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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冰煞 7-11

東南河岸的船屋幾乎隨時都會倒塌,恰如中世界的眾多物事那樣;蝙蝠在房梁下倒飛,脹肥的蜘蛛在牆角織網。他們走出船屋時都鬆了一口氣,更樂於走在開闊的天空下。畢克斯把木筏拴好,跟他們走上了岸。每個人都和他擁抱告別,也都很小心,不敢用力熊抱,生怕傷到他那把老骨頭。
一一擁抱結束,老人抹了一把眼淚,又彎下腰摸了摸奧伊的腦袋。“好好保護他們哦,貉獺先生。”
“奧伊!”貉獺應了一聲,又叫了他的名字:“畢克斯!”
老人站起身,他們又聽到了嘎巴嘎巴的骨頭響。他用雙手撐住瘦小的腰背,做了個苦臉。
“你回程沒問題嗎?”埃蒂問。
“噢,沒事的,”畢克斯說,“要是在春天,我大概就回不去了——外伊河一到化冰融雪、春雨連綿的季節就不太平了;但現在這會兒,完全沒問題。暴冰煞還不會馬上到。我可以用曲柄逆流劃一會兒,再把螺栓擰緊,那樣,我還能歇一會兒,不至於被沖回來,然後再用曲柄劃一會兒就好了。過來一小時,回去大概要四小時,但我會安全抵達的。反正,我總會回家的。我只希望自己帶的食物再多些,可以留給你們。”
“我們不會餓著的。”羅蘭說。
“好,那就太好了。”老人依依不捨,逐一打量眼前的四張面孔——嚴肅地打量——然後露齒而笑。“我們相聚在光束之路,不是嗎?”
“是啊。”羅蘭無比認同。
“如果你們要原路返回,記得在這兒停下來,看望一下老畢克斯,把你們的冒險經歷講給他聽。”
“一言為定。”蘇珊娜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清楚:他們絕不會再走這一程了。這是他們都明白的。
“小心暴冰煞,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但你們應該還有一天可以做準備,說不定還有兩天。它還沒開始繞圈子呢,是不是,奧伊?”
“奧伊!”奧伊表示了肯定。
畢克斯終於忍不住嘆氣了。“好啦,你們該上路啦,”他說,“我也要返程了。不用過太久,我們都該把自己嚴嚴實實地捂起來了。”
羅蘭和他的卡—泰特走上了小路。
“還有一件事!”畢克斯在後面叫住了他們,等他們轉過身來,他說,“如果你們碰到那個該死的安迪,告訴他我不想沒歌聽,我也不想知道自己倒霉的星座運程!”
“安迪是誰?”傑克提高嗓門問道。
“咳,甭管啦,反正你們也不一定碰到他。”
這就是老人最後吩咐的事,儘管他們確實碰到了安迪,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農夫集會廳,但誰都沒想起來。那是後來的事了,遠在暴冰煞過去之後。

8

荒棄的村子只在五英里外,他們離開擺渡口後不到一小時就走到了。為了向他們解釋暴冰煞,羅蘭所用的時間就更少了。
“暴冰煞大約一兩年一次,從新迦南北部的大森林裡刮過來,但我們在薊犁一次也沒遭遇過,因為暴冰煞來不及吹到太遠的地方就升騰到空氣里了。不過,我記得,曾經看到裝滿冰凍屍體的牛車從薊犁大道上走過。我猜想,那都是農夫家庭的人。他們豢養的貉獺去哪兒了,我不知道,大概病了,或是死了。不管怎麼說,沒有貉獺報信,那些人不可能得到預警,也就不可能有所準備。暴冰煞是突如其來的,你們要明白。前一分鐘你還覺得暖洋洋的——因為暴冰煞來之前,氣溫總是會升高——後一分鐘暴冰煞就落到你頭上了,就像狼群突然撲倒一群羊羔。唯一的警告,只是暴冰煞落到樹枝間時,樹木發出的響動。那是種沉悶的轟鳴聲,我覺得,應該像埋在土裡的手榴彈的爆炸聲。如果他們在田裡幹活時聽到這種聲音,那就太晚了,根本沒得逃。”
“冷?”埃蒂沉思著問,“有多冷?”
“氣溫會在不到一小時內驟跌,最多能跌到零下四十幾度,”羅蘭面色冷峻地說,“池塘眨眼間就會凍住,發出子彈打破窗玻璃的那種聲響。小鳥飛在半空就被凍成冰雕,像塊石頭一樣砸下來。草地變成玻璃。”
“你太誇張了,”蘇珊娜說,“簡直是危言聳聽。”
“完全沒有誇張。而且,暴冰煞不只是寒冷。風也會來——暴虐的狂風,能把冰凍住的樹木像稻草一樣劈斷。就是這樣的冰風暴,一口氣吹遍三百輪的大地,然後突然升騰到高空,消失就像出現時那樣突如其來。”
“貉獺怎麼會提前預知呢?”傑克問。
羅蘭只是搖搖頭。事物如何運轉,為什麼運轉,這樣的問題歷來引不起他的興趣。

9

他們看到路面上有一塊掉落的破招牌。埃蒂把它撿起來,讀出上面褪了色的字,又說道:“這東西完美概括了中世界的特質。神秘歸神秘,但又滑稽得要命。”他把那塊木牌舉在胸前,轉身面對他們。木牌上只有一個詞:古克 [5]  ,寫得很大,字跡歪歪扭扭。
“古克,是深井的意思,”羅蘭說,“任何過路人都可以在古克井裡取水喝,不需要任何人允許,也不會受到懲罰,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
“歡迎來到古克鎮,”埃蒂說著,隨手把招牌甩進了路邊的樹叢里,“我喜歡。事實上,我還想要一塊車尾貼,上面這樣寫:我在古克鎮迎候暴冰煞。”
蘇珊娜哈哈大笑。傑克沒有笑。他只是指了指奧伊,貉獺已開始繞圈子了,它跑得很快,圈子繞得很緊密,像是在追自己的尾巴。
“我們可能要抓緊了。”男孩說。

10

密林漸漸疏開,小路變寬了,看起來,他們走的是昔日村莊里的主幹道。村子裡的光景令人凄然,滿目荒涼,棄物堆砌在路邊足有四分之一英里長。那些小屋,有的曾經是住戶,有的曾經是商戶,現在已無法區分它們各自的用途。只剩斷壁殘垣,空眼眶般默默向外凝視的小框架上或許曾經配有窗玻璃,反正,它們再也不稱其為房屋了。唯一的例外,聳立在小鎮南端。被茂密的植物覆蓋的主路在此分岔,左右圍攏一棟矮墩墩的、形似碉堡的石樓,上下皆由灰色散石壘砌而成。在瘋長的灌木叢中,石堡的下半部幾乎都看不到了,再往上,又被新長出來的冷杉遮掩了大半——那些樹肯定是古克鎮被荒棄之後才破土而出的,樹根趨向聚眾廳前的噴泉,肆意蔓延。假以時日,這些樹一定能侵佔、推倒這座小樓,而時間正是中世界最富裕的東西。
“關於柴火的事,他說得沒錯。”埃蒂說。他撿起一塊浸滿風雨的厚木板,橫放在蘇珊娜輪椅的兩個扶手上,好像臨時搭出了一張小桌板。“多得是呢。”他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傑克那個毛絨絨的小夥伴,它又開始歡快地轉圈了。“只要我們有時間撿,就有撿不完的柴火。”
“等確定那邊的石堡完全歸我們所有,我們立刻出來撿柴火,”羅蘭說,“我們得速戰速決。”

11

古克鎮的聚眾廳里陰氣逼人,二樓都被鳥群霸佔了——在紐約,它們會被稱為家燕,在羅蘭看來,它們叫“倉銹”;但除此之外,確實沒有別人和他們分享這棟小樓。奧伊一進到屋內,就好像從不自覺的強迫症中解放了,它不再遙望西北方,也不再原地轉圈,好奇心旺盛的小獸本能眨眼間復現了,連蹦帶跳地蹬上快要散架的樓梯,沖向那群咕咕直叫、絨毛飛揚的小鳥。在奧伊那尖銳的吠聲中,泰特的成員很快就看到,一群群的倉銹集體倉皇地向中世界更荒蕪的地帶飛去。傑克心想,如果真像羅蘭說的那樣,那些飛向外伊河的燕子也撲騰不了多久,很快就會石化成冰雕小鳥。
一樓就是一個大廳。桌椅靠牆摞成一堆,羅蘭、埃蒂和傑克合力把它們挪到沒有玻璃遮攔的窗口,萬幸的是,那些窗戶都很小;再把有空隙、有破洞的地方遮起來。至於西北邊的破洞,他們是從外面遮的,這樣狂風就不會把遮蔽物吹走,反而只會壓得更嚴實。
他們忙活這些的時候,蘇珊娜自己推動輪椅,進入大壁爐的爐膛,這活兒,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辦到。但當她仰頭凝視,抓住一條銹跡斑斑的垂鏈,往下一拉,只聽到讓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吱呀”聲……聲音戛然而止……一團巨大的黑色煤塵砰然墜下,砸了她一頭一身。當即作出反應的人純粹是黛塔·沃克,別無二家。
“操你媽的混蛋下地獄去吧!”這是黛塔富有特色的吼叫,“瞧這一坨屎逼破雞巴玩意兒!”
她把輪椅倒出來,連咳帶嗆,雙手在臉孔前揮來扇去。輪椅在煤塵里留下了轍痕。還有一大團煤灰堆在她的膝頭、腿上,她連忙把它們撣掉,出拳又快又狠,好像在和惡敵交手。
“該死的齷齪的煙囪!老臟逼煙道!狗娘養的王八蛋……”
她一轉身,看到傑克目瞪口呆地對著她。在他身後的奧伊僵在樓梯上,也是同樣的表情。
“對不起,寶貝兒,”蘇珊娜說話了,“我有點失態了。我這是在對自個兒發火呢。從小,我就和壁爐、灶台打交道,本該預見到這種情形的。”
傑克卻用一種發自肺腑的敬意說道:“你知道的髒話比我爸還多。我還以為不會有人比我爸更會罵粗話呢。”
埃蒂走到蘇珊娜身邊,幫她擦臉、擦脖子。她把他的手撥開。“你這樣只會越抹越黑。去看看,我們能不能找到古克……管它是個什麼井,說不定還有水呢。”
“如神許意,必將有水。”羅蘭說。
她轉身對著他看,眼睛眯縫起來。“羅蘭,說什麼風涼話呀?我像個柏油寶寶坐在這兒的時候,別給我耍嘴皮子。”
“不,女士,在下絕無此意。”說是這麼說,羅蘭的左嘴角卻牽出一絲極難察覺的笑意。“埃蒂,去看看有沒有井水,幫蘇珊娜清理一下。我和傑克這就去撿柴火。你忙完了就過來,我們需要你幫忙。我希望我們的朋友畢克斯已經回到對岸了,因為我覺得時間比他預想得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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