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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二年~二〇一五年

所属书籍: 82年生的金智英     发布时间:2020-02-16

“所以你失去了什么?”

“啊?”

“你不是说叫我不要老是只想着失去吗?我现在很可能会因为生了孩子而失去青春、健康、工作,以及同事、朋友等社会人脉,还有我的人生规划、未来梦想等种种,所以才会一直只看见自己失去的东西,但是你呢?你会失去什么?”

金智英和郑代贤双方家长的会面地点,选在了离首尔江南客运站最近的一间专卖韩式套餐的饭店。两家人寒暄了几句,互道一些诸如“很高兴见到您”“辛苦您特地前来”等礼节性问候语后,便陷入一段尴尬的沉默。这时,郑代贤的母亲突然开始夸起只见过两次面的金智英,说她乖巧、温柔又体贴,不但把自己不喝咖啡这件事情记在心上,后来见面时还改买传统茶叶作为礼物;听到自己有点鼻音也马上察觉,问是不是感冒了。其实茶叶只是按照百货公司推荐的伴手礼选购的;金智英提醒伯母小心感冒,也是因为当时正值换季,其实她完全没察觉对方有鼻音。原来那些无心的举动可以让人做出各种解读,她当下备感压力。金智英的母亲听闻未来的亲家母这么一说,心情似乎也很好,笑着回答:“哪里哪里,是您过奖了,她长这么大却什么也不会呢。”

母亲说,都怪她自己实在看不惯事情堆在那里,所以都会直接动手处理,导致孩子们没什么机会做家务,要是不想挨饿,至少也要会动手做点饭来吃吧。母亲说着听上去很像借口的笑话,没想到郑代贤的母亲居然也在一旁附和,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两个母亲就这样聊着金智英多么心无旁骛地读书、工作,最后,郑代贤的母亲说道:“哪有人生来就会的呢?都是边做边学呗,智英一定很快就上手的。”

金智英心想:“不,伯母,我没有信心会上手,而且长期在外独居的代贤哥其实更擅长做这些事,尽管结了婚,他也说会负责处理这些家务。”然而,金智英和郑代贤都沉默不语,只保持微笑。

他们俩把郑代贤原本住的商住两用房的全租保证金,以及各自存的一些钱凑在一起,再向银行贷点款,用全租的方式租下了一间八十平方米的公寓,添置了一些家电用品,剩余的钱则拿去筹备婚礼、度蜜月。幸好郑代贤还有保证金[韩国租房需要支付巨额的保证金,也就是押金。——编者注]这笔多出来的钱,加上平时两人都认真存钱,没有过度浪费,所以不必向父母亲开口寻求资金支持即可完成婚礼。

金智英和郑代贤几乎是同时间踏入职场的。金智英因为和父母同住,除了零花钱以外没有其他生活开销。但是真正存下较多钱的人反而是郑代贤,因为他的薪水比金智英高很多,两人任职的公司规模差距也很大。金智英所属的行业本来就处于劣势,所以她心里多少也有个底,只是没想到会差这么多,不免有些无奈。

婚姻生活比想象中顺利。两人都是经常晚下班、周末也要加班的工作状态,所以经常一天连一顿饭都没一起吃过。他们偶尔会一起去看午夜场电影、买消夜,要是刚好周末都不用去公司加班,两个人就会睡到很晚,起床后吃着郑代贤烤的吐司,一同看介绍最新电影的节目。两人的生活宛如情侣约会,也有点像过家家。

结婚满一个月的那天是星期三,金智英加完班,好不容易赶上最后一班地铁回家,发现郑代贤早已回到家自行煮了泡面吃,他还洗好碗,整理完冰箱,边看电视边折衣服,等着金智英回家。餐桌上摆着一张结婚登记书,原来是郑代贤在公司里下载打印的,甚至已经请两名证婚人在上面签妥了姓名。金智英不禁笑出声来。

“干吗这么心急?反正我们已经办完婚礼,还住在一起了,有登记没登记不都一样吗?”

“心态会不一样。”

金智英原本看郑代贤如此急着办理结婚登记,不免既开心又期待,不知道是肺还是胃,总之是身体里的某个部位,仿佛充满着气体,令她感到飘飘然;然而,就在郑代贤回答“心态会不一样”时,宛如有一根又短又细的针刺向她的心,戳出一个小洞,原本胀鼓鼓的心,一点一点地泄了气。金智英并不认同郑代贤的那句话,她认为那张纸并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态。究竟是主张登记完心态就会不一样的郑代贤太有责任感,还是主张签不签都不会有任何心态改变的自己太专情?她一方面觉得这样的先生很可靠,一方面又对他产生了微妙的距离感。

两人并肩而坐,将笔记本电脑摆在面前,一一填妥结婚登记书上的空白栏。郑代贤填写自己的籍贯,每画完一笔就抬头看看电脑屏幕,仔细对照,金智英也和他差不多,这应该是他们有史以来第一次填写自己的籍贯。其他空栏则填写较顺利,郑代贤早已要到双方家长的身份证号,所以父母亲的资料也顺利填妥。然后,他们看到了登记书上第五项:子女的姓氏和籍贯,是否协议从母姓、从母籍?

“怎么办?”

“什么?”

“这个,第五项。”

郑代贤把第五项逐字念出来,转头看了看金智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松说道:“我觉得姓郑就好啦……”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关于户主制[韩国法律规定只有男性才能成为家族的法定家长,子女必须随父姓,即使母亲离婚、改嫁他人,其子女也终生不得改姓。——译者注]的争议正式浮上台面,主张废除户主制的团体也开始一一出现,有些人表示自己是冠父母双姓,也有知名人士勇敢坦言,自己从小因为和继父不同姓而遭受各种歧视和痛苦。当时有一部热门连续剧,就是讲述一名单亲妈妈面临孩子的生父要夺回抚养权的故事,金智英是通过那部剧才了解到户主制的不合理之处。当然,也有许多人誓死反对废除户主制,他们说要是废除掉户主制,将来的孩子就会宛如禽兽,连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是谁都不知道,整个国家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最终,户主制还是被废除。二〇〇五年二月,基于违反两性平等原则而宣布了户主制违宪,并于二〇〇八年一月一日正式废除户主制[资料来源:《参与政府政策报告书》:《户主制废除:打破户主制,迈向男女平等社会》,二〇〇八年。]。从此以后,韩国再也没有所谓的“户籍”,取而代之的是人手一本家庭关系登记簿[家庭关系登记簿与户籍誊本的最大差异在于,户籍誊本是以户长为中心列出家族成员,记录每一位家族成员的基本信息;而家庭关系登记簿则是以个人为单位,每个人都会拿到一本属于自己的家庭关系表,只记载本人、父母、配偶与子女三代的基本资料,以减少不必要的个人资料泄露。——译者注],大家也过得安然无恙。子女不再需要被迫从父姓,只要在进行结婚登记时,夫妻双方达成协议,即可从母姓、从母籍。然而,根据统计资料显示,废除户主制那年仅有六十五例申请从母姓的,自此之后每年受理的申请案例也仅约两百例[资料来源:《女性新闻》:《父母决定的姓氏,究竟是否符合性别平等》,二〇一五年三月五日。]。

“也是,大部分人都还是从父姓,要是选择从母姓,别人还以为有什么隐情呢,到时候可能还要解释一堆、申请更改等,一定很麻烦。”金智英说道。

郑代贤用力点着头表示认同。金智英亲自在“否”栏位打了个钩,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郁闷。这个社会看似改变了很多,可是仔细窥探内部细则和约定俗成,便会发现其实还是固守着旧习,所以就结果而论,应该说这个社会根本没有改变。金智英反复咀嚼郑代贤说的那句“心态会不一样”,并思索着究竟是法律和制度改变人的价值观,还是人的价值观会牵引着法律和制度改变。

长辈们一直在等待金智英和郑代贤的“好消息”,他们也轮流做着不寻常的梦境,每次只要做到疑似胎梦,就会立刻打电话给金智英,关心她身体有没有动静。而几个月过后,大家开始纷纷担心起她的身体状况。

金智英婚后第一次给公公过生日那天,就连住在釜山的亲戚也都聚集到郑代贤的老家吃午饭。在饭前准备、吃饭、饭后收拾的过程中,长辈们不停地向金智英询问到底有没有好消息,为什么还没消息,做过哪些努力,等等。虽然金智英都以还没有生小孩的打算作答,但他们似乎并不相信,自顾自地断定是因为金智英怀不上孩子,然后开始寻找各种原因:年纪太大,身形太瘦,或者看她手脚冰冷,一定是血液循环不良,不然就是看她下巴上长了颗痘子,推测一定是子宫不好……总之,他们似乎已经得出结论,问题就是出在金智英身上。郑代贤的姑姑悄悄对金智英的婆婆说:“你这当婆婆的在干什么呢?还不快帮儿媳妇抓些中药来补补身子?可别让她埋怨你啊!”

金智英丝毫没有埋怨婆婆怎么没抓中药给她吃,最令她难以承受的反而是一次又一次被过度关切,她很想大声说自己非常健康,一点也不需要吃什么补品,生子计划应该是和丈夫两个人商量,而不是和你们这些初次见面的亲戚商量。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不停地说“没有啦,没关系”等场面话。

开车回首尔的路上,郑代贤和金智英一直在车里争吵。金智英觉得十分心寒,因为自己遭人误解身体有缺陷时,丈夫竟闭口不语,对此郑代贤的解释是,他担心要是帮金智英说话,只会使事情愈演愈烈。但金智英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说辞。郑代贤则认为是金智英太敏感,过度解读长辈的好意。金智英听到先生这么一说,更是对他失望透顶,原本用于解释的说辞到后来都成了吵架的契机,不停循环。

他们一路开车北上,中途都没有到服务区休息,直到车子在他们家地下停车场停好以后,沉默不语的郑代贤才终于开口:“我想了一路,的确,如果你在我亲戚面前受了委屈,我应该为你挺身而出才对,因为比起由你亲自反驳他们,我应该更好开口;而今天要是我因为你的亲戚受到委屈,则由你为我出面。我们就这么说定吧!今天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郑代贤突然把姿态放低,害得金智英无话可说,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却不禁看着郑代贤的脸色回答:“知道了。”

“以后,我有个办法可以不用再听他们的唠叨……”

“什么办法?”

“就生吧,反正迟早都得要孩子,没必要听他们在那里叨念个不停,趁我们还年轻,赶快生一个吧。”

郑代贤的口气一派轻松,仿佛是在对金智英说“我们买一条挪威产的鲭鱼吧”,或是“挂一幅克林姆的《吻》拼图吧”,至少在金智英听来是如此。虽然两人从未具体讨论过家庭计划或怀孕时间点,但是金智英和郑代贤原本都打算婚后要生小孩,郑代贤没说错什么,只是对于金智英来说,这并不是一件能轻易决定的事情。

比他们早一年结婚的姐姐金恩英也还没小孩,身边大部分朋友都晚婚,所以金智英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孕妇或新生儿。她无法想象自己怀孕以后身体会起哪些变化,最重要的是,她没有信心兼顾育儿和职场生活。主要因为他们夫妻俩都是平日晚下班、周末经常要去公司加班,光靠托儿所无法解决他们的问题,加上双方家长都无法帮忙照顾小孩,她突然发现自己连孩子都还没怀上,竟然已经在烦恼要通过什么方式把孩子托付给其他人照顾,这不免令她备感自责。既然要如此满心歉疚、无法亲自陪伴孩子成长,那又何必要生呢?眼看金智英不停地叹气,郑代贤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我会帮你的,别担心。我会帮孩子换尿布、泡奶粉、用开水煮纱布杀菌的。”

金智英试图将自己所感受到的罪恶感解释给先生听,包括担心产后能否继续上班,以及都还没怀上孩子就在烦恼这些问题等,而郑代贤也静静地听着妻子的诉说,并适时地点头回应。

“智英,我觉得你不要只想着自己会失去什么,要多想想你会得到什么。成为父母是多么令人感动又有意义的事情啊!而且就算遇到最糟的情况,实在找不到可以托管婴儿的地方,导致你不得不离职,也别担心,我会负责养你们的,不会让你出去辛苦赚钱。”

“所以你失去了什么?”

“啊?”

“你不是说叫我不要老是只想着失去吗?我现在很可能会因为生了孩子而失去青春、健康、工作,以及同事、朋友等社会人脉,还有我的人生规划、未来梦想等种种,所以才会一直只看见自己失去的东西,但是你呢?你会失去什么?”

“我……我也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自由啊,可能每天都要早回家,所以不能见朋友,在公司加班或者参加同事聚餐可能也会有些不自在,工作完回来还要帮你做家务,肯定会比现在更累。然后呢,身为一家之主的我,嗯……抚养!对,还要抚养你们,所以压力也会非常大。”

虽然金智英试图不多做情感上的解读,努力接受郑代贤说的这番话,但是她觉得相较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模样,丈夫所说的这些转变,都显得极其微不足道。

“是啊,你应该也会很辛苦。不过我绝对不是因为你叫我出去赚钱,才去上班的,是我自己喜欢,觉得有意思,不论是工作还是赚钱都是。”

虽然她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却还是难掩心中的不甘,以及好像只有自己会有损失的心情。

周末早晨,两人到附近的植物园散步,植物园里遍布不知名的白色小草,密密麻麻地长在地上,郑代贤感到新奇,问金智英:“世界上还有白色的草啊?”金智英回答:“应该是某种草本植物。”两人踩着柔软的白色草地,慢吞吞地走了好一会儿,突然看见草地中央有一块像婴儿头部一样圆鼓鼓的绿色东西,他们走近一看才发现,竟然是一根白萝卜,又大又漂亮的白萝卜,下半截插在泥土里,只露出上半截。金智英一把拔起那根萝卜,没想到它白净无瑕,几乎不沾任何泥土。

当金智英把这个梦讲给丈夫听时,郑代贤笑着说:“这不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白萝卜吗?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而如此奇怪的梦居然还真的是胎梦。

金智英经历了非常严重的孕吐期,光是打个哈欠、吸一口气就会觉得恶心想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特别疼痛或水肿、头晕等不适症状,只有胃消化变得不太好,以及便秘导致的小腹闷痛,偶尔也会感到腰酸。怀孕后她变得很容易疲累,最令她难熬的,就是要忍住强烈的困意。

公司为了体恤怀有身孕的女性员工,规定可以晚三十分钟上下班。当金智英宣布自己怀孕的消息后,和她同期进公司的男同事毫不掩饰地说:

“哇,真好啊,那以后不就可以晚三十分钟上班了?”

那你要不要也试试一直恶心想吐、吃不好、睡不好、想睡又不能睡、身体到处酸痛的感觉啊?金智英心里暗想,却什么话也没说。虽然她对男同事竟然不顾她怀孕后经历的所有不便与痛苦,一派轻松地说出那番话有些失望,但她也知道,对方不是自己的家人,无法全然体会也在所难免。眼看金智英什么话都没说,另一名男同事反而跳出来帮金智英说话。

“晚三十分钟进公司,也得晚三十分钟下班啊,结果还不都一样,你说的那是什么话啊?”

“我们也经常加班啊,又不会准时下班,她等于是多赚早上那三十分钟。”

金智英一气之下,说自己并没有打算比别人晚到公司,一定会和大家一样,一分钟都不差地准时上班。为了避开人满为患的地铁,每天早上她都要提前一个小时出门,而内心又悔不当初,气自己何必意气用事。她也想过,会不会因为自己这样坚持,导致公司其他女性后辈的权利被剥夺。但要是享受公司给予的权利与特殊待遇,就会被视为赚到便宜的人;要是不想变成同事眼中赚到便宜的人,就得咬牙苦撑、认真工作,然后害得其他同样怀孕的女同事也一起遭殃。

不论是出公差还是请半天假去妇产科产检,搭乘地铁时经常会有人让座给金智英,唯有上下班时间例外。金智英用手扶着感觉快要断掉的腰,安慰着自己,绝对不是大家冷漠,而是他们也已经很累了,根本无暇顾及他人;但是每当遇见光是自己站在对方面前就面露不耐与不悦的那种人时,坦白说心里还是会很受伤。

某天,金智英下班比较晚,地铁车厢里已经没有空座位,把手也全部被人占用,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门附近刚好没人扶的栏杆,挪到那里,结果坐在她面前的一位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太太瞧了瞧她的肚子,开口问:“几个月啦?”她不太喜欢被人注意,于是尴尬地回以微笑。太太再度询问:“刚下班吗?”她只是简单地点头示意,并刻意将视线转移到别的方向。

“应该开始腰痛了吧?膝盖和脚踝也是,其实我上礼拜登山时刚好扭到了脚,现在这样坐着也会酸,不然就把座位让给你了。唉,要是谁能让个座给你就好了,一定很累吧?”

太太摆明了就是说给其他人听的,她说完还环顾四周,使得坐在附近的乘客都很不自在。金智英更是难为情,只好不断地摆着手,说:“没关系,我可以站。”婉拒了几次,还是敌不过太太的热情,最后只好决定移动到别的地方去站。这时,原本坐在太太旁边、身穿印有大学校徽外套的年轻女子,一脸不耐烦地愤而起身,还撞了一下金智英的肩膀,故意说了句让她难堪的话。

“肚子都大成这样了,竟然还坐地铁出来赚钱,真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智英瞬间眼泪溃堤。原来我是这种人,尽管肚子大成这样,还只想着赚钱、坐地铁的人。她无处可躲,也没有东西可以遮挡止不住的泪水,情急之下,只好先下车。车站离家还有一段距离,她从没来过这个地方。举目四顾,都是陌生的街道,但她还是选择先走出车站。出租车沿着车站外的道路排成一排,司机在等待乘客上门,金智英上了第一辆出租车。其实地铁车厢内都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继续留在车厢里哭也没什么大不了;虽然情急之下走出了车厢,也还是可以留在原地,搭下一班地铁回家。但她最后选择坐出租车,没有任何理由,那天她就是想坐出租车回家。

肚子比金智英的还要大的妇产科女医生,亲切地笑着,叫金智英可以开始准备粉红色的小衣服了。金智英和郑代贤对宝宝的性别并没有特别的偏好,但她心知肚明,长辈一定都很希望是个男宝宝,也有预感一旦告诉他们是女宝宝,就要承受各式各样的压力,所以心情难免有些沉重。金智英的母亲得知是女宝宝之后,说了一句:“下一胎再生个男孩就好。”郑代贤的母亲则表示:“没有关系。”然而,那些话听在金智英耳朵里很有关系。

这不是在老一辈中才有的事情。和金智英年纪相仿的女性友人,也经常分享自己第一胎是女儿,所以即将得知第二胎性别时特别紧张;因为第一胎就怀了儿子,在公婆面前可以抬头挺胸走路;得知怀的是男孩之后,可以尽情地买一些昂贵食品来吃等,大家都以稀松平常的口吻述说着。虽然金智英一直很想大声说,她也可以抬头挺胸走路,吃自己想吃的东西,这些都跟孩子的性别无关,但是感觉说了以后好像会显得自己更难堪,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随着预产期临近,金智英的烦恼也越来越多。她烦恼着到底该不该只请产假,还是要请育婴假,或者干脆申请离职。当然,对金智英来说,先向公司请育婴假,然后再想别的办法以及决定去留,是最好的,但对公司以及她的同事来说,并不乐见于此。

金智英与郑代贤讨论了很多种可能性,他们将生完小孩马上回去上班、请一年的育婴假然后再去上班、永远不回去上班这三种可能写在纸上,并整理出每一种情况诸如谁会是孩子的主要照顾者、需要投入多少费用、分别有哪些优缺点等。要是夫妻都坚持继续工作,那么孩子就只能拜托在釜山的公婆帮忙照顾,或者请一名保姆来家里全天帮忙。

然而,拜托公婆照顾孙子还是有难度,虽然他们都表示愿意帮忙,但毕竟两位老人年事已高,婆婆甚至还动过腰椎手术;而夫妻俩对于请保姆一事又不是很放心,因为保姆不仅要照顾小孩,还要打理金智英一家三口的生活大小事,等于是所有生活、家务、时间都要和保姆共享,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光是要找一个会照顾孩子的人就已经够困难了,要找一个可以和平共处的陌生人更是难上加难。就算幸运地找到一名非常棒的保姆,费用也一定贵得吓人。而且,要请到什么时候?请到孩子能自行上学、去补习班、吃晚餐?那又是几岁呢?在那之前又要忍受多少焦虑不安与自责愧疚呢?最终,他们得出结论,夫妻之中一定要有一人放弃工作专职带小孩,而那个人只能是金智英,因为郑代贤的工作相对稳定,收入也较高,最重要的是,当时的社会风气普遍也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明明这些事情都早在自己的预料之中,金智英依然难掩失落。郑代贤拍着她垂落无力的肩膀,说道:“等孩子大一点,我们再偶尔请保姆帮忙照顾一下,或者送去幼儿园,然后你就可以读你想读的书,或者找其他工作,趁这个机会或许还能转行做点别的事,我会帮你的,放心。”

郑代贤发自真心地说出这番话,金智英也明白他的意思,但心中还是不免冒出一把无名火。

“能不能不要再说‘帮’我了?帮我做家务,帮我带小孩,帮我找工作,这难道不是你的家、你的事、你的孩子吗?再说,要是我去工作,赚来的钱难道都只花在我身上吗?干吗说得好像是发善心帮别人做事一样?”

好不容易做完艰难的决定,却又对先生发脾气,金智英突然感到有些抱歉,于是主动向面露错愕的郑代贤说了声对不起,他则表示没关系。

金智英向老板递辞呈时,一滴泪也没流;金恩实组长对她说希望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工作时,她也没哭;每天分批打包办公室个人物品带回家时,同事为她举办欢送会时,最后一天去公司上班时,她都没有丝毫感伤。离职第一天,她为准备出门上班的郑代贤热了杯牛奶,目送他出门,然后重回被窝里补觉,直到九点才醒来。她暗自盘算着,去地铁站的路上要买个吐司来吃,午饭要去吃全州食堂的豆腐渣锅,要是工作提早做完,不知道要不要看个电影再回家,还要去一趟银行领到期的存款。想着想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工作的事实,原来自己的日常已经变得和过去不一样,在不同于以往的日常生活中,将充满不可预测与不可规划的事情,直到自己再次适应新生活为止。想到这里,她才终于流下了眼泪。

那是她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大学毕业后一脚踏入的第一个世界。很多人都说,社会犹如丛林般险恶,职场上交不到真心好友,其实不然。虽然那是一间不合理多过合理、付出大于奖励的公司,可是自从她不再属于任何团体,彻底变成单独的个体以后,才知道原来公司一直是非常可靠的后盾,同事大部分很好相处,大家都有着相似的品位和嗜好,比学生时期的朋友更处得来。尽管之前的工作并不能赚大钱,对社会也没有多大影响力,也不是什么能够做出实际产品的工作,但对金智英来说,却是十分有趣的一份工作。她通过完成主管交办的事项、职位升迁等过程,得到所谓的成就感,并深深自豪,可以用努力赚来的钱养活自己。然而,这一切都结束了,明明不是因为工作能力差或者不脚踏实地而搞丢饭碗,却依旧失去了工作;就如同拜托其他人照顾孩子并不等于不爱孩子一样,辞去工作在家带小孩也并不表示对工作就没有热忱。

金智英辞掉工作是在二〇一四年,韩国已婚女性每五人当中就有一人因为结婚、生子、育儿而辞去工作[资料来源:统计厅:《2015年,通过统计数字看女性人生》。]。韩国女性的经济活动参与度明显在产后降低,二十至二十九岁女性的经济活动参与度显示为63.8%,但是到了三十至三十九岁的女性,则跌落至58%,四十岁以上的女性则再度攀升至66.7%[资料来源:保健福祉座谈会:《工作经历断层,女性志愿政策的现况与课题》,第六十三页,二〇一五年九月,崔敏静著。]。

金智英的预产期已经过了好几天,却迟迟没有任何产兆,孩子在肚子里越长越大,羊水也越来越少,于是他们决定催生。入院前一天晚上,金智英和郑代贤总共吃了四人份的烤五花肉,还各自吃了一碗米饭,然后提早就寝。金智英辗转难眠,既害怕又好奇,究竟生孩子会是什么感觉。她脑中浮现了一些记忆片段,诸如小时候姐姐帮她做手工作业,学校郊游日母亲包了寿司卷却忘记在里面放腌萝卜,孕吐严重时女同事买了爆米花给她吃……当时的心情与感觉再度鲜活地涌现。她直到清晨才终于睡着,其间也来回做了几次生孩子的梦。

金智英一早就抵达医院,换好衣服后,护士帮她灌肠,再把胎心监测仪围在她肚子上。她躺在待产室的病床上,被打了一支催产针,这才开始有困意。然而,每次将要入睡时,两名护士和一名医生就会轮流进来内诊。有别于过去一般产检时所做的检查,内诊的检查方式大不相同,他们的手指伸进阴道时,既粗鲁又用力,仿佛要抓住孩子的手,把她从肚子里取出来一样,身体里也经历了一场宛如台风或地震等级的肆虐。渐渐地,从最后一节脊椎开始感受到疼痛,阵痛周期越来越短,转眼间,金智英已经紧抓着枕头边角,声嘶力竭。阵痛持续不断,感觉像是把乐高人偶的上下半身往反方向用力扭转一样,她觉得有人在使劲扭扯着她的腰,子宫颈的口一直没开,孩子的头也还没降下来。自从正式进入阵痛期,金智英像着了魔似的反复说着:“无痛,无痛,我要打无痛针,拜托了,帮我打无痛……”最后,无痛针为夫妻俩带来了约两个半小时的短暂平静,然而在无痛针失去效用以后,再次袭来的疼痛感,已经无法与先前的疼痛相比,简直痛不欲生。

孩子是在凌晨四点钟出生的。由于小宝宝实在太惹人疼,金智英哭成了泪人儿,比阵痛时哭得还要惨。然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宝宝只要一没人抱就哭个不停,不分昼夜地哭泣,金智英要抱着孩子做家务、上厕所,也要抱着孩子补觉。她每两个小时就要喂一次母乳,所以从来没法好好睡超过两小时的觉,却还得把家里打扫得更干净,并清洗孩子的衣服和手帕。她必须认真按时吃饭,只为了分泌出更多的乳汁。那段时间,是金智英人生中最常哭的时候,最主要的是身体真的吃不消。

金智英的手腕也已经到了完全动不了的地步。某个礼拜六早晨,她将孩子托给郑代贤照顾,去了一趟之前扭伤脚时就诊过的整形外科诊所。诊所就在他们家对面,老医生帮她看了一下手腕,说有炎症,但还不算严重,并询问她是否在做一些需要用到手腕的工作,当金智英回答自己刚生完小孩时,老医生点点头,表示可以理解。

“生完孩子关节本来就会变得比以前脆弱,如果在喂母乳,就最好别吃药了,你能来接受物理治疗吗?”

金智英摇了摇头。

“那记得不要太常使用手腕,只能让它多休息,自然会好。”

“可是我要照顾孩子、洗衣服、打扫家里……根本不可能不用到手腕。”

金智英语带无奈地低声说着,老医生不禁笑了。

“以前我们可是得拿着木棍敲打衣服清洗呢,还要烧柴火煮衣服消毒,蹲在地上扫啊拖啊,样样都来。现在洗衣服有洗衣机,还有吸尘器不是吗?现在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辛苦的?”

金智英心想,那些脏衣服不会自己走进洗衣机,也不会自己沾水淋洗衣液,洗完以后更不会自己走到衣架上把自己晾起来;吸尘器也是,不会带着吸头到处吸、到处拖。这医生真的有用过洗衣机和吸尘器吗?

老医生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病历,为她开了一些喂母乳也可以吃的药,点击着鼠标。金智英不禁想,以前还要一份一份翻找患者病历、手写记录和开处方,现在的医生到底有什么好辛苦的?以前还要拿着纸本报告书去找主管签字,现在的上班族到底有什么好辛苦的?以前还要用手插秧,用镰刀收割水稻,现在的农夫到底有什么好辛苦的……却没有人会这样说。不论哪个领域,技术都日新月异,尽量减少使用劳力,而唯有“家务”始终得不到大家认同。自从成为全职主妇,金智英最深刻的体悟是:人们对“持家”的双重定义。有时持家会被看作“整天在家里闲着没事做”,充满贬义和歧视;有时则被看作“养活一家老小的事”,把你捧得高高在上,却又不会用金钱来换算这件事情,因为一旦有了定价,势必得有人支付。

金智英的母亲因为家里做生意,没办法照顾女儿坐月子。他们店面的周围开始有其他餐厅进驻,粥品店的生意大不如前,父亲为了节省人力成本,减少了店里的服务员,改由母亲上阵。不过幸好维持了一定的收入,供得起延期毕业的儿子。母亲一有空就会打包店里的粥品送去给金智英吃。

“都瘦到皮包骨了,还生了个孩子,又要喂母乳,一个人把孩子照顾得这么好,妈觉得你实在太了不起,原来母爱就是这么伟大啊。”

“妈养我们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辛苦?都没有后悔过吗?那时候的妈妈也很伟大吗?”

“哎哟,可不是嘛,那时候你姐也很爱哭,每天从早哭到晚,你都不知道我带她去了多少趟医院。孩子都生了三个,你爸从没换过一片尿布,你奶奶那时候还要求一定要准时做三餐给她吃,要做的事情真够多,永远睡不饱,全身酸痛,日子过得跟在地狱里没两样。”

但为什么母亲从没喊过一声累呢?不只是金智英的母亲,就连周围已经生过孩子的亲戚、前辈、朋友,也没有一个人告诉她最真实的育儿生活。电视和电影里只会出现可爱的宝宝,母亲也只说生孩子是一件伟大又美好的事情。当然,金智英一定会负责任地尽可能把孩子养好,但她实在不喜欢听到有人说她伟大或了不起,因为一旦挂上那样的头衔,似乎就会变得连叫苦都不应该。

金智英结婚那年,电视上播出了以自然方式生产的纪录片,也就是尽可能减少医疗团队的介入,让孩子和母亲成为主体,以最自然的方式产下婴儿。后来也出版了许多相关书籍,蔚为风潮。但这是攸关两条人命的事情,金智英认为还是有专业医生的协助最为安全,所以选择常规去医院生产。她认为任何一种方式皆无好坏之分,主要看夫妻双方的价值观以及经济能力是否允许。然而,当时不少舆论纷纷倾向于认为医院的处理方式与注射药物会对婴儿造成影响,这些影响虽然和前者没有绝对的因果关系,却让选择在医院生产的妈妈感到自责、不安。那些有轻微头痛就马上找止痛药来吃、光是点颗痣也要涂麻醉药膏的人,却要求母亲应该以最自然的生产方式,忍受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以及一不小心就会丧命的恐惧,只因为这样看似比较有“母爱”,世界上会不会有名为“母爱”的宗教呢?信母爱,得永生!

“妈,谢谢你每次都送食物来,要不是有妈在,我早就饿死了。”

现在的金智英,能够对母亲说的话也只剩下感谢了。

和她同期进公司的姜惠秀请了一天假,买了一些孩子的卫生衣、尿布,还有女人的唇蜜,亲自送到金智英家中。

“什么是唇蜜?”

“就是我嘴巴上涂的这个,颜色不错吧?我和你肤色差不多,适合的唇蜜颜色应该也差不多。”

金智英很开心,至少姜惠秀没有说一些“妈妈也是女人”“别整天像个黄脸婆一样,多打扮自己”这种话,“这颜色感觉会适合你”这样就够了,非常好。金智英马上拆开唇蜜,试涂了一下,果然很适合,她顿时心情也开朗许多。

两人一起打电话叫了炸酱面和糖醋肉外卖,并把过去累积的话一口气统统讲完。金智英在聊天过程中也不忘喂女儿喝母乳、吃辅食,给女儿换尿布,并不时抱起哭个不停的女儿在家中来回走动,轻拍安抚。姜惠秀虽然说自己很怕弄伤小孩,连碰都不敢碰,但也帮忙将辅食放进微波炉里加热,拿尿布,收拾碗盘。姜惠秀一脸好奇地注视着沉睡的郑芝媛的脸庞,说道:

“真的好可爱!但不表示我想要生孩子、养孩子。”

“嗯,的确很可爱,但也不表示要叫姐生一个来玩,真的真的,没这个意思。但要是真有了,我会把芝媛的衣服洗干净留给你的孩子穿。”

“那要是我生的是儿子呢?”

“姐,你知道孩子的衣服有多贵吗?只要有人愿意拿恩典牌[指亲朋好友赠送的自家孩子的二手衣物。——编者注]给你,管它是粉红色还是大便色,都来者不拒!”

姜惠秀呵呵笑着。金智英这才想到要问她:“今天怎么会请假?难道最近不忙吗?”姜惠秀说最近整个公司人心惶惶,因为办公室对面的女厕里发现了偷拍针孔,最后证实是二十多岁的保安干的“好事”。大概在前年,管委会和新保安公司签约,把现有的警卫伯伯统统换成了年轻保安,有些人认为年轻人比较令人放心,有些人则认为保安比小偷还要可怕。金智英心想,那原来的警卫伯伯都去了哪里?

更令人诟病的是揭发偷拍针孔的一连串过程。保安定期将那些偷拍的画面上传到成人网站,而公司的一名男课长正好是该网站的会员,某天在网站上看见了那些女子如厕被偷拍的画面。课长当时感觉照片中的厕所、摆设、用品,以及那些被偷拍的女性穿着很眼熟,最后发现竟然是自己的同事。但没想到他居然没有报警或告知那些被害者,还将那些照片散播给其他男同事看。至今,大家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男同事看过那些照片,也不知道他们传了多久,过程中都聊了些什么。总之,当其中一名男同事告诫自己同为公司职员的女朋友,叫她使用其他楼层的厕所时,感觉有异的女友不断地逼问他,最终才得知真相。但这名女职员还是没将这件事公之于世,因为她和男友的恋情还没有公开。她思考了许久,最终忍不住对一名非常要好的女同事说了这件事,而那名女同事正是姜惠秀。

“后来,我把事情告诉了所有女同事,也一起去把偷拍针孔找了出来,还报了警。现在那名变态保安和我们公司的变态男同事也都在接受警方调查。”

“天啊,好恶心,实在太恶心了!”

一时之间,金智英想不到可以用什么词形容,只想到恶心这个词,接着又不禁回想:那我该不会也被偷拍到了?公司男同事也看到了吗?现在正在网络上流传吗?姜惠秀似乎察觉到金智英在想什么,补充说道:“装设偷拍针孔是在今年夏天。”也就是金智英离职后才有的事。

“我其实在接受精神科医生的治疗,虽然外表看似正常,还故意笑得很大声,一副开朗的样子,但其实我真的快疯了。现在只要和陌生人眼神交会,就会一直想着那个人是不是也看了我上厕所的照片;听到有人在笑也会觉得一定是在嘲笑我。公司里大部分女同事都在吃药,接受心理咨询。静恩甚至因为吃太多安眠药而被送去急诊室,总务部门的两名女职员和崔慧池代理、朴善英代理则干脆选择了离职。”

要是金智英继续留在那家公司工作,很可能也会惨遭偷拍,然后和其他女同事一样整天提心吊胆、接受心理治疗,最后选择离职也不一定。她万万没想到,流传私密照这种事情竟会如此容易地发生在普通人身上。不论是在厕所里装设偷拍针孔的男性保安,还是传播那些照片的男同事,都令姜惠秀觉得世界上已经没有可信的男人。

“结果,那些接受调查的男同事居然还说我们太过分,他们认为针孔又不是他们装的,拍摄者也不是他们,只不过是在一个任何人都可以浏览的网站上看照片,就被当成性犯罪者。但他们明明就在传播照片、助长犯罪,却完全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一点基本常识都没有。”

现在金恩实组长召集了几名精神状况还算良好的受害者,接受一些女性团体的协助,正勇敢面对这起事件。金恩实组长甚至在筹备一家新公司,打算把公司里的女职员统统带走,因为她们要求公司要有具体的道歉以及承诺,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负责人也要接受惩处,但公司老板只想息事宁人,不断地说:“要是这件事情在业界传开,那公司该怎么办?”“那些男同事都有父母妻儿,一定要把他们逼上绝路才甘心吗?”“站在女生的立场,把这件事情闹大不也没什么好处吗?”与同龄的韩国男性相比,老板的观念、想法还算是比较与时俱进的,没想到竟然会从他口中说出这些自私自利、只想自保的谬论,金恩实组长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说:“既然他们都有父母妻儿,就更不应该做那种事情,而不是可以因此得到原谅。老板,先从您的观念开始改变吧,您要是继续用那种价值观在职场上混,就算这次的事情让您侥幸过关,之后类似的事情一定还会层出不穷。从过去至今,您应该知道自己一直都没有接受过完整的公司性骚扰预防教育吧?”

其实金恩实组长内心也充满恐惧,早已心力交瘁。不论是她还是姜惠秀,还有一起为这件事情担忧的其他受害者,每个人都希望这件事尽早落幕,回归日常。讽刺的是,当加害者在担心自己很可能会有一些鸡毛蒜皮的损失时,受害者则必须做好很可能会失去一切的心理准备。

郑芝媛刚满周岁便开始上幼儿园,没想到很快就适应了学校生活。每天早上九点半前到幼儿园吃早餐,玩一会儿再吃午饭,下午一点前回到家里,洗好澡再睡午觉。扣掉接送孩子的时间,金智英会有三个小时左右的空闲,然而,那段时间也不全然属于她自己,她必须抓紧时间洗衣服、洗碗、整理家务、张罗孩子要吃的零食和饭菜,真正能利用那段时间悠闲喝杯咖啡的机会少之又少。

实际上,照顾零到两岁子女的全职主妇,一天当中大约有四小时十分钟的闲暇时光;将孩子送去教育机构的主妇,则有四小时二十五分钟左右的闲暇,等于一天只多出十五分钟,但这并不意味着将孩子送去教育机构的主妇就能够好好休息,差别只在于做家务时孩子有没有在身边罢了[资料来源:《韩民族》(Hankyoreh21)第九四八号《全职主妇的结局》。]。当然,对金智英来说,光是能够放心专注地做家务这一点,就已经令她心满意足,总算能好好喘口气。

幼儿园的老师说,芝媛个性温和,适应力好,应该可以试着在学校待到睡完午觉再回家,虽然金智英表示暂时还是让女儿待到吃完午饭就好,但听老师这么一说,不禁动起了试试看的念头。

芝媛出生前,郑代贤和金智英靠着两份薪水和认真储蓄,好不容易还清了向银行贷款的全租金。然而,就在房子租满两年之际,房东按照周围房租时价,将保证金涨了六千万韩元[约合人民币三万六千元。——编者注],使得夫妻俩不得不再次向银行贷款。光靠郑代贤一个人的收入,根本不敢妄想能买一间小公寓,让一家三口不用担心搬家、保证金等问题;等芝媛长大,上了幼儿园、开始补习之后,会更难负担那些费用。金智英感受到自己也得赚钱贴补家用的压力,房价、物价、教育费……无尽的开销摆在她眼前。只要不是能领到巨额遗产,或者从事极少数的高收入行业,每个人都生活得苦不堪言。

金智英的周围也有许多女性朋友是从孩子上学以后重回工作岗位的,有些转行做自由职业,有些则当家教、补习班讲师,或者创业开设K书中心[提供收费自习场地的场所。——编者注],不然就是跳入补习市场。更多人选择以打工为生,诸如当超市收银员、服务人员、饮水机管理员、电话客服等。产后离职的女性有一半以上都会面临五年以上找不到新工作的窘境,尽管好不容易找到新工作,能够从事的行业与能享受的待遇也明显不如产前。与产前的职场相比,二次就业的妇女选择在四人以下小型事业体工作的比例多了一倍,进入制造业的与成为企业上班族的明显减少,反之,进入住宿、餐饮业、零售业的则变多,薪资条件也不太理想[参考资料:《2015 KEIS劳动市场分析》:《经历断绝女性现况与政策课题》,金英玉著。]。

自从义务教育开始实施,大家对年轻妈妈形成了刻板印象,认为她们都把孩子送去幼儿园,自己去喝下午茶、做指甲、逛商场。然而,如今在韩国真正拥有那样雄厚财力的三十几岁的女性真的不多,只占极少数,多数还是领着最低薪资在餐厅、咖啡厅里端盘子、送餐点,帮别人做指甲,在百货公司里销售商品。自从有了女儿,金智英每次看见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性,就会好奇对方是否有小孩、小孩多大了、小孩托谁照顾等。经济不景气,高物价,恶劣的职场环境……其实人生中的各种苦难,谁都会面临,无关性别,只是许多人不愿承认这点。

金智英把女儿送去幼儿园以后,准备到超市买菜。在超市入口的冰激凌专卖店门口,贴着一张招聘海报,工作时间是早上十点至下午四点,时薪五千六百韩元[约合人民币三十四元。——编者注],并欢迎二次就业妇女前来应征。金智英顿时眼前一亮,看了一眼里面的店员,应该也是一名主妇。她决定进去买一球冰激凌,顺便问问招人的事情,没想到竟得到了非常亲切的说明。那名店员说她自己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自从孩子上幼儿园,自己出来工作已经四年了,因为老大要上小学了,才决定离职,不然其实很舍不得离开。

“这家店在超市里,所以平日客人不多,天冷时更清闲。一开始我挖冰激凌挖到手臂酸痛,后来找到诀窍就慢慢习惯了。”

“可是您都做了两年以上,不是可以转正职了吗?”

“哎哟,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呢?现在有哪个打工单位是和你签合约、帮你买四险[指国民年金、健康保险、雇用保险和工伤保险。——译者注]的啊?都是老板直接跟你说:‘那就明天来上班吧。’你回答:‘好的,没问题。’这样彼此口头承诺的。然后按时把薪水汇进你或你老公的户头里,都是这样啊。不过老板说我做得算久,所以多少会补给我一点退休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同为母亲,还是因为金智英问了个天真的问题,店员有点替她担心,提醒她孩子送去幼儿园以后,会多出很多时间,她找不到比这份工作更好的了,并承诺会先把招聘海报撕下来,叫她尽快考虑回复。金智英告诉店员自己会回去和先生商量一下,转身准备离开,这时店员补了一句:

“我也是大学毕业的。”

店员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竟惹得金智英突然哽咽想哭,回家的路上,一直言犹在耳。郑代贤傍晚下班以后,金智英询问了他的意见。他看了看时钟,思考了一会儿,反问道:“这是你想做的事情吗?”

其实金智英并不喜欢吃冰激凌,应该说对冰激凌根本毫无兴趣,也不觉得自己将来会研究冰激凌相关的学问或者从事相关行业。努力工作也未必能转成正职或升上去当主管,也不可能调进总公司的某个部门工作,时薪可能只会按照每年的最低薪资调升幅度增长。虽然是一份看不见未来的工作,眼前的优点却具体可见,因为每个月能为平凡上班族家庭带来近七十万韩元[约合人民币四千二百一十四元。——编者注]的额外收入,自然不容小觑。只需要接送孩子上幼儿园,不用另请保姆,也可以适当地兼顾育儿与家务。她很难抉择。

“这真的是你想做的工作吗?”郑代贤再次问。

金智英回答:“倒也不是。”

“当然,人不可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智英啊,我现在就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是我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却害你不能做你喜欢的事,现在甚至还要让你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我真的做不到。总之,这是我现在的想法。”

金智英上一次烦恼自己未来的出路是在十年前,当时她认为,找工作最重要的是看符不符合自己的性格和兴趣,但这次她需要考虑的条件变多了。其中,首要条件是可以尽可能自己照顾女儿,不需另请保姆,能趁孩子托管在幼儿园时就能完成的那种工作。

任职于公关代理公司时,金智英一直很想成为一名记者。虽然从现实层面来看,成功通过媒体机构的公开招募面试根本不可能,但她总觉得可以挑战看看当自由记者或自由撰稿人。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她就感到十分雀跃。她先去查询了一下培训记者的相关补习班,发现课程大部分都在晚间时段,也就是上班族下班后刚好可以去上课的时间,那时幼儿园也早已下课,就算郑代贤准时下班回家,她也得等他回到家才能出门上课,那时课程早上完一大半了。后来她灵机一动,想那就在自己上课期间请临时保姆照顾一下,但后来发现愿意接受短时、短期工作的保姆少之又少。都还没正式开始工作,只是去听讲座学习如何工作,就要另请保姆照顾孩子,这点让她很无奈。更何况上课费用加上保姆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金额。

写作培训班白天的课程,大部分是面向把写作当成兴趣的学员,或者准备考讲师执照的学员,而这里所指的讲师执照,主要是指导儿童学习阅读、论述、历史的讲师。也就是说,要是生活宽裕就把写稿当兴趣,不怎么宽裕就用这技能来教自己的孩子或者别人的孩子吗?金智英突然觉得生完小孩以后,好像连兴趣和才能都被局限了。令她感到满心期待的事情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疲惫的无力感。过了一段时间,她重回那家冰激凌专卖店,发现他们早已雇用了新员工。当下金智英便决定,以后再出现时间和条件都符合她需求的兼职工作,不论是什么行业,都一定先做再说。

转眼之间,天气渐凉,炎暑已消,正式进入了秋天。金智英到幼儿园接芝媛,把她放进推车,打算带女儿晒晒太阳、透透气。她们前往附近的公园,金智英走着走着,发现女儿在推车里早已睡着。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干脆折返回家,但是,天气实在太好,于是她决定继续走走。公园对面一栋大楼的一楼新开了一家咖啡厅,正在进行开业促销,金智英于是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带到公园,在长椅上坐下来慢慢享用。

芝媛睡得香甜,嘴角流出一大摊口水。难得在外悠闲地喝杯咖啡,美味程度自然更胜以往。一旁的长椅上坐着几名三十岁出头的男性上班族,同样也在喝那家咖啡店的咖啡。金智英明知道他们的工作有多么辛苦烦闷,却还是难掩心中的羡慕,观望他们许久。就在那时,其中的一名男子发现金智英在看他们,便与同行的友人窃窃私语。虽然金智英听得不是很清楚,但隐约听见他们在说:“我也好想用老公赚来的钱买咖啡喝,整天到处闲晃……妈虫[韩国网络流行语,带有贬义,原指没有把小孩管教好的妈妈,后来变成暗讽有小孩的母亲整日无所事事,过着靠老公养的生活。]还真好命……我一点也不想和韩国女人结婚……”

金智英快步离开了公园。她已经顾不得热腾腾的咖啡洒在手上。中途孩子惊醒哭泣她也没发现,只想径自冲回家躲起来。那个下午,她茫然失措,不小心把一碗忘记加热的冷汤喂给孩子喝,也忘记帮孩子穿尿不湿,结果尿了她一身,还彻底忘记自己洗了衣服这件事,直到芝媛睡着后她才发现,急忙去晾已经皱巴巴的衣服。郑代贤在深夜十二点钟才结束同事聚餐,回到家中。他买了一包鲷鱼烧给金智英,当他把鲷鱼烧放在餐桌上时,金智英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什么也没吃。她告诉郑代贤自己没吃午饭也没吃晚餐,他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说我是妈虫。”

郑代贤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些留言都是小屁孩写的,那种话只会在网络上出现,现实生活中不会有人这么说的,没有人会说你是妈虫。”

“不,我下午亲耳听到的,在对面那座公园。他们看起来应该有三十岁,西装笔挺,人模人样的,但那几个男人真的是这么说我的。”

金智英把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郑代贤听。当时她只觉得不知如何是好,也感到丢脸,所以一心只想着逃离现场,但事后回想,她不禁气到脸颊涨红,甚至手都会发抖。

“那杯咖啡只要一千五百元[约合人民币九元。——编者注],那些人也喝着同样的咖啡,所以应该很清楚价格。老公,我难道连喝一杯一千五百元的咖啡的资格都没有吗?不,就算今天这杯咖啡是一千五百万元好了,我用我老公赚的钱买什么东西到底关他们什么事?我又不是偷老公的钱来用,我赌上自己的性命把孩子生下来,甚至放弃了自己所有的生活、工作、梦想,只为了带孩子,我却成了他们口中的一只虫,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郑代贤不发一语,紧紧地将金智英搂进怀里,他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不断地轻拍着金智英的背给予安抚,并适时地反复说:“别这样想……”

金智英偶尔还是会变成另一个人,有时是还在世的人,有时是已过世的人,但她们都有个共通点——都是她周围的女人,而且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者捉弄人。她真的是完美且惟妙惟肖地,彻底变成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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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书城 > 社会小说 > 82年生的金智英 > 二〇一二年~二〇一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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