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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2012—2014年

所属书籍: 大城小室

(四)2012—2014年,流动性由紧到松,政策抑制,限购与户口挂钩,北京市均价27000元每平米

1

陈青和高畅领证后,休婚假去土耳其度蜜月,正好连着春节大假,一走就是一个月。

黎光带着父母去洛杉矶和他姐姐一家过春节,这种家庭聚会,谢晓丹肯定是隐形状态。她一个人打包行李,提溜着三四盒稻香村点心,悻悻地回了沈阳。

中学同学的聚会,已经激不起谢晓丹的兴趣:凭你在外边混得多么风光,女人三十岁还没嫁出去,在老家的传统观念里,就是败犬无疑。更何况,小学同学也好,中学同学也罢,话题已然越来越不同,观念更是千差万别,似乎除了酒精渲染的回忆,和酒精遮羞的鸳梦重温,就只剩下借钱,以及借钱被拒之后的酸涩不平衡了。

大年初一的下午,谢晓丹的小姨照例自四川打来电话拜年,照例又和晓丹妈煲了个长长的电话粥。话题从上哪儿给谢晓丹找乘龙快婿,逐渐跑题到了陈青的婚礼。

“丹儿啊,来,给你老姨拜个年!”百无聊赖的谢晓丹正缩在自己那不足6平米的小房间里发呆,妈妈一把便推开了那扇被床顶住一半的门,粗犷的风格同十几年前相比,丝毫未变。晓丹注意到,母亲用的手机,还是五六年前自己刚工作那会儿买给她的,该换个新的了。

“老姨,过年好!”晓丹从单人床上坐起身,强打精神接过电话,“都好吧,我老姨父也好吧!”

“好,都挺好的,哎,青青今年也不在家过年,我们这儿可冷清了。”老姨的声音里有几分寂寞,“你咋样啊,丹丹?你看你妹妹都结婚了,你得抓紧啊,别挑花了眼!”

“哎哟,我哪有资格挑啊,老姨,我又不像青青,那么优秀!”谢晓丹其实顶烦这个话题,碍于长辈的面子,好歹也只能对付着。“老姨,我听青青说,她们基金今年业绩不错,又发了十几万奖金,你跟我老姨父别在家闷着了,出去旅游啊,有这么能挣钱的姑娘在,我妈都老羡慕了。”谢晓丹巧妙地换了话题,母亲拉过书桌前的小木椅子,满脸幸福地坐在床对面,看着晓丹讲电话。岁月好快,印象里上一次同妈妈这样面对面坐在这间小屋里,是2001年的夏天,那时的妈妈还是中年,正苦口婆心地劝说十八岁的谢晓丹高考志愿别填北京,仿佛只是一转眼,皱纹便爬满了她的脸庞,大把大把的白发藏也藏不住,身形越发消瘦佝偻了。

“哎,旅啥游啊,”小姨略带焦虑的声音把谢晓丹拉回到现实中,“青青他们在北京按说要花钱的地儿那多着呢。俩人一点不知道攒钱,平时花得老大了。人家也不听咱的,一说吧,就说这钱我自己挣的,我就乐意这么花。高畅呢,孩子人是真不错,我跟你老姨父都挺喜欢,以前在美国的一个什么大公司啊,一年挣不老少钱哪,你说现在搞个什么创业,好像比以前挣得少多了,主要就靠青青啊。他俩这一趟,旅游结婚,少说两三万又没了。两三万,搁攀枝花,够我跟你老姨父生活大半年的。”

“老姨,从小到大,青青就够让你省心的了,念书,找工作,找对象,该干啥的时候就干啥,什么事也没落下,还都是一流的,一点都不让你操心,你就知足吧!”

“可不是咋的!”妈妈撑着床沿凑到了电话边,“青青这样的,你还不满意,那我把丹儿换给你?书也念不过青儿,挣钱照青青以后更不能比了,本来吧,我还以为找对象这事儿,她总算能争点气,你看,没想到,现在倒把姐姐给剩下了!”

“妈,要不你跟我老姨说吧。”谢晓丹把手机顶到妈妈手臂上,小老太太抖抖肩膀,满脸笑纹儿地又坐回椅子上,“你跟你老姨唠会儿,我俩唠一下午了。”

这就是母亲的天伦之乐,谢晓丹当然明白,父母这几年都在加速老去,回想起当年和丁之潭他妈在银行里干仗的情景,妈妈的精神头真是大不如前了。谢晓丹笑着收回电话,小姨的声音已经迫不及待地传出来:“哎呀,我愿意换啊!晓丹多知道疼人啊,三天两头给你打电话,没事给你邮件儿衣服、买个擦脸油儿啥的,啥事儿都愿意跟你们说。青青,那从小主意就大,啥事都是她办完了,再通知我们俩,根本不带商量的,你就说现在吧,每个月定期给我打钱,我说我不要,你们自己存着点儿,北京用钱的地方多,结果人家根本不理我,没有对话机制,该干啥还干啥,我怀疑打钱都是她搁银行设置的自动转账,我要不打电话,她根本想不起来跟我唠!”

谢晓丹和妈妈在电话这头哈哈大笑,小姨的话还没说完:“你就说他俩结婚吧,这是多大的事儿啊,咱就这一个闺女,我跟你老姨父还搁家练呢,想着这婚礼上,总得说点啥吧。好,你妹妹就打了俩电话,第一个电话:我俩准备结婚了,过了元旦就领证;第二个电话:婚礼不办啦,我们旅行结婚。哎呀,给我和你老姨父整蒙了,幸亏还是我反应快啊,我说闺女啊,你这不办事儿,我跟你爸这么些年,搭出去的礼金,怎么收回来啊!你猜青青说啥,哎哟,你妹妹现在说话老气人了,她说你们该办办呗,我们把结婚登记照给你洗张大的邮回去,要是实在需要真人串场,找个不加班的周末,我俩飞回去一趟,给你们配合一下也成。”

谢晓丹被幽默的小姨逗得眼泪都笑出来了,母亲显然已经是第二次听小姨学这番话了,笑得很舒心:“老姨,人家青青态度挺端正的呀,都说愿意回去给你们串场了嘛!”

“是,我还得感谢她没管我要出场费呢!这孩子啊,越大越隔路,不行,我寻思着,等天暖和了,我得去趟北京,看看他们哪,这好歹也算是结婚了啊,我怎么都有点没回过味来呢。你说高畅他们家也真沉得住气啊,就这么就同意啦?”

“老姨,人男孩儿家有什么所谓,儿媳妇又不要房子,又不要婚礼,偷着乐还来不及呢!”

“你说得是啊,那我更得去瞅瞅了,别是有啥事儿瞒着我……丹儿,你们在北京联系多,有啥事儿,你可得告诉老姨啊,你不能像他俩那么不懂事。”

“老姨,你放心,真有事儿我肯定第一时间跟你汇报!不过老姨,你要真来北京住哪儿啊,住他俩那儿吗?他们那是个大开间的屋子,住那儿不太方便吧。”

“是啊,青青也说不方便,让我别去,可我不放心,得去啊,闺女养这么大,说嫁就嫁了,算咋回事儿呢,实在不行,我就在附近找个便宜的招待所,也待不了太久。”

“老姨,那你就住我那儿呗,我那儿虽然也不大,但就我一个人,咱俩可以一起挤大床,晚上还能聊天,你要嫌我睡觉折腾,我睡客厅沙发也行,反正自己家,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

听到谢晓丹这番话,小姨的声音都舒畅了几分,略推辞两回,就满嘴夸赞着外甥女懂事、疼人,欣然接受了她的好意。

果然,芍药花开的时候,小姨大包小包地进京了。陈青和高畅去机场接了母亲,又约上谢晓丹,一家人在便宜坊吃了顿烤鸭,算是接风。陈青果然还是为母亲预订了酒店,小姨嫌他们乱花钱,死活不下车,母女俩在车里别扭半天,到底还是小的没拗过老的,高畅只好把车开到了谢晓丹租住的苹果社区楼下。

等到一切都收拾停当,陈青带着新女婿悻悻地离去,小姨总算是坐在沙发上歇了口气,她指着大门狠狠地说:“没挣俩钱呢,烧的!”话音刚落,笑纹又爬上了眼角,“不过青青这孩子,从小给我跟你姨父花钱就大方,一点不抠。”谢晓丹在门口的穿衣镜里看着小姨笑,她当然明白,这种埋怨是不用劝的。她无非需要个听众,其实,是甜蜜的负担。

小姨的到来,让谢晓丹的生活质量提升了好几个层次。在四川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姨,不仅会腌酸菜,也会灌香肠,五湖四海的风味都在晓丹家的厨房里飘荡起来。陈青和高畅几乎每天加班,小姨做了好吃的,有时中午会挤公交车给陈青送到公司去,晚上就彻底便宜了晓丹的胃。最近一段时间,黎光忙得不像样,别说见面,电话都很少打。三十岁的谢晓丹,除了不定期地和非典型男朋友约会,对于各种蹦迪、唱歌、酒吧、饭局,都越来越没有精神头,工作一天,下班就想回家,小姨在,“家”的吸引力就更大了。

初夏的北京,洋溢着一种轻快的节奏。大地蓄起温暖,于是万物生机盎然,好处是晚风依然凉爽,人的姿态自然也舒展飘逸起来。出了地铁站口,谢晓丹没叫三蹦子,舍不得错过这样美好的初夏黄昏,她一路嗅着空气里的蔷薇、丁香的清甜,戴着耳机,听着音乐,溜溜达达地走进了小区。一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桌上是小鸡炖蘑菇、麻婆豆腐、地三鲜,外加一汤盆的豌豆尖汤。这是第一次,谢晓丹在北京有了家的感觉。

谢晓丹和小姨一边吃饭,一边唠家常,电视里正播着《舌尖上的中国》,人的心也跟着味蕾一起,被乡愁撩动。小姨给谢晓丹盛了一满碗汤,来了一周,她已经了解外甥女的习惯——晚上不吃主食——似是无意地说:“丹丹啊,你可别因为老姨在,就不跟朋友们出去玩啊?你看我来了一周了,每天你下班就回家,也不出去,这不行啊,得有点社会活动,才能认识更多的人……找对象这事儿,可得上心啊,你不知道,你妈老内疚了,也不敢跟你提。她总跟我叨咕,说当年要不逼着小丁买婚房,兴许你俩也不能分开,要是08年结了婚,估计现在都有孙子了。哎哟,她老后悔了,总说是她和你爸把你给耽误了。”

“我妈咋能这样想哪!老姨,你可得劝劝我妈,那买婚房、炒股票的事儿,都只是导火索,说到底,还是我跟小丁根本就不合适。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可庆幸了,当年幸亏没跟他成,要不然,结了也得离!你可别让我妈瞎琢磨,会憋出心病来。”谢晓丹心里有点发酸,她没想到,一贯强势的母亲,竟然会因为这件事自责到不能释怀。

“是,我也总劝她,过了就过了,咱们丹儿这么俊的姑娘,那上赶着的小伙子们还不得排队啊!将来肯定能找一个可心的,比小丁强一百倍的!”谢晓丹低着头喝光了碗里的汤,小姨又连忙倒进去一勺豆腐。

晓丹动了动嘴皮,心里有股冲动,想跟小姨说说黎光的事儿,让长辈们都别担心,更不用怀疑自己的实力,她其实早就找到比丁之潭强一百倍的男人了,而她眼下享受的人生,即便是在这豪气阔绰的北京城里,也只有凤毛麟角的人才见识过;即便是表妹陈青这样的所谓金领阶层,也不可能有她如此的生活品质。虽然她看不清未来,甚至不知当下的人心,可既然人心都不可知,条件好便是真的好吧。

不过她到底还是没说出口,一来,毕竟她也是正经人家的闺女,给人当小三儿,是无论如何也上不了台面的;二来,她之所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黎光所提供的物质生活,是因为自己清楚地知道,他欠她一份真情,一份可以通向婚姻的赤诚纯洁的感情。因此,心底里,晓丹对他们的关系,越来越不乐观,特别是目睹了陈青和高畅的简易婚礼之后,她在自己的情感关系中所缺失的那个黑洞,似乎日渐膨胀起来,膨胀到,已经明显盖过了边际效益在递减的物质刺激。

“哎,老姨,啥叫强,啥叫不强呢?我现在要找个能给我买房子的人,不是找不到,可要找个像高畅和陈青这么情投意合的,那是真不容易,也真难得!老姨,我现在觉得,人啊,就是要纯粹点,看你自己到底想图啥,要是就为了爱情和婚姻,那其实跟房子什么的没关系,牵扯的因素一多吧,就容易拧巴。你看青青,从来不在乎这些物质的东西,爱情、婚姻、事业,反倒很自然地都有了,两口子生活得多自由、多幸福。”谢晓丹由衷地感慨。

没想到,小姨撂下筷子叹了口气:“唉,也不能这么说,你们毕竟还年轻,两口子过日子吧,跟谈恋爱真不是一码事。这往后会有很多很具体的问题,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肯定多少是要有矛盾的,要是有很多具体的问题解决不了,这个矛盾就会越来越多,反过来也要影响感情的。老话儿不是说嘛,贫贱夫妻百事哀。就是这个道理。你看青青这孩子吧,从小就特有主意,本来我觉得这是个好事儿,独立啊,这次整这么大一出,说结就结了,还是不成熟啊,这留下多少后遗症哪!”小姨皱着眉摇摇头,接着说道,“你白天上班,我去楼下那个小花园锻炼,跟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太太,我都打听清楚啦。丹儿啊,当初真不是你妈要求高,北京现在就是这个情况。结婚就得买房子!一般都是男方家出首付,女方家出个装修,条件好点的,再买个车。说实话吧,上回你跟小丁那个事儿一掰,闹得我心里也嘀咕,你妈这一内疚呢,我就更没底了。到青青结婚,咱不敢提房子的事儿了!再加上我们也不清楚北京到底啥情况,还按不按咱们中国人的老规矩,怕一提,把女婿吓跑啦!你看,我跟你老姨父,我们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但毕竟就养了这么一个闺女,我们还都一直预备着呢。别说养儿子的家了。不都说嘛,儿子是建设银行,闺女是招商银行,我就不相信,高畅他家就没给这唯一的儿子预备着?咱也不是说非得让高畅他们家在北京买套房,房子吧,说到底是个态度,我们养闺女的,就是想要个态度。结婚前,你们都不舍得付出,是不认可我们这么多年的培养呢,还是没看上我们闺女呢?那结婚后你们咋对我闺女,我咋能放心呢!”

谢晓丹这才明白,小姨这趟来北京,原来是做市场调研的,调研之后,自然就要指导决策。并且,陈青让她感动又感慨的裸婚行为,看来并没有做通家里的思想工作。谢晓丹不知该如何接话,她猜小姨大概还不清楚高畅创业不但没有收入,还要往里投钱,投的,是他们小两口一起攒的钱,并不是高畅家里的钱,否则肯定更不淡定了。

“我听那些老太太说,北京房子这两年涨得是快啊!”还好小姨换了话题。

“可不是嘛!现在随便一个楼盘就得两三万,工资涨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房价!”

“啧啧啧,丹儿啊,你来北京这么些年了,咋也没想着买套房呢?”

“唉,小姨,可别提了,我呀,就没那个命。08年那会儿跟小丁都要买了,他不是掉链子了嘛,后来09年我自己又差点买,跟我爸还要了好几万,结果临要签合同,人家涨了3万,我爸死活不同意,就没把握住机会。现在那个房子已经翻了一倍还多了。”

“两年就能翻一番,这挣钱比买理财还快啊!”小姨瞪大了眼睛。

“那指定比理财挣得多!理财还有风险呢,北京的房子戳在那儿,又不会塌又不会飞,比理财安全多了。”

“丹儿啊,你说北京的房已经这么贵了,现在买,能不能变成他们说的,那叫什么,‘接盘侠’啊?”

谢晓丹哈哈大笑起来:“姨,你哪学的这么潮的词儿,我这么跟你说吧,我有个大学同学,人家06年买了3套房,现在还每天张罗买房呢!她就经常跟我说,北京的房啥时候买都不算晚,怕的就是不买!以前咱还不信,现在服了。”

“3套啊,她家是富二代吧,这么有钱!”小姨筷子头的那块茄子,一直都没顾上放进嘴里。

“啥富二代啊,我家照她家是不能比,但姨你家条件跟她家应该差不多,都算是比较殷实的中产阶级吧。主要是06年那会儿房子还没怎么涨呢,一平米也就几千块,那时也没限贷限购的,银行查得也松,随便开个收入证明就给贷款!”

小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同学真有眼光,丹儿啊,你看姨来北京了也没啥事干,你们平常上班忙,下次你那同学再去看房,你跟她说说,让她带着我一起,行不行?”

“行,姨,我跟她说,肯定没问题,她最喜欢跟人侃房子的事儿了,她就懂这个。”谢晓丹欣然答应下来。

自从谢晓丹让田蓉和小姨接上头,晚上下班回家就再也吃不着热饭了。房地产的魅力在中国人民心目中真是无与伦比,每天傍晚,小姨不是还在看房没回来,就是看了一天房太累,楼下买了俩煎饼。不过小姨的精神头倒是十分高涨,晚上拖着晓丹分享她一天的收获。什么样的户型好出手,哪个区缺乏教育资源,公寓和普通住宅有啥区别,连租售比、容积率这样的专业名词都时常挂在嘴边。不用问,只能说明田蓉的炒房段位又提升了一级。

“田蓉现在到底有几套房啊?”谢晓丹更好奇闺蜜的经济实力。

“哎哟,你这同学老厉害了!我听她说买啊卖的,怎么也得有七八套了吧?”

“咋可能啊,你听她吹吧!”谢晓丹断然否定,与其说是不相信,不如说是不想相信,就凭那个说话都带着羊肉味儿的田蓉,怎么可能!

“真的,新房也买过,二手房也买过,铺子也买过,公寓也买过,最近张罗买别墅呢,说是有消息很快要出文件,别墅用地不批啦,别墅将来会越来越稀缺,肯定得有一轮涨势。”

“哎呀老姨,电视上天天播‘京八条’你没看见哪,‘外地户口社保满五年,限购一套’!田蓉她又没北京户口,咋可能有那么多套房,我不信。”

“咳,人家有办法,今天还跟我说呢,可以用公司买,就是未来出手的时候税高点,但是税反正也是买房的承担。小田自己说的,这些限购政策,限的都是老百姓,真正炒房的人啊,有钱又有路子,根本限不住,反倒是每次政府一限购,肯定要大涨!我感觉他们有个圈子,都挺有实力的,有好多内部消息,大家互相还商量,月初廊坊有个新房开盘,他们一伙人开车去,一上午就买了二十多套!”小姨的眼神里充满了神秘和仰慕。

田蓉真有这么厉害了?就像是传说中的山西、温州、福建买房团?谢晓丹蹙着眉头,还是不愿意相信。

“昨天她带我去看一个别墅盘,她男朋友也去了,人家也是炒房的,家里也有好多套房,本地人,户口就是北京的,好像跟什么房管的、银行的都熟,备不住有啥背景呢!”

男朋友?这么大的八卦谢晓丹竟然一点不知道。以田蓉稳重的性格,她约男朋友既然不背着小姨这样的“外人”,想必已经是相当稳定深入的关系了。谢晓丹胃里有点紧,田蓉胖乎乎的背影在宿舍门口那条林荫道上越来越远,自己似乎要追不上了。

入夜,谢晓丹迟迟不能入眠,躺在床上给田蓉发短信:亲爱的,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儿瞒着我啊?

田蓉:呵呵,听你小姨说的吧,我们也刚确定不久,还没找到机会跟你说呢。

晓丹:行啊,这么大事瞒着我,好了多久了?

田蓉:哪有,也就小半年吧。

晓丹:挺好的,听我姨说是北京人?什么时候带出来聚聚呗。

田蓉:嘻嘻,好啊,不过这个人其实你也认识。

谢晓丹心里一惊,自己也认识,莫非是哪个同学:……谁啊?

半晌,田蓉回过来三个字:李万兵。

李万兵?谢晓丹觉得这名字有几分耳熟,一时半刻却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大概是看她许久没有反应,田蓉又跟了条短信来:去年圣诞节,在钱柜,你还记得吗?

轰的一下,躺在床上的谢晓丹猛地坐了起来,这不正是同学原本介绍给她,她却没看上的那个北京户口男——李万兵嘛。

我去!

2

田蓉和李万兵发展迅速,很快就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实质阶段。原本对闺蜜的神秘男友甚为好奇的谢晓丹,那天夜里听到是这个组合,瞬间兴味索然。她只是隐隐地有点好奇,这俩人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了呢?谢晓丹偶然会琢磨,她还依稀记得那晚唱卡拉OK时,李万兵对自己表现出的百般谄媚。当晚,她没有和他交换电话就提前离席了,不以为然的态度几乎是写在脸上,尽管如此,事后,她还接到过陌生号码的短信,是李万兵,油腻又膨胀的自我介绍,故作潇洒的邀约饭局……对待那些短信的态度,谢晓丹是爱搭不理,连名字都懒得存。久而久之,自然也没了下文。可是,回想起来,他当时肯定是看上自己了,不会搞错的,什么时候想起退而求其次了呢?谢晓丹在办公室茶水间里,用新添的德国进口ECM咖啡机,熟练地为自己打出一杯卡布奇诺,倚在吧台边上对着电视里的BBC News发呆。

知识产权部门一个戴着荧光绿框眼镜的新晋合伙人端着空杯子走了进来:“Amy,周末过得好吗?”

谢晓丹回过神,礼貌地冲他笑笑:“早啊,孙律师,还行吧,你呢?”

“哎呀,不怎么样啊,没有美女相伴,过得很无聊啊。”他涮了涮杯子,也凑到新的咖啡机旁边观察,“换了个新的啊,这玩意儿怎么用呢,Amy,来帮帮我呗,帮我来杯拿铁。”

谢晓丹素来不太喜欢这家伙轻浮的样子,最近新提了合伙人,越发狂妄了。无奈,人家到底是老板,就算自己已是资深的行政经理,冲咖啡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说不是本职工作。

谢晓丹放下自己的杯子,走过去三两下帮他冲好了双份拿铁,递过去的瞬间,姓孙的顺手在她手背上揩一把油。“周四端午节放假,你什么安排?我带你去泡温泉吧!”他凑在她耳边调笑。

“对不起孙律师,我已经有安排了,你自己好好泡吧。”谢晓丹皮笑肉不笑地应付一句,准备离开。

“切——别蒙我了,你们黎总,逢年过节肯定是回家陪家人,哪有工夫陪你啊,你不如就跟我去春晖园,闲着也是闲着嘛。”他还是堵在门口不肯离去。

搁在平时,谢晓丹也能不驳面子,不损风度地陪他们应付几句,今天却突然没了兴致:“我跟男朋友约了端午去丽江悦榕庄泡温泉,春晖园,你还是带你太太去吧。”

谢晓丹踩着高跟鞋回了办公区,越走心里越委屈,像是中学时和隔壁班女混混吵架没吵赢的挫败感。她急需一种力量来支撑自己,甚至等不及走回座位,就掏出手机给黎光拨了过去。几次三番漫长又执着的等待,还是没换来那声“喂”。谢晓丹不甘心,又追了条短信过去:在香港还是北京?端午节什么安排,好久没见面了,想你了。

一直等到周围的同事们都开始张罗中午饭,谢晓丹等的那条短信才姗姗来迟:端午我要去韩国出差,节后回京约你。

“砰——”一声,谢晓丹把手机重重拍在桌面上,憋了半天气,到底也没发出来。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不平等的情感关系吧,她多少有点忌惮黎光,如果是当年的丁之潭如此敷衍自己,晓丹早一个分手电话骂过去了。对待黎光,她却不敢。如此患得患失,到底是怕什么呢?怕失去黎光,还是怕失去他带给自己的物质条件?抑或是更可悲的,怕失去他带给自己的那个关于改变社会阶层的幻象?

谢晓丹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到底回归了黎光最适应的那个温婉懂事的形象,她没精打采地回了条短信:保重好身体,最近飞得太频繁了,等你回来。放下手机,她把自己扔进座椅里,旋转到对着落地窗的角度,迎着灿烂的阳光,努力想要理清思路。这像是一个赌局,理智上,她很清楚,如果婚姻是自己想要的结果,那她赢的概率很低。情感上,她又期待着黎光会越来越习惯她的照顾和温暖,一旦习惯变得难以割舍时,她就算是为自己争取到了赢面,有了谈判筹码。何况,黎光比自己年长那么多,他早晚有折腾不动的一天,只要自己一直坚守在他身边,不怕熬不出头。万一,还能有个孩子呢?那一切就更顺理成章了。

可惜,谢晓丹并不了解,她的交易对手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她以为,他无非就是一个条件优越的花花公子,其实她错了。背景深厚又事业有成的黎光很笃定、很自我,而且越来越封闭。已经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心里,也没有任何事,能比他自己更重要。黎光的富有成功,吸引着很多女人;他的寂寞浪漫,征服着很多女人;最终他的自我和孤僻,又把所有人都拦在门外。他消耗着她们的青春、她们的美丽和温柔,就像蜜蜂采蜜,一旦苦涩乍现,他就会离开,没有任何留恋。

生活不是浪漫的言情小说,霸道总裁,从来不会爱上心存幻想的傻白甜。

端午节前一天,谢晓丹接到了田蓉的正式邀请。虽然只轻描淡写地说好久没聚了,叫上大学闺蜜们一起聚聚,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李万兵要正式登场了。

吃饭的地方,约在了北京本地一家连锁家常菜。收到通知短信时,谢晓丹皱了皱眉,脑海里浮现起人声鼎沸、烟熏火燎的大厅,洒满了菜汤和茶渍的水磨石地板,沾着米粒和油印的猩红色椅套胡乱套在靠背椅上,菜盘子比脸盆还大,服务员的脚步声比踢踏舞还响……唉,谢晓丹摇摇头,好像大学毕业后,就再没有去过这样的地方吃饭了,田蓉如今也算是身家千万,品位可真是越来越差。

远远地,她便看到田蓉站在圆桌边张罗,有了爱情的滋润,人看着精神不说,腰肢都婀娜起来。谢晓丹笑盈盈地走过去,两个人亲密拥抱,她自她的肩头看到瘫坐在主位上的李万兵,正叼着根烟似笑非笑地看自己。那件犹如打翻了颜料铺的花T恤,包裹着浑圆的肚皮,又粗又黑的脖子上还挂着条金光夺目的大金链子。虽然与第一次见面时的红都夹克衫配LV挎包风格迥异,气质却惊人地统一!谢晓丹暗自诧异,田蓉怎么会看上他?虽然她心底从来也没觉得田蓉有多了不起,但田蓉毕竟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学历,同样的母校,同根同源,好歹也是美女,还和律所的同事谈过恋爱,说起来,她们应当算是同一个阶层的人,择偶这么重要的事儿,怎么能这样一泻千里?难道,真是冲他的拆迁房?田蓉你自己也不缺啊。

“服务员,菜是现种的啊,快点儿,饿了一上午了!”李万兵的公鸭嗓子在本来就喧嚣的环境中,仿佛撕开一道口子,打断了谢晓丹的思路。那个带着浓重鼻音的“饿”字,暴露了他北京郊县的出处。忙忙碌碌的服务员并不睬他,李万兵有点没面儿,抄起木筷子,敲着瓷盘子喊:“嘿,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再不上菜,我们换地儿了啊!”那个被他吞掉了一半的“我们”令谢晓丹好生尴尬,她斜眼看看田蓉,她倒是泰然自若,似乎还很享受男朋友这种夸张的主人翁意识,当然,还有房产证撑起来的自信与豪迈。

就算他有一个亿,我也不会嫁给他,谢晓丹心想。

谢晓丹款款落座,李万兵的眼神谈不上不规矩,却盯着她贼气十足。整张桌子,就他一个男生,似乎越发激发了他的雄性荷尔蒙,从中美关系一直侃到房市走势,自以为是的浅薄,和虚张声势的显摆,真是让谢晓丹倒足了胃口。饭吃了一半,手机响起来,竟然是田蓉的前男友,谢晓丹的前同事范鹏华,他半个月前离开了金达律所,跳槽去了一家上市公司当法务总监。范鹏华打电话是为了找人事经理Amy谢开“离职证明”的事儿,晓丹起身走到大厅门口,才终于能听清他在讲什么。三两句说完了正事儿,两人寒暄起来:“你在哪儿呢,周围这么热闹?”

谢晓丹回头看看大厅里的圆桌,有点故意地说:“我正跟田蓉吃饭呢,她订婚了,男朋友请我们宿舍的人聚餐。”

时光荏苒,八年前,率先步入社会的优秀毕业生范鹏华,专程请田蓉宿舍的闺蜜们吃饭,对人生规划、面试经验都侃侃而谈。如今,八年过去了,再没人叫他师兄,在饭桌上分享“成功秘籍”的男朋友也不知换作谁人了。范鹏华在电话那边愣了两秒,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哦,她要结婚啦,那要恭喜她啊,她找了个什么人?”

“找了个北京人,本地的,家里有一堆房子。”谢晓丹的夸张里带着几分调侃,范鹏华听来却是又酸又涩。

“她还真找了个北京的啊。”他的声音低沉起来,似乎陷入了往日的回忆。

谢晓丹一听这话里有话,连忙追问:“什么意思啊?田蓉一直想找北京的吗?哦,原来当年她是因为你没有北京户口把你抛弃了啊,哈哈!”她故意逗他。

范鹏华果然上套:“什么抛弃啊,我看她是赌气吧!当年我们俩感情出了点问题,正好我刚认识了我媳妇,其实就是巧合,结果她就非认定我是看上人家是北京的才跟她分手。是,有个北京户口,买车买房,孩子上学都方便,可感情是前提啊,谁会为了那么个小红本,把这辈子押上啊。你别看田蓉不爱说话,有时候可偏执了,她不会是为了气我,才故意也找个北京的吧!”

这个玩笑开得可不轻,谢晓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她回想起范鹏华和田蓉分手时,她们还一起租住在团结湖的小房子里,她清楚地记得田蓉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好几天,怎么问也不开口,那时的田蓉,什么也没有,没有工作,没有房子,像这城市的孤儿一样漂泊无依。如今,那些曾被时光掩埋的伤痕,随着光阴的潮水退去,化作了今日故事的心梗。

匆匆挂了范鹏华的电话,谢晓丹感慨万千地回到饭桌,酒过三巡的李万兵正心满意足地揽着他甜美又质朴的未婚妻的肩膀,拍着胸脯对一桌人说:“蓉蓉,今天当着你这些个闺蜜的面儿,我说句话,我保证,咱俩一领证,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户口迁北京来,你放心,男人讲话,一个吐沫一个钉,保证办到!”

听到这样的“情话”,一帮同学面面相觑,不知道该鼓掌,还是该起哄,田蓉看起来倒是蛮受用,一本正经地追问:“现在拆迁补偿是按户走,还是按人口走?我迁进去,你姐他们会不会有意见啊?”

“他们有什么意见?他们谁敢有意见!我们家我说了算,这些事用不着你操心!”大男子主义的李万兵生气地一摆手,一脸醉态。他牛饮一杯茶,突然觑起眼睛盯着谢晓丹:“晓丹,你以后要对我们家田蓉好点!我知道,我们俩走到一块你多少有点不开心。那次相亲吧,本来确实说的是你,但是说句实话你别恼,你这人,长得是好看,但你压根儿不是过日子的人,咱俩要在一起,确实不合适。”

这话听着就有些变味,明明是自己没看上他,怎么反倒好像是她成了落选的秀女,谢晓丹气不打一处来,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她白李万兵一眼:“喝多了吧你,这哪儿跟哪儿啊,赶紧醒醒酒去!”

“不是,你别懂装不懂!谢晓丹,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但是你又羡慕我,我告诉你,我是为你好!房子这些其实都是身外之物,你也三十了,赶紧找个男人把自己嫁了,这是当务之急!再好的女人,上了岁数,也就不值钱了。我说你们这些来北京混的女孩子啊,都不容易,要是找不着归宿,北京城再好,它也不是你的啊!”李万兵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手舞足蹈地比画着,彻底喝多了。

这句话,戳到了谢晓丹的痛处,她火冒三丈地憋红了脸,噌一下站起身:“谁羡慕你啊,你不就是个郊区拆迁户嘛,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神经病!”话毕,她拎起古驰的经典酒神包转身离席。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谢晓丹一个人在绿柳成荫的亮马河边溜达,北方夏夜的风拂过河面,把怒气吹成了委屈:北京城里哪家五星级酒店的健身房设施最新;哪家大堂吧里有马肉吃;哪个高尔夫球场景致最美;哪家私人会所里的下午茶最棒……你们知道什么!有个户口有几套房,北京城就是你们的了?一群傻逼!谢晓丹恨不能带着黎光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男人才是北京城里真正的主人。只可惜,黎光是绝不会允许他们的生活圈子有交集的,不仅如此,这一两个月来,黎光的疏远已经明显不是忙可以解释的了。

谢晓丹心里,还在琢磨着那个赌局,那个她与黎光之间的赌局。在这张牌桌上,她已经坐足了四百多个日夜,五花八门教女人如何拴住男人心的书也都读了个遍。可惜,黎光仍像是那阵没有规律的季风,让人无法预判,更无法跟从。到底要不要再赌下去,还是索性骄傲离场,收拾残局,愿赌服输?投入了时间、情感和青春,特别是寄予了过高的期待,谢晓丹的判断已经不再理性敏锐。李万兵说出那些话之前,她不愿意去思考她的赌局里其实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黎光要先行退场了,甚至都不需要告别。这种可能当然不是没有,只是此前,她的潜意识不想面对。

谢晓丹望着铺满河面的残阳拨通了黎光的电话,那长长的嗡鸣声,像沉入水底的失落与寂寞。一阵晚风,吹破了水面的颜色,她突然不想再这样盲目被动地等下去了:就算你黎光讨厌被别人强迫,在你身上耗尽青春岁月,我也有权利让你讨厌一次。谢晓丹从河边的长凳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发出了那条她编好很久的短信:不知道为什么你最近总是躲着我,忙只是借口,我们都明白,如果你有什么想法,至少应该坐下来认真谈谈,好歹在一起这么久了,即便要分手,也该有个交代。

约莫两个半小时后,黎光回了八个字:早点休息,周末约你。

北京城有多好,这一年多跟着黎光,谢晓丹算是领教过了。北京城到底属于谁,沉浸在夏凉如水的夜里,她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原来自己有着好深的误会。

周日上午十点,快一个月没见面的黎光和谢晓丹面对面坐在银泰中心65层柏悦酒店的酒廊里,选在这个时间见面,通常不会是为了浪漫的约会。谢晓丹多少有点不好的预感,她一直在想,是该继续保持自己过去精心维护的懂事乖巧的形象,以期黎光的感情能够峰回路转;还是索性放肆地崩溃一次,发泄掉一年多里所积压的种种不满,再顺理成章地谈谈补偿?

落地窗外,脚下的城市被淡淡的雾霾笼罩,燥热自下而上蒸腾,五星级酒店里的冷气却过分地足,让人不寒而栗。黎光穿着最简单不过的白衬衫、蓝色牛仔裤,就如同他们初见时一般,他眉头紧皱,一只手按压额角,另一只手在那只漂浮着冰块儿的柠檬水玻璃杯上反复摩擦。他欲言又止地反复说着那么几句:我考虑了很久,觉得自己尚没有做好再婚的准备,然而你也不小了,我不能再耽误你云云……

黎光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忐忑躲闪,却满满的烦躁痛苦,谢晓丹明白,令他痛苦的其实不是和自己分手,而是分手这一刻的压迫感。倘若自己立即起身离去,从此人间蒸发,他大约会如释重负,顶多花半个小时感怀,午餐时便会一切如常,晚上便能拖着另一个女孩的手入住楼上的豪华套房。谢晓丹突然强烈地不平衡,从二十八岁到三十岁,黎光享受了她盛放一般的最珍贵的年华,然而她得到了什么?除了吃喝玩乐,没有像样的名分,也没有像样的感情,甚至没有任何可以抵得住岁月磨蚀的硬资产。如今,他想换地方消费了,买单时,怎么可以连像样的小费都舍不得给?谢晓丹的身体在冷空气里发抖,委屈和愤懑在胸腔里淤滞,她好想流点眼泪,换点黎光的同情或者内疚,然而,感情那道大门已经在心底里关闭了,一切受其支配的表达都功能尽失。她只剩下飞速运转的大脑,和大脑里那些其实同样卑微的算计。

黎光的电话突然响了,是房产中介,问顺义的那套别墅还卖不卖,他不客气地回绝了。

“别墅又涨了吧?”谢晓丹吸了口气,主动打破了沉默。

“是啊,都找到买家了,她又不想卖了,非说要再等等还能涨。”黎光烦躁地回答,“她”是他们之间对黎太太的特殊称呼。

“她还是不想跟你离吧,想再拖一拖,不卖别墅只是借口。”

黎光愣了愣,他熟悉的谢晓丹从来不会这样分析问题:“不可能,分居都七八年了,离婚也是她提出来的。”

“那她知道你在国内一直有女朋友吗?”

黎光警觉地看谢晓丹一眼,考虑了片刻才回答:“谁也不会主动去说这些事儿,但她肯定也能想到吧,我们都十年没有‘在一起过’了。”

黎光到底是很忌惮他太太的,谢晓丹一直隐隐地觉得,黎太太一家一定有着比黎光家更深厚的背景。

“如果她知道你在国内有女朋友的话,估计就不会只要那一套别墅了吧?女人嘛,再说不在乎,也不会对这种事儿完全无所谓,特别是有地位又要强的女人,更会有报复心的。”谢晓丹像背台词一样涩着嗓子说完了这段话,呼吸急促,心跳不已。

黎光换了个姿势,双手抱合在胸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晓丹,半晌才回问一句:“问题是她怎么会知道呢?有谁会专门去说吗?”

“那谁说得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现在都是互联网时代了,消息传播的速度快得很。”谢晓丹强压着自己紧张到发抖的身体,可她的感官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过,“那套别墅现在也得有三四千万了吧,真卖了还有点舍不得,毕竟我们在那儿也有过那么多回忆,你说是不是?”

黎光觑起眼睛盯着谢晓丹,眼神里的怀疑和嫌恶慢慢变成了不以为然的笑容,他哈哈冷笑一声,看起来比刚才释然多了:“Amy,我中午还约了人吃饭,先走一步,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回头有什么问题,咱们随时电话交流。”

谢晓丹愣了愣,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却也只好起身相送。黎光很客气很绅士,其实是很有距离感地和她拥抱了下,拍拍她的肩膀说:“Amy,take care of yourself.”(Amy,你自己多保重。)谢晓丹目送着他的背影匆匆离开,丝毫没有留恋,一次也没有回头。

没想到,这场云中的博弈,竟然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仿佛打完一场大仗的谢晓丹迅速瘫软下来,她盯着黎光留下的那半杯水发了许久的呆,努力平稳情绪。正当她准备离开时,服务员走过来温柔可亲地对她说:“对不起小姐,账还没有结,一共是420元。”晓丹一愣,她明白,心思缜密的黎光是不会忘记买单的,这不过是他给自己的一个提示,或者说教训,告诉她CBD里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两杯咖啡,一片有雾霾的景致,或者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看来,她从来都没有赢的可能。

谢晓丹的直觉是对的。那天之后,黎光的电话再也没有打通过,她才发觉,在北京这样人山人海的大城市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是那么缥缈无凭,无论是萍水相逢,还是同床共枕,也就都只靠着一串数字连在一起。要想让谁从自己的世界消失,不消费神,手机号码拉黑即可。比起失恋的痛苦,人与人之间如此寒凉粗暴的关系,才彻底让谢晓丹清醒了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在黑夜的角落里舔舐自己的伤口,便有个姓刘的律师打来电话,约她在中国大饭店的大堂吧见面。谢晓丹穿着套装踩着高跟鞋,趁着工作的间隙溜到楼下,等了二十分钟后,刘律师才姗姗来迟。这个身形圆润、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问服务员要了条热毛巾,拭去了满头满脸的汗水之后,用夹杂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问了好,开场白倒还算客气得体。

“谢小姐你好,我和黎光是多年的朋友了,他非常信任我,有很多事都交由我来打理。最近他都不在国内,他走之前跟我见过一面,聊起你们之间的情况,其实之前我就听他念叨过你,走到这一步,也是挺遗憾的。黎光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特别不会和女孩子交往,往往出发点很好,结果却都不太好。他对你呢,这一年多,也付出了很多的感情和精力,说实话,也希望能好合好散,你说是不是。”

那一刻,如坐针毡的谢晓丹突然明白,为什么所里的律师们挣钱要比中后台人员多得多,想来他们的人生,每分每刻都在承受着这样的压力,还要在压力中稳定情绪,调整思路,寻找机会,控制全局;轮到她自己,只怕是这一战都撑不下来。

“是的,我也没想到我们之间会这样,他有什么事儿不能直接跟我说,还要派个人来,打电话永远不接,发短信也不回,玩失踪吗?我又不是不知道他家在哪里,他能失踪一辈子吗?”谢晓丹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气愤还是紧张。

“你看,我就说你们之间一定有误会,所以我这趟来还是很有必要的。你们上次见过面没几天,黎光就回美国了,最近他身体一直不太好,回去做个全面体检。他就是怕越拖你越误会,所以才让我来先跟你聊一聊。至于你说他不接电话,谢小姐,你对黎光应该也是了解的,一来他确实忙,电话会都开不完,从来不喜欢在电话里讲私事;二来,他也是个臭脾气,他知道你现在有情绪,一接电话,三两句不投机,你们在电话里杠起来,不是更不好嘛。”刘律师推了推顺着汗水滑下来的金丝边眼镜,“况且呢,谢小姐,我觉得你有些短信啊,发得也欠考虑。我听黎光说,你是在金达做行政?虽然不是律师,但在这么大的律所工作这么多年,应该也比一般人有法律常识啊,你发的有些短信,严格地说,已经构成敲诈了,那可是要负刑事责任的。你也别怪黎光生气,他还蛮委屈的,觉得你怎么一点不念旧情呢。”

谢晓丹喉头发紧,双手冒汗,她喝了口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姿态看起来松弛一些。她是发过些短信,在黎光的电话永远打不通的情绪里,从那些脑残电视剧里学来的桥段,她真没想要敲诈谁,自己不过就是说了些气话,想要回自己该得的。显然,不念旧情的不是自己,是电话那头那个冷酷的男人:“我没有想要敲诈谁,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他还有家室,现在说消失就消失,难道他不应该给我一些赔偿吗?”谢晓丹用颤抖的声音回复,已经乱了方寸。

听了她的这番话,刘律师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原以为CBD里的白骨精会是场硬仗,没想到不过就是个银样镴枪头。“谢小姐,你看,刚才你自己也讲了,他有婚姻,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可你还是跟他交往了,没有谁胁迫你吧。既然是自愿的,谈恋爱嘛,分分合合的,时间精力双方都在搭,哪存在谁赔偿谁呢?而且我估计,你们在一起这一年多,黎光在你身上也没少花钱吧。女孩子,不能想着靠和男人谈恋爱发家致富,这说轻点,叫不自尊不自爱;说重点,那可真就涉嫌诈骗了。”

谢晓丹脸色发白,被笑面虎刘律师骂得结结实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对面的胖男人和善地笑笑,胸有成竹地从电脑包里掏出一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份三页纸的协议:“事到如今呢,你们的感情恐怕是覆水难收了,你给黎光发的那些短信、提的那些要求,全都是不合理的。但是,怎么说呢,我也劝黎光,感情的事儿,千万不能够感情用事,我也让他站在你的角度上想想问题,他还是听进去了,也多少能理解你心里的感受,所以今天我来,也是希望给你们之间做个了结。首先说,感情的事儿,没有对错,也不存在谁负谁,这个咱们一定要有共识;当然,黎光对你还是念旧情的,知道你一个人在北京漂着也不容易,所以也希望你能记得他过去的好。他让我帮忙想个方法,看怎么能帮到你。谢小姐,你看这样好吗,我们签个东西,也算走个形式,黎光他愿意拿出10万块给你,希望你无论去读读书呢,还是去散散心,总之想开一点,世界大得很嘛。但是你呢,有义务对你们之间的所有关系保密,这笔钱,会由我分两年支付给你,签字之后我马上打给你3万,明年这个时候,如果你的保密义务履行得不错,我会再打给你5万,后年这个时候,把剩下的两万打给你。这个嘛,也不是什么大钱,我也明白,谢小姐你就是为了出口气。这10万块,就当你惩罚他每年还再送一份生日礼物给你好了!这样你气也出了,咱们都还是君子嘛,分手不出恶言,好不好?何况不念旧情,也要念未来嘛。”

谢晓丹下意识地用手指翻动桌面上那三页合同,其实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这就是最终的结果了,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却忍不住想,当年和小白领丁之潭分手时,他好歹还给了自己10万块,那还是几年前,也没让她签过什么奇怪的东西,算上通货膨胀,富豪黎光搬出职业律师,开出的价竟比丁之潭还低。真是越有钱越算计!可是,也不能拿丁之潭给出的数去说事儿,否则岂不是让这个刘律师认定自己是感情诈骗的惯犯了嘛。谢晓丹很不甘心,却也想不出对策,刘律师看她不语,便笑盈盈地问道:“对了,杜文强今天在所里吗?好久没见他了,我们俩本科是同班同学,当年一起追过女同学的,哈哈,他要在所里,我一会儿上去给他个惊喜。”

杜文强是金达律师事务所的创始合伙人,走在那层楼里的人,谁都要看他脸色行事,谢晓丹一愣,突然明白刘律师那句“不念旧情,还要念未来”是什么意思了。她的脑袋越来越乱,只听到刘律师接着说:“说起来这个世界真是小,我跟金达很有缘呢。你们行政部门,原来有个行政总监,Samantha吴,应该和你共过事吧?我在加拿大的房子,离他们家不远,也算是邻居,两家人经常一起聚。下次她回国,我约上她咱们一起吃个饭,她还挺怀念在金达工作的日子呢,现在在家当全职太太,没事做,整天闷得发慌,哈哈。”

谢晓丹的心脏越绷越紧,她当然明白看起来和蔼慈祥的刘律师肯定不是闲得无聊才和她唠家常。在刘律师的眼里,她不过就是他们的好朋友黎光遇到的一件麻烦事,是个来路不明没有廉耻的小捞女。他们那个圈子,他们那个阶级,资源丰富神通广大,维护统一的尊严,保持格局的稳定,是大家共同的任务,想要拉黑你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儿。但是他们心存善良,人品高尚,所以只是点到为止,只要你闭嘴消失,大家也可以相安无事。

很遗憾,他们所有的预判都是对的。北漂谢晓丹,没有任何实力敢和他们去玩鸡蛋碰石头的游戏。何况,最根本的劣势在于,已经要过男人两次分手费的谢晓丹,也经常在午夜时分质问自己:你到底算是个什么女人?

那一年夏末秋初,谢晓丹和黎光的恋情拉上了帷幕。初见曾如春光般灿烂,分手亦如秋霜般萧瑟。谢晓丹独自过完了三十岁生日,人生又开始了新的迷茫。经过黎光,似乎再难有人能入得了自己的眼。可惜岁月不饶人,鱼尾纹渐长,法令纹渐松,真应了那帮不怀好意的男人的话,她最有价值的核心资产,正在加速折旧。到底还是得找个人嫁了,自己又不像是表妹陈青,正在财务自由进而人格自由的康庄大道上阔步前行。谢晓丹把塔罗牌铺了一沙发,是该收心反思,改邪归正,降低标准,积极相亲,回归到一个大龄剩女的正常生活?还是,彻底解放思想,不以结婚为目标,只以物质为坐标,容颜既然加速折旧,那就让它快速变现,别在乎别人怎么说,也别在乎自己怎么疼?

还没等谢晓丹想明白下一步的选择,陈青家已经闹开了锅,当然,还是为了房子。自从小姨每天奔波于北京的各个楼盘,买房的愿望就像信仰一样在内心深处生根发芽。不过,或许是听了田蓉的建议,她不再以结婚就一定要有婚房为理由,而是换了个投资保值增值的角度去劝说女儿女婿。这一招果然好使,高畅和他的父母很快被说服了,大概多少也觉得就这么裸婚有点对不起女方,于是很痛快地提出方案:支持买房,首付款他们出六成,亲家出四成,房贷小两口自己还。小姨算了算,北京城里随便一套像点样的房如今也要三百来万,三成首付款,差不多100万,亲家出60万,自己出40万,相差的20万完全不能彰显他们养育了这么一个好女儿的功劳,更不足以让儿媳妇受尽十月怀胎之苦,生出来的孩子还姓高。但好歹,也是亲家的一片诚意。小姨左思右想,反正证都领了,也没什么谈判筹码,一咬牙,一跺脚,40万出就出吧,横竖是为了女儿。谁想到,小姨刚刚吐口,陈青却跳出来坚决反对。她说背那么多房贷,严重影响生活质量,自己公司里好几个老外同事,都租房住,也没见人家活得比谁不痛快!

陈青的倔强,小姨一点办法也没有,她求外甥女谢晓丹去劝劝闺女,晓丹心想:陈青那么自信又有主见的人生赢家,怎么会听我这个loser(败犬)的,但到底还是约了表妹去东三环边上的椰子鸡火锅喝汤涮菜。席间,姐俩儿并没有谈多少“房事”,话题却绕不开地说到了情事。谢晓丹和黎光的事,陈青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听说他们分开了,自然也要陪着姐姐唏嘘几声。

“他跟他太太离婚离了这么久,到底是什么原因啊?”陈青隔着蒸腾的白汽发问,抬手往锅里撒了把水灵青翠的香菜末,手腕上那只银色的浪琴表闪闪发光,那便是谢晓丹送给她的结婚礼物,用陈青的话说,这是她最值钱的家当了。

谢晓丹正好不想承认和黎光分手压根儿跟他“离不了婚”这件事没关系,也就就坡下驴,顺着陈青的话说下去:“财产分割不了啊,美国的房,香港的房,光北京的几套房都打得不可开交呢。我跟他也耗不下去了,晚分还不如早分。”

“黎光怎么买那么多房啊?他不是一直在华尔街的投行工作吗?”陈青不解地问道。

“在投行和买房有什么冲突,挣了奖金就得有地方花啊,吃吃喝喝的能用多少。黎光一直说,北京这几套房是他回报率最高最成功的个人投资呢。”跟着黎光一年半,谢晓丹的经济术语比以前可溜多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他在美国读书,又在美国工作了那么多年,怎么没受点美国文化的影响呢,还那么爱买房?”

“哎哟,青儿,”谢晓丹把一块冒着热气的软烂鸡肉放进嘴里,吸溜着回答,“黎光经常说,美国人买房没那么积极,是因为美国的房地产已经过了高速增长的周期了,所以没必要把钱都放在房子里。至于说什么人生自由、不做房奴,说这话的绝大多数都是美国的普通老百姓,说白了,都是寅吃卯粮的,哪有什么钱买房,真正美国的富豪阶级,也一样全世界地置业啊,不过人家不只是买一套,要买就买一栋,怎么说来着,对了,全球‘资产配置’,你还做投资的呢,应该比我懂啊。”

陈青似乎是有点听进去了,带着疑惑的眼神问:“政府现在调控力度这么大,去年连续五次加息,现在全国有四十多个城市限购,未来还能有多大上涨空间呢?黎光怎么还不赶紧把房子卖掉,不怕变成接盘侠吗?”

一听这话,谢晓丹明白,表妹也并非完全神仙做派,全然不关注楼市,相反,从宏观到微观,了解得不少呢,不过眼下中国,又有谁能完全置身于楼市之外呢。“这我就不懂了,但是你看,这房价是越限购越涨啊!美国倒是不限购,还鼓励买房呢,房价不也涨不上去吗?可见中国的事,就是有中国特色,照搬哪国经验都不好使。”

陈青愣了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了话题:“那你和黎光就这么算了?”

“唉,那不然怎么样,再耽误下去也不见得有结果。我已经三十了,耗不起。别光说我了,高畅最近怎么样,你们俩有要孩子的计划吗?”谢晓丹心虚,连忙转话题,怕一不留神说出10万赔款的事儿,在有些女人面前,这是能力是骄傲;在表妹陈青面前,这就是自己被钉上耻辱柱的呈堂证供。这个价值观混乱的天朝,谁都活得力不从心。

“哈哈,才不要,买房这事儿就够闹心的了,再来个孩子,Oh my gosh,我可不要我的人生沦落到这样庸俗的套路里。”陈青仰起脸大笑,左手还不停地摆,仿佛人人乐此不疲的红尘生活,是一种可笑又可怕的设定。

热汤暖红了陈青的小脸,谢晓丹也情不自禁被她清爽的笑容感染,她一直挺佩服这个表妹,所有世俗眼光中的“人生大事”,在她眼中似乎都没什么意义,她和他们的世界里,除了工作,好像就只剩下旅行、读书、聚会、看演出、看展览,体验滴滴、Airbnb这些新鲜事物,外加——思考人生。

好吧,苟且都留给我们了,诗和远方,都在他们的笑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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