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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鸣之信

所属书籍: 你是我的命运     发布时间:2020-03-25

1

背后好像有人接近的动静。

低微却规律的“鞋音”响起。不久,呼唤亚纪名字的声音也传入耳中。

到底是谁?这么一大清早的……

亚纪缓缓睁开眼睛。

她立刻明白,所谓的“鞋音”是敲房门的声音,正在喊她名字的是母亲孝子。

抓起放在床头的手机看时间,在透过窗帘自窗口射入的光线中可以清楚辨识液晶屏幕上的文字。早上七点零七分。“亚纪,我可以进去吗?”听到这个声音,亚纪回答:“请进。”迅速坐起来。

下腹中央瞬间掠过尖锐的痛楚。这才想起,昨晚在返家的出租车上月经来了,比预定时间提早了整整一星期。自从回到东京之后,月经周期一直很紊乱。

脑袋昏昏沉沉的大概是月经的关系吧。幸亏自福冈时代便养成健走的习惯,所以爬不起床的毛病已经完全克服。

孝子走进房间后,对着起床的亚纪说早安:“对不起哦,这么早就把你叫醒。”

“怎么了?”

孝子也还穿着睡衣,一副刚起床意识还不清醒的样子。今天是周六。

“雅人打电话来,他说沙织又住院了。”

“什么时候?”

“他说是昨天夜里。这次发作好像很严重。”

“不会吧,情况很危险吗?”

如果是这样孝子也不可能这么平静吧,亚纪一边暗忖一边问道。

意识总算完全清醒了。

“好像不至于啦,但雅人说他整晚一直陪在旁边连眼都没合过。他是等到沙织的发作平息后,暂时先回公寓,才通知我们的。他说现在要稍微补个觉。”

“这样啊……”

沙织的入院,今年已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亚纪刚回到东京的一月,第二次是七月。然后在这十月的头一个周六据说又入院了。病情开始逐渐恶化应是事实吧。亚纪想起一个月前见到的沙织,感到心情渐沉。那时候,她看起来明明非常健康。

“怎么办?”孝子说。

“什么怎么办?”

“我想中午过去看看她。”

“那我当然也要去。”

一月和七月,亚纪都在住院当天就去探望沙织。孝子也一样。前两次沙织各住了一星期左右就出院了。但愿这次也不会太久才好,亚纪想。

“那,让你爸爸吃完午餐之后我们就一起出门吧。”

仰望孝子如此嘟囔着的脸孔,亚纪再次感到,母亲这几年也老了不少。在晨光中看来,她的双颊消瘦,脸上的皱纹也变多了。

四年前的一九九四年,就在佐藤康与大坪亚理沙结婚的同一年,雅人也与沙织步入礼堂。沙织有严重心脏宿疾之事,是在二人的婚约正式谈妥的前夕才由雅人亲口告诉冬木家的成员的。那正是亚纪公司的若杉社长突然宣布退职之时。两个月后的七月,雅人便与沙织结婚了。

从此,雅人夫妇想必令孝子与四郎伤透了脑筋吧。最后,连长女亚纪也在第三年离开东京,调往博多工作。虽然亚纪在两年之后回来了,但至今依然小姑独处。对于再过不到半个月就要满三十四岁的亚纪的将来,孝子与四郎忧心的程度肯定不逊于他们对沙织病情的操心。

兼之,今年三月四郎突然因胃溃疡吐血,被迫住院一个半月,对孝子而言更是一大打击。四郎在两年前自都立高中的校长之职退休,受聘到北区某中高一贯制的私立学校当校长,但在那里与理事长家族的人际关系令他吃尽苦头,也把本就不强壮的胃肠搞坏了。

结果,四郎在五月底离职,目前仍在两国的家中静养。

孝子下个月即十一月份就要满六十岁了。儿媳妇的重病,毫无出嫁迹象的女儿,以及失去工作也失去健康的丈夫——正因过去一切顺遂,这几年一下子接踵而至的困厄,想必令她也备感抑郁吧。

“我要准备早餐,亚纪你要吃吗?”

换作平时,八点之前起床,沿着隅田川边健走是亚纪周末的固定日课。

“不好意思,让我再睡一下。昨天加班弄到很晚。”

“那么,要我叫你吗?”

“不用了。十点过后我就会起来。”

说着,亚纪再次躺下。下腹部还有一点隐隐闷痛。

孝子离开房间后,亚纪凝望老旧的天花板对沙织的事思考了一会儿。

沙织的病是心脏瓣膜疾病的一种,称为大动脉瓣膜症。瓣膜症,分为瓣膜与瓣膜沾黏使得瓣口狭小、血液难以流通的“瓣膜狭窄”,以及瓣膜本身有缺陷无法完全闭合导致血液逆流的“瓣膜闭锁不全”这两种。沙织的情况是心脏的大动脉瓣并发狭窄与闭锁不全的重度瓣膜症。

第一次发作,据说是在她小学低年级时。当时她上体育课频繁出现心悸及哮喘的情况,去专门医院接受诊察后被诊断为瓣膜症。瓣膜症大半由幼年期罹患的风湿热引起,但沙织并无这种风湿热的病史,研判可能是其他因素导致大动脉瓣组织发生病变。雅人得知沙织的病后与伯父二郎商量时,据说得到的答复也是:“这种病症极为罕见,只能说是不幸的病人。”二郎是心脏内科医师,现在从国立医院的副院长转到港区某企业旗下的综合医院当院长。和亚纪姐弟的父亲四郎相差三岁,所以伯父今年也要六十五岁了,但他身体非常硬朗至今还能胜任每周三天的门诊。四郎这次胃溃疡,住的也是这位二哥的医院。

沙织由于娘家加藤家位于上野毛,因此一直在世田谷的关东共济医院看病,雅人夫妇也将新居选在离这家医院最近的上用贺车站旁。从那里到上用贺的共济医院开车不到五分钟。主治医师皆川医生凑巧是伯父的大学学弟,过去在同一个医疗单位受过伯父的指导。二郎也拍胸脯保证他在心脏内科方面的技术绝对一流,况且四年前沙织的病情对日常生活并无影响,因此冬木家的双亲最后才会同意二人成婚。

可是,常年来为了预防细菌性心内膜炎不断服用抗生素,连过度运动或长时间入浴都不忘小心避免的沙织的身体,即便在皆川医师和二郎看来,原则上也不可怀孕生产。据说,大动脉瓣膜症一旦引发心功能不全,之后的治疗会变得非常困难。基于这点,会对心脏造成极大负担的生产,似乎无法排除令患者致命的可能性。

身为丈夫的雅人既已选择与沙织结婚、放弃生子,四郎与孝子也不好为了这件事再对雅人夫妇说三道四。只是,长子的这种选择自然令二人十分失望。将那份期待转嫁到长女亚纪身上,同样也只不过是理所当然的。

对亚纪来说,想留下自己后代子孙的这种愿望,虽然在字面上可以理解但是心里却无法理解。将新生命送来这种世界,就某种角度而言堪称有勇无谋的行为,但孝子与四郎似乎真的很担心冬木家的血脉会就此断绝。“这样对不起列祖列宗。”“没见到孙子之前我不想死。”偶尔听到这种台词从那样的母亲嘴里冒出来,总令亚纪备感意外。

父亲也在病倒后变得特别脆弱,再也按捺不住过去克制的情感。吐血入院的翌日,趁着病房里只剩下父女俩,父亲认真地说:“我现在这样也不知几时会发生什么事,至少能不能让我在死前看到你结婚呢?”这是父亲头一次直接向亚纪提起她的婚事。但最近他三天两头将类似的话挂在嘴上。

据说一月那次沙织发作前所未有地严重。深夜里,她忽然呼吸困难,出现近似心功能不全的症状,被急忙送进共济医院。幸好,发作尚在狭心症的范围内就控制了病情,只住了一星期医院,但七月又出现同样的昏迷发作,主治医师告诉雅人已确定病情的恶化。

从这次发作之后,雅人似乎就连爱喝的酒都戒了,为了应付沙织的病情出现骤变过着神经紧绷的生活。今年八月他也满三十三岁,听说工作单位也要升他当艺文组编辑,但是他说已经推辞每周必须值夜两天的编辑业务。

当初与稻垣纯平的婚事告吹,亚纪是落荒而逃地离开福冈,但即便回到这里,面临父亲与沙织的住院,在新单位又要忙于应付不熟悉的工作,令她还来不及慢慢抚平身心疲惫就已快要度过一年。本来打算一回来就去见泽井明日香,也直到她顺利考取都立高中,开始通学的四月才重逢。

明日香正如那封信上所写,目前在都内租了公寓独居。她的左腿历经四次手术几乎已痊愈,步行上的不便已改善至肉眼几乎完全看不出的地步。

当初,亚纪本来打算先在老家住一两个月,入夏之前就找房子搬出去。但是,四郎的病倒令她陷入了无法把父亲丢给孝子独力照顾自行搬离两国的状况。

种种事情毫无预兆地发生,还来不及理清就又发生了另一桩事。虽然认定最后还是只剩自己孑然一身,但亚纪深深感到,就连孑然一身的人生也身不由己。

光靠自己认定,想必不足以泳渡这个错综复杂的世界吧。这么一想,现在这个时候经历痛苦的发作后肯定已熟睡的沙织不再是同情与怜悯的对象,这也在亚纪的脑海萌生异常的样貌。

亚纪试着回想被雅人初次介绍认识时的沙织。

那是四年前的正月二日,全家人一边围炉吃寿喜烧一边聊了很多。沙织当时才二十四岁,是在庆应念心理学的研究生。同年修毕硕士课程后,她没有选择就业而是走入家庭。以沙织的情况要兼顾家庭与工作想必很困难,所以对这个选择她自己毫不犹豫。

初次见面的那天,沙织曾说,自己打从中学起就喜欢“爱上了就拼命”这句话。这么年轻貌美的女孩为何会说出那么夸张的话,令亚纪颇为费解,后来得知她的病才恍然大悟。对沙织来说,喜欢上某个人的的确确是拼命的行为。而且,她现在也继续活在那种拼命的行为中。和沙织熟识后,亚纪在近距离窥见她那深藏在内心深处的强烈热情,对丈夫雅人堪称全心奉献的爱情,虽然年纪小了五岁之多,但亚纪开始对这个弟妹打从心底萌生敬意。

沙织的精神中像有一根坚硬笔挺的脊梁骨,亚纪想。

那也许是从小就在生命危机感中长大的她不假思索创造出来的苦肉计产物,但另一方面,那好像也是搜罗了人类为了确认自己生存不可或缺、类似微量元素的稀有产物。

而自己这个人,并没有那种重要的脊梁骨……

和沙织相较之下,亚纪如此深深感到。

在被窝里静静躺了一会儿后身体渐渐暖和起来,下腹部的疼痛也减轻许多。还是再睡一会儿吧。昨晚为了烦琐的计算埋头忙到午夜两点多,整个人都累瘫了。

亚纪将目光自天花板移开,拉起毯子以侧卧的姿势静静闭上眼。

2

雅人泡的咖啡浓得吓人。

亚纪本来就是红茶派,如果喝咖啡她向来只喝意式浓缩咖啡,所以倒还不当回事。但孝子只啜了一口立刻说:

“这好像有点太浓了吧。”

“不然,我帮你掺点开水吧。”

雅人从椅子起身去厨房。

“儿子,你向来都喝这么浓的咖啡吗?”面对拎着水壶回来的雅人,孝子问道。

“还好啦。”

雅人一边在孝子的杯中注入热开水一边点头。这是一个月前造访这里之后首度与雅人见面,他看起来似乎又瘦了一圈。虽然他当时说:“自从戒酒之后赘肉都没了。食欲倒是比以前好。”但想必还是为了沙织耗费太多心神吧。这杯咖啡肯定也是戒酒与照顾病人的压力带来的副产物,亚纪暗想。

“你这样,迟早会把胃弄坏。你爸已经因为胃溃疡病倒了,你也要好好注意胃肠才行。”

孝子说出做母亲的操心。雅人只是含糊地笑着。

雅人与沙织住的这间公寓,就在东急田园都市线“用贺车站”出入口前。这是两室一厅,适合小两口的房子,但是由于地点是位于东京都内首屈一指的住宅区,想必房租是亚纪住到去年为止的福冈公寓的两倍吧。这么想着放眼打量,室内狭小的程度简直没天理。首都圈居民不断支付的这种不合理价格究竟有何意义,对现在的亚纪而言是一大疑问。

三人在五坪(大约十七平方米)大的客餐厅放置的桌椅上坐下。亚纪与孝子并排坐在一起,雅人隔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室内收拾得很干净,但用品和地毯、窗帘都以暖色调统一营造出安心自在的氛围。亚纪初次来访时便感受到,似乎可从中窥见沙织的个性。

下午一点半过后亚纪二人来到沙织的病房。雅人已经来了,沙织的父母也在。沙织的气色虽然不太好,但似乎比想象中有精神。

“让你们担心了,真对不起。”

一再向孝子低头道歉虽已是常事,但今天听到这话的孝子却不由得双眼含泪,众人相对无言半晌。母女俩放下探病的红包和水果待了十五分钟后便与雅人一同离开病房,坐他的车来到他这间公寓。在车上听雅人叙述了昨晚发作的大致经过和皆川医师的诊断。发作本身和前两次比起来毋宁算是轻微。但还是将沙织送到医院,是因为她的精神极度不安。“都是我不该多事。”雅人说着很是沮丧,得知他所谓的“多事”之举是什么后,亚纪与孝子也感觉无话可说。

不过按照皆川医师的判断,沙织应该周一就能出院,总算可以松口气。

“你有好好吃饭吗?”那杯咖啡孝子几乎完全没沾唇,如此说道。

“有啦。午饭也是在医院的咖啡座吃的。”雅人表情抑郁地回答。

“不过,这样不是很好吗。沙织好像并不严重。”亚纪说。

“可是,沙织每次一发作,我就被吓得六神无主。”

雅人点起香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喃喃低语。亚纪望着他吐出的轻烟,想起佐藤康。最近,每当看到有人在抽烟她就会忍不住想到康。刚才也是,好久没去关东共济医院了,走在沙织住的四楼病房走廊上,不由得又想起他与他的妻子亚理沙。

定是我害的。

即使一再试着抹消,亚纪还是抹不去听到康的事时那股深深的罪恶感。

“不过,又不是会继续恶化下去。你如果这么沮丧沙织也会提不起精神哦。”

孝子强作笑容,出言鼓励。

“瓣膜症,多半会在突然之间急速恶化。沙织也是,今年这已是她第三次严重发作了,最近睡觉时她也常常呼吸困难。再这样下去的话恶化的可能性绝对很大。”

雅人把香烟在烟灰缸中摁熄,站起来,打开阳台的窗子后又回来。

七月沙织入院那次也是这样,当时他在这屋子里抽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能在这里抽烟。”说着露出苦笑。那时候亚纪还不知道康的事,所以随口调侃:“反正你在公司八成抽了不少,所以在家不能抽应该感谢沙织这个贤内助。”现在光是回想起自己那时说的话都感到心口阵阵刺痛。

三人沉默了半晌。

“今早皆川医生又问我‘要不要考虑开刀’。”雅人忽然说。

亚纪与孝子不由得注视他的脸。

“虽然还没出现严重的心功能不全现象,但他说这样下去随时变成那样都不足为奇。与其那样或许还不如趁现在就开刀换上人工瓣膜。”

“可是,二郎伯伯不是说,不太建议人工瓣膜吗?”

七月那次发作时皆川医师也提起人工瓣膜手术的事,雅人才去找伯父商量过。

“伯伯的确是说,考虑到手术后的血栓或人工瓣膜引发的问题,以沙织的情况或许为时尚早。但皆川医生表示,最近已成功开发出人工纤维做的优秀瓣膜,据说手术的安全性也有突飞猛进的进步。他说开刀当然还是会有风险,但是如果太胆小错过了开刀的时机症状就再也没希望改善了。”

“这件事,你跟沙织讲了吗?”亚纪问。

雅人摇头。

“没有。因为沙织向来不愿动手术。七月医生如此建议时她也说绝对不要。”

“雅人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也难以判断。沙织的病一旦变成心功能不全就会药石罔效,所以我认为开刀是选项之一,但是术后管理想必如伯父所言很困难吧,万一发生血栓或栓塞现象,极可能就那样脑中风死亡,况且术后,也得终身服用抗凝血药物。现在沙织每天就已经得服用一大堆抗生素之类的药物了,如果再增加药量我怕她自己也会受不了。”

总是如此,只要一谈到沙织的病,就会觉得她的眼前似乎只有黑暗的未来。然而,实际见到沙织,又会确信那种晦暗的未来绝不可能降临到她身上。刚才也是,在病房看到沙织的那一瞬间,亚纪当下感到这个人绝对没问题。

“那么好的女孩,为什么非得遇上这种事不可。”

孝子又有点泪盈于睫。

雅人露出恍惚的目光,看着这样的母亲。

“虽然今后不知会发生什么,但是,我相信沙织。”

雅人没有特定对象地宣告。今天的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应该说,好像有点虚脱、魂不守舍。昨晚的发作想必令他大受打击吧,亚纪思忖。

房间角落传来猫叫,三人不约而同把脸转向那边。

阳台的落地窗前放了一个纸箱。叫声就是从那个箱中传出的。

“那只小猫,要怎么办?”亚纪问。

一进这间屋子,雅人就立刻让他们看了箱中的猫。这是一只美国短毛种的幼猫,出生似乎尚不及三周。小猫还不到两个拳头大,裹在柔软的浴巾中用惹人怜爱的姿势睡着。但是,突然开始响起的叫声出乎意料地高亢有力。

雅人没回答亚纪的问题,起身去厨房拿来装牛奶的奶瓶,从箱中抱出小猫。他当场盘坐在地,把小猫抱在怀中格外灵巧地喂起奶。喂到一半时亚纪与孝子都忍不住起身凑到旁边,望着拼命吸奶的小猫。

“好可爱哦。”孝子绽放笑颜。

“如果继续这么养下去,沙织一定也会开始疼爱她吧。”

五分钟后小猫再度睡着,雅人小心翼翼地把猫放回箱底,微微叹息仰望亚纪二人。

“今天,待会儿报社同事会过来,我已决定暂时把猫让同事照顾了。总不能才刚收下一天就退还给古田老师。”

雅人带这只猫回来,是昨晚的事。

与他交好的作家古田敦夫养的猫生了小猫,之前就在问他能不能收养其中一只。之前虽然从未养过猫或狗,但是雅人觉得为了无望生子的沙织着想这也许是个好机会,于是昨天傍晚特地去古田家领猫。他事先瞒着沙织,打算突然带回来给她一个惊喜。

沙织见了猫,起初的确很开心。她小时候养过猫,偶尔还会提起死去的爱猫。也因此,当沙织半夜突然哭起来时,雅人一头雾水当下慌了手脚。他想不通平时难得落泪的妻子,为何会这么伤心。

“你根本不该和我这种人结婚的。”

就算沙织抽泣着这么说,雅人还是无法领会沙织的真意。

“嗯,小沙你在哭什么?到底是怎么了?”

雅人一再追问后,沙织说:

“你实在太残酷了。就算没有恶意,至少也该想想我的心情。”

听着沙织在呜咽之间断断续续说出这种话,雅人这才终于醒悟,自己带小猫回来之举深深伤害了沙织。

沙织会突然发病,就是在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夫妇俩一起喝完助眠牛奶,钻进被窝之后。

“今晚的我,一定是疯了。怎会变得那么奇怪呢?”

关灯之后沙织冷不防咕哝,反常地开始发出沉静的鼾声。

“没想到,不到三十分钟,她就突然按住胸口痛苦挣扎起来了。她还是头一次那样发作。”

自医院回来的车上,雅人如此说道。

听着雅人的叙述,亚纪觉得,自己似乎事到如今才见识到沙织无法生小孩的痛苦有多么巨大。但,对于未婚的人来说,实在难以体会那种痛苦的实质。更重要的,虽是为了妻子着想才收养小猫,却被责怪“太残酷”的雅人也令她感到分外可怜。

趁着小猫睡着,亚纪二人也决定打道回府。

“包括是否要开刀的问题在内,我认为还是把皆川医生的意见好好跟二郎说说比较妥当。你也有工作在身,如果沙织这样三天两头地入院,迟早连你都会出毛病。沙织也是,如果再这样发作下去或许对于开刀的事也该积极地去考虑。”

孝子一边披上搭在椅背的夹克一边说。

“我没事啦。现在我满脑子只想着沙织的事,自己怎样根本不重要。”

“你的心情我了解,但这种想法是错的哟。你如果累积太多压力硬是不让自己倒下,到头来,只会两个人都垮掉。你爸当初也是这样,什么事都一个人闷在心里忍气吞声,才会突然病倒。你跟你爸爸很像,千万得当心哦。”孝子说。

亚纪也赞同母亲的说法。

“我也认为妈说得对。沙织远比我们以为的更坚强,这次的事我相信她一定也能克服。所以雅人你也要对她有信心,好好珍惜自己的工作和自己的时间才是。沙织绝对不会死,况且今后还要长期抗战,逞强可是大忌哦。”

雅人默默点头,微露笑意。

正好就在这时,对讲机响了。

雅人拿起话筒确认访客身份后走出客厅,玄关门开启的声音响起,接着传来他与对方交谈的声音。然后他立刻回来,抱起装猫的箱子便想再度走出去。亚纪二人拿起皮包,也慌忙跟在他身后向玄关走去。

一名娇小的女子站在玄关门口。她大概就是要暂时收留猫咪的报社艺文组同事吧。亚纪一直以为是男同事所以有点意外。身旁的孝子似乎也一样。

“我们要走了,你请人家进去坐嘛。人家难得光临,站在门口太失礼了。”

孝子向对方点头致意后,对雅人说道。

“她是比我晚入社的圆谷圆小姐。这是我妈和我姐。”

雅人急忙替双方介绍。

“两位好。冬木前辈一直很照顾我。”

圆脸的女子客气寒暄。

“不敢当,今天真是谢谢你。请里面坐。我们正好要走了。”孝子重复同样的台词。

“不了,在这里就好。我的车子还停在公寓玄关。”她明快地说。

她的年纪应在二十四五岁吧,是个身材丰满但长相讨喜的女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出独特的光芒。在记者这行想必才刚起步,但那种活泼的气质果然还是拜年轻所赐吧。

亚纪自肩上皮包内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她。她也从灰色棉质夹克的口袋掏出名片。亚纪接过名片细看姓名。上面印着“东京总社编辑部 艺文组 圆谷圆”。

至于圆谷圆,定睛打量亚纪的名片后,她说:“我常听前辈提起他姐姐。”

“猫的事给你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亚纪鞠躬致歉,一边对雅人居然会和报社同事谈论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也许是察觉亚纪这种想法,圆谷圆说:“听说你是财务部主任,在工作上很有成就呢。前辈常说他姐姐从小就聪明得不得了。”

这女孩真机灵,亚纪感到。

“没那回事。今年年初我从外地被公司调回来,只是因为没地方安插才把我派到财务部。整天与数字为伍,不到一年我就已经做得很腻了。”亚纪笑着否定。

“可是,你跟我想象的一样。我之前就猜你一定是个很酷的人。”

总之,圆谷圆非常随和爽朗。

亚纪也常被公司后进的女孩们评为“很酷”。起初亚纪以为,一旦成了三十过半的“老大姐”职员,也只能用那种字眼形容,她们这么说应该是半带揶揄;但是最近她渐渐感到似乎并不尽然。亚纪开始觉得,她们与自己那个世代,在根本上无论是对结婚或工作意识好像都有所不同了。

然而,不管再怎么被批评,亚纪还是不觉得自己“很酷”。

回到总公司后进入现在的部门,经过也正如她对圆谷圆的解释。她被业务第一线拒于门外,在财务部也是被派到最不起眼的出纳课。昨晚加班,也是因为配合九月底的期中决算在上个月下旬就已做完持有有价证券的核对,结果直到上周都快决算发表了,会计部才指出有个小错误,害得她不得不重新核对部分证券类交易资料与会计资料。只因为身为出纳课主任是作业的领头人物,害得亚纪老是被课长和财务部长当面教训。

“那,这个就拜托你了。我会尽快找人领养,在那之前你先帮我照顾一下就好。不好意思。”

雅人插入亚纪二人的对话,把手上的纸箱塞给圆谷圆。

“你不用急没关系。嫂夫人正在生病,所以猫咪就交给我,前辈你不用再操心了。”

接下箱子,圆谷圆满面笑容地说。然后向亚纪二人默默行以一礼,便匆匆走了。

“这女孩真有活力。”孝子半是目瞪口呆地说。

“还好啦。不过,那丫头其实也吃了不少苦。”雅人说。

“她大概入社第二年吧?”亚纪问。

“不,她待过两个分社,前年调回来的,所以我记得应该和沙织同年。”

“那么,她已经二十九了?”亚纪惊声说。

实在看不出她已有那个年纪。

“嗯。别看她那样,其实工作很能干哦。”

亚纪再次仔细打量名片上的文字,她暗忖,“圆谷圆”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名字。

“那你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立刻联络哦。”

孝子一边交代一边穿鞋。时间已过了下午三点。大概是不放心留在家中的父亲吧。亚纪也走下玄关。开门之后孝子先走到走廊上。亚纪正想跟上时雅人在背后低声对她嗫嚅:“姐,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待会打电话给我好吗?”

亚纪转身看着雅人的脸。之前郁郁寡欢的表情已消失,现在的神情变得极为认真的他定睛凝视亚纪的双眼。

3

辽阔的公园中充斥秋的气息。

把车停在园内附设的世田谷美术馆旁边的大停车场,亚纪与沙织以缓慢的步伐走向公园西侧的自然生态保护区。这个砧公园距离沙织之前住的关东共济医院,隔着环八道路不到五百米。一周前的周六还躺在那间医院病床上的沙织,现在已能这样与之并肩漫步,令亚纪感到很不可思议。

沙织的脸色红润,看起来神采奕奕。她长得漂亮,所以走在步道上可以感到擦身而过的大批路人都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今天的沙织一袭巧克力色宽松洋装外罩米色开襟外套。刚才沙织说,出院后她已不再穿长裤和牛仔裤,那时她看似欣喜的表情历历如在眼前。

擦身而过的人,想必压根儿想象不到这么年轻貌美的女子竟有严重的心脏病吧。

十月三日深夜入院的沙织,果如皆川医师的预测,在上周的六日周二那天出院。手术的事,由于当事人的状况已无暇顾及那个,自然就此打消。

雅人周日仍去上班了。亚纪上午造访用贺的公寓,二人喝着红茶聊了一会儿后,在沙织的提议下来到这个公园。天空非常晴朗,吹过凉爽的秋风。她们开了雅人的车,不过是由亚纪驾驶。沙织当然没有驾照。

春初,习惯新部门后,亚纪立刻去驾训班报名开始学习开车。她一直极力避免回顾与稻垣纯平的那段过去,但出车祸那晚,如果是亚纪开车载纯平,她与纯平的关系或许也不会在那种形式下破局。就算撇开那个不谈,她也不打算再重蹈覆辙。

横越约有十二万坪(约四十万平方米)的自然生态保护区,亚纪二人来到自然生态保护区前的观景窗。光是这样已走了三十分钟,但身旁的沙织毫无疲色。正值秋天观赏野鸟的季节,观景窗前挤满了人。同样头戴鸭舌帽身穿背心胸前挂着望远镜的老人团体、各种不同年龄层组成的“野鸟会”团体,以及带着幼儿的全家福、年轻的小情侣,正在兴致勃勃地隔着围墙的窗子观赏柞树和日本花柏、兰屿野茉莉丛生的树林。

然而,亚纪二人没有往环绕生态保护区的长长围墙那边走,却走近一旁设置的大花坛。

花坛是整片黄色。

“好美哦。”亚纪不禁脱口赞叹。

“看吧。”沙织说。

这个花坛里,志工团体亲手栽种的黄色波斯菊正在绽放。昨天周六,和阿雅来散步时美景夺目,可惜下了小雨,无法看个过瘾——沙织就是这么开口邀她来公园的。

“黄色的波斯菊还是头一次见到。”亚纪说。

“我也是,昨天头一次发现。严格说来,品种好像不太一样,不过说到波斯菊通常应该是粉红或白色,所以还挺惊讶的。与其说是秋樱 ,更像是秋天的向日葵,对吧。”

一边瞥向花坛深处绽放的粉红色波斯菊和红色的一串红,亚纪觉得沙织说得对极了。波斯菊给人的印象向来是一种很寂寞的花,但是看着这种黄色的波斯菊,心情好像也随之昂扬。

“真的耶。光是这样看着好像就浑身都有力气了。”

“就是啊。”

沙织语带坚定地说。

二人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

她们沐浴在秋光中晒太阳。不久,一名坐轮椅的青年被看似母亲的人推着靠近花坛。那是个脸色蜡黄瘦得非比寻常的青年。年纪应该才二十出头。亚纪和沙织都默默凝视他的侧脸。亚纪先移开视线,转而仰望一抹微云划过的蔚蓝晴空。昨天傍晚直到午夜都下着雷雨,但今天的天空很蓝很蓝。

茫然追随微云的尾巴,亚纪将眼前的青年与佐藤康重叠。

康与大坪亚理沙结婚的那年,夫妻俩便一同调往美国的公司。当时若杉社长才刚闪电下台,这次调职是为了扫除若杉人马的新人事案一环。第三年亚纪也调往福冈离开了总社所以再也没有康的消息。但今年亚纪回到总社时,他并未自美归来。堪称若杉社长推动的脱生产路线尖兵的康,被佐伯社长以下的现任首脑群忌惮也是在所难免,而且佐伯路线如今既已收到预期以上的成果,他在公司的前途显然绝不光明。

事隔两年半后再次得知康的近况,是在今年九月后。

当时她正与财务部几名同事闲聊,突然冒出康的名字。据说康在美国发病,八月中旬为了治病回到东京。现在住进都内某家医院,挂名在总务部实际上等于长期停职。

病名是肺癌。

听到这个小道消息的瞬间,亚纪受到极大的打击。比亚纪年长三岁的康才三十七岁。这样的他竟罹患癌症固然令人震惊,但出现肿瘤的部位是肺脏这件事更令亚纪心痛。肺癌本来就是一种治愈成绩不佳的癌症,而致病的首要原因是抽烟更是常识中的常识。

本来不抽烟的他开始烟不离手,是在与亚纪分手后。最后一次与康交谈是将近五年前的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中旬,当时康说:“被你甩掉后我就开始抽了。虽然味道并不好。”亚纪劝诫他:“既然味道不好何不干脆戒掉。那可是最容易引发癌症的东西。”“可是,那时我一心只想着自己非改变不可。倒也不是说抽烟就能改变什么,只是当下想到就能采取行动的我也只想得出这个。”康说。

亚纪不得不感到自己对康的发病有责任。

当然他生病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亚纪并不清楚。论及癌症,想必就连医师和病人自己都无法确定原因,况且瘾君子也未必人人都会得肺癌。癌症这种疾病是种种生活习惯的偏差和过大的心理压力错综复杂地结合在一起造成的——这点现在已成了常识。以前曾听长年担任外科医生参与癌症治疗的父亲长兄一郎伯父说,由大约六十兆个细胞形成的人体,每天无论是谁都会产生数千个癌细胞。只是,一般情况下那些癌细胞还来不及在体内增殖就会被每个人的免疫力驱逐。除非出现某种特殊因素,比方说常用香烟这种致癌物质成瘾或免疫力急速下降,否则癌细胞不可能分裂到以亿为单位变成“癌症”。

若杉体制瓦解,过去的光明前途骤然受阻,摆明是被下放到美国整整四年,在这种处境下不难想象一定是让本就温厚笃实绝对不算强悍的康产生相当大的精神压力。再加上是在美国工作,在赴任阶段他极有可能被迫禁烟。

没必要这么愁眉苦脸认定是自己害康罹患肺癌,那样认定反而是一种太高估自己的厚颜想法,亚纪一再这么告诉自己。但她还是无法抹去深深的罪恶感。那种念头毋宁是与日俱增,她非常担心佐藤康,甚至一再感到心痛如绞。

如果自己当初按照佐智子信中所言接受了康的求婚,他应该就不会罹患肺癌了吧。或者,即便自己嫁给康结果仍然相同?虽是无凭无据的假设,亚纪还是忍不住这么想。然后,她也试着想象,佐智子现在又是什么想法。

轮椅青年在花坛边停驻了五分钟左右,也没和背后的女人说什么话,就这么离开了。

目送二人的背影离去后,她对着身旁出神凝望大片黄花波斯菊的沙织发话:

“今天和你出来走一走,看你这么有活力我总算安心了。”

沙织理平洋装下摆。

“我现在觉得,不管是箭啊炮的尽管放马过来都不怕了。”

她说着笑了。亚纪也被她这句话逗得忍俊不禁。

“自己能变成这样,还真有点不敢相信。我想我现在一定是过度兴奋。”

“是这样吗?”

“是的。虽说这种事对普通人来说,想必只是很理所当然的事罢了。”

“应该没那回事吧。不过我自己没经验所以也不太确定。”

“是吗?”

沙织把脸转向亚纪。

“嗯。我认为怀孕毕竟还是非比寻常的事。对普通人来说,应是一生之中为数不多的不寻常经验之一吧。”

亚纪察觉沙织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眼神,如此说道。

“是吗?”沙织呢喃,独自点点头。

“也许是吧。”她说。

上个星期六,亚纪与孝子一同离开用贺的公寓后,在涩谷车站和孝子道别出了检票口,立刻和要求她打电话的雅人联络。然后,从他口中得知沙织怀孕的消息。雅人之前在公寓说,这次皆川医生也建议开刀的说法并未骗人,但那是医生在沙织刚入院时说的,等到检查结果出来,下午向他说明时内容已截然不同。根据尿液及血液的数据确认怀孕后,据说皆川医生简直想要痛骂雅人,当场质问他:“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雅人在电话中流露出打从心底困扰不已的口吻:

“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告诉沙织了吗?”

亚纪一边回想临别之际弟弟的认真眼神,一边问到重点。

“我没说。我想她自己应该也还没发觉。”

“那么,你现在就回医院,立刻告诉沙织这件事。”

“可是,这对现在的沙织来说冲击性太大了。”

“就算那样也不可能不告诉她吧。你可以尽量说得谨慎一点。总之,我认为这件事应该赶紧告诉她。这么重大的事不能让她自己最后一个知道。我也不会把刚才听到的事告诉任何人,你现在就该立刻去医院。”

“可是,如果告诉沙织她一定会坚持生下来。皆川医生当然没叫我一定要怎样,但他断言她的身体绝对承受不了生产。”

“雅人,你振作一点。现在,该想的不是今后要怎样,把怀孕的事实立刻告诉沙织才是最重要的。沙织可是腹中胎儿的母亲啊。今后的事,只能靠沙织和你好好讨论之后再决定。”

听到雅人回答“知道了”,亚纪这才挂上电话。

好像有点起风了。沙织把开襟外套的纽扣从上到下通通扣起来,用力将衣摆往下一拉盖住肚子。

入院时检查,发现她已怀孕进入第二个月。

“医生他们也同意,真的是太好了。”

亚纪这么一说,沙织的脑袋微微一歪:

“可是,好像很不情愿。”

她微笑。

“我们的伯父好像拍胸脯保证沙织绝对没问题哦。这点雅人一定也很高兴吧。”

“是啊。”

这次,皆川医师会同意沙织生孩子,要归功于二郎伯父的建议。据雅人前几天表示,伯父说:“只要严格做好怀孕期间的健康管理或许还是可以撑过去。当然危险是一定有,不管自然分娩或剖腹,她的心脏能否承受都还有疑问。但是,以她现在的状态过去毫无生产的前例。这如果再过个两三年,想必会变得绝对不可能生育吧。”

伯父拍胸脯保证——这个说法是有点夸张了,但既已决定生下来,让沙织产生自信是非常重要的。

刚才在屋里聊天时,她最在意的好像就是药物。她似乎很怕长年来一直服用的药物会对受孕时的子宫造成不良影响,自己的心脏病反而放在其次。自从发现怀孕后,她说已经请医生把药物几乎通通换成对胎儿无害的药。

“让大家这么担心我,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少许沉默后,沙织说,“阿雅也是,如果我不是这种身体,他本来应该毫不掩饰快当爸爸的喜悦,现在反而等于让他又添了一桩心事。我的任性也害得大姐和婆婆跟着替我费心。真的很抱歉。”

她微微低头致歉。

“一点也不会。沙织想生小孩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和我妈,老实说也没那么担心啦。因为我们相信沙织一定能好好生个健康宝宝。”

亚纪说着,一边回想起母亲孝子得知沙织怀孕时,虽然忧心她的身体却又不掩喜悦的那一幕。孝子那种反应,令亚纪在内心感到相当幻灭。

“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要拜托你千万别逞强。你肚子里的宝宝固然要紧,但对我来说沙织远远更加重要。雅人想必比任何人更这么认为,沙织的父母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

亚纪的话,令沙织露出稍做沉思的表情。

“大姐。”

她的语气很平静。亚纪微笑催她往下说。

“我想,我已经活不久了。”

亚纪惊愕地回视她的脸。

“四年前,与雅人结婚时,我就在想这下子我的一生随时结束都死而无憾了。我俩早就讨论过,我死了,虽然会令雅人伤心,但是相对的,不如把握短暂的婚姻生活努力活下去。所以,对于我会先死,他应该也早有心理准备。结果,这次竟在这种情况下确定怀孕,真的很意外。因为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生孩子,况且也没想过我能够怀孕。雅人是个男人,等我死了,他迟早会跟别人在一起,我觉得到时他再跟那个人生小孩就行了。虽然他嘴上没说,但我想他心里多少也是这么想的。”

“不会吧……”

对亚纪而言,只能这么回答。是针对沙织话中的哪一点觉得“不会吧”,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是沙织说她活不久的那一句?是她说雅人对她的死已有心理准备的那一句?抑或,是雅人打算以后再婚时再生小孩的这一句?

“我在想,就算放弃生小孩,我恐怕也活不到大姐现在这个岁数。既然如此,那我只能生下来。本来我以为自己无法受孕,但我却怀孕了。这对我来说匪夷所思,简直是奇迹。所以我真的很想生。只是,考虑到即将诞生的宝宝多少也会有点迟疑。即使生下这孩子,他小小年纪就得失去母亲,必须度过没有母亲的寂寞童年。我也替阿雅想过。把孩子留给他,他一定会非常辛苦吧。即使我不在了,他也无法完全自由,将来要爱上别人肯定也会受到很大的制约吧。这么一想,我就会渐渐无法确定,仅凭我自己一人的任性真的应该生下孩子吗?”

亚纪聆听沙织叙述,一边想起当年初次听母亲提起沙织时的情景。那时候一听到加藤沙织这个名字的瞬间,亚纪在内心深处,当下直觉,这桩婚事恐怕会面临悲伤的结局。

亚纪现在待在认真表白的弟妹身旁,蓦然思忖,当时那种预感该不会成真吧。那时的亚纪曾经嘲笑自己在无意中将康的结婚与雅人的结婚重叠陷入可笑的妄想。可是,实际上康夫妇现在的确面临严苛的困境。这个明显的事实不知为何,似乎反而证明了雅人夫妇即将面临的悲剧。听着沙织现在的叙述,虽然无法具体解释清楚,但总觉得肉眼看不见的命运长河正要将她冲走。而且,在那滔滔奔流中,康夫妇乃至雅人与亚纪好像也坐在同一艘船上,令人有种不寒而栗的不祥之感。

“还是不要想太多比较好吧。”

亚纪忍不住语带劝诫地说。

“我没有怀孕的经验,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生小孩,但即便是这样的我,有时候也会忽然害怕自己是否没做该做的事,只是任由时光不断虚度。就好像在冬天很冷的日子,其实很想穿上厚重大衣,围着温暖的围巾,然后戴上毛茸茸的手套出门,却只能在找不到手套的情况下在户外四处徘徊,心情会变得非常焦虑。刚才我也讲过,对女人来说,生孩子不是为不为了谁的问题,应该是更根本的问题才对吧。要不然,这个世界根本不可能有人类这种生物存续至今。一般动物,想必绝对不会在生产之前就先苦恼自己生下的孩子将来会不会幸福,更不可能会去替那孩子的父亲设想。如果动物会对生与不生产生迟疑,大概也只是怕自己会因此受伤或变得虚弱吧。所以,我认为沙织你只要考虑自己的身体来做决定就行了,说得极端点,连即将诞生的宝宝都没必要去想。反正,那孩子也不是一心巴望出生才投胎到你的肚子里。不管个人意愿如何,只是不容分说地被生出来而已。既然如此,孩子和孩子的父亲,乃至周遭任何人你都不用去考虑,仅仅只要考虑自己的情况做决定就好了。我认为,说到底,女人都是只凭自己的状况生下孩子,所以人类才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

亚纪一边滔滔不绝,一边感到佐藤佐智子的信中内容在脑中一隅重现。是“生育小孩,让这个世界长存永续是我们女人的任务。如果没有我们守护家庭、生育子女,这个世界会在瞬间灭亡”这段内容。

“大姐,谢谢你。”沙织说。

“不过,我还是认为这孩子渴望来到世上。他比其他任何宝宝都渴望诞生渴望得不得了,所以,即便是我这样浑身缺陷的母亲他也不介意,才会选中我来投胎。因此,我真的很想实现这孩子的心愿。”她再次把脸转向花坛,悄声说道。

那双大眼睛是湿的。亚纪假装没察觉,她说:

“开始起风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吧。”

4

沙织在家中破水,被雅人开车送进关东共济医院,是在翌年一九九九年一月十五日的清晨。那天正好也是成人节,所以是直接冲进急诊处。由于出血严重,做过各种检查后也大致确认胎儿死亡,因此被招来的医师们立刻替她进行堕胎手术。

亚纪一行人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沙织正在加护病房插上人工呼吸器。手术当中她曾发生出血性休克一度心跳停止,但总算恢复脉搏得以熬过手术。

然后在半天后的下午六点十三分,冬木沙织终究没有恢复清醒,因急性心功能不全死亡。享年二十九岁。

稍可安慰的是,她直到进手术室前意识仍很清醒,也能和雅人正常说话,最后在不知胎死腹中的情况下陷入昏迷,然后在家人的环绕下、医师们也惊讶的安详平和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一进入三月,亚纪便买下一间中古屋。位于JR总武线“平井”车站前的两室一厅公寓,总价两千三百五十万日元,首期款是从亚纪的存款取出一千万,再加上四郎援助的三百五十万,剩下的一千万向银行贷了十五年房贷。为了替冷到谷底的房市护盘,小渆新政权大幅实施购屋减税政策,泡沫经济瓦解后的低利率政策也继续实施,因此每月付的钱扣除管理费的话只有八万日元左右算是相当便宜。那是针对单身者所建的公寓,因此只有十八坪左右(约六十平方米),相当狭小,但是一九九三年盖的算是比较新,最大的魅力则是距离车站徒步不到五分钟。搭乘总武线往西船桥方向到两国也仅有三站的距离,和老家来往算是地点极为便利。

公寓本就整修过,所以签约后第三周的周日,即三月十四日亚纪便搬进了新居。孝子和四郎,虽对只在网络上看了几间公寓就匆匆决定买下的亚纪有点目瞪口呆,却也没有插嘴干预。

因为四郎与孝子都忙得团团转,已无余暇来管女儿了。过完年身体已完全康复的四郎,找到了在埼玉县某私立女子大学担任专职讲师的工作,为了四月开始的课程正忙着写讲义、找资料。他好像是以打从学生时代就孜孜不倦研究至今的《万叶集》 为主轴来整理讲义,但他说“既然要教大学生,那可不能马虎”,每天勤快地上图书馆报到。至于孝子,也正为了二月时学生时代的老友突然提议开设英语教室之事四处奔走。孝子之所以爽快同意亚纪迁居,多少也是因为想把两国老家的一楼改装开设教室。招募学生和编写讲义、派遣教师等都由友人经营的总部一手包办,孝子当讲师兼班主任,只要教小学生英文即可。仔细查契约内容后,收入多寡姑且不论至少可以确定几乎毫无经营风险,所以亚纪也赞成开设教室。

人人都无法接受沙织的死,所以转而寻求能让自己热衷的事物。

守灵、丧礼一结束,亚纪就把她与沙织的回忆封进心底深处的仓库,在厚重的门扉上加上重锁。即便如此,沙织的音容笑貌仍旧不时自那门扉缝隙之间溢出。这种时候无论是白天或黑夜、在公司或在家中,她总是难以遏止涌出的泪水。

孝子与四郎的状况也差不多。二人都再也不曾对亚纪提起她的婚事。对于来不及见到的长孙、沙织甚至雅人,他们从此绝口不提。亚纪亦是如此。

搬家前后,亚纪两度向公司申请调职。第一次是向直属上司财务部长口头提出,但果如所料,没得到理想的反应,所以第二次她索性正式向人事部呈交“调职申请书”。佐伯社长就任后,立刻采纳时下流行的成果主义,自两年前起对于每位员工的薪资引进部分考核制度。这项未来预计会转型为年俸制 的人事改革,相对地也赋予员工得以不经上司直接向人事部要求调职的权利。然而,实际上和其他公司一样,上司的考核沦为讲人情套关系,也几乎没有员工会越过顶头上司向人事部提出“调职申请书”。

在申请表中,亚纪强烈希望调回业务部门。

她压根儿没想过会得到同意,但四月一日发布的定期人事案,亚纪离开财务部,得以调到位于赤羽的电子零件事业总部的品质保证中心。

亚纪决心一定要离开才任职一年的财务部是有原因的。

那个异变发生在沙织死后正好满一个月的二月十五日星期一。

十五日早上,像平时一样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亚纪正想钻出被窝时,忽然觉得身体不对劲。上半身竟然无法像平日一样顺利坐起。脑袋昏昏沉沉,全身都很笨重。上周一直加班忙着检查下半期的期末存款余额和紧急汇款到海外,所以她自认周末已充分休养。周六周日除了各做一小时的健走之外完全没出门,昨晚也在十二点之前便已就寝。可是现在爬不起来的情形简直像是又退回到一年前。

即便如此,她还是勉强爬起来,拖着虚软无力的身体去盥洗室。没有恶寒也没发热,所以应该不是感冒,她一边这么想,一边朝自己映在盥洗室镜中的脸孔投以一瞥,当下屏息。

她揉眼皮,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

左眉竟然变得雪白。

惊愕的亚纪,连洗脸刷牙都忘了慌忙返回卧室,坐在梳妆台前试图将这个异变的真面目看个清楚。起先她以为是沾了什么白色物体,或是涂了东西。说来可笑,她甚至怀疑是有人趁她熟睡之际搞出的恶作剧,但并不是。就算再怎么看了又看左边的眉毛的的确确一根不剩完全变白了。

到昨晚为止尚无任何异状,所以只能说眉毛在一夜之间变白了,而且就只有左眉……

亚纪离开梳妆台,这次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打开书桌上的电脑。她搜寻入口网站,把她想得到的“眉毛+白色”等关键字逐一输入,搜寻有无与自己这种状况类似的体检报告。

找了十分钟左右,终于发现状况几乎如出一辙的女性日记。那个人是地方都市的银行员,某天早上醒来一看同样是眉毛大半变白。那个女人不是一边眉毛,是双眉都变白。她在吃惊之下向公司请假,去医院咨询,内科医师告诉她这是“压力性白毛”。

(这下子我决定了!这一次一定要离职!)

那天的日记上她用这句话做结尾。

亚纪回到梳妆台前,姑且先用眉笔将左眉完全涂黑后,一如往常地出门。来到两国车站,朝着被吸入检票口的人潮望了一会儿,她当下用手机联络公司。她已完全丧失上班的意愿了。以感冒名义请了病假后,她拦下出租车,前往东京车站。

今天一天,她想离开东京,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将来。

她搭乘上午九点二十六分发车的“光二〇七号”开往新大阪的列车,抵达京都车站时正好中午十二点。

抵达京都之前的两个半小时中,她已大致理清思绪。

和写日记的那个女人一样,她首先也考虑离职。但是车子过了新横滨后,她察觉那只不过是有勇无谋且感情用事的行动。如果认真考虑今后的人生,不管怎样都得有份工作。事到如今,自己不可能像二十几岁的年轻“粉领”族那样突然离职,把目标锁定在结婚上。

以一辈子保持单身为前提,规划今后的生活才是比较实际的做法吧。

车子经过热海时,她已归纳出和起先截然相反的结论。

无论如何都不能离职。不过,她得立刻调离现在的部门,今后要努力让自己置身在工作负担越轻越好的职场。说穿了,其实一年前调到现在的部门时,她就已放弃在公司出人头地的想法了。今后只要把上面交付的业务确实做到就行了,这么客观想清楚后,能够领着还算不错的薪水直到退休绝非坏事。

毋宁该小心提防的,是像现在这样,面临突发事态时发作性地冲动辞职。今早发生的事或许的确是个重大警告,但冷静想想,这并不只是工作上的压力造成的。也可说是沙织的死、她与佐藤康及稻垣纯平的分手、去年春天父亲的病,这将近十年来发生的种种事件纠缠在一块儿导致的必然结果。

车子驶出静冈车站时,为了不让自己轻易离职,她已做好盘算。

她想了又想,在车子抵达名古屋前,做出自行购屋的决定。

办个五十岁缴清的十五年贷款,把每个月缴的钱尽量压低到跟房租差不多。不找太贵的房子。然后,等到那间房子在五十岁真正属于自己时再申办优退方案就行了。基于去年策定的长期经营计划,过去年满五十五岁才能适用的优退方案现在已放宽标准到五十岁即可申请。如果在五十岁退休,可以用与工作至六十岁者一样的计算利率领到退休金。即便以亚纪目前的主任这个头衔,只要不被降级,届时应该领到相当大笔的金额。

名古屋至京都的这段路上,她一边欣赏窗外景色一边遥想沙织。这是她的满月忌日。唯有今天就算尽情哀悼也没关系,她这么告诉自己。

事实上,自沙织过世后,有句话一再浮现在亚纪的脑海。那是去年十月十一日两人去砧公园时沙织说的话。

我在想。就算放弃生小孩,我恐怕也活不到大姐现在这个岁数。

以往,她总是避免多想。可是,这天她却向前迈进一步。

彼时,二十九岁的沙织,是这么看待再过三天就要满三十四岁的自己——亚纪想。仔细想想,沙织从小就用那种心情计算别人的一生,令亚纪由衷感到悲伤。对沙织来说,即便是如此平凡的三十四年人生,肯定也是她无法到达的未来,永难实现的梦想。

这么一想,亚纪觉得,今后的日子一定要慢之又慢、不慌不忙、不自寻烦恼,好好地活下去才行。就算是为了沙织,她觉得自己也该把沙织无法活到的时间尽力替她活下去。哪怕是不结婚,哪怕是不生小孩,哪怕是孤独到死,自己都有这个义务亲眼看到沙织无法活到的未来,她想。

对于死者,生者若有应尽的职责,一定就是这种事。正因如此,人类才会生儿育女,不断繁衍后代吧——亚纪感到自己有生以来头一次接触到活着的真相一角。

那天,她在京都街头散步到傍晚才回东京。

翌日起她一如既往地上班,工作余暇就切实执行之前在新干线上拟定的计划。每天早上染色的左眉也在搬完家后长出新的,不知不觉中恢复原貌。

5

本来打算从东京车站走过去,可是恐怕会赶不上约定的六点半,因此亚纪穿过丸之内南口的检票口后拦下出租车。到帝国饭店只有车费基本价的短程距离,所以上车说出目的地时,忍不住有点心虚。幸好,司机是女的。“这么近的距离不好意思。”她说。“不会啦。您工作辛苦了。”女司机用开朗的声调回答。

亚纪很高兴能够遇上女司机。去年,回到东京才发现,不到两年的时间女性出租车司机竟已大幅增加,这令亚纪颇为惊讶。这或许也是经济长期不景气所赐,但过去专属男性的职场现在有女性加入着实令人精神振奋。出租车这行尤其如此。将来,她希望在深夜叫车时能够有指名女司机的一天。

这个时段,日比谷街非常拥挤。

车子在帝国剧场前卡在车潮中动弹不得,亚纪看看手机。六点二十分。她思忖是否该下车走过去,但只见过一面的圆谷圆的脸孔浮现在脑海,她念头一转,想想好像也没必要那么神经质。圆谷圆打电话到亚纪的公司,是在今天中午。当时圆谷圆说:“关于冬木前辈,我有点事想跟您商谈。”于是双方立刻约定今天傍晚在帝国饭店的大厅碰面。至于商谈的主旨,亚纪已大致猜到。最近她与雅人大概每个月会在老家见一两次面,他似乎完全无法走出丧妻之痛。两次总有一次喝得烂醉如泥,只好在他以前的房间过夜。他这样想必无法正常工作吧,自上个月起全家人都这么暗自担心。

沙织过世已有半年。四月开始在大学授课的四郎,五月开设英语教室的孝子,以及调到赤羽新单位的亚纪,现在都非常忙碌,也随着时间过去渐渐冷静接受了沙织的死。但是,如果期待雅人也能在短短半年做到这个地步,未免太苛求了吧。

可是话说回来,即便在亚纪等人看来,他的憔悴似乎也有点超乎常情了。

车上一直开着的收音机流泻出宇多田光的歌曲。

宇多田光,在去年十二月以一曲Automatic出道,一口气创下百万销售纪录,进而今年三月推出的首张专辑也已缔造超过六百万张的惊人销售纪录,现在已成了掀起一大社会现象的女歌手。她年仅十六岁,母亲是演歌歌手,父亲是音乐家,也是常年定居美国的双语族。即便是亚纪这种外行人,对她那惊人的才华,也觉得和过去的创作歌手境界大不相同。亚纪也在专辑推出的同时就买了,为眉毛褪色所苦恼的那段日子,经常在上下班的通勤途中聆听。

听着专辑同名曲First love,亚纪自车窗观看皇居前广场彼端郁郁苍苍的皇居森林。渐沉的初夏夕阳为浓绿的树林染上朱红。

在这世上,就是有像宇多田光这样充满祝福的人生啊,她想。另一方面,也有像沙织那样在痛苦中结束短短二十九年的人生。还有像雅人那样失去另一半,被难以平抚的丧失感折磨的人生。

沙织,再也不能欣赏这美丽的夕阳,也不能聆听这么受欢迎的歌曲。这么一想,亚纪感到心头深处涌起难以形容的情感。那是一旦人死去,对自己死后仍在继续运转的世间种种事物再也无从得知的空虚。

至少留下自己的分身也好——沙织肯定是这么期盼。注定早死的她,想必更加渴望亲生孩子的诞生吧。

想到这里亚纪觉得,涌现的情感旋涡更加激烈地动摇心神。

她深深感到,其实自己也一样。即便是老天所赐的这段不太可能得到格外祝福的平凡人生,也一样希望至少留下自己的分身。

I hope that I have a place in your heart too.

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唱着。的确,无论是谁,都想把自己留在爱人的心中。并且,比之更甚的是:

I hope that I have a place in this world too.

想在这世界留下自己活过的证据。

过了日比谷十字路口,车流终于顺畅。亚纪在晚上六点半准时抵达饭店的正面玄关。快步走在人潮杂沓的宽阔大厅,在超过百席的位子大半坐满的咖啡座附近发现圆谷圆的身影。

一身灰色长裤套装拎着黑色托特包的圆谷圆,和之前在雅人家的玄关门口初次见面的印象有几分殊异。当时,得知她与沙织同样二十九岁,曾令亚纪颇感惊奇,她那浑圆的眼睛是最大特征。总之,给人的感觉是爽朗快活。但,暌违九个月之后,眼前的她展现出与年龄相符的沉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散发着知性的光芒。

亚纪走近喊她,圆谷圆当下含笑深深一鞠躬。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亚纪也行礼如仪。

“是我不该突然打电话,一定给你造成困扰了吧。”

彼此公式化地客套寒暄完毕后,圆谷圆说。

“大姐,你还没吃晚饭吧?”

亚纪点头。

“那么,一起吃饭好吗?或者,大姐待会儿另有安排?”圆谷圆主动邀约。

“我今天没事。倒是圆谷圆谷小姐的时间没问题吗?”

“我已经下班了,所以完全没问题。老实说,我已经预约了这间饭店里的餐厅,你看可以吗?今晚由我做东。”

“那怎么行,不敢当。应该是我谢谢你照顾舍弟,今晚让我请你。”

亚纪一边说,一边暗忖,若是这间饭店内的餐厅想必所费不赀不过无所谓。

“不然就用军队付钱的方式吧。”圆谷圆干脆地说,立刻开始迈步。

军队付钱的方式是什么意思?亚纪满心讶异地与她并肩前行。

“自从前辈的太太丧礼一别,已有半年了吧。”

被她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亚纪赫然察觉。守灵夜、丧礼当天的记忆一直很模糊所以不大有印象。说不定,当时曾与她交谈过。

圆谷圆带领她去的是位于本馆一楼的“Eureka”。若是这间餐厅就可以安心了,亚纪当下松了一口气。

在靠里面的四人席落座,二人各自点了四千日元的晚餐套餐。主菜,亚纪选了蒸烤鲈鱼,圆谷圆选择的是红酒炖牛肉。饮料都是选单杯白酒。

白酒送来了。“今天临时邀你出来真不好意思。好久不见。”圆谷圆举起酒杯。亚纪也举杯回敬。

吃完前菜后,亚纪坦率发问:

“圆谷圆小姐,你刚才提到军队付钱的方式,那是什么意思?”

酒也喝到第二杯早已敞开心怀。圆谷圆的酒量似乎也不错。她也是快快喝光第一杯,又叫了一杯。

圆谷圆露出独特的笑容:“那是我父亲常用的说法。以前的军人,在军营外喝酒时,为了避免事后起纠纷好像都是大家均摊酒钱。据说,因此有了军人付费方式这种说法。”

亚纪本来还以为是长官掏腰包请部下的意思,当下恍然大悟。

“噢。我第一次听说呢。”

“是吗?讲出这么老掉牙的名词真不好意思。”

“令尊打过仗吗?”虽然觉得应该不可能,亚纪还是问道。

“他晚婚,所以已经很大岁数了,不过还没老到那种地步。我父亲一直在山形县的小乡镇当镇长,明明没有打过仗却最爱用军中用语。唱卡拉OK时也是大唱军歌,总之是个怪胎。”

“令尊高龄多少?”

“已经六十九岁了。”

“那,你是令尊四十岁才生的孩子喽。”

“对。不过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

“这样啊。”

“对。我哥今年三十四,和冬木前辈同年。”

亚纪不禁在内心里说:“三十四岁吗……”然后说:

“说来理所当然,但是年纪渐长,比自己年轻的人就变得越来越多。有时会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常常在想,等我变得更老更老以后,不管走在街上,还是进入哪里,周遭全是比我小的人,到时不知会是什么感受。”

“不知道耶,很难说吧。上次,我听学生时代的朋友说,她的婚事敲定后去烹饪教室上课,结果班上同学全是二十出头的女孩,所以她立刻就不去了。变老之后,如果每天都是那种感觉,一定很讨厌吧。”

“不过,相对的脸皮应该也会厚如城墙,所以说不定其实毫不在乎哦。”

“说得也是。”

圆谷圆哧哧娇笑。她的笑容有种难以言喻的讨喜。

“就像我自己也是,和以前比起来脸皮已经厚得多了。”

“真的是那样吗?”

“那当然。”

“真令人羡慕。”

她的语气听来是真的很羡慕,亚纪也不由得笑了。

解决汤品和主菜的期间,二人一直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据圆谷圆表示,年长五岁的哥哥目前在东京这里工作。“照我父亲的说法,身为镇长的长子却抛弃故乡的哥哥是个叛徒,沦为记者的我则是不肖女。”她愉快地说。最精彩的是,她解释自己的名字由来:

“我父亲自称资深地方政治家,他的座右铭据说是‘万事圆谷圆滑处之’。所以,我的名字是圆谷圆。你不觉得有点过分吗?圆谷圆,这种名字写出来是圆谷圆耶。好像整个人都是圆之又圆。我哥更惨,亚纪姐,你猜我哥叫什么名字?”

喝完汤时又叫了整瓶葡萄酒,所以二人都已有点微醺。圆谷圆对亚纪的称呼也从“大姐”变成“姐姐”,现在干脆改口成了“亚纪姐”。亚纪也在不知不觉中喊她“小圆谷圆”。

亚纪思索了一下,说:

“该不会,叫作什么丸男吧?”

她说。因为她的脑中忽然浮现散文名家盐田丸男的姓名。

结果,圆谷圆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大叫:

“亚纪姐,你怎么会知道!”

6

到了上甜点和咖啡时,圆谷圆终于进入正题。

虽说早有预料,但她口中的雅人最近似乎颓废得令人震惊。每晚都烂醉如泥,最令亚纪哑然的是,据说他烂醉之后半夜回到报社艺文组,竟在自己的位子上失禁,而且好像还不止一次。

“竟然严重到那种地步……”

亚纪自己也知道,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她做梦也没想到竟然闹到这种地步。

“他这样,迟早会连报社都去不了。”亚纪说。

结果,圆谷圆若无其事地说:

“前辈早就已经不来上班了。即使偶尔露脸也是刚从酒馆出来早已喝醉。就连稿子也是,近半年来我猜他八成一行字也没写过。”

亚纪当下哑然。

“那样岂不是会被炒鱿鱼。你们的上司怎么说?”

“我们组长——那个人姓正林,他说,暂且只好先任由他这样过个一年再说。正林也是有B型肝炎这颗不定时炸弹的人,对部下算是比较体谅。但是,我个人判断,现在已经没时间说得那么悠哉了。我也经常向正林抱怨,他的态度那么慢条斯理,万一事情演变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怎么办。”

“呃……”

亚纪满腔疑问地听她说。长达半年不去上班,偶尔醉醺醺地露个脸居然在自己的位子上失禁——这样的员工竟然到现在还没受到任何处分,不仅如此,直属上司还公然表示先放任一年再说,这就亚纪身为上班族的人而言简直无法想象。

“我弟没去上班,那他每天到底都在做什么呢?”

“我想,八成白天在家游手好闲,晚上就到处喝酒。我们组里的人好像也多次在涩谷或新宿撞见前辈喝醉的场面。”

听来令人只能叹气。

“然后,老实说,这个月初闹出了小小的事件。”

圆谷圆露出有点难以启齿的神色。今天是七月二十七日,所以说其实也已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见亚纪沉默,圆谷圆继续说道:

“七月二日,就在这间饭店的宴会厅,举行了某项文学奖的颁奖典礼。结果,前辈忽然在会场现身,一来就连灌了好几杯威士忌,然后和其中一位评审纠成一团大打出手。报社的干部们也都有出席,所以被视为重大问题。这下子就连正林组长也满脸为难地说:‘这样下去,冬木会完蛋啊。’不过对方那位作家也是出名的酒鬼,而且本来就和前辈交情很好,所以最后幸好没有闹大。”

以亚纪认识的雅人来说那全是无法想象的事。就算沙织的死对他的打击再怎么大,她还是有点难以置信雅人居然会那样胡闹。虽说是亲弟弟,但彼此上了大学后早已只剩下表面上的来往。亚纪深深感到,青春期过后的雅人成长为什么样的人,其实自己一点也不了解。

“然后,隔了一天,前辈又在报社失禁了。再加上颁奖典礼的那件事,组里的同事也开始议论是否该认真检讨善后对策了。”

届时,理所当然是要调职吧,亚纪猜测。最起码也会被踢出第一线的工作岗位。别说是万一了,若是亚纪的公司,雅人铁定会被解雇。

“我们也压根儿不知道雅人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虽然他每个月也会回老家几次,但那种时候他总是默不作声只顾着喝酒,什么话也不肯说。给报社的同仁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真不知该如何致歉才好。”

亚纪语气郑重地低头致歉。

“亚纪姐根本用不着道歉。站在报社的立场,也只是希望前辈能设法振作起来,目前并没有考虑要处分他,或是把他调走。前辈身为艺文组记者的才华与成绩无论在谁看来都是首屈一指,况且前辈真的受到所有人的爱戴。前辈是那种绝对不会讲人家坏话的人,而且不管对谁都打从心底亲切又体贴。所以就算前辈变成这样也没人批评他。大家只是觉得遭逢这种不幸的确情有可原,非常担心他而已。”

圆谷圆反而露出极为惶恐的表情。

“这该怎么办才好呢?他自己怎么说?”亚纪不知所措地问。

圆谷圆略歪脑袋:

“总言之,前辈现在很少来上班,所以我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组长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嘴上说他会找前辈好好谈一谈,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而且在其他同事面前,好像还是照旧说:‘这种时候,只能暂时先别管他。’在那些编辑当中,甚至还有人提议说不如暂时先把他送进专治酒精中毒的医院。”

酒精中毒、住院——令人愕然的字眼接踵出现。

“雅人本来就是酒量超好的体质,所以我想他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酒精中毒。”亚纪结结巴巴地说。

“我也觉得不是。我认为是妻子过世,前辈无法接受事实。简言之,应该只是变得自暴自弃,才会不顾一切地拼命喝酒吧,所以我认为他根本没那个必要住院。”

圆谷圆的说法,非常斩钉截铁。同时,多少也可以看出她是打从心底在担心雅人。

“可是,再这样下去雅人不知会变成怎样。”

“不知道,暂时报社的人应该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因为工作上的事我们可以代劳,而且我们组长又是那种放牛吃草的人。不过,我感到,状况已经变得有点严重了。如果再这样放任前辈,我怕他真的会毁掉。”

的确,像他这样等同拒绝上班地每天喝得烂醉,就算是千杯不醉的雅人想必也会身心俱疲。雅人居然在职场失禁的事实已经表明了事态急需处理。脑袋能够这么充分理解,但亚纪就是无法产生现实感。雅人回两国老家时,和父母也是正常对话,虽然喝得烂醉但从未胡闹过。这半年来他虽然瘦了很多,但实在不像有病。

“小圆,你觉得该怎么做才好?”

亚纪啜饮杯中剩下的葡萄酒。不知不觉酒瓶已空。

“总之,我认为不能再这样让他独自生活。恐怕只能暂时先让他停职半年,减少酒量,等待前辈自己重新站起来吧。”

的确如她所言。但,问题在于为此周遭的人能够做些什么,亚纪想。

“不过,就不知道他自己会怎么说。就算突然叫他停职,哪怕只是暂时的,男人对于放下工作还是会排斥吧。况且,要叫他抛下与沙织生活过的房子,现在搬回老家,我想恐怕也不可能。”

“说得也是。”

圆谷圆倒是格外明确地点头同意。照理说她喝得比较多,脸色却丝毫不变。

“其实让他住在我那里由我照顾也行,但我也是一个人住,考虑到前辈的将来,我想那可能不大好。”她完全不当回事地说出大胆发言。

亚纪在一瞬间目瞪口呆,但对方可是一本正经。

“既然这样,不如叫他住我那里吧。我三月时买了公寓,如果是那里我弟也许肯来。”亚纪喃喃低语。

“我看最好不要。”

但是,圆谷圆口齿清晰地当下泼她一桶冷水。

“为什么?”

她忍不住抗声反驳。看来好像是自己醉了,亚纪感到。

“因为前辈好像在亚纪姐面前相当自卑。他每次都说:我老姐太完美了,从小就成绩优秀,身材又高,看起来很酷,在男生堆里好像也很吃得开。”

“怎么可能?”

亚纪听到这天外飞来的一笔,再次哑然。

“至少前辈是这么想。所以前辈如果和亚纪姐一起住,搞不好反而会变得更沮丧。”

亚纪听了这句话缄口不语。如果换个角度想圆谷圆说的话其实相当失礼。虽然知道她是出于好意才这么说,但自家人的事多少也有外人无从窥知的部分。身为家人不希望外人过度干预这种问题,也是理所当然的心态吧。对于这方面的顾虑,圆谷圆好像有点欠缺。基本上,她的叙述从一开始就有点过度夸张的嫌疑。雅人的上司既然说应该暂时别管他,说不定那个判断才是意外的正确——亚纪将视线自圆谷圆的脸上移开,这么思忖。

另一方面,撇开圆谷圆的解释有几分正确不谈,她也觉得要叫雅人现在和父母或自己一起生活或许的确是不切实际的想法。雅人一旦离开报社,家人都有工作在身,根本无法完全掌握他白天的动静,况且雅人自己也绝对不会同意被家人监视吧。如此一来,交给足以信赖的第三者显然是最佳方案。

也许是察觉亚纪的这种想法,沉默半晌后,圆谷圆出其不意地倾身向前:

“其实,我就是因为有个提议,今晚才邀亚纪姐出来。如果府上都赞成,我认为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

她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亚纪抬起本来略微低垂的头,凝视那双充满意志力的眼睛。

“我想让前辈停职半年,去我哥的店里工作看看。”圆谷圆说。

“我哥嫂目前在埼玉县的川口市,夫妇俩经营一间饺子店。他们就住在店面的二楼,而且现在也还没小孩,前辈就算跟他们一起住也没问题。我哥向来热心助人,所以如果我去拜托他我想他一定会答应。如果去那里,前辈也能一边在店里帮忙一边生活,工作就是给客人倒酒,所以自己没什么时间喝酒,况且有我哥夫妇在旁边陪着也可以照顾前辈。我个人认为,现在只剩下这个办法了。”

这个突然的提议,令亚纪惊愕得说不出话。

“小圆,你先等一下好吗?”她忍不住这么说。

“就连雅人的情况我也是今晚才刚听说,我们家的人也有必要认真思考今后应该怎么援助他。所以,你突然这样跟我说,我一时之间还无法做判断,况且,再怎么说也不能给令兄添那么大的麻烦吧。总之,我会找雅人一起全家好好商量他的今后问题,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亚纪想阻止圆谷圆的性急,姑且先这么说。

但是,亚纪的这番话令圆谷圆勃然变色。她满面严霜地直视亚纪的脸。

“大姐。现在已经不是客气的时候了。”

她的声音与之前不同,仿佛是自丹田发出。

“恕我说句失礼的话,大姐和令尊令堂乃至报社的同事,恐怕根本就没弄清楚前辈现在的问题有多么严重吧。”

亚纪感到自己被圆谷圆的气势压倒。她完全说不出话。结果,圆谷圆用力叹了一口气:

“再这样下去,我认为前辈一定会很快就自杀。”

她如此断言。

7

中元节过后的八月十七日,在总社开完会,亚纪与过去营业部时代的老同事们出去消消暑。今年是个酷夏,进入八月后白天的气温连日超过三十摄氏度,夜里也没低于二十五摄氏度。简直天天都是热带夜 。这天也是,白天气温飙升到三十四摄氏度,热得令人虚脱无力。下午四点开始的会议在六点过后结束,席间凑巧与老同事坐在一起,于是大伙决定一块儿去啤酒屋。

他们从总社所在的三田坐出租车到天王洲岛,在东京海堡第一饭店的露天啤酒屋落座。成员除了亚纪还有三人,当然全都是比她资浅的女同事。不过在场的全员都是年过三十的单身女郎,谁也不用顾忌谁。

一边聊着彼此的近况和工作,一边分别快速喝光了杯中啤酒。亚纪不检讨自己,倒是望着其他人豪放的喝酒姿态一边暗忖,肯定在哪儿有“酒量好的女人不易结婚”这样的统计结果。

在那三人当中,有人半年前才刚开过刀切除子宫肌瘤。据说,肌瘤本身是在二十五岁之后就发现了,但直到步入三十大关才鼓起勇气决心割除。

“拿出来一看,医生说肌瘤比足球还大。听了令我毛骨悚然。”她说着笑了,“虽然伤口疼了一个礼拜,不过咳嗽或打喷嚏还好,最痛的是这样笑的时候。我这才知道原来笑是一种很费力的腹肌运动。”

然后,她忽然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对了,二月我住院时,亚理沙的老公正巧也住在了同一家医院。我在医院内的商店买东西,结果和她撞个正着。虽然只是站着匆匆聊两句,但那时候感觉上她为了替老公治病真的是很努力。没想到,最后居然离婚了,真是太意外了。”

除了亚纪之外的人都在总社工作,所以似乎早就知道佐藤康与亚理沙离婚之事。但亚纪初次耳闻。一瞬间,冲击之大几乎令她窒息。

“可是,佐藤先生不是已经完全康复了吗?偶尔在公司见到他,总是神采奕奕,一点也不像曾经因为肺癌休息了八个月。”另一人说。

“对呀。可是,既然如此,他们俩怎会离婚呢?”又一人说。

这三人都一直待在业务部门,所以当然对亚理沙很熟。据说二人离婚的消息在七月就已传遍社内。亚纪满心茫然地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地谈话。

佐藤康重回工作岗位,是在亚纪刚调到赤羽的电子零件事业总部的四月中旬。他回来报到的单位是NTT业务总部的情报通信业务一课,职衔是课长代理。据说,这个人事案令总社全体上下都难掩诧异。虽说是重回第一线,但大病初愈的人接任那样的明星职位被大家视为异例中的异例。

然而,亚纪得知那起人事安排后当下就想,若就目前公司的状况来看,这次提拔其实是理所当然。

借由重新加入个人电脑市场令业绩出现惊人好转的佐伯体制,也在迎向第三期第五年的现在,开始为如何提升业绩而苦恼。个人电脑市场已陷入饱和状态,视为下一个事业主干投入资金的液晶电视和半导体制造业,也因韩国厂商的崛起未能收到预期利益。既然如此,针对NTT这个向来的首要客户扩大交易,就成了稳定业绩不可或缺的要件。

NTT,自一九八五年四月民营化之后,以通信业界的巨人之姿君临市场。虽在今年七月一日再次重组,分割成东西两个地区通信公司与国际通信公司,以及统括这三家公司的持股公司共四社,但其独占力至今依然不衰。来自美国的市场自由化要求日益增强,对新加入的通信业者而言已成为最大阻力的接线费用问题,在日美两国之间不断引发炽烈的攻防战;但另一方面,NTT在手机市场方面早已拥有NTT DoCoMo这家公司,进而五月成立的国际通信公司NTT Commmunication’s也成功地未纳入NTT法规限制对象。就这点看来,专家们一致认为,包括网际网络服务及资讯通信在内的这种高成长性的电信领域,NTT独霸天下的现象暂时不可能动摇。

如此一来,佐藤康虽是前朝体制的余孽,但是身为公司屈指可数的网络事业专家,他在这种状况下获得提拔是理所当然的。比方说就拿今年一九九九年二月起NTT开始推动的i-mode 服务来说,能够打入这种前途看好的网络事业的人才,实际上在亚纪的公司,除了佐藤康之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

“佐藤先生的病可能还是最大因素吧。”

“是啊。虽说他已康复,但那毕竟是癌症,谁也不知道几时会复发。听说佐藤先生重回工作岗位时就已办妥离婚了,所以那应该是双方长谈之后的结果吧。”

“他们好像也还没小孩,如果要重新来过现在的确是个机会。”

“那丫头,比起我们的确还很年轻。”

“她应该才二十九岁吧。要再婚也没问题,或许她老公也是替她的将来着想吧。”

“不过,他们五年前的婚礼可真轰动。毕竟亚理沙的父亲可是饭店主管嘛。”

“对对对。而且对象又是佐藤先生,那时她可得意了。”

“不过,人生还真的是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她自己应该也没预料到会走到这一步。”

众人拿亚理沙的离婚当话题聊得起劲,但亚纪只咕哝了一句:“我今天才知道。”就再也无法插嘴。

得知康克服了肺癌,重新回到职场时,她真的很开心。

翌日,她特地找借口从赤羽的品质保证中心前往三田的总公司。她来到十七楼的情报通信业务部,从远处偷窥康。暌违五年的康在大病一场后清瘦不少,但是以三十八岁的年龄来说看起来远远年轻许多,他以一如往昔的沉静态度正在敲桌上的键盘。亚纪躲在置物柜后面望着他的侧脸半晌。然后,在心中默默祈祷:“神啊,请救救他。请保佑他的癌症不会复发。”之后亚纪默默离去。

消暑聚会在晚间十点结束,众人踏上归途。海堡广场和运河边的栈桥步道都挤满了年轻男女。亚纪努力拨开人潮往前走。她喝了不少啤酒,但几乎毫无醉意。她在天王洲岛车站搭乘单轨电车。抵达滨松町之前的短暂时间,她凝神看着窗外东京湾的美丽夜景,脑中只想着一件事:

离婚的康,现在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去年八月自美返国至今年四月的八个月时间,他肯定一再进出医院。结果却在复职的同时失去了妻子,现在他到底是在何处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每天的三餐和洗衣又是谁来打理?一下子被扔进忙碌的部门,病后的身体要恢复以前的状态照理说应该还很需要周遭众人的大力援助。尤其,好好吃点营养的东西想必比什么都重要吧。就像弟弟雅人也是,多亏身边有人替他费心设想为他的重新振作扮演了决定性的角色。现在的康除了亚理沙以外可有这样的人在身边?

那个佐藤康离婚了……

亚纪仿佛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似的感到,与他的那段情本来早已是褪色的往事,却因这意外的发展渐渐又开始染上颜色。

8

上海饺子店“香香”位于川口车站东口出来走到川口银座街上直走十分钟之处。从荣町—丁目十字路口的前一条巷子右拐进去约有三十米距离,由于不在大马路边,因此要招揽初次上门的客人有点不大容易。

即便如此,不管几时光顾,不大的店内永远客满。大半都是老主顾,但偶尔也会被情报杂志介绍,所以似乎也有不少人是从东京都内或横滨一带专程上门。据雅人表示,店里的生意似乎相当不错。

亚纪的工作地点在仅有一站之隔的赤羽,如果想来其实每天都能来,但她尽可能不露面。不过,这三个月当中,算起来还是等于以平均每周一次的频率来“香香”报到。

起初,她还是不放心雅人所以定期来访,但过了八月时已经变成被这家饺子的美味吸引而光顾。“香香”的饺子的确好吃,甚至堪称天下第一。亚纪第一次吃到时就被那种美味迷住了。之后才听说,在圆谷圆的带领下初次造访这间店的雅人也是吃了一口店里的饺子之后,就对她突兀的提议产生兴趣了。当然那一半是在开玩笑,真正的理由应该是被丸男与咲的人品打动吧……

进入十一月,东京也已颇有凉意。早晚温度相当低,亚纪一不小心感冒了,在第一周向公司请了两天假。季节正急速自秋天转为冬天。

十一月十日星期三。亚纪在暌违多日后来到“香香”。昨晚,雅人主动跟她联络,问她要不要参加店里替小春办的庆生会。圆谷圆似乎也会出席。雅人说,也请了一些店中常客所以应该会是很热闹的聚会。“香香”的公休日是周三。

亚纪在赤羽的拉拉花园购物中心买了一个大蛋糕,于晚上六点半抵达饺子店。拉开挂着“今日公休”牌子的店门一看,庆生会早已开始。

“亚纪姐,欢迎光临。”

坐在靠里面那张大圆桌的丸男举手招呼。左边是他的妻子咲,接着是小春、雅人,以及常在店里看见的几个客人。丸男的右边坐着圆谷圆。总共约有十人。老主顾们腾出位子,亚纪得以在圆谷圆的旁边坐下。

“好久不见。”亚纪对圆谷圆说。

自从九月初旬在店里巧遇后,已有两个月未见。

“好久不见。”圆谷圆立刻替她在杯中注入啤酒。

“那么,这下子全体到齐了,我们再来干一次杯吧。”

丸男说着,在每人的杯中倒满啤酒。

“这次由雅人带头说句话吧。”

雅人露出腼腆的笑容,但还是缓缓举杯。

“那我就僭越一下,带领大家同喊干杯。”

有多少个月没看过他喝酒了?亚纪想。雅人好像并未彻底戒酒,但最近每次见面时他都是正在店里工作,所以没机会看到他喝醉的样子。雅人在圆谷圆的劝告下自八月起停职半年,之后就立刻住进这家饺子店工作。听说他起初对工作敷衍了事还是天天喝醉,但在祭拜沙织的第一个中元节来临前后雅人开始急速振作起来。

他的心境究竟出现怎样的变化,亚纪无从得知,但在与丸男、咲同住的生活中,他的确已开始找回从前的自己。

“敬向来总是开朗活泼的高原春子小姐,我也是打从心底被小春的笑容拯救的其中一人。包括丸兄和咲小姐,还有今天特地赶来的各位,乃至所有的客人我相信应该也都一样。真的很谢谢你,并且祝你二十九岁生日快乐。那么,干杯!”

在众人的附和声后响起如雷般掌声。春子满脸羞涩,和身旁的雅人面面相觑。

高原春子,是咲娘家那边的表姐妹。比咲小三岁,据说前天十一月八日是她的生日。她今年二十九岁,这表示她比圆谷圆和过世的沙织小一岁。“香香”在一楼开业的这栋高原第一大楼本来是春子父亲的,也就是咲的舅舅所有,丸男与咲等于是房客。

圆谷丸男自东京的大学毕业后,进入神户的钢材制造公司就职,但工作不到三年就辞去工作,换过多种工作后最后成为神户市内某间饺子馆的店员。结果,他在那间店里大约当了五年学徒,三十岁那年来到川口开了自己的店。那是四年前的事。丸男与雅人同样三十四岁,咲三十二岁,据说二人成婚是在丸男任职钢材公司的时候,所以他们已是结婚近十年的老夫老妻了。

即便在亚纪眼中,他俩也是感情好得罕见的夫妻,因此亚纪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就是他们竟然没小孩,但之前她向咲问起这件事时,咲倒也不认为苦地说:

“我们才刚结婚丸哥就辞职了,有段时间只能靠我的收入过活,过了一年丸哥又住进师傅的饺子店当店员,从那时起分居了五年。好不容易他学成出师来到这里,为了准备开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开店之后也没闲着,为了让店里上轨道我们两个都很拼命。赫然回神才发现已是这把年纪,感觉上根本找不出生小孩的时间。”

听到这番叙述,亚纪莫名地恍然大悟,心想说不定真是这样。

“对我们来说,饺子店就是可爱的孩子。”

丸男也经常这么说。看着这样的二人,亚纪有时会羡慕得不得了。

丸男不停送上特制的上海饺子,众人开怀畅饮啤酒和葡萄酒、绍兴酒,庆生会热闹非凡。

道地的上海饺子,据说是以蒸饺为主流。“香香”的菜单上也几乎都是蒸饺。味道比煎饺清淡,对日本人来说往往会嫌不够味,但相对的,那种弹牙有劲的口感只要吃过一次就会上瘾。丸男做的饺子在食材方面也多姿多彩,尤其是包了白肉鱼的饺子和包了虾仁与芹菜的饺子更是堪称绝品。另外,还有用了中国蔬菜和菊花、洋栖菜、干萝卜丝等药膳类食材的饺子,放了干海参和干贝、冬瓜、鸡蛋的高级饺子等,饺子的种类五花八门。进而,手擀偏厚的饺子皮会根据每天的状况调整掺入的面粉分量,精准保持弹牙的口感。据说,他当学徒的那间店在神户也是赫赫有名的名店之一,但短短五年就能习得如此手艺肯定是因为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吧,亚纪对丸男怀有某种敬意。

雅人一边含笑与身旁的春子交谈一边喝绍兴酒。不再是失去沙织后那种简直像要跟酒拼命似的阴郁喝法,现在他是真的很愉快地一杯又一杯地喝。“刚来店里时他都是空着肚子猛灌酒,连我在旁边看了都怕。”咲曾这么说过,但是现在他也不停夹菜吃。店面二楼是丸男夫妻的住处,雅人睡在其中一室。春子则是从同样位于川口市内的老家通勤上班。

春子离过一次婚。亚纪不知详情,但是听说当时春子一离婚便罹患忧郁症,在上尾市的疗养院住了半年左右。那似乎是她二十出头的事,现在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打从“香香”开业时就在店里帮忙。因为是表姐妹,所以长得与咲非常像。一样都是纤细的体形,也一样都有偏红的发色,而且和咲一样是个美人儿。

亚纪一边喝绍兴酒,一边与丸男和圆谷圆说话。不过,丸男和妹妹正好相反是个非常沉默寡言的人,因此和她对话的几乎都是圆谷圆。圆谷圆依旧大口灌着葡萄酒,以活泼的语调滔滔不绝。

趁着丸男起身去厨房,亚纪向圆谷圆道谢:

“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功小圆谷圆。雅人固然如此,连我也很庆幸能够认识令兄和咲。有这么好的人帮助,雅人才能勉强振作起来。真的很谢谢你。这份大恩我绝对不会忘记。”

“不敢当。我身为外人却擅作主张实在很抱歉。对于亚纪姐和令尊令堂,我很感谢你们愿意答应。”

“不过,看他现在这样应该不用半年就可以提早回到职场了吧。”

亚纪一边瞥向雅人一边说。圆谷圆追随亚纪的视线。

“那恐怕有点困难吧。”她停顿了一下说。

“不会吧。我倒觉得他已经变得很有活力了。”

结果,这次圆谷圆照例又以那种斩钉截铁的口吻断言:

“前辈根本没有变得有活力。”

“是丸男先生这么说吗?”亚纪颇感意外地反问。

圆谷圆点头。

“我哥也说,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亚纪多少有点难以释怀地噤口。圆谷圆又补上几句:

“现在的前辈一点一滴地慢慢有了忍受悲伤的力气。就算回忆起沙织小姐,在心碎之前已经能够狠狠一咬心灵之唇忍住了。”

“心灵之唇”这个说法令亚纪耳目一新。心同样也有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和手脚吗?她思忖。然后,用那样的眼光重新看待坐在桌子对面那头的弟弟。他依然看似愉快地与春子和咲聊天。

“我啊,以前曾让前辈狠狠臭骂过。他说,与其像你这样老是在后悔、反省、自寻苦恼,还不如默默咬牙忍住,告诉自己就是因为无法尽如人意才叫作人生。”

正当她观察雅人半晌之际,不意间听到圆谷圆的声音,亚纪有点吃惊地看着身边人。

“遭遇更悲惨更可怜的人,现在在这世上就有好几千万,自己却无法为那些人做任何事。明白自己无能为力是人生的基本。而活着就是要在那个基本上添加别的东西,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圆谷圆像要确认亚纪的表情般继续说。

“我想前辈也明白自己无能为力,现在一直在默默忍耐。所以,暂时就这样什么也别做,按兵不动比较好。”

“你所谓的以前是什么时候的事?”亚纪问。

“干吗问这个?”圆谷圆面露狐疑。

“我在想,他说出那种话,是否是在与沙织结婚之后。”

“那时我才刚调回总社,说是以前其实也才三年前。”

圆谷圆像是觉得“搞了半天只是这样”似的回答。

有人比自己的遭遇更可怜,却什么也不能为对方做——雅人这句话,直接就是指沙织吧,亚纪思忖。但是,那肯定是可以套用在任何人身上的说法。正因为无法尽如人意才叫作人生,在日复一日之中明白自己无能为力就是人生,这点亚纪最近也深有所感。

不过话说回来,圆谷圆刚才的说法令她有点耿耿于怀。三年前,圆谷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亚纪不确定是否可以问那个问题,举起酒杯喝了两三口绍兴酒。

结果先开口的是圆谷圆:

“其实,那时候我让老公跑了,我整个人几乎快垮掉呢。”

想都想不到的台词,令亚纪不由得失声惊叫:

“啊?小圆谷圆你结过婚?”

“对。”她顿时面露腼腆。

“我头一次听说。丸男先生他们也只字未提。”

“是吗?”

这时亚纪想起来了。当初第一次见到圆谷圆时雅人曾说过:“那丫头其实也吃了不少苦。”原来指的是这么回事吗?

然后,圆谷圆开始将自己走到离婚那一步的经过娓娓道来。那段过程是从平日的她身上完全无法想象的内容。

圆谷圆是在刚就业后结婚的。对方是大学的同学,二人都才刚满二十二岁,丈夫当时正在准备参加司法考试。夫妻俩一同迁居报社分社所在的岐阜、水户,家计由圆谷圆负担。得知丈夫有外遇是在三年前的三月,圆谷圆结束水户分社的工作即将调回总社的前夕。迁居水户的同时,丈夫在准备考试之余也开始在水户市内的补习班担任兼职讲师。丈夫的外遇对象,据说就是那间补习班的事务员,一名比圆谷圆还年长两岁的女子。

“我当时完全没发现,但其实二人在我老公刚到补习班工作就勾搭上了,我知道时,他居然恼羞成怒反过来骂我:‘就是因为那样所以我才开始讨厌你。’”

圆谷圆露出自嘲的笑容如此说道。

“所以,你们就离婚了是吗?”亚纪问。

但圆谷圆摇头。

“不是那样。我一点也不想离婚,当时我想得很简单,以为只要等我们搬回东京以后我老公应该就会清醒了。所以,我也没怎么追究,心里还想这种时候只能先暂时随他去了。我老公考了好几年都没考过压力也很大,我又忙着工作没什么时间陪他,我心想就是这样他才会一时意乱情迷被大姐姐吸引吧。因为有一次我逼问他时,他也斩钉截铁地向我保证过迟早一定会结束那段外遇。”

亚纪一边聆听,一边蓦然想起圆谷圆父亲的座右铭“万事圆谷圆滑处之”。这间店的店名“香香”,据咲表示也是根据丸男“万事都要和和气气圆谷圆满解决”这个座右铭的谐音而来。看来血缘天性果然是无法抗拒的事实。

“我打从心底爱他,也不认为他没有我还能过得下去。没想到就在水户的报社宿舍也已收拾妥当,眼看明天就要搬回东京的那天,我老公居然和外遇对象私奔了。”

“私奔”这个古老的字眼突然冒出,令亚纪不由得停下筷子。

圆谷圆终于找到丈夫的下落,是在五月的连续假期前。原来丈夫逃到情人的故乡去了。她利用假期,前往那个女人位于群马县桐生市的老家。

“那是个很大的农家,在辽阔的境内一角另有一栋小小的旧房子,他就在那里和她同居。我进屋一看,当初他应该是空手离家的,现在却连司法考试用的参考书和文具用品都一应俱全,而且全都是新的。”

丈夫先慌忙将情人遣出,就在妻子的眼前下跪恳求说,他已无意复合只想离婚。

“她是在拼命。但你不是。就是因为她很拼命,所以我才觉得自己也该拼命。”他说。

圆谷圆当下张口想说“我也一样是在拼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一刻我明白了。原来自己就算再怎么努力,有时还是无法得到理解。然后,我心想身为妻子的我一旦落得只能说‘我也是’那就已经完了。人与人的缘分居然就这样切断了,真厉害啊。”

自桐生回来后,连续假期一结束她就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盖章,然后寄给丈夫了。

“那时刚调回艺文组,工作也正是最辛苦的时候,之后,离婚和工作好像把我逼疯了。我开始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每天都好想死好想死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在那种时候,比任何人都支持我的是冬木前辈。所以,这次我也愿意助前辈一臂之力。应该报恩的其实是我。”

“小圆也吃了不少苦呢。”亚纪语带叹息地说,“我什么都不知情真不好意思。”

“没那回事。那已是往事了,况且我也早已忘了前夫。”

放在小圆面前的葡萄酒瓶早已空了,现在正用绍兴酒加冰块喝。二人聊到一半丸男就回来了,他把煎饺分给众人后,挤到雅人身旁热闹咋呼。煎饺的味道也是一流的。

干杯之后,再次倒满绍兴酒,圆谷圆又露出她那独特的笑容。

“其实,我前夫今年司法考试合格了。大约十天前公布了二次试验的合格名单,我在上面找到了他的名字。这时候,我想他一定正在深深庆幸还好当初跟我离了婚。”

亚纪听到这里,好像可以理解她现在才说出离婚之事的理由了。前夫顺利地金榜题名,想必她也总算放下肩头重担了吧。

“我倒觉得不是那样。”亚纪说。

圆谷圆面露讶异。

“你前夫这次考取,想必也终于可以真心感激你多年来的支持了。我才不相信他会庆幸离婚呢。”

“是这样吗?”

“是啊。”

圆谷圆得意地笑了。

“其实,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

“什么嘛。”

“对不起。我起先说的话其实有点酸。”

亚纪也笑了。

“那么,为你前夫金榜题名来干一杯吧。”

“好主意。”

二人碰杯互敬。望着难得红了脸的圆谷圆,亚纪暗想,这个人也许到现在还爱着前夫。

“亚纪姐为什么不结婚?”不意间圆谷圆问道。

亚纪想了一会儿:

“大概是没有遇上真正觉得对的人吧。”

她说。这是她认真思考之后的答案。

“是这样吗?以亚纪姐的条件,果然眼光也特别高啊。”

“不是那样的。这把年纪说这种话其实有点丢人,但我真的没有任何具体条件。只是,迟迟没遇上令我感到是真命天子的人。你也知道我是这种个性,所以在三十岁之前察觉这点,然后就真的再也找不到对象了。”

亚纪对于这把年纪还说出这么幼稚话的自己,感到非常丢脸。但是,今晚她觉得无法再在圆谷圆面前死要面子。

“真命天子啊。”

圆谷圆在嘴里,一再重复这个字眼。

“那么,能够想到的答案就只有两种了。”

“答案?两种?”

亚纪不太懂她的意思。

“是的。一种是亚纪姐还没遇到那个真命天子。另一种可能是亚纪姐明明早已遇上却在不经意间错过了对方。以亚纪姐的脾气,我猜八成是第二种吧。”

亚纪被圆谷圆一语中的不由屏息。稻垣纯平粗野豪放的脸孔在脑海浮现,然后佐藤康俊秀的侧脸也随之浮现。

“也许被你说对了。我也觉得好像错过了真命天子。”

这还是头一次向别人如此表白。说出口后,亚纪感到如遭冰冻的心痛。心若也有身体,现在痛的八成是“心的胸口”吧,她想。

“若是那样,完全不是问题哦。”

然而,圆谷圆以她天生的快活嗓音用力说道。

“为什么?”亚纪问。

“因为如果那个人是真命天子,不管发生过什么事,最后你们应该还是能够在一起的。”

圆谷圆拿起酒杯,朝亚纪面前一举,一口气喝光剩下的酒。

9

二〇〇一年六月十日星期日——

下午六点起,在内幸町的日本新闻中心大楼内的餐厅举行了雅人与高原春子的喜宴。上周的六日气象局宣布关东甲信地区进入梅雨季,这天也是断续下着豪雨伴随雷声轰隆的阴天,但这是只邀请两家的亲戚、雅人的报社同事,以及至交好友的小规模喜宴,所以无人缺席,喜宴在祥和的气氛中进行。

二人决定结婚是在沙织的三周年忌日过后不久。

雅人在停职半年后,去年二月得以顺利重回原来的工作岗位。今年春天升为艺文组编辑,工作似乎也一帆风顺。他与春子虽是在“香香”工作期间熟识,但据丸男和咲表示,二人开始认真交往好像还是在今年一月以后。如此说来,二人等于在一转眼间就闪电般步入礼堂。

两年五个月的时间,想必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吧。对雅人而言,那肯定是他仔细过滤他与沙织的回忆,只萃取出上层清澈液体所必需的、极为自然的时间——望着他与春子穿梭在各桌之间,含笑与出席者一一交谈的模样,亚纪闪过这个想法。

与亚纪同桌的四郎和孝子今晚也满面笑容。四郎的兄长一郎、二郎也在快活交谈。隔壁那一桌可以看到丸男与咲、圆谷圆。圆谷圆去年已调到大阪,为了这次婚礼特地来东京。昨天亚纪与她久别重逢共进晚餐。大阪的风土人情似乎很对圆谷圆的胃口,她说工作好玩得不得了。

她似乎也找到了新的恋人。“感觉上还在入口附近徘徊吧。”她如此抱怨,但表情却洋溢着灿烂的光辉。一段时间没见,圆谷圆变得漂亮了许多,这令亚纪大吃一惊。圆谷圆应该也会很快就传来喜讯吧,亚纪抱着这样的期待在昨晚与她道别。

春子和圆谷圆都还很年轻。亚纪一边出神地望着眼前春子一袭婚纱的俪影,内心深有所感。春子今年三十一岁,若将女人的一生用季节来譬喻应该算是正值夏末吧。相较之下,今年三十七岁的自己已经连晚秋都过了,该说是初冬吗?随着岁月流逝,她们与自己之间似乎产生了超乎实际年龄差距的隔阂。

女人怎么算都吃亏呢,她想。就拿八月即将满三十六岁的雅人来说也是,感觉上男人现在正是盛夏。过世的沙织只活到二十九岁,对女人来说,那时才是盛夏,到了三十出头,夏天也结束了。然后历经短暂的秋天很快就进入冬天。男人的夏天却很长,收获期的秋天更长。短暂的冬天过后,他们就死了。平均寿命也比男人多活将近十年的女人,自三十五岁开始就不得不忍受长之又长的冬天。

女人的幸福究竟为何?

至今犹有人说,是结婚,但亚纪不以为然。这个时代已有太多实例推翻“结婚=幸福”的公式。无论是圆谷圆或是春子的第一段婚姻最后都是惨淡收场。那个大坪亚理沙亦然。在亚纪的同事与友人中也有许多人都离过婚。就连沙织,如果单看最后的下场,多少也算是婚姻的牺牲者。

只是,如果因为结婚不保证女人的幸福,就说未婚对女人而言是幸福那也不正确。即使“结婚=幸福”不是真的,“未婚=不幸福”这个公式恐怕至今依然屹立不摇吧。

那是为什么?

上个礼拜六,亚纪和同样久别的好友阿梓重逢。阿梓在那次退婚的四年后,于一九九六年三月亚纪前往福冈赴任的前夕,和她公司里比她小两岁的同事结婚了。亚纪住在福冈那段时间,她也因丈夫的调职搬到四国,今年六月才回到东京。阿梓已经成为一个有四岁儿子和两岁女儿的妈妈了。她现在似乎天天过着忙于带小孩的生活,虽然约好了一起吃午餐,但地点是选在离她住的公司宿舍最近的车站新江古田站旁的乐雅乐连锁餐厅。两个小不点当然也带来了。小家伙没有片刻安分,所以二人也没能好好聊上几句。尤其是四岁的小男孩特别活泼好动,女服务生才刚把装开水的杯子和装果汁的杯子放到桌上就立刻被他分别打翻,搞得自己的衣服和妈妈的裙子都湿淋淋的。

聚餐一个半小时左右就散会了,送她到车站的阿梓,在临别之际,说:

“亚纪你也得赶快生小孩才行哦。因为带小孩必须靠体力,至于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亚纪在回程立刻顺道前往新宿的百货公司,替阿梓的两个小孩挑选衣服寄去。这还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认真逛百货公司的童装卖场。她本来打算速战速决挑好就走,但是脑海中一边浮想刚才看到的两个小家伙的脸蛋、五官及身形、动作,一边挑选适合的衣服,竟然忍不住越挑越起劲,最后耗掉一个多小时。太过愉悦令她连时间都忘了。这是最近数年来不曾有过的感觉。

回程的电车上,亚纪衷心感到自己身边要是也有那么可爱的小孩该多好。

拥有小孩,对女人来说应该有相当大的概率是幸福的吧。“未婚=不幸福”这个公式之所以屹立不摇,或许是因为“未婚=未生育”这个一般概念至今仍通用于社会全体吧。简言之,世上有“结婚=生育=幸福”这个公式和“未婚=未生育=不幸福”这个公式,到头来论断女人幸福时最重要的,不是已婚、未婚的区别,而是生育、未生育的区别才对吧。“生育=幸福”“未生育=不幸福”这种区分方式的确具有某种说服力。如果着眼在这点,或许不幸的并不是无法结婚的女人,真正不幸的其实是无法生育的女人。

这才想起,上个月十五日宫内厅 发表了皇太子妃雅子殿下怀孕的消息。正因为之前媒体一再报道雅子妃为了治疗不孕煞费苦心,亚纪对这则新闻也感到心头一暖。同时,与亚纪属于同时代女性的雅子妃怀孕,甚至令亚纪感到大受鼓舞。

雅人与春子的婚礼大约两小时就顺利结束了。

婚礼后半时,各桌传阅了写有续摊派对时间与地点的通知单,亚纪不打算出席之后的派对,所以婚礼结束后,她向站在会场出口送客的新郎新娘打个招呼,就直接与四郎和孝子等人一起走下新闻中心一楼的玄关。

时间已过了晚上八点半。雨虽然停了,但夜空被厚重云层覆盖不见月亮与星星。送父母和伯父们坐上出租车后,亚纪决定稍微走走路顺便醒醒酒。雨停之后吹来舒爽的南风。丸男和咲、圆谷圆等人想必早早便前往举办派对的原宿那间店了吧。不知几时已不见了人影。

在内幸町的十字路口朝左过马路,继续走日比谷公园边的那条路。她想一路走到晴海街,去银座街头逛一逛。

隔着马路可以看到被灯光照亮的帝国饭店。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她与圆谷圆就是在那家饭店商议雅人的事。席间圆谷圆曾断言:再这样下去前辈一定会自杀。当时雅人的状况的确很严重。要是没有圆谷圆与丸男夫妻,他不知会变成什么德行。至少要等到今天这样的日子来临恐怕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不过,因丧妻而陷入悲痛深渊一蹶不振的人,居然在短短两年后就续弦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人,以及这个人世,都充满了超乎想象的不可思议——亚纪不胜感慨。过世的沙织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吃惊。今天的喜宴上无人说起沙织的名字。当然也无人提及春子的前夫。说来理所当然,但是,亚纪却对此感到悲哀。沙织现在魂归何处?她正在做什么?怀着雅人的孩子,与那孩子一同死去的她,现在一缕芳魂究竟是以什么心情凝视雅人的再婚?

10

过了有乐町Mullion商厦,穿过首都高速道路的高架桥来到数寄屋桥十字路口前时天空倏然一亮。

急忙朝上看但什么也看不见。这时,乌黑的天空再次发光。这次可以清楚看见呈撕裂状闪过的闪电。电光连着两三次划过天际。随后,天上响起雷鸣。伴随着仿佛撼动地面的可怕巨响,温湿的风自上空凝结成团扑面而来。

白天虽也一再听到远方打雷,但夜晚的雷鸣格外令人悚然。落雷的地点似乎也就在附近。时间早已过了晚上九点,路上行人也寥寥无几。若是新宿、池袋、涩谷这时候想必正挤满年轻人,但周日晚上的银座十分冷清。不过数寄屋桥十字路口仍有人群聚集,在红绿灯信号变色的同时开始小跑步。

蓦然回神,雨滴已开始滴滴答答地落下。撑开手上雨伞的瞬间,雨突如其来地变大了。亚纪也快步越过十字路口。她发现对面大楼有侬特利的红色招牌,连忙冲进位于地下的店面。走下蜿蜒曲折的楼梯尽头,背后再次传来轰隆雷鸣。

亚纪一边接过咖啡,一边问店员打烊时间。听到对方说营业到晚上十一点总算松了一口气。落座之前她先走到自动门前探出头,越过楼梯往上窥视。外面好像正下着倾盆大雨。

陆续冲入的客人使得店内在转眼之间客满。即便是有带伞的人,外套也湿透了。每次门一开就传进雷声,楼梯那块地方被闪电照得发白。嘈杂的雨声使得客人们的交谈都听不清楚。

亚纪坐在门口旁边的双人座。她啜饮一口咖啡,自皮包取出一封信。包括是否该看这封信的问题在内,她本来打算回公寓之后再慢慢思考,但突来的大雨令她无端多出一段空当,于是决定就在此时此地过目。

近年来亚纪开始觉得,无论是任何偶然或突发事件,背后或许都有不为人知的理由与意义。

例如,就拿雅人交给她的这封信来说,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看。因为把信交给她时他未置可否。然而,婚礼结束走到外面时,亚纪忽然很想一路走到银座。当时天空虽然阴霾但是一点也不像会下起这么大的雷雨。沿路她一直在思考沙织的事。然后,正好走到这间速食店附近时突然下起大雨,不得不这样进来躲雨。距离打烊不到两小时。这段期间雨一定会停吧。在雨停之前,亚纪无事可做。除了阅读这封代为保管的沙织写的信以外……

这样将日常琐碎连在一块儿思考的习惯,令亚纪近日来缺乏变化的生活变得耳目一新非常丰富。对于自己周遭发生的事,与其将之分别视为不同的偶然,不如当作一切皆拥有一个意义,这样人生会远远更加真实且快乐——亚纪如此感到。

又喝了一口咖啡后,她调整呼吸,抽出信封里的信。五张信纸密密麻麻地写满手写的小字。

光看那秀丽的笔迹,亚纪就忍不住鼻子一酸。

“这是她一发现怀孕就写下的信。沙织过世后我整理抽屉才找出来。现在已经不能再留在我手边了,所以不好意思,我想交给姐永远保管。唯有这封信,我实在不希望春子看到。”

婚礼开始的前一刻,雅人把信给她时如此说道。

她仔细摊开折痕已变得很深、几乎快要磨破的信纸。雅人到底翻来覆去看了多少次呢?

亚纪开始缓缓阅读信中内容。

给阿雅:

到目前为止,好几次我都想这样写信给你,但是一直无法写下去就这么拖到现在。四年前,和你结婚时我也曾想要写信,最近一月我发作入院时也在病房准备动笔,可是一旦提起笔却不知该写什么,总是只写下寥寥数行就作罢。

这该算是第几次了呢?不过,我觉得今晚这封信我应该可以好好写完。因为有件事非得拜托你不可。

在那之前,首先我想向你道谢。

那天,我的父母、婆婆及亚纪姐来探病后,你回到病房,告诉我肚子里已有宝宝时,我真的好开心。我简直无法相信转眼之间距离那天已经过了一周。到现在我仍如在梦中。

阿雅,真的很谢谢你!

我做梦也没想过我们会有孩子。我想你一定也是如此。虽然我俩都说不敢相信,但这的确是真的,对吧?今后但愿我们能够好好面对这个现实,一起努力。

好了,接下来要进入正题。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当你继续看下去后,肯定会比现在更难受。但是,这是我打从心底对你的恳求。拜托,请你一定要遵守我接下来写的事。我是抱着相信我俩最后约定的心情认真地往下写。

与你相识,得以结婚时,我相信自己的命运,并且得以明白地确信的确有掌管那个命运的神明存在。

我们的结婚是命运。我这样先你而死也是命运。我希望你能够冷静地接受这件事。

现在,我最害怕的就是等我死了,你会不会也去寻死。正如我俩最初谈过的,我曾经觉得只要能永远和你在一起根本不需要小孩。因为我相信,即便我死了也能继续存活在你的心中。

但是,七月那次发作之后,我的这股确信开始动摇了。虽然你从来没有讲过那种话,但我开始感到,如果我死了你或许也打算随我而去。前几天,你说不想接编辑台的工作时,记得你是这么说的:“在工作上我不想给其他人添麻烦,也已不想再对你以外的人事物负责任。”听到你那句不经意的话时,我当下直觉,这个人该不会打算跟我一起去死吧。

我忍不住想:换作是我会怎么做呢?

换作是我,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立刻自尽。因为这个世界已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况且我也无法在没有你的世界活下去。不过,过去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我的身体这样才会这么想,因为明白你不可能比我先死去才会这么想。

然而,看着你在七月之后的样子,我开始觉得并非如此。或许就如同我会这么想,你也一样正在这么想?今年我发作了好几次,是否如同我随着次数增加开始渐渐接受自己的死,你也有了同样的心理准备?我开始这么觉得。

我这才知道过去的自己非常傲慢。

我满心以为,你绝对无法像我爱你那样来爱我。正因如此,对于即便谈到我死时的事也从来不说“自己也会去死”的你,我一直安心看待。我也单纯地期望,即便将来剩下你一个人,你也应该能克服那种孤独,很快就和别的女人再婚生子吧。

但是实际上或许并非如此……

就在我开始为这种不安而胆怯时,得知我怀孕了。我真的很开心。我心想,不管怎样都要生下这孩子留给你。因为这样的话,就算我死了,你应该也不会追随我于地下了。可以的话,我希望生的是女儿,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儿。那样的话我应该就可以继续存活在你的心中,也存活在你心之外了。

但是,万一宝宝跟我一起死掉了……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身体能否平安撑过生产。我的心脏纵使随时停止跳动也不足为奇。这点我自己比任何人都明白。生产时我这颗心脏如果撑不住,腹中的胎儿想必也会有生命危险。我想我与宝宝也有可能会同时自你眼前消失。

为了那样的时候,我现在写下这封信。

阿雅,现在你有多么哀痛,我感同身受。我诚心诚意想向你道歉。阿雅对不起。不只是我,连宝宝也从你身边夺走。真的很对不起。但我拼命努力过了。为了你和宝宝我已尽了全力。这点我想我一定无怨无悔。这是上天给我的命运,是我俩宝宝的命运。所以,拜托,请你不要那么哀伤。我从小就有的多年期盼已经实现了。我得以拼命地爱你。我已了无后悔。

能够认识你,与你一同生活真的很幸福。虽然也许有人会说我这一生何其短暂,但我认为这是比任何人都幸福丰富的人生。

阿雅,真的谢谢你。我不知该如何向你好好道谢,但真的很谢谢你。

所以,阿雅,请你千万不要死掉。今后请你连我和宝宝的份一起活得很久很久,在这世上做你该做的事。就像你常说的,我也认为哪怕是一无所长无能为力的人,肯定也能替这世界添加些什么。请你好好珍惜上天为此赋予你的生命。生命是神的美好恩赐。这点我确信。请你千万不要为了已回到神身边的我和宝宝,糟蹋自己的生命。

不过,就算我苦口婆心地这么说,或许哀伤还是会随着时间累积,让你觉得活着非常痛苦。我想一定会那样吧。也许你会很想念我与宝宝。

那么至少请你这么想。两年就好。就忍耐我死后的头两年就好,请你先不要死。过了两年,如果你还是想死,那时随你想怎么做都没关系。我不会再有任何意见。但是,我相信在那段期间你一定会振作起来。为此如果有我能做的任何事我都愿意做。虽然不知道已经死掉的我还能做什么,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什么都愿替你做。

阿雅,这些年来谢谢你。我常常想起你来三枝老师的教室采访的那一天。那时第一眼看到你的瞬间,我就知道这个人是自己该爱的人。

肚子里的宝宝能否平安诞生,我非常不安。哪怕是要用我的性命交换我也想好好生下宝宝。但是,如果那样也不行……我还是很不安。

如果只有我死掉,这个孩子就拜托你照顾了。只要这孩子能存活,余愿足矣。今后或许会让你非常辛苦,但这孩子应该会长成一个出色的人。

阿雅,你一定要再去找个喜欢的人。请你结婚,和那个人也生孩子。

还有,对于我,也请你不要忘记。

我将自己交给命运。无论何时我都相信自己的命运。

外面正下着大雨。电光闪过,也听得见轰隆雷鸣,简直就像深夜的庆典呢。而你正在隔壁房间安静入眠。

忽然觉得现在的我,不管是箭呀炮的尽管放马过来都不怕了。

回头重读之下,整封信写得拉拉杂杂,不过我很高兴能够写完。

明年,如果我能够平安生下孩子,当然打算撕掉这封信。

但愿,这封信不会让你看到。

只要能和宝宝一起再多活一两年,我就满足了。不过,我真是贪心哪。当初和你结婚时,明明觉得那样就已心满意足了。

明明已向神发誓,再也不需其他愿望。

真是不可思议啊。

就这样了,阿雅再见。

我打从心底爱着你。永远祈求你幸福。

永别了。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日

冬木沙织笔

亚纪用手帕拭去溢出的泪水,把信收回皮包后看着门外的阶梯。不知不觉中雷和雨好像都已停了。客人三三两两地离开,五分钟左右就几乎全走光了。她一口喝光剩下的冷咖啡让心情平静下来。

这封信是她与沙织去砧公园散步的前一天写的。转眼已过了快三年。记得在那前一天,东京的确自傍晚到半夜雷雨交加。沙织与雅人去公园,在自然生态保护区旁发现黄色波斯菊的花坛,却因下着小雨只好在翌日十一日星期天再次与亚纪前往散步。在怒放的波斯菊前,呢喃“我想,我恐怕活不久了”的沙织,前一晚才刚写完这封信。当时亚纪一再劝诫沙织,只需考虑自己的身体就好,但沙织的心中只想着雅人一个人。

沙织并不是想留下自己的分身才渴望生子。她是希望雅人能够活下去才渴望生子。对她来说,雅人的生命就等于是自己的生命。沙织说当年第一眼看到来大学的心理学教室采访的雅人,就知道他正是自己该爱的人。她还说得以和那人结婚时,她相信自己的命运,也确信神的存在。

现在的亚纪好像可以理解沙织留下的这些话是何意义。

沙织将自己委身于命运,纵然前方有死亡在等待,她还是能够继续相信那个命运。纵然,别人批评她的一生何其短暂,她肯定比任何人都度过了幸福丰富的人生——这些事,亚纪觉得自己非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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