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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人(第二部分)

 

皮人(第二部分)

“她叫他別去看屋子裡的東西——你知道,他繼父的屍體——他說他不會去看。也真的一眼沒看,但他撿起了槍,插在腰間——”
“寡婦給他的四輪槍。”小比爾·斯崔特說道。他背靠著牆,坐在德巴利亞的粉筆地圖下,下巴擱在屈起的膝蓋上,他很少出聲,老實說,我還以為他已經睡著了,而我是把故事講給自己聽。但是,如此看來,他一直在聽。外面的風颳得很猛,時而尖嘯襲來,時而嗚咽抽離。
“是的,小比爾。他撿起槍,插在後腰的左側,之後幾十年都這樣帶著這把槍。後來,他還佩戴過更大的槍——六輪槍。”故事講完了,小時候,在我高塔里的卧室里,我母親講完每個故事時都用一句結束語,同樣的話語此刻也從我的口中徐徐念出,這讓我悲傷不已。“很久很久以前,你爺爺的爺爺還沒出生的時候,發生過這樣一個故事。”
外面的燈光黯淡下來。小分隊要一路頂風趕到山頂,挑出會騎馬的鹽巴佬,再把他們帶回來——我本以為他們無論如何都要明天才能回來。說真的,早一點晚一點有差別嗎?就在我給小比爾講小提姆的故事時,我心裡冒出一個讓人不安的念頭。假設我是皮人,假設治安官和一隊副手(更別提還有從薊犁特意趕來的一名年輕的槍俠)來問我會不會上鞍、騎馬,我會承認嗎?不太可能。我和傑米應該早點想到這一點,可惜,需要用執法官的思路去思考時我們還是太稚嫩了。
“先生?”
“怎麼了,比爾。”
“後來,提姆變成真正的槍俠了嗎?他成了槍俠,是不是?”
“他二十一歲那年,村裡來了三個人,戴著大口徑的長槍,他們要去塔瓦樂斯組建一支民兵隊,但只有提姆願意跟他們走。他們叫他‘左手槍’,因為他拔槍總是用左手。”
“他跟他們走了,表現一直很出眾,因為他什麼也不怕,出手又狠又准。他們稱他為‘泰—友’,也就是泰特的朋友。又過了很久,他終於被稱作‘卡—泰特’了。不是艾爾德傳人的槍俠歷來少之又少,但他是。不過,誰知道呢?人們不是說亞瑟有三個妻子,生了許多孩子,也在不為人知的地方灑下了更多種子嗎?”
“我不太明白。”
對此,我完全理解;僅僅兩天前,我還不知道“長棍子”有另外的意思呢。
“沒關係。他一開始被稱作‘左手’羅斯,後來——在凱恩湖邊那場大戰之後——人們尊稱他為‘勇者心’提姆。他母親到薊犁安度晚年,成了貴婦人,這也是我媽媽說的。但那些事都——”
“——都是另一個故事了,”比爾搶著說完,“每次我接著問,我爸爸也喜歡這麼說。”他別開臉孔,嘴角抽動,又想起了工棚里的血腥慘景,以及,死的時候被圍裙蓋住了臉龐的廚子。“以前,他喜歡這麼說。”
我再一次攬住他的肩膀,這次感覺很自然了。我已決定了,如果薩羅尼的艾菲琳娜不肯收留他——儘管,我覺得她不太可能拒絕——我們就帶著他回薊犁。他是個好孩子。
窗外的風呼嘯著飛旋著。我側耳等待叮鈴話機響起來,但始終沒有響鈴。話機線路肯定在什麼地方被風刮斷了。
“先生,變成老虎的梅林被關了多久?”
“我不知道,但顯然是很久、很久。”
“他吃什麼?”
庫斯伯特絕對能當場編出什麼詞兒來,但我就啞巴了。
“如果他在洞里拉屎,那他肯定有吃的。”比爾說道,聽起來挺有道理的。“你不吃,就不會拉。”
“我不知道他吃什麼,比爾。”
“也許他剩了些魔法在手上——即便變成了老虎——那就足夠讓他變出東西吃了。比如說,憑空變出來。”
“是的。是有可能。”
“提姆後來真的去了黑暗塔?有沒有故事講這段的?”
還沒等我回答,斯特羅瑟——戴響尾蛇寬邊帽的胖副官——走進了牢房。他看到我攬著小男孩並排坐著,傻笑了一聲。我真想把那笑容活生生地從他臉上扯下來——用不了三秒鐘——但聽到他的話就把這念頭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們回來了。准有一大隊人馬,或是幾輛馬車,因為這麼該死的狂風天里都聽得到動靜。大伙兒都出門了,寧可吃風沙,也要看熱鬧。”
我站起來,把牢門打開。
“我能去嗎?”比爾問道。
“你最好在這裡再待一會兒。”我說著,把門鎖上,也把他鎖在了裡面。“我很快就回來。”
“先生,我討厭待在這裡!”
“我知道,”我對他說,“不用很久的。”
我希望自己沒說錯。
走出治安官辦公室,大風就讓我一趔趄,鹽鹼沙礫撲面而來。雖然已是不折不扣的狂風天,主路兩邊的人行道上卻站滿了看熱鬧的人。男人們用綁頭巾圍住口鼻;女人們用手帕。我還看到一個女子把軟帽倒扣在臉上,十足得古怪,但就擋風沙而言或許很管用。
馬匹的輪廓從我左側白茫茫的鹽鹼風沙中浮現出來。治安官皮維和傑斐遜的甘菲德坐在貨車上,帽子都壓得很低,圍巾拉得很高,只露出眼睛。在他們後頭,跟著三輛平板長馬車,車上的人完全暴露在風沙中。車身漆成了藍色,但兩側和平板的邊緣都蒙上了白色的鹽鹼。側面的車板上用黃色油漆寫著德巴利亞鹽礦司。每輛平板車上總共能坐下六到八個人,礦工們戴的草帽叫做“克勞蓬”(或“克蘭蓬”,我記不清了)。傑米·德卡力、科林·弗萊伊和科林的兒子維卡騎行在幾輛大篷車的一邊。另一邊是傑斐遜的斯尼普和阿恩,還有一個留著沙色八字鬍的大個子,黃色的防塵外套和鬍子挺合襯的。這個人就是小德巴利亞的現任警察……至少,在他沒有坐在牌桌旁玩菲羅紙牌或“看我的”的時候。
新來的這批人沒一個有好臉色,但鹽巴佬的表情就更糟了。很容易帶著懷疑和厭惡去看他們,但我必須提醒自己:這些人中間,只有一個怪物(前提是這次搜查沒有漏掉皮人)。當他們聽說這樣做可以讓事情有個了結,大多數人可能是自願來幫忙的。
我邁步走上主路,雙手舉過頭頂揮了揮。治安官皮維在我前方勒住了馬,但我暫時沒去關注他,而是去看平板馬車上擠成一團的礦工們。匆匆一數,總共有二十一個人。也就是說,多出了二十個嫌疑人,但比我先前預料的要少。
我提高嗓門,確保自己的聲音能敵過大風。“我代表薊犁感謝你們,謝謝你們前來協助!”
他們應該聽得很真切,因為我是在上風口。“滾薊犁的蛋!”一人回應。“擦擦鼻涕,臭屁孩兒!”另一個喊道。“代表薊犁舔我的小弟弟吧!”第三個人說道。
“您一聲令下,我就可以教他們老實點,”留八字鬍的大個子說道,“年輕人,只要你一句話,我是他們那個狗屎地兒的警察,所以這算是我的份內事。威爾·威戈。”他馬馬虎虎地把拳頭朝眉間比划了一下。
“不用了,”我說著,又高聲喊道,“你們有多少人想喝一杯?”
聽到這句,他們立刻停止了罵罵咧咧,轉而歡呼起來。
“那就下車,排好隊!”我喊著,“如果你們願意,那就兩人一排地站好!”我朝他們咧嘴一笑,“要是不願意,那就渴著下地獄吧!”
這話把大部分人逗樂了。
“德鄯先生,”威戈說道,“讓這些混蛋喝酒可不是好主意。”
但我覺得是。我擺手示意科林·弗萊伊走過來,在他手裡放了兩塊金幣。他的眼睛都瞪圓了。
“你負責看管這群人,”我對他說,“你手裡的這些錢應該足夠給他們每個人買兩份威士忌了,小杯的,我只要他們喝兩小杯。你帶著甘菲德,還有那邊那個,”我指了指那個短工,“阿恩?”
“斯尼普,”那個人答道,“另一個是阿恩。”
“好的。斯尼普,你守住酒吧的一個出口,甘菲德守住另一個。弗萊伊,你站在他們身後,守在門邊,看牢他們。”
“我不想帶我兒子進‘倒霉運’,”科林·弗萊伊說道,“那個酒吧就是個妓院。”
“你不必擔心。維卡和另一個短工在外面守著。”我揚起下巴,示意阿恩。“你們兩個只需觀望,看哪個鹽巴佬想從後門溜出來。如果有,你們就大喊,然後跑走,因為那人很可能就是犯人。明白了嗎?”
“明白了,”阿恩說道,“來吧,孩子,我們走。躲開這陣風,興許我還能點根煙。”
“還沒說完呢。”我說著,對那個男孩點點頭。
“嘿,槍俠!”有個礦工喊起來,“你打算讓我們吃風沙吃到天黑嗎?我他媽都快渴死啦!”
其餘的礦工齊聲附和。
“別嘮叨,”我說,“照我說的做,你就有的喝。我忙乎的時候你耍嘴皮子,那你就坐在馬車後頭舔鹽巴去吧。”
這讓他們都閉嘴了,我這才俯下身,湊近維卡·弗萊伊。“在鹽礦山上,你應該對某些人說某些話。你說了嗎?”
“是啊,我——”他父親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力道大得幾乎把他撞倒。男孩這才想起所謂禮儀,立刻以拳觸額,重新說起:“是的,先生,如您吩咐的那樣說了。”
“你對誰說的?”
“龐克·德龍。我是在收割節市集上認識他的。他只是個礦工的孩子,但我們一起耍了一會兒,參加綁腿跳比賽。他老爹就是夜班礦工的工頭。反正,龐克是這麼說的。”
“你對他講了什麼?”
“我告訴他,比利·斯崔特看到了皮人的人形。我說了,比利 [9]  如何躲在一堆舊馬具下、如何撿了一條小命。龐克知道我說的是誰,因為比利也去了收割節市集。比利還贏了笨鵝快跑比賽。槍俠先生,你知道笨鵝快跑嗎?”
“知道。”我答道。在收割節市集歡慶中,我自己也跑過不止一次,事實上,那也是不久以前的事。
維卡·弗萊伊咽下一口氣,眼裡湧起了淚花,輕輕地說道:“比利跑了第一名,比利他爹高興得都快把嗓子喊破了。”
“我相信他一定會。你認為,這個龐克·德龍會把這話傳出去嗎?”
“不知道,我怎麼能肯定呢?但如果換做我,我肯定扭頭就跟大伙兒講了。”
我覺得問得差不多了,拍了拍維卡的肩膀。“好了,去吧。如果有人要開溜,記得大聲喊。要喊得大聲點,否則會被風聲蓋過的。”
他和阿恩邁開大步,向巷尾走去,那兒是倒霉運酒吧的後門所在。鹽巴佬們沒有留意他們的去向,而是眼巴巴瞅著酒吧的推門,惦記著門後面那些劣質的烈酒。
“大伙兒聽好!”我喊了一聲,他們都轉頭看著我,“準備開喝!”
這話又引起一陣歡笑,他們起步邁向酒吧。沒有人跑,而是兩人一排地慢步走。他們被調教得挺好。我猜想,身為礦工,他們的生活比奴隸好不了多少,我也為自己感到慶幸,卡給我指明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不過,回首去看,我反倒要問:身為礦場的奴隸,身為槍的奴隸,兩者之間會有多少差別呢?也許,是有一點:我總能抬頭看到天空,知道神、人神耶穌和所有眾神都可能高高在上,我說謝了。
我把傑米、治安官皮維和新來的威戈都叫到主路街道的另一端。我們站在治安官辦公室門前伸出的廊檐下。兩個不中用的副官——斯特羅瑟和匹肯——也擠在門口,好奇地瞪大眼睛張望著。
“你們兩個,進去。”我對他們說。
“我們不聽你的指揮。”匹肯說道,既然他的頂頭上司回來了,他就像瑪麗女王那樣傲氣十足。
“進去,關上門,”皮維說道,“你們腦子被槍打過啦?難道還沒看出來這兒誰說了算?”
他們悻悻地進去了,匹肯瞪著我,斯特羅瑟瞪著傑米。門被重重地關上了,震得玻璃都快裂了。一時間,我們四人站在那裡,望著風沙鋪天蓋地席捲主路,有一陣風卷著太多鹽鹼,鹽礦馬車都快看不見了。但沒時間看風景了;馬上就快天黑了,然而,皮人現在就坐在倒霉運喝酒的鹽巴佬中間,可能很快就會變身了。
“我認為我們有一個難題,”我這話是說給他們每個人聽的,但我注視著傑米,“在我看來,皮人知道自己是誰,那就不太可能坦誠自己會騎馬。”
“我們想到了。”傑米答道,沖著警察威戈點點頭。
“我們把所有能騎馬的傢伙都抓出來了,”威戈說道,“先生,您就放心吧。難道我沒有親自督陣嗎?”
“我懷疑你並不知道每一個會騎馬的人。”我說。
“我認為他確實知道,”傑米說,“羅蘭,聽他說。”
“小德巴利亞有個富人,叫薩摩·薩恩特。”威戈繼續說道,“鹽巴佬都管他叫‘肏逼’薩恩特,這個綽號名符其實,哪兒有女人他就往哪兒鑽。鹽礦司不屬於他——薊犁的大肥佬們才是真正的東家——但剩下的那些基本上都是他的:酒吧、妓院、窩棚——”
我看了看治安官皮維。
“小德巴利亞的一些簡易房,給礦工們睡的,”他解釋道,“窩棚不太多,但不是地下的。”
我又看著威戈,他提了提外套的衣領,看起來挺自得其樂。
“薩摩·薩恩特擁有公司的商鋪,這就是說,礦工們都是他的。”他咧嘴笑了。見我沒有咧嘴附應,他把手從衣領上放下來,朝上甩了甩。“世界就是這樣的,年輕的先生——不是我規定的,也不是你能管的。”
“薩摩是個很愛玩的人……也總能靠玩樂賺到錢。每一年,他會舉辦四次礦工比賽。有些是賽跑,有些是障礙賽——他們得跳過木欄或是填滿泥巴的水溝。看他們摔倒真的挺好玩的。妓女們都來看比賽,把她們樂得呀,傻鳥一樣笑個不停。”
“說重點!”皮維吼了一聲,“那些人喝兩杯酒根本不費時間。”
“他也舉辦賽馬,”威戈接著說道,“不過,他只肯放出一些老馬,生怕小馬在比賽中摔斷了腿,那就只能開槍打死了。”
“要是哪個礦工也斷了腿,他也開槍打死他嗎?”我問。
威戈拍著大腿狂笑起來,好像我說了一個好笑話。要是庫斯伯特在場,會告訴他我不是在開玩笑,但他不在。而傑米少言寡語,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開口。
“妙,小槍俠,你說得太妙了!不,他們只需修修補補,只要還能湊合用就繼續用;薩摩·薩恩特的小賽事結束後,會有幾個妓女留下來當護士,掙點外快。她們才不管呢,反正不是這麼伺候,就是那麼伺候,不是嗎?”
“看比賽要付門票,當然,是從工資里扣,那就能抵消薩摩的開銷啦。至於礦工,不管參加什麼比賽——跑步、障礙跑、賽馬——只要贏了比賽,就能免除一年在公司店鋪買東西欠下的債。而對其他人,薩摩總是把利息抬得很高,他是絕對不吃虧的。你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吧?要你說,這算惡毒吧?”
“和魔鬼一樣惡毒。”我說。
“沒錯!所以,只要有老馬圍著他造好的跑馬場開跑,任何會騎馬的礦工都去騎!看著他們屁顛屁顛地騎老馬,實在太逗趣了,我敢摘下自己的手錶向你發誓。我去那兒是為了維持秩序。過去七年里,每一場比賽我都看了,也認得每一個參賽的挖地工。要說會騎馬的人,統統在那兒了。倒是還有一個,但在今年新土季薩摩辦的比賽上,那個鹽老鼠從馬上摔下去了,腸子都被踩出來了。撐了一兩天,然後就掛了。所以,他肯定不是你們要找的皮人,你覺得呢?”
說完,威戈發自肺腑地大笑起來。皮維沒有異議地看著他,傑米則是又鄙夷又驚訝。
我該相信他嗎?這個人聲稱他們已把所有會騎馬的鹽巴佬都帶來了。我拿定主意了,只要他敢正面回答一個問題,我就願意信他。
“威戈,你自己會在那些跑馬比賽中下賭注嗎?”
“去年贏了好大一筆錢呢,”他驕傲地說道,“薩恩特只打白條,不給錢,摳得要死,但有那張白條,妓女和威士忌就夠我用了。年輕的妓女,陳年的威士忌,才是我的最愛。”
隔著威戈的肩膀,皮維朝我看來,聳聳肩,好像在說:他是那一片的警察,不歸我管,所以別怪我。
我不會為此怪他的。“威戈,進辦公室去等我們。傑米,治安官皮維,你們跟我來。”
我們走過街的時候我作了一番解釋。反正也沒幾句話。
“你跟他們說,我們想要什麼。”當我們站在酒吧門口外面的時候,我對皮維這樣說。我得把聲音壓低,雖然聚集在酒吧門口的那些人已被我們趕跑了,但整個鎮子的人都觀望著我們、支棱著耳朵,好像我們在嘀咕什麼趣聞。“他們認得你。”
“他們更認得威戈。”他說。
“那你認為,我為什麼要讓他待在街對面?”
他咕噥著笑了一聲,推門進了酒吧。傑米和我緊隨其後。
酒吧的常客們都退到了牌桌邊上,把整個吧台讓給鹽巴佬。斯尼普和甘菲德一頭一尾地看守在旁;科林·弗萊伊背靠木板牆站著,雙臂交叉抱在羊皮背心外面。酒吧有兩層樓,據我猜想,上面才是尋歡作樂的地方。二樓的過道里站滿了女士,都不怎麼迷人,她們全都低頭看著鹽巴佬們。
“礦工們!”皮維說道,“轉過身來,面對我!”
他們立刻照做了,沒耽擱。對他們來說,皮維就像是另一個工頭嗎?只有少數幾人還沒喝完小杯威士忌,但多數人都喝完了。現在,他們看起來活分多了,臉頰上的紅暈是酒精催出來的,而不再是沿著山坡一路追著他們、鞭打在臉上的風沙了。
“好好聽著,”皮維說道,“你們要坐上吧台,每個人都得坐,然後脫掉靴子,讓我們看到你們的腳。”
七嘴八舌的抱怨聲立刻響起來。“你想知道誰在比利刑欄待過,幹嗎不直接問?”有個灰鬍子鹽巴佬嚷嚷起來,“我就待過,而且也不以為恥。我偷了一條麵包帶回去給老婆和兩個吃奶的娃兒吃。結果呢,娃兒都沒撈到好處,全死了。”
“要是我們不脫呢?”有個年輕點的鹽巴佬問道,“難不成還開槍打我們?我也不在乎,老實說,好歹是不用再下那該死的礦了。”
好多人嘟噥著,附和他。還有人說了句什麼,像是提到了綠光。
皮維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前推。“是他讓你們少干一天的工,還送你們酒喝。如果他要找的人不是你,你他媽的憑什麼害怕?”
回答這個問題的鹽巴佬幾乎不比我大幾歲。“治安官先生,我們成天到晚都在害怕呀。”
這是實話,他們平日里甚至都不敢這麼說,突然間,倒霉運酒吧里沒人再吱聲了。門外的風聲嗚咽,吹打在薄薄牆板外的鹽鹼粒聽來就像冰雹。
“夥計們,聽我說。”皮維開口了,現在,他放低了聲音,語氣也客氣多了。“兩位槍俠完全可以拔槍,逼你們照做,但我不想那樣,你們也沒必要受到那種待遇。算上傑斐遜農場,德巴利亞已經死了三十多人了。死在傑斐遜農場的有三個是女人,”他停了停,又說,“不對,我說得不對。一個是女人,另外兩個都還是小姑娘。我知道你們活得艱難,拚死幹活也掙不到幾個錢,但我還是想請你們幫忙。為什麼不呢?在你們中間,只有一個人藏有隱情。”
“好吧,管它呢。”灰鬍子說道。
他倚著身後的吧台,蹬跳了一下,坐了上去。在這群礦工里,他一定算是老資格,因為他一坐,所有人都坐上了凳子。我觀望著,看有誰不情願,但沒發現有人露出馬腳。一旦開始配合,他們就把這件事看成某種玩笑了。很快,二十一個鹽巴佬坐上了高高的吧台,靴子就像雨點一樣,噼里啪啦地掉下來,掀起鋸屑地板上的一層土。哎喲,眾神啊,直到今天我都能聞到那股味兒。
“呃,可把我噁心死了。”有個妓女說道,我抬頭一看,樓上的女看客們一陣風兒似的散了,隨之而去的還有晃動的羽毛和啪嗒啪嗒直響的拖鞋。酒吧的男招待也湊到牌桌那兒去了,捏著鼻子。我敢說,今晚蕾西小館肯定賣不出幾塊晚餐牛排了;如果世間有倒胃口的偏方,一定就是那股味兒了。
“把褲腿兒拉上去,”皮維說道,“我們要看得到腳脖子。”
鞋都脫了,現在他們都很聽話。我邁步向前,說道:“如果我點到誰,誰就跳下吧台,走到牆邊去。你可以帶著靴子走,但不用著急穿上腳。你只需要走到對街,光腳走。”
我走過這一雙雙垂下的腳,大多數都是瘦骨嶙峋、青筋暴突,只有幾個年輕人除外。
“你……你……還有你……”
總共數出十個人腳上有藍環刺青,表明他們在比利刑欄服過勞役。傑米不露聲色地走在他們旁邊。他沒有拔槍,但兩隻大拇指都勾在交叉擺放的槍帶上,手掌緊挨著六輪槍的手柄,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酒吧老闆,”我說道,“給留下來的這幾位再添一小杯。”
沒有刺青的礦工們歡呼雀躍,開始把靴子套上腳。
“我們怎麼辦?”灰鬍子老頭問道。他腳踝上的刺青褪色了,簡直都看不出來了。他那雙腳就像老樹樁那樣疙疙瘩瘩。我真的無法想像,他怎麼能用這雙腳走路呢——更別說下井幹活了。
“你們中的九個人將喝到大杯的酒,”我的這句話將他們臉上的陰鬱表情一掃而空。“第十個人會得到特殊的獎品。”
“一卷吊脖繩!”傑斐遜的甘菲德低聲說道,“我看到了農場里的慘狀,所以我希望他臨死前能在空中好好跳一段舞。”
我們把斯尼普和甘菲德留在酒吧,看著那十一個鹽巴佬喝酒。另外十個人,我們親自押送過街。灰鬍子老頭走在最前頭,老樹樁般的光腳走得挺輕快的。那天的夕陽彷彿被風沙吸走了顏色,變成我從沒見過的怪異的淡黃色,馬上就要入夜了。風在吹,沙塵在飛。我留意去觀察,想發現某個人試圖藉機溜走——不如說,我是真的希望他暴露自己,只有這樣,那個在牢房裡等待的孩子才不用受折磨——但沒人有異樣。
傑米走到我身邊。“如果他在這些人裡面,他肯定指望那孩子沒有看到腳踝以上的部分。他是鐵了心要搏一下了,羅蘭。”
“我知道,”我說,“因為那孩子確實只看到了腳踝,他也可能矇混過關。”
“那怎麼辦?”
“把他們都關起來,我想只能這樣了,等著其中有誰變身。”
“萬一他不是被動的呢?萬一他可以操控自己變或不變呢?”
“那我就沒轍了。”我說。
威戈挑頭,和匹肯和斯特羅瑟玩起了“看我的”,還下了三聯賭注。我用手猛拍一記桌子,把他們用於計數的火柴棍震散了。“威戈,你要陪同這些人跟著治安官走進牢房。再過幾分鐘。還有幾件事要交代。”
“牢房裡有什麼?”威戈問道,頗有幾分遺憾地看著震開的火柴棍。我猜,他本來可以贏的。“要我說,是那個男孩吧?”
“男孩,以及這起悲傷事件的終結。”我的口吻很堅定,哪怕有點虛妄。
我握住灰鬍子老頭的手肘——沒使勁——把他拉到一邊。“先生,怎麼稱呼你?”
“斯泰格·盧卡。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我是那個傢伙嗎?”
“不。”我這麼說,也這麼想。沒有原因,只憑直覺知道他不是。“但如果你知道誰是皮人——哪怕只是你猜測的——你應該告訴我。那裡,關著一個嚇壞了的小孩,為了保護他的安全而被鎖在牢房裡。他眼睜睜看著一個像巨熊似的怪物殺死了他父親,只要有可能,我就不想再給他帶去更多痛苦了。他是個好孩子。”
他思忖了片刻,接著,他握住了我的手肘……那隻手就像鐵打的一樣。他把我拉到角落裡。“我說不準,槍俠,因為我們都在礦井下面,在新礦的深處,我們都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
“鹽礦里有一道裂縫,從裡面射出綠光。一會兒亮,一會兒暗。一閃一滅的,就像有顆心臟在裡面跳。而且……它還會湊在你面前講話。”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也不懂啊。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們都看到了,也都感覺到了。它會湊到你跟前講話,讓你進去。很難抗拒。”
“光,還是聲音?”
“都挺鬧心的。那是先民留下的,我毫不懷疑。我們對班德利說了——他是個霸道的工頭——他就自己下去看了。他也看到了。感覺到了。但他打算因為這個把礦井封了嗎?才怪,那個渾球。他還要應付他的頂頭上司,而他們只知道下面有一大片鹽礦。所以,他命令一隊礦工用石頭把裂縫堵起來,他們確實堵上了。我知道,因為我也被派去堵裂縫了。但是,堵上的石頭是可以抽出來的,也確實被抽出來了,我發誓。石頭起先是一個樣子,後來又變了樣子。有人進去過了,槍俠,不管另一邊有什麼玩意兒……它改變了那個人。”
“但你不知道是誰。”
盧卡搖搖頭。“我只能說,那一定是發生在半夜兩點到六點之間,因為那時候很安靜。”
“回到隊伍里去吧,我說謝了。你馬上就能喝上酒了,我很樂意請你喝酒。”但是,盧卡喝酒的好日子已經過去了。我們沒法預見未來,不是嗎?
他回到了工友們中間,我仔細地掃視他們。盧卡是年紀最大的。大多數人都是中年,還有兩三個挺年輕的。看起來,他們都興緻勃勃的,與其說害怕,不如說是興奮,這我可以理解:剛剛下肚的兩口小酒讓他們精神振奮,在日復一日的地牢般的掘礦生活中,這顯然是一天例外。沒人遮遮掩掩,或有愧疚的表情。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正常,就是頹敗不堪、鐵路末端的礦山小鎮上的鹽巴佬該有的樣子。
“傑米,”我說道,“和你說句話。”
我引著他走向門口,和他耳語了幾句。我讓他去辦件事,儘快回來,決不能耽擱。他點點頭,悄悄走進了風沙漫天的暮色中。也許,這時已該說是夜色了。
“他去幹嗎?”威戈問道。
“和你沒關係。”我說著,轉向那些腳踝上有藍環刺青的人。“我希望你們排好隊。根據年紀,從老的排到小的。”
“我怎麼知道自個兒幾歲!”有個禿頂的鹽巴佬說道,他戴著一塊腕錶,錶帶都生鏽了,還有修補鏈條的痕迹。他這麼一說,有些人笑起來,連連點頭。
“你們儘力排好就成。”我說。
我對他們的年紀不感興趣,但他們爭來吵去的就能耗掉一點時間,這才是主要目的。如果鐵匠說話算數,那才是各就各位;如果他食言了,我就得臨場發揮點什麼。不會救場的槍俠死得早。
礦工們互相推搡、擠兌,活像小孩子玩搶椅子遊戲,搶來搶去,總算排出了一個讓大多數人滿意的順序,從老到小。這支隊伍從牢房門口排到了大門口。盧卡是第一個;戴腕錶的在中間;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夥子在最後——就是他剛才說大伙兒整天害怕的。
“治安官,你能把他們的名字都記下來嗎?”我提出了請求,又說道,“我想先和斯崔特說幾句話。”
比利站在關醉酒鬧事者的牢房裡,緊挨著柵欄。他聽到了我們在外面的談話,看起來很驚恐。“它在這兒嗎?”他問,“皮人?”
“我認為他在,”我說,“但還沒辦法肯定。”
“先生,我怕。”
“我不會怪你的。但牢房鎖好了,鐵柵欄也很牢靠。比利,他不會逮住你的。”
“你沒見過他變成熊的模樣。”比利呢喃了一句,雙眼瞪圓了,熠熠閃光,定定怔怔的。以前,我只在被人一拳重擊打中下巴的人臉上見過這種眼神,就在他們雙膝一軟、倒地之前。外面的風飛卷在牢房屋檐下,發出尖利的嘯叫。
“勇者心提姆也很害怕,”我說道,“但他挺住了。我希望你也能像他那樣。”
“你會在這兒嗎?”
“是的。我的夥伴傑米也會在。”
好像提到他的名字就把他召來了,辦公室的大門開了,傑米快步邁進來,拍了拍襯衣上的鹽鹼粒。看到他,我很高興。但隨他而來的那股臭腳丫子味兒就不那麼讓人喜歡了。
“拿到了嗎?”我問。
“拿到了。應該足夠了。這是名單。”
他把兩樣東西都遞給我。
“你準備好了嗎,孩子?”傑米問比利。
“應該是吧,”比利答道,“我要假裝自己是勇者心提姆。”
傑米嚴肅地點點頭。“是個好主意。希望對你有用。”
一陣特彆強勁的風吹過來了,順著柵欄窗格的空隙,把苦澀的沙塵吹進了專門囚禁醉酒鬧事者的牢房。詭譎的風嘯聲再次環繞屋檐。燈光越來越黯淡。我突然覺得,把這些等待著的鹽巴佬全都關起來會好一點——安全一點,餘下的事留到明天或許更好。然而,畢竟有九個無辜者。還有這個男孩,他也沒有做錯任何事。最好還是快點了斷吧。如果可以的話,快點才好點。
“聽我說,比利,”我說,“我會讓他們走過來,慢慢地走。也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的。”
“那……好吧。”他聽起來很虛弱。
“你需要先喝點水嗎?或是解個手?”
“不用了,我很好。”說是這麼說,他的模樣卻根本不算好。事實上,他嚇壞了。“先生?有多少人腳上有藍環?”
“都有。”我說。
“那怎麼——”
“他們不知道你看到了多少。他們一個一個走過來,你只需看。還有,你應該往後站一點。”我的意思是,起碼要站在一臂開外,但我不想說得太大聲。
“我該說什麼?”
“不用說話。除非你看到了什麼,想起了什麼。”對此,我基本上不抱希望。“傑米,帶他們進來吧。治安官皮維負責領隊,威戈殿後。”
他點點頭,離開了。比利從柵欄間伸出了手。一時間,我沒有反應過來他要什麼。但馬上就明白了,我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了一下。“好了,該往後退幾步了,比利。記住你父親的臉。他會在空無境看著你的。”
他順從地退後了。我瞥了一眼名單,掃視了一遍名字(好多大概都拼錯了),那對我並沒有意義,但我已把右手按在了槍柄上。右手邊的這支槍已經上膛了,彈夾里有特殊的子彈。據范內說,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殺死皮人:用神聖金屬製造的尖銳武器。我付給鐵匠的是金幣,但讓他給我打造的子彈是純銀的——只要按下擊錘,射出的第一顆子彈就將是它。應該會有用。
如果沒有用,我會用鉛彈繼續打。
門開了。先進來的是治安官皮維。他的右手握著一支兩英尺長、鐵木製的警棍,附帶著的生皮纏手帶在他手腕上繞了好幾圈。他看到了牢房裡臉色煞白的男孩便微笑了。
“你好哇,比利,比爾之子,”他說道,“有我們陪著你,不會有事的。別害怕。”
比利很想笑一下,但實在太驚懼了。
第二個進門的是斯泰格·盧卡,樹樁般的腳一步一步挪,身體也跟著搖擺。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差不多年紀的老頭,白鬍子髒兮兮的,灰頭髮更臟,垂在肩膀上,眼睛有點斜視,因而顯得有幾分陰險。也許,他只是近視罷了。名單上,他的名字是鮑勃·弗萊恩。
“慢慢走過來,”我說,“讓這個男孩好好看看你們。”
他們進來了,一個接一個,比爾·斯崔特的神情非常緊張。
“願神保佑你,孩子。”盧卡走過時,說了一句。鮑勃·弗萊恩比划了一下,假裝碰了碰帽檐以示敬意。有一個年輕人——名單上寫的是傑克·馬什——吐了吐被賓果煙熏得蠟黃的舌頭。其餘的人只是拖著腳步往前走。還有兩個人低著腦袋,威戈沖他們吼了一聲,他們才抬起頭來,和男孩對視了一下。
比爾·斯崔特沒有流露出想起什麼的表情,只是又驚恐又困惑。我盡量不露聲色,但心裡卻越來越不抱希望了。畢竟,皮人為什麼會暴露呢?他盡可以放心走這麼一遭,他一定是知道的,自己不會因此暴露身份。
現在,只剩下四個人了……兩個……最後,只剩下那個在倒霉運酒吧里坦言害怕的大男孩。我看到他走過去時,比利的臉色有變,起初,我還以為有情況,但很快就反應過來,那不過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人。
最後進來的是威戈,他把警棍收起來了,但是在兩隻手上都套上了指節銅環。他朝比爾·斯崔特笑了笑,但讓人不太舒服。“小子,沒什麼貨色是你要的嗎?好吧,我很抱歉,但我得說我毫不——”
“槍俠!”比利喊我了,“德鄯先生!”
“我在,比利。”我用肩膀撞開威戈,走到牢門前。
比利舔了舔上唇。“請你讓他們再走一遍,可以嗎?但這一次,要他們把褲腿提上去。我看不清藍環。”
“比利,藍環都一個樣兒。”
“不,”他說,“不一樣。”
風聲忽歇,治安官皮維聽到了他的話。“轉過身,夥計們,往回走。這一次,把你們的褲腿都拽高點兒。”
“這還有完沒完啦?”戴腕錶的傢伙叨咕了一句。名單上寫著,他叫奧利·安格。“你們保證賞我們酒的。大杯的!”
“寶貝兒,你這是怎麼了?”威戈問道,“你就不能往回再走一趟?你老媽是不是砸過你的頭?”
他們低聲抱怨著,開始掉轉方向,從走廊盡頭往辦公室走,這一次是從年輕的到年老的,每個人都提拉著褲腿。在我看來,那些刺青都一樣。一開始,我以為在男孩眼裡也是如此。但我看到他的眼睛瞪大了,又倒退一步。但他沒吱聲。
“治安官,麻煩你讓他們停一下。”我說。
皮維走到通向辦公室的門口,擋住了去路。我走到牢門口,低聲問道:“比利?看到什麼了?”
“印子。”他說,“我看到了印痕。那個人的藍環是斷的。”
我沒明白……但很快就懂了。我想起柯特一直說我思考的時候比別人慢好幾拍,說我是榆木腦袋。他罵別人的時候也是不留情面的,甚至更難聽,當然,那就是他的職責。但站在德巴利亞牢房的過道里、聽著風沙熱風暴在外面呼嘯的時候,我認為他罵我罵得太對了。我就是個榆木腦袋。幾分鐘之前,我想的全是刺青之外的東西,以為比利會想起別的特徵,然而,早在我催眠他的時候,他就已經告訴我了。我總算意識到了,我早就得到了新的線索。
還看到什麼嗎?我問過他,並自以為沒有下文了,光惦記著快點把他喚醒,因為那顯然讓他很難受。可他提到了白印子——不確定的口吻,好像在自問——可愚蠢的羅蘭竟然忽略了這一點。
鹽巴佬們有點不安分了。戴腕錶的奧利·安格吵吵著他們已經完成了任務,他想去“倒霉運”喝一大杯酒,順便撿回他的靴子。
“是誰?”我問比利。
他湊過來,輕聲耳語。
我點點頭,向過道盡頭的那群人走去。傑米正嚴密地監視著他們,雙手搭在槍柄上。礦工們肯定從我臉上看出了端倪,因為他們突然不再嘀咕了,只是盯著我看。此時,只能聽到風聲,以及風沙持續不斷飛撞在牆的聲音。
接下去發生的事,我回想過無數遍,我認為誰也無法提前阻止。你們明白嗎,我們不知道變身可以多麼迅速;我覺得連范內都想不到,要不然,他肯定會提醒我們的。就連我父親也這麼說——當我完成報告,站在他的書桌前,數不盡的書本在書架上苦著臉俯瞰我,等待他評價我在德巴利亞的表現時——不是作為我的父親,而是作為我的首領。
但有一件事令我欣慰,當時是,至今仍是。我差一點脫口而出,把比利告訴我的那個名字講給皮維聽,但話到嘴邊,我改了主意。並非因為皮維在很久以前幫過我父親,而是因為小德巴利亞和鹽屋並不在他的職權範圍內。
“威戈,”我說道,“把奧利·安格叫過來,有勞你了。”
“誰?”
“戴腕錶的那個。”
“嘿!幹嗎!”警察威戈抓住他的時候,奧利·安格粗聲叫嚷起來。他身形瘦弱,不太像礦工,甚至可以說太文弱了,但他的胳膊很結實,我還看到他的格子襯衫下鼓起更結實的肌肉撐起了肩膀。“嘿!我又沒幹壞事!因為小毛孩想顯擺自己,就把我一個人挑出來,這太不公平了!”
“閉上你的臭嘴。”威戈說著,把他從礦工堆里拽出來。
“把你的褲腿再拉上去一次。”我對他說。
“滾你的蛋,兔崽子!連你騎的馬也一起滾遠點!”
“閉嘴,要不然我幫你封口!”
他揮舞了一下拳頭。“來試試!只要你——”
傑米邁步走到他身後,抽出一把槍,輕巧地舉到半空,手握槍柄,用末梢輕擊安格的腦袋。這一擊很有分寸,不會把安格打暈,但足以讓他放下拳頭。趁著安格的膝蓋一軟,威戈抄在他的腋下,架住了他。我抓緊時機掀起他右邊的長褲褲腿,看到了:比利刑欄的藍環刺青被一道很深的疤痕割斷了——用比利·斯崔特的話來說,是斷的——疤痕向上延伸,直到膝頭。
“這就是我那天看到的,”比利喘著粗氣說道,“我躲在馬具後頭看到的。”
“他胡說。”安格說著,神色惶恐起來,說出的話也沒了底氣。一道細細的血痕順著他的臉龐流下來,傑米的那一擊蹭破了他的頭皮。
我全明白了。比利沒在牢房裡正眼看過奧利·安格之前,早就提到了白印子。我剛張口,想讓威戈把他送進牢房,但就在那節骨眼上,人群中的老人衝上來了。那眼神彷彿在說,他總算恍然大悟了。也不完全是徹悟,還有激憤。
我、傑米和威戈都沒來得及阻攔,斯泰格·盧卡已經揪住了安格的肩膀,摁在牢門柵欄上,再把他從關醉鬼鬧事者的牢房推到過道另一邊。“我早該知道的!”他喊叫著,“幾星期前我就該知道的!你這個該死的變形混蛋!婊子養的敢這樣殺人!”他攫住戴著舊錶的那隻胳膊,“你從哪兒搞到這玩意兒的?還不是從發出綠光的裂縫裡?還能是哪兒?哎呀!你這個挨千刀的混蛋,換層皮就殺人不眨眼!”
盧卡朝安格迷茫獃滯的臉孔上吐唾沫,又轉向我和傑米,手裡還抓著他的手腕。“他說他是在老礦山外的一個地洞里撿到這塊表的!還說,有可能是黑鴉幫當年落下的贓物,我們都像傻瓜一樣信了他!我們甚至在不當班的日子裡也去到處挖寶貝,是不是!”
他轉回頭,面對神情獃滯的奧利·安格。在我們看來,他確實眼神空洞,面容獃滯,但誰知道那雙眼睛背後正在發生什麼變化呢?
“可你呢,我們到處尋寶的時候,我敢說,你一定抄著手在一旁笑話我們吧。你是在洞里找到它的,沒錯,但不是在老礦井那兒。你鑽進了那個裂縫!進了綠光!就是你!就是你!你——”
安格的下巴是最先扭曲起來的。我不是說他開始獰笑;而是他的整個腦袋開始扭曲。好像在看一隻無形的手絞擰床單。他翻起了白眼,直到一隻眼珠子翻得比另一隻高,藍眼珠開始變成墨黑色。他的皮膚先是變得刷白,血色盡失,繼而泛出綠色。彷彿有很多拳頭在皮膚下擊打出那種綠色,逐漸滲透暈入膚色。他的衣褲從身體上滑下去,因為那身體已不再是人形了。不是熊,不是狼,也不是獅子。我們多多少少有心理準備,能應對那些猛獸。甚至也想到過鱷魚,薩羅尼的福爾圖納就不幸遭到鱷魚模樣的怪物的追襲,就算是別的生物,至少看起來很像鱷魚。
大約就在三秒之間,奧利·安格變成了一人高的蟒蛇。大蛇。
盧卡抓著的那條胳膊已退縮進了那個肥鼓鼓的綠色身軀,當蟒蛇衝進老人的嘴巴時,他大叫了一聲卻被悶住了聲音,此時的蛇頭已抻長了,頂部還散落著一些人類的頭髮。隨著一聲濕噠噠的脆響,盧卡的下巴頦脫臼了,只有皮肉筋腱相連。那東西仍在變身,仍靠兩條沒變完的人腿站立著,當它像個鑽子塞進老人的喉嚨時,我看到他細弱的脖頸膨脹開來,皮肉上的皺褶都撐開了。
從過道那頭傳來的惶恐的尖叫聲不絕於耳,別的鹽巴佬都呆立在那裡。我沒去管他們。我看到傑米死死抱住大蛇那繼續突變、不斷腫脹的身體,徒勞地想把它拉出奄奄一息的斯泰格·盧卡的喉嚨;我還看到,巨大的蛇頭一路鑽穿盧卡的脖子,吐出紅信子,鱗片層疊的蛇頭上沾染著血珠、掛勾著皮肉。
威戈揮動戴著黃銅指環的拳頭,狠狠砸向它。大蛇靈巧地躲開了,又衝刺向前,露出駭人的蛇牙——粗大的利齒仍在變化,上排有兩顆,下排有兩顆,全都滴著透明的液體。它一口咬住威戈的手臂,他大聲尖叫。
“疼!天啊眾神啊!火辣辣的!”
盧卡的頭已經被刺穿,當大蛇釘住他、掛著他,又把毒牙刺進狠命掙扎的警察的手臂時,他搖搖擺擺得像在跳舞。鮮血連著血肉濺落四處。
傑米眼神狂野地看著我。他已拔出了兩把槍,但該往哪裡射呢?大蛇盤擰在兩個垂死的人中間。它的下半身——現在已經沒有腿了——從堆落的衣物里抽出來,又粗又圓的蛇身捲住盧卡的腰,慢慢抽緊。蛇頭下面的蛇身慢慢地從盧卡洞穿的脖頸里鑽出來,那個洞被撕扯得越來越大。
我倒退一步,抓住威戈,拽著他的背心把他往後拖。被咬的那條胳膊已經發黑了,腫成了兩倍粗。他瞪著我,眼珠子好像快從眼窩裡暴突出來了,白沫開始從嘴角滴下來。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比爾·斯崔特的尖叫。
毒牙鬆開了。“疼。”威戈輕輕說了一聲,便不再言語了。他的喉嚨腫大了,舌頭耷拉出來,就這樣倒在地上,在痛不欲生中震顫。大蛇凝視著我,吞吐著分岔的紅信子。那雙眼睛是黑漆漆的蛇眼,但分明透露著人類才有的意識。我舉起左輪槍,槍膛里已裝載了特殊的子彈。我只有一顆銀子彈,蛇頭瘋狂地來回甩動,但我毫不懷疑自己不會失手;我生來是槍俠,這就是我理應做到的事。它向我衝來了,毒牙閃著寒光,我扣下了扳機。這一槍很准,銀彈不偏不倚地射入張大的蛇口。蛇頭被子彈的衝力推得向後仰,四濺的鮮血還沒落上牢門鐵欄、再落到過道地板上,就已經變白了。以前,我見過這樣豆腐渣似的白色血肉。那是腦。人的腦漿。
突然間,換成奧利·安格被損毀的臉孔在凝視我了,依然懸掛在盧卡後脖頸上血肉模糊的大洞之上,但下半身依然是蛇體。蛇鱗之間鑽出粗亂的毛皮,不管那身體是什麼,它都正在死去,彷彿已完全失控了,曾經變過的形體亂作一團。就在它倒地之前的剎那間,藍眼睛發黃了,變成了狼眼。接著,它連帶著不幸的斯泰格·盧卡,徹底倒下了。過道里,垂死的皮人之身發出詭異的微光,彷彿會燒起來,繼而波動著變換形狀。我聽到肌肉彈出時怦怦作響,也聽到骨頭挪位時磨出瘮人的摩擦聲。一隻光腳突然伸出來,變作毛茸茸的腳掌,然後又變回了人足。奧利·安格的殘屍痛苦地輾轉扭動了一會兒,然後,不動了。
男孩仍在尖叫。
“到床邊去,躺下來,”我對他說,我的語氣不是很平穩,“閉上眼睛,告訴自己,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我要你。”比利抽噎著,走向小床。他的臉蛋濺到了血,點點斑斑。有很多血噴濺到了我身上,但他沒有看到。他的眼睛已經閉上了。“我要你陪著我!求你了,先生,求你了!”
“我會儘快來陪你的。”我說到也做到了。
就在關押醉酒鬧事者的牢房裡,我們三個湊在簡易小床上度過了那一晚:傑米在左邊,我在右邊,小比爾·斯崔特在中間。風暴漸漸平息,夜深時,我們聽到主路上傳來人們歡鬧的聲音,德巴利亞的城民都來慶祝皮人的死亡。
“先生,我會怎麼樣?”好不容易入睡前,比利問道。
“會遇到好事情。”我說著,希望薩羅尼的艾菲琳娜別讓我的心意落空。
“它死了嗎?德鄯先生,它真的死了嗎?”
“真的。”
但在這件事上,我決定做到萬無一失。過了半夜,風暴基本變成了輕風,精疲力竭的比爾·斯崔特睡得很沉,連噩夢都無法侵擾他了,這時候,我才和傑米去牢房後面的垃圾場找治安官皮維。就是在垃圾場里,我們在奧利·安格的屍體上淋上煤油。點火之前,我問他倆,有人想留下那塊腕錶當作戰利品嗎?不知該如何解釋,那塊表在殊死搏鬥中竟然沒有壞,精巧的小秒針還在轉動。
傑米搖搖頭。
“我也不要,”皮維說道,“搞不好會有鬼魂纏身呢。點火吧,羅蘭,我可以這麼叫你吧。”
“當然。”我答道,然後擦亮火柴,扔向屍體。我們站在一旁看,直到德巴利亞的皮人的殘屍燒成了炭黑的骨頭。在灰燼中,腕錶變成了一塊炭黑的疙瘩。
第二天清早,我和傑米召集了一班人馬——說是召集,其實人們都爭先恐後地要跟我們走,直奔鐵路線。到了目的地後,花了兩個鐘點才把脫軌的“小玩意兒”搬回雙軌鐵道上。火車司機特拉維斯負責指揮,我則向這些幫手們許諾:大家都能在蕾西小館吃午飯、下午到“倒霉運”喝酒,所有賬單我都包了,這讓我一下子交到了不少朋友。
那天晚上,鎮上會舉辦歡慶活動,傑米和我將成為座上賓。其實,我對這種事一向敬而遠之,歷來都不擅長聚會——我巴不得立刻回到家——但參加活動也算是任務的一部分。好處當然也有:會有很多女人,有一些無疑很漂亮。我不介意看到漂亮姑娘,我猜想傑米也不會反對。關於女人,他有太多東西要學了,在這件事上,德巴利亞算得上好地方。
我和傑米看著“小玩意兒”慢慢步入正軌,再一次朝我們慢慢駛來,方向也十分正確:朝向薊犁。
“我們要不要回鎮時在薩羅尼停一下?”傑米問我,“問問她們願不願意收留小男孩?”
“是的。而且,修道院長說過她有東西要給我。”
“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搖了搖頭。
艾菲琳娜,山一般的女人,大步流星穿過薩羅尼的庭院向我們走來,雙臂朗朗張開。我差點順勢跑起來;這讓我想到庫娜附近的油田,我彷彿站在車道中央看著超大卡車向我駛來。
她當然沒有衝過來把我們碾倒,而是用一個寬大的、豐滿的擁抱將我們兩個同時攬住。她聞起來十分甜美:混合著肉桂、百里香和烘烤糕點的香氣。她親了親傑米的臉頰——他臉紅了;又親吻我的嘴唇。那個片刻,我們完全被她那複雜而洶湧的裙袍包裹住了,也籠罩在堪比羽翼獵獵翻飛似的絲綢兜帽投下的陰影里。
“你們為這座小鎮做了多麼了不起的貢獻啊!我們該怎麼說謝了才好!”
我笑著說:“艾菲琳娜夫人,您太客氣了。”
“這算哪門子客氣!你們會留下來和我們共進午餐的,是不是?有牧場自釀的葡萄酒,雖然不多。你們今晚會喝個夠的,我一點兒不懷疑,”她還狡黠地瞥了一眼傑米,“不過,大伙兒輪番敬酒的時候,你們應當小心點;豪飲的時候是很像男子漢,但喝完了就沒那麼多男子氣概了,稀里糊塗干下什麼事,說不定自個兒都不記得呢。”她停了停,咧開嘴笑出聲,一副心照不宣的樣子,和她那身長袍不太相襯。“噢……大概你不會。”
傑米的臉紅得都快爆了,但他一言不發。
“我們看到你們過來了,”艾菲琳娜說道,“這兒還有一個人想親自感謝你們。”
她讓到一邊,讓身後那個年輕的薩羅尼修女福爾圖納露面。她依然纏著很多繃帶,但今天看起來很有生氣,露在外面的那半邊臉明顯帶著快樂和輕鬆的情緒,我們看得出來,她變得神采奕奕了。她羞澀地向前邁步。
“我又能安眠了。再過些日子,我甚至都不會做噩夢了。”
她撩起灰袍的下擺,雙膝跪下在我們面前——這讓我坐立難安。“修女福爾圖納,昔日的安妮·克雷,說謝了。我們都要感謝你們,但這是我自己的肺腑之言。”
我輕輕攙扶她。“快請起身,信民。不要在像我們這樣的人面前下跪。”
她用閃亮的眼睛看著我,用她依然可以親吻的半邊唇吻了我的臉頰。接著,她就飛也似的穿過庭院,跑向了廚房——我猜想那應該是修道院的廚房,已經飄出了香噴噴的氣息。
艾菲琳娜帶著歡喜的笑顏看著她離去,繼而轉身對著我們。
“有個男孩——”我提起了這件事。
她點點頭。“比爾·斯崔特。我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的事。我們修女不去鎮上,但鎮上的人時常來看我們。友好的小鳥會把新鮮事兒嘀咕到我們耳朵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很明白。”我說。
“明天,等你們的腦袋清醒了、縮回正常尺寸了,”她說道,“再把他帶過來。我們這兒都是女人,但很樂意接受一個孤兒……至少,在他需要刮鬍子之前沒問題,那之後,一群女人只會讓男孩厭煩,或許他就不適合再待在這裡了。這段時間裡,我們可以叫他認字、算數……如果他夠聰明,我們就願意教。羅蘭,佳碧艾拉之子,你認為這孩子聰明不?”
她稱我為母親之子、而非父親之子,這是很奇怪的叫法,卻出乎意料地讓我很舒心。“我會說他非常聰明。”
“那就成了。等他長大了,我們還會給他找一個去處。”
“一片田,一個家。”我說。
艾菲琳娜笑了。“沒錯,就要那樣,像勇者心提姆的故事裡講的。好啦,我們去吃午餐吧?我們要向兩位英勇的年輕人敬上牧場自釀的葡萄酒。”
我們連吃帶喝的,總之,那是一場非常愉快的聚餐。修女們開始清理桌面時,修道院院長艾菲琳娜把我帶到她的套間,辦公室比卧室大得多,辦公用的橡木大桌上,文件堆得像小山,一道陽光照在桌上,還有一隻貓睡在陽光里。
“來到這裡的男人少之又少,羅蘭,”她說道,“其中之一,你應該知道。他的臉很白,總穿著一身黑衣。你知道我在說誰嗎?”
“寬袍人,馬藤·布羅德克洛克。”我答道。仇恨讓剛下肚的美食突然變味了。還有嫉妒,我猜想,不僅是代表我父親——也就是被阿藤的佳碧艾拉戴上綠帽子的人。“他是來看她的嗎?”
“他要求見她,但我拒絕了,把他打發走了。一開始他不肯走,但我亮出了自己的刀,告訴他薩羅尼有好幾樣武器,薩羅尼的女人們也知道怎樣用。我說,第一樣是槍。還提醒他身在內陸荒漠的深處,除非他能飛,否則——我建議他最好趕緊跑。所以,他走了,但在走之前他詛咒我,也詛咒了這個地方。”她猶疑了一下,撫摸著睡貓,又抬起頭看著我。“曾有一度,我以為,皮人的出現是因為他的魔法生效了。”
“我不相信。”我說。
“我也不信,但我們誰也無法完全確證這一點,不是嗎?”貓想爬上她的膝頭,對它來說那一定是片寬闊的遊樂場,但艾菲琳娜把它趕下去了。“但有一件事我能肯定:不管用什麼辦法,他和她交談了,也許是在夜裡透過她房間的窗戶,也許只是在她噩夢連連的睡夢中,這就沒人知道了。她把這個秘密帶進了墳墓,可憐的女人。”
我沒有回答什麼。一個人又驚訝又心酸的時候,通常,最好不要說話,因為在那種心境下,說什麼都可能是錯的。
“我們把寬袍人趕走之後沒多久,你母親就決定放棄退隱生活。她說,她還有一個任務要去完成,還有更多要彌補。她說,她的兒子不久就會來這裡。我問她是怎麼知道的,她說,‘因為卡如輪,轉不休’。她把這個留給你。”
艾菲琳娜打開辦公桌下的一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那字跡是我非常熟悉的。我父親應該比我更熟悉。寫下這個名字的那隻手曾翻動著漂亮的老書,給我念《穿過鎖孔的風》。還有別的,許多許多故事。我喜愛那些書里所有的故事,但更喜愛翻動書頁的那隻手。當風聲響起,我更鐘愛念誦故事的那個聲音。那都是在她被魔法蠱惑、變成一個可悲的、背叛丈夫的女人之前——她就那樣慢慢走向另一隻手握住的一把槍。我的手。我的槍。
艾菲琳娜站起來,撫平寬大的圍裙。“我得去看看我的小王國的各個角落是不是都妥當了。我就在這裡和你道別了,羅蘭,佳碧艾拉之子,你離去的時候只需把門帶上,門會自己鎖上的。”
“你信任我獨自待在你的房間里嗎?”我問。
她笑起來,繞過辦公桌,又親吻了我。“槍俠,我絕對信任你。”說完,她走了。她是那麼高大,過門時甚至必須低下頭。
我坐在那裡,盯著佳碧艾拉·德鄯的最後一封信看了很久。心裡五味雜陳,恨、愛、悔恨、遺憾……我再也沒能擺脫那些感受。我想過燒掉它,不去讀它,但最終還是把信封撕開了。裡面只有薄薄的一頁紙。每一行寫得都不太齊整,很多地方的墨跡都糊了。我相信,寫下這些詞句的女人幾近崩潰,掙扎著,想抓住殘留的最後一丁點兒理智。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得懂這些話,但我能懂。我相信我父親也能,但我從未把這封信給他看過,甚而不曾提及過。
我享用的盛宴爛透了
原以為是宮殿,實則地牢
痛煞我矣,羅蘭
我想起了死在大蛇毒牙之下的威戈曾那樣大喊疼痛。
如我回頭講述我所知
我無意聽聞之事
或能拯救薊犁乃至數年
或能拯救你乃至數年
你父親就未必,因他從不關心我
“未必,因他從不關心我”這句話被重重地幾道線劃掉了,但我還是看出來。
他說我不敢
他說“到薩羅尼隱居到死吧。”
他說“如你敢回來,死神會提早召喚你。”
他說“你的死亡將毀滅世上唯一愛護你的那個人。”
他說“難道你願意死在親兒子手裡,看著他拋棄
所有美善
所有慈愛
所有愛心
如同潑出一盆水?
薊犁不會在乎你
哪怕死亡在所難免?”
但我必須回去,我為之千祈萬禱
日思夜想
我聽到的聲音一直重複同一句話:
這就是卡的意願
下面還有一些字句,是我在恐怖的界礫口之戰、薊犁崩解之後獨自漂流的多年裡一遍又一遍用手追撫過的,直到紙頁鬆散破碎,我才讓它隨風而去——你知道的,穿過鎖孔的風。到最後,風會奪走一切,不是嗎?為什麼不呢?為什麼還企求別的結局?如果生命中的甜蜜幸福不曾離逝,那就根本沒有幸福可言。
我在艾菲琳娜的辦公室又待了一會兒,等待情緒平復下來。然後,我把母親的遺言——臨終的信箋——收進我的包囊,起身離開,並確保門在我身後鎖上。我找到了傑米,我們騎馬回了小鎮。那天晚上燈火通明,大家載歌載舞,好吃的東西吃不完,好喝的酒水喝不完。還有女人,就是在那天晚上,沉默的傑米告別了處子年代。第二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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