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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長江奔騰,山城白霧茫茫 二

所屬書籍: 中 山在虛無縹緲間

童霜威帶著家霆,由馮村張羅著遷到都郵街渝光書店樓上住以後的第二天,《時事新報》和《商務日報》果然都發表了他脫險來到重慶的 新聞。新聞每則雖只有二百多字,但措詞恰當,寫得很好,大致說明了他堅貞不屈逃離「孤島」前後的情況。一早,報上發了消息,使童霜威 感到高興。那一天,他主要是同家霆出外逛逛,看看重慶的市容,用「入境問俗」的態度了解了解民情。就像抗戰爆發那年初到武漢時一樣, 打算先到處看看,熟悉熟悉,然後再去拜訪熟人。
古城重慶,歷史悠久。相傳夏禹分全國為九州時,在梁州有巴蜀地區。其中的「巴」,位於兩江匯合處,就是以重慶為中心的地方。因為 江流彎曲,像一「巴」字。隋朝時,古時的嘉陵江叫渝水,渝州之名就用了五百多年。重慶也就簡稱為「渝」。這是一座山川秀麗的山城。
赤日炎炎的山城,熱得像一座大火爐,坡坡坎坎,確是「山高路不平」,但頗有戰時「陪都」的氣勢。轟炸少了,市面繁榮。到處人頭濟 濟,歌舞昇平,看不到什麼緊張昂揚的戰爭氣氛。公共汽車不多,乘客擁擠。人力車不少,上坡時,車夫幾乎挨著地一步步艱難移動;下坡時 ,車夫飛起來,兩腳幾乎不踮地,靠雙臂和身體的重量取得平衡駕馭著車輛,行人必須提防被撞著。上清寺附近,開設了幾家漂亮的咖啡館和 大飯店,街上操著下江口音的人很多。常有些軍官挽著塗脂抹粉女人的膀子招搖過市。
從兩路口到曾家岩那段馬路上,有一家「都城飯店」,裝飾著霓虹燈,生意興隆。樓上旅館,樓下是餐廳和冷飲處,門口放著晚舞七點開 始的海報。這裡與河南災區相比,差別真是太大了。在陪都的有些人真是享福!
在重慶上半城中心都郵街廣場修建的「精神堡壘」附近,是重慶城的繁華區。「精神堡壘」是方形的,有七丈七尺高,分五層,像個炮樓 ,頂懸國旗。為防轟炸,塗成了灰黑色。倒使人剛看到時會想起戰爭,但看多了也就不在意了。銀行,不少集中在陝西街附近。這裡使人想起 上海那種熙熙攘攘的交易所、股票買賣,想起金融家、經紀人、掮客和操縱市場的大人物。
走到朝天門,更能領略山城的風味。童霜威和家霆對這一帶最有興趣。密密麻麻的人群從一級級數不清的很陡很窄的石階上上下下。周圍 髒亂無序,房屋破舊,傍水而居的棚戶密集,俯瞰長江和嘉陵江交匯,視野遼闊。江上,寬廣深厚的江水靜靜地流。有重濁的輪機的鬧音和汽 笛的長鳴在震響。輪渡往返,
還有些小划子來回。江水洄旋,對岸朦朦朧朧,看到的都是密集的鱗次櫛比、骯髒破舊的房舍和麇集在江邊的船隻。
這裡真是富有重慶特色的地點。用白布包著頭赤腳穿草鞋抬「滑竿」的佚子,兩個人像抬轎子似的用竹子做的兜子抬著一個客人在上坡下 坡,爬坡上坎,十分費力。滑竿走在平路上,坐的人上半身比下半身高。上坡時則人的形體會顛倒過來,懸在踏板上的腳往往比頭高得多。抬 滑竿的腳夫,赤胸裸背,大汗淋漓。初看到這種景象,家霆覺得人間實在太不公平。坐滑竿被抬的人,衣冠楚楚,輕鬆悠閑,抬滑竿的卻像在 走火焰山,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挑筐背簍的農夫在狹窄、熱鬧、用石條鋪墊的小路上擁來擠去。物價貴,乞丐多。有穿便衣的人掏出派司要無票看電影,在影院門口同檢 票的鬧架,有軍人在小飯館裡砸盤子和碗,使人感到亂糟糟的。橘柑早已上市,有的通紅,有的青里泛黃。甘蔗也成捆在小攤上出賣。用竹竿 搭起篷屋的一溜飯攤,掛著「開堂」的牌子,門口大鐵鍋里煮著豆花,出售堆尖的「帽兒頭」米飯。小客店門口,家家掛著「未晚先投宿,雞 鳴早看天」的紙燈籠招徠客商。
童霜威和家霆發現:湯糰這兒叫湯圓,白麵餅叫「鍋盔」,餛飩叫「抄手」,酒釀叫「醪糟」,切薄的牛肉片叫作「肺片」。到處可以看 到紅色的辣椒,聞到刺鼻的麻辣味。有些小菜館在殺兔子,雪白的兔子血淋淋殺了扔在門外街道上,四腳還在顫動。茶館店很多,坐滿了聊天 、吸煙、看報、下棋、打撲克、看手相和面相的男男女女。有的茶館裡還有瞎子說書。這一切構成了四川特有的地方氣氛,使童霜威和家霆感 到新鮮、古怪。「天府之國」富庶而又貧窮,前方和後方的差別與距離,戰爭與和平的矛盾統一,五光十色而又撲朔迷離的塵世現實,複雜的 感受,難以把握和捉摸,也難以確定和認清,只能在心頭激起一陣陣莫名的觸動。
逛了幾乎一天,午飯和晚飯都是在街上飯館裡吃的。童霜威和家霆天擦黑時渾身汗濕疲乏地回到渝光書店樓上。小樓,開了窗就能聞到煤 臭。開了電燈,見鎢絲髮紅,既不亮也不滅,有等於無。剛洗完臉擦過身,馮村匆匆來了。童霜威扇著扇子說:「這燈怎麼回事?」
馮村笑了,說:「供電不足,就出現了這種奇蹟:既不死,又不活,像這世道一樣。有人做詩說:『電燈雖設光常無,更有自來水易枯, 名實不符君莫怪,此間究竟是陪都!』」
童霜威和家霆不禁都笑。
馮村簡單問了童霜威和家霆白天出外逛游的情況,告訴童霜威說:「我已經給監察院打了電話,找了於院長的季秘書,(①季秘書:當時 于右任的秘書姓李,這是小說,故未用真姓)
本來想約好明天上午九點請您去同於鬍子見面。但聽說是您到了,季祥麟去問了老於,鬍子說請您晚上就去。他等候著您。」
童霜威出乎意外地說:「那不是馬上就得去嗎?」聽說於鬍子歡迎他去,心裡感到溫暖,忍不住說:「好!馬上走!」
他換衣去時,沒忘了河南的那包「糧食」,從箱子里取出來,用手帕包了提在手裡,打算帶去給於右任看。
夜網撒罩,屋裡的燈光射出來照亮了外邊的花壇、樹叢。四川有名的大銀行家康心之公館的後花園裡綠色更濃。有披著藤蔓、青苔的假山 石,有曲折的卵石小徑,有高大的黃桷樹,在夜色中顯得特別幽靜、雅緻。
童霜威由季秘書迎接了他,在康心之公館後花園裡那幢洋房的樓下客廳里同於右任見面。這時是晚上八點半鐘,於公館客廳里客人不多。 客廳里掛著些雅緻精美的字畫。有一幅潑墨山水,氣韻渾厚而妙趣天成,特別引人注目。童霜威進客廳後,除了兩個陌生的陝西人外,見到了 中央委員唐詩開、立法委員屈平、監察委員向天驥等。戴眼鏡、禿頂、矮小又留小鬍子的向天驥,是以「才子」出名的蘇州人。抗戰爆發那年 ,童霜威在武漢到老於公館裡見到過他,後來到了香港,在香港那個同日本人有密切關係的大富商季尚銘公館裡也見過他。他究竟是個什麼樣 的人物?無從捉摸。官場中的人物每每都是這樣的,何況是在戰亂年代。不管他也罷!童霜威帶笑一一握手寒暄。
向天驥特別熱絡,打著哈哈說:「啊,嘯天兄,今天看到了報紙,才知道你脫險來渝了!剛才還同於院長在談你哩!」
于右任笑容可掬,眯著眼,捋一捋大鬍子,從大沙發上站起身來。他穿一件秋葵色香雲紗單衫,模樣大致未變,只是比四年半前在武漢那 次見面時略為蒼老了些,步態顯得穩重而有點蹣跚。他同童霜威微笑握手,一口陝西話:「嘯天,你來了!很好!很好!」話雖不多,童霜威 聽來親切受用。
季祥麟秘書要讓於院長同童霜威能有一個兩人單獨談話的機會,恭敬地在邊上說:「院長,到隔壁書房裡談談吧?」
于右任點頭,和童霜威一起走邊門到了隔壁書房裡。書房裡飄散著一絲淡淡的墨香,書櫥和竹書架上滿滿都是書。有些線裝書翻開著攤在 一張辦公桌邊。這書房似乎是老於給人寫草書留墨寶的地方。房間的牆壁用黑色鑲板鑲起,散發著一種雅緻、友好的生活氣息。房中央放著大 紅木桌,上面是文房四寶,鋪開著雪白的宣紙。季秘書送他們到了門首,就回身走了。
童霜威忽然發現辦公桌上一隻大玻璃匣里,放著一枚大炮彈殼。他記起來了!這是辛亥革命時攻陷南京北極閣時用過的一枚炮彈殼,是件 勝利紀念品。當年中山先生贈給老於的。老於題過一首詩,請人鐫刻在炮彈殼上。現在,這炮彈殼他又帶到重慶來了。童霜威不禁上前看看那 藏在大玻璃匣內的炮彈殼,只見篆刻猶在,已生綠色銅銹,題詞是:
當年奉贈兮何意
今日追懷兮墮淚
平不平兮有時
百折不回兮此物此志
此民元總理所賜也敬為旬以志之
民國十八年六月二日于右任書於南京。
童霜威忽然感到心頭一陣酸楚,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回過頭來,看著桌上的紙筆,說:「雅興依舊?」
于右任笑笑,請童霜威在一邊沙發上坐了,自己也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嘆口氣說:「我在監察院多年,本想運用這個職權,做點澄清吏 治的事,可惜貪污盛行,日甚一日,特務不法,司空見慣。徒有虛名的監察院,管不了壞人。倒是寫寫字、吟吟詩,可以陶冶性情、排遣不快 。」他聲音有些喑啞。
聽他話有牢騷,童霜威想:於鬍子是有涵養的人,尚且牢騷滿腹,政局及世事令人不滿可想而知。先問了一下:「老高和芝秀、望德(① 老高和芝秀、望德:于右任的夫人高仲林,女於芝秀,子於望德。)他們都好?」
于右任左手慢吞吞捋鬍子,右手搖扇,說:「好好!好!」卻就關切地問起童霜威在淪陷區脫險來渝的經過來了。
來了個女傭敬茶。敬了茶退出,童霜威就將在上海及來四川的前前後後扼要講了,對謝元嵩的卑鄙,也作了坦率的剖陳。于右任慢慢扇著 扇子仔細聽著,不時「唔唔」點頭。對謝元嵩的事卻未置可否,突然問:「我那南京寧夏路二號的房子不知是否還完好無恙?」
童霜威表示在南京是遭軟禁,情況不知。
于右任慢慢點頭,說:「中國人自有心肝!你在上海,寫了《正氣歌》寄來,我就明白你的心跡了!總算現在平安來到了陪都,可喜可賀 啊!」
童霜威覺得自己講了那麼多,老於只簡簡單單說了幾句,很不滿足,又將河南災情強調了一下,說明救災如救火,現在災民早已嗷嗷待斃 ,田賦徵實及兵役都不減免,調查大員剛去調查,還不知哪天才能撥款救災,如何得了?看到重慶歌舞昇平的樣子心裡難過。說著,將手裡的 手巾包解開,把裡邊的觀音土、麻糝餅、笮草、棉子餅、蒺藜面饃、榆皮面饃……十幾種災民的「糧食」攤在於右任面前。
于右任聽了看了,吁口長氣,摸摸大鬍子,說:「是呀是呀!觸目驚心呀!我也聽人來說過了,監察院查災的也派去了!可是,」他用左 手食指向上指指,「根本不相信河南有大災,說是省政府虛報災情,嚴令河南的徵實不得緩免。你該知道,誰都覺得自己不能問事,因為誰問 了事都不算。事無巨細,都得他親筆下手諭才有人去辦呀!」說著,於鬍子又吁了口氣,卻沒有說出一句義正辭嚴的話來,也沒有說出一句該 怎麼辦的話來。只是兩眼目光顯得無神,臉上表露出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態,苦悶而又沉重。
童霜威不禁心裡「唉」了一聲,想:官僚!真是官僚!但轉眼想到那隻老於隨身帶到重慶來的炮彈殼和上面的題詞,又原諒他了,心想: 鬍子當了院長以後雖然歷來有點內方外圓,也缺乏勇氣,幹事喜歡順水推舟,但也確實只是一塊被用來樹樹門面的元老招牌。他心裡都明白, 口頭卻常無鮮明態度。屬於監察院的事他管不了太多,不屬監察院的事他又哪能插手?因此住口不講了,心裡懊喪得很,感到說了半天,等於 白說,頗有一種竹籃打水的印象。
他沉默著,用手帕將那些從河南帶來的「糧食」又包起來提在手上。見於右任也沉默著,他本來想同於右任談談政情問問中央動態的,此 時也沒有興緻談了。許多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下去。只好端起苦澀的茶水喝,一口,又一口。
稍停,童霜威終於忍不住了,又直率地說:「我間關萬里,攜子來到重慶,現在是寄居在當年的秘書馮村那裡,很想有個立足之地。況且 ,來到四川,是為了抗戰,不知先生是否能鼎力相助?」
于右任聽了,似在沉思默想,眼睛渾濁無光,但很深很深,似有難於理解和言喻的東西。終於,點頭說:「監察院的情況,你是知道的, 僧多粥少,何況是安排你的職務,哪能隨便?我倒是在想:給你去找找孔庸之(①孔庸之:孔祥熙字庸之。)和許世英(②許世英:字靜仁, 安徽人,曾任北洋政府總理、總長。抗戰前夕任駐日大使。此時孔祥熙是賑濟委員會主任委員,許世英是代主任委員。)。他倆負責賑濟委員 會,讓他們給你一個常務委員。那地位還比較合適。而且賑濟委員會也管賑災的事。你去也可以幹些實事為災民造福。你看如何?」
老於說得誠懇。童霜威想:孔祥熙現在是行政院副院長兼財政部長,掌握財經大權,炙手可熱,又兼著賑濟委員會委員長。綽號叫「許矮 子」的許世英是個從不得罪人的老官僚,是賑濟委員會的代委員長。於鬍子出面找他們,給我一個常務委員的頭銜看來是能辦到的。心裡覺得 于右任出這個主意是實在的,心裡不禁有幾分感激,想想確也不能再苛求他。童霜威很懂得古人說的「古來材大難為用」的意思。一個人身分 地位高了,年齡大了,確難安排,誰想請個菩薩去供著呢?就點頭答應,說:「請先生看著辦吧!」
他意興闌珊,總好像熱風遇到了冷雨,想回去了。沒料到於鬍子站起身來,去那張大紅木桌上掀開一卷卷寫好的條幅,說:「嘯天,你脫 險歸來,下午我給你寫了副對聯作為紀念呢!」說著,抽出一副宣紙寫好的對聯展開來與童霜威共觀。
童霜威看那上聯是:「不信有天常似醉」,下聯是:「最憐無地可埋憂」,上款是「嘯天我兄雅屬」,下款是「右任書贈」,並寫著「民 國三十一年八月」的日期。那草書超凡人聖,龍飛鳳舞。童霜威不禁感動,說:「謝謝!謝謝!」心裡卻忽然似乎對於右任又增進了不少理解 。這鬍子,心情是十分沉重的。
他同於右任一起步出書房仍到前邊客廳里坐。發現剛才的客人中,兩個陌生的陝西人已經走了,別人都在,季祥麟也在。卻又來了個新客 人,不是別人,正是蒙古族的中委樂錦濤。樂錦濤近視眼鏡下的兩隻金魚眼配著一隻大蒜鼻子,仍然顯得有點愚蠢的樣子。童霜威記得同樂錦 濤最後一次見面也是在老於家裡,是抗戰爆發那年的冬天在武漢。一晃已是四年半以上了。現在,樂錦濤熱呵呵地上來同童霜威握手了,說: 「啊!嘯天兄,看到報紙了,知道你脫險歸來,真為你慶幸啊!四五年不見,你可老了不少,也比從前瘦了!」
樂錦濤的熱情使童霜威心裡舒服,親切地向樂錦濤問了好。兩人一起坐在左側一張大沙發上。于右任仍在中間他固定坐著的那張大沙發上 像尊活佛似的坐了。天這麼熱,他布鞋裡還穿著老式的布襪。別人搖扇,他此刻卻不搖,只是有時用手摸摸頭,有時一下又一下捋著美髯,默 默無聲聽著別人聊天。
童霜威來到客廳,原來在客廳里的唐詩開、屈平和向天驥加上樂錦濤就帶著好奇和對下江一帶的關心和懷念,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起童霜威 京滬一帶的情況來。童霜威少不了有問有答如實地講了些上海、南京的情況以及自己的遭遇。于右任則在一邊養神似的聽著。約摸半個多小時 ,童霜威看看客廳壁上那隻掛鐘已快十點了,見於右任打著哈欠,就起身告辭。
於鬍子對戴眼鏡的季秘書說:「祥麟,派我的車送一送。」
季祥麟應了一聲。樂錦濤也起身說:「我和嘯天兄一起走。我們順路!先送他到都郵街,再送我回家。我們一路還好談談。」看來,他是 要搭個便車,也想再多談談。兩人隨季秘書到了外邊,坐上了那輛黑色的福特牌轎車,同季祥麟點頭告別。汽車馳行在馬路上。
樂錦濤靠近童霜威,輕聲問:「你來,鬍子怎麼說?」他用眼鏡片下兩隻金魚眼瞪著童霜威。
童霜威斟酌了一下,明白樂錦濤指的是安排上的事,見他語氣態度都誠懇,就也誠懇地輕聲說:「院里廟小和尚多,他想給我找孔庸之、 許靜仁在賑濟委員會設法。」
樂錦濤聽了,不以為然地把頭搖搖嘆了口氣,以一種失意人同情失意人的姿態囁嚅著說:「那就由大鬍子去發慈悲吧!現在是無官不貪、 無商不奸。做官謀職要找派系和靠山,要依賴裙帶,就苦了你我這些無實權、無靠山、無裙帶的凡夫。賑濟委員會並非凈土,但常委和委員是 沒有薪金的,只偶爾給點車馬費。我們既貪不到污,能不為五斗米折腰嗎?」說著,摸出一串檀香佛珠來在手裡把弄,揚起一陣檀香的香氣。 忽然遲遲鈍鈍地說:「我想給你出個主意。」
童霜威望著樂錦濤那一臉橘皮疙瘩和大蒜鼻子,說:「願聞高見!」
樂錦濤像個蒙古喇嘛似的正襟坐著,說:「海上聞人杜月笙早年你們在上海不就是熟人嗎?他現在住在重慶南岸的汪山,交通銀行專為他 修了一幢寬大舒暢的別墅。後天,恰巧是陰曆七月十五,杜先生的五十五歲壽誕。中央要人去的估計不少。明晚暖壽(①暖壽:生日的頭一天 ,主人先宴賓客,賓客齊往祝賀,名日「暖壽」。),宴客的地點在城裡上清寺的『范庄』。那是杜的拜把子兄弟、川軍師長范紹增的公館。 他發了請帖給我,我給他秘書胡敘五打個電話讓補張請帖給你,我們就一起去。此人有五蘊真智,神通廣大,仗義疏財,現在仍是八面威風。 你來了,同他見見,豈不是好?」
童霜威當年在上海做律師和辦報時,同杜月笙是有交往的。杜月笙這個靠投奔黃金榮販毒起家的海上大亨,與黃不同,他有了地位後結交 政界,敬重文人和留學生,見面總是客客氣氣以朋友相待的。那時,在杜月笙上海華格臬路公館的客廳里,掛了一副人家撰贈的對聯。上聯是 「春申門下三千客」,下聯記不清了,好像是「土木堂前百萬兵」。他掛這對聯,儼然把自己比為春申君、孟嘗君一類人物了。這個人確實復 雜,他過去乾的事有的黑暗骯髒血腥得不能見人,但見到他時,卻覺得他文質彬彬、行俠仗義,像個大慈善家。他是中國紅十字會副會長,對 抗日又似乎從「一?二八」開始就表現出一些愛國的血性。他是幫會頭子,是商人、銀行家,有幾十個董事長、理事長一類的頭銜,可又是政界 人士,是要人了!現職是賑濟委員會常委。抗戰爆發後,到香港住閑的一段時日,童霜威知道杜月笙在香港實際是老蔣私人駐港的總代表擔負 特種任務,家住九龍柯士甸道,白天總是過海到香港,在豪華的高羅士打行大酒店辦公同各方接觸。那時,童霜威在香港,因為抱著隱姓埋名 的打算,根本不想去接觸杜月笙。童霜威回上海後,那次張洪池約在「皇宮」咖啡廳見面,談到「上海黨政統一委員會」。這個委員會的主任 委員就是杜月笙。那麼,現在該不該去同杜月笙見見面呢?……一個上海的「大亨」要比中央的一個巨公值價。對杜月笙這個矛盾複雜的人, 童霜威的心情也是矛盾複雜的。略一思索,感到自己現在孤單無援,前途茫茫,新來乍到重慶,無論如何不能自己也孤立自己。清高狷介得過 火,何如中庸一點的好。因此,欣然點頭說:「好呀!本來是熟人,見見面好!」他此時倒對樂錦濤的關心有點感激了,覺得這個蒙古族的中 委,確實參明佛性,還是很厚道的。
車到「渝光書店」門前時,樂錦濤同童霜威約定明晚七點借車來同他一起去「范庄」。然後,童霜威下車同樂錦濤握別回到住處。上了樓 ,見家霆正同馮村在聊天,兩人臉色表情有些異樣。見童霜威回來了,都起身迎接,先問他去于右任處的情況。童霜威一五一十說了,並將樂 錦濤約去同杜月笙見面的事也說了。家霆見爸爸臉上有汗,起身給童霜威倒洗臉水,童霜威寬了衣,擦著臉和上身,對馮村說:「我對杜月笙 近幾年的情況了解不多,尤其是他到重慶後的情況更不了解。你知道這方面的事嗎?」
馮村給童霜威斟上一杯開水,介紹說:「杜月笙到重慶後,主要是在做中華實業信託公司的董事長。這個公司究竟幹什麼,外人弄不清, 聽說同孔祥熙和戴笠都有關係,生意做得很大。他上有委員長的倚重,又有孔、戴合作,生意自然好做。原先在港、滬的門徒,大都已來重慶 ,他又善於結交川幫袍哥,(①袍哥:紅幫的變相組織,即哥老會。)一心想學梁山泊上的宋江做及時雨,聽說他周圍有些人建議他將來丟棄 『恆社』(②恆社:由杜月笙的大徒弟之一陸京士等在一九三二年十一月發起成立的一個幫會社會團體,英文名字是:Constant Club(永久俱 樂部),社員有一千五百人左右。)這種幫會組織,正式組織一個政黨,以便在將來行憲時的國民大會上取得地位。他認為很對,所以正在盡量 網羅有名望的人想抬高自己。」
童霜威擦罷了臉,坐下來揮著扇子說:「是呀!這一套他當然是懂的。他戰前在上海就常誇耀自己有『八千子弟患難相從』。現在,既有 組黨的打算,自然會招賢納士。不過,他這樣的人能組一個什麼黨呢?中國還有必要再增加一個青紅幫的黨嗎?老蔣能同意他組黨嗎?……」 馮村點頭表示同意童霜威的見解,說:「可是這種怪事確實有!四川社會一向是袍哥的天下。杜月笙來後,聽說軍統戴笠和他出面,約請各地 流亡到四川的幫會首領想成立一個大聯合的組織,全名為『中國人民動員委員會』。這事還正在進行呢!」
童霜威端起馮村斟的開水喝,有點疲勞和感慨地說:「本來,要去同杜月笙見面求他援手,我心裡也很躊躇。可是冷靜一想,連一枝之棲 都沒有,又怎麼在此抗戰抗下去?況且,中央要人都在同他來往,我又何必惟我獨清?」
馮村點頭,說:「天下事複雜。杜這個人有罪惡,但聽說在抗日救國上,他也有意無意地做了些好事。他是個會看潮流也識時務有點兩面 的人物,同他見見,並非同他沆瀣一氣,沒有什麼不好。」說到這裡,他忽然臉色嚴肅地說:「秘書長,您去於院長公館時,這裡出了件怪事 !有個人來看望您,把家霆嚇了一跳!您回來時,我們正在談這件事。」他是看到童霜威回來休息了一下,心情似乎平靜些了,才說這件事的 。
童霜威看看家霆,見家霆臉上神態仍舊有些緊張,問:「誰來看望我了?」
出乎意外的,家霆說:「我正要告訴您哩!您說怪不怪?是張洪池!」
「張洪池?」童霜威像有條螫人的毛蟲掉在脖子里,簡直受不了,手裡的杯子也險些鬆了手,大聲說:「真是他?」
家霆點頭:「當然是他!您走後,馮村舅舅也不在。忽然有人來找,我下樓一看,以為見到了鬼!嚇了一跳!您看──」家霆將桌上一張 名片遞過來,說:「這是他給我的名片。」
童霜威接過名片一看,果然是張洪池,銜頭印的仍是「中央通訊社記者」。童霜威一拍桌子,說:「真是青天白日鬼魅橫行了!他……他 怎麼也會來了?……」也不知是氣憤抑是緊張恐懼,手在發顫。
家霆繼續說:「張洪池給了我名片,對我說:他也剛從上海來重慶不久。從報紙上看到消息,知道童秘書長也到了重慶,很高興。他是通 過報社得到地址來看望的。又說:是葉秋萍局長派他來看望的,說葉秋萍要同您見面談談。」
馮村在一邊插嘴說:「據說,張洪池有個妹妹也在他們機關里,是個『花瓶』,同葉秋萍關係密切,張洪池所以很得葉的信任。」
童霜威皺著眉來回踱起方步來了,說:「真是一盆糨糊。我脫險來到重慶我明白是怎麼回事。可是謝元嵩來了!張洪池又來了!他們這種 人是不明不白的。謝元嵩且不說,這張洪池明明是投靠了『七十六號』的呀!謝元嵩出國考察了,張洪池仍又是以中央社記者名義干特務了!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我頭腦並不簡單,可這些事也太複雜得不可思議了!」
馮村好像在聽外邊街上小販叫賣「炒米糖開水」的聲音,這時說:「現在外邊都知道有所謂『曲線救國』。特務政治,他們要真就真,要 假就假。陰謀中有詭計,堂皇的幌子下有不可告人的罪惡。鍾馗捉鬼,其實鍾馗也是個鬼!看穿了這些,也就不奇怪了!」
童霜威沉吟不語,稍停,說:「見葉秋萍是必要的。我本來就想見見他,看他怎麼說。我等著他來!」煩躁地來回踱起方步來。
當夜,家霆沒睡好。他發現爸爸也沒睡好。天悶熱無風,蚊子又鑽進帳子來擾人,耗子常常出來嚙物。整整一夜,父子兩人都輾轉反側。 天下事每每有出乎意料的。
想不到第二天上午十點鐘,杜月笙竟派戴眼鏡、外表樸實和善的秘書胡敘五坐汽車來「渝光書店」樓上看望童霜威。不但下了晚上請吃暖 壽酒席的請帖,而且要陪童霜威馬上去中國通商銀行樓上同杜月笙見面。
胡敘五穿一件淺灰紡綢長衫,光著頭,眼鏡片下兩隻眼睛閃閃生輝,手拿一把摺扇,態度謙和,說:「杜先生說:『范庄』客人多,不便 說話,所以特請嘯天先生現在就去見見面,可以先敘敘。」
這倒是童霜威所希望的。他聽馮村說:杜月笙在香港淪陷前來重慶後,由於慷慨大方講求友誼,博得了川幫銀行界的好感。有一次,同美 豐銀行老闆康心如賭錢,康心如幾乎把自己銀行的本錢輸光。當康心如膽戰心驚地開出支票交給杜時,杜不動聲色地擦火柴點火,把支票當面 燒了,說:「笑話!笑話!白相相的,老兄怎麼認真起來,太見外了!」從此,人都讚揚杜月笙豪爽夠朋友!現在杜月笙派胡敘五來,童霜威 認為也確是「夠朋友」!童霜威估計是樂錦濤打了電話給胡敘五後,胡敘五向杜月笙作了報告作出的安排。童霜威現在心裡漸漸有數,馮村在 報上發了個消息,影響不小,以自己的身分地位,加上是從上海來的,過去與杜月笙熟識,杜月笙又歷來講究氣度與尊賢,對於在野政界人士 或落魄的名士也都肯折節結交,就必然使杜月笙願意同我先敘為快了。
童霜威對杜月笙這樣做心裡很滿意,隨胡敘五上了小汽車。
一路上,談起杜月笙祝壽的事。胡敘五語氣謙和地說:「國難時期,杜先生本來不願過生日,加上他有氣喘病,怕熱,不願多應酬。但禁 不住各界人士的盛情好意,許多院長、部長、省主席、總司令都送來了賀禮、禮金、祝壽文,只好勉為其難了。」他一口上海話,說得慢慢的 ,不慍不火。
童霜威不禁想起民國二十年夏天,在上海參加慶祝杜月笙在浦東高橋新建的杜氏家祠落成典禮的情景來了。那次,要塞司令部鳴禮炮二十 一響,國民政府和主席蔣中正都派代表去道賀,費用花了幾百萬銀元,盛況真是空前。胡敘五的話,又使童霜威覺得杜月笙的本事確實在用人 之道上也表現出來。他以前用的秘書當中,有曾為袁世凱搞過籌安會的「六君子」之首的楊度,有當過徐世昌總統府秘書的徐慕邢,有當過監 察委員的楊千里等等。他使用秘書,常常表現出尊重和虛心,甚至執禮甚恭,使人樂於為他所用。見胡敘五說得恭恭敬敬、忠心耿耿,看得出 胡敘五確是杜的親信、心腹。
兩人坐汽車到了中國通商銀行。童霜威知道,杜月笙一直是這家銀行的董事長兼總經理。這銀行本來總行在上海,現在遷到重慶來了。沿 著寬闊而不甚明亮的樓梯上了二樓。胡敘五請童霜威在一間鋪著地毯窗戶緊閉的房裡坐下,說:「嘯天先生,請等一等,我去告訴杜先生。」 外邊陽光強烈,房裡看不到陽光,幽暗、陰涼,窗關著有點氣悶。這像是一間會客室,掛著淡青色窗帘,氣氛頗像抗戰爆發那年在武漢中央銀 行同汪精衛見面談話時的那間會客室。進口處放著一架灰綢屏風,桑葚色地毯,有四隻檀木小沙發,沙發前是紅木橫茶几,上有香煙罐和煙灰 缸。靠窗放著一張大辦公桌和一個保險柜。柜上有個紅木的笑臉袒腹的胖羅漢雕像,還有一隻寶藍碎瓷大花瓶。牆上一架木頭掛鐘滴滴答答生 硬地響著。一個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來敬茶,退出去一會兒,就見胡敘五陪著細高個子的杜月笙來了。
比在上海以前見面時,杜月笙確是蒼老得多了。頭髮已有花白的,臉色蒼白泛青。他身材瘦高,體形單薄,顴骨高,兩耳招風,眼露凶光 而又有笑意,文弱得很。穿一件輕飄飄的米色綢長衫,一進門拱拱雙手,笑著用一口浦東音的上海話親熱地說:「啊,嘯天兄!老朋友久不見 面了!你好哦?」
童霜威也連忙熱情拱手,說:「好好好,杜先生,你好!」
坐下後,那中年人端著一杯水進來給杜月笙放在茶几上,又將一隻小盤裡的一管白色藥粉也放在茶杯旁。胡敘五就帶著那中年人輕輕退出 去了。
寒暄了一番,杜月笙微笑著說:「從報上,看到嘯天兄你來重慶的消息,心裡交關高興。一路上吃了不少苦頭吧?我的小老婆老三前不久 也從上海來。我到西安去接她。剛好胡宗南請我去西北投資,我在西北轉了一轉,回來時間還不長。」
聽他這樣說,童霜威覺得上海、河南、陝西一帶的情況他都一定了解得很多,就不多說什麼了,只說:「路上辛勞倒不算什麼,我在上海 苦頭吃得卻太大了!」
杜月笙點頭,說:「曉得!曉得!所有情況我統統曉得!」伸出大拇指說:「你是這個,佩服佩服!」稍停,說:「我辦了個中華實業信 托公司,想請嘯天兄你掛個設計委員或者顧問的名義。每月奉送車馬費。嘯天兄你一向在司法界是有聲望的人,希望給兄弟這個面子!」童霜 威想:啊,真客氣啊!這也許又是杜月笙的一種本領吧。他給人幫助,同時還給人面子,使人好感,好像是人家幫了他的忙似的。心裡不禁感 激,又忍不住想:唉,我已經墮落可憐到沒有飯碗的地步了!他這是「雪中送炭」啊!遂點頭說:「我初到重慶,立足未穩,這就謝謝你了! 」
杜月笙連連搖頭,說:「自家人!自家人!不要客氣!」又說:「我到重慶,也感到有的人對我冷淡。一日無權,人人都嫌!也算是世態 炎涼吧?有的人,你對他再好,他翻臉就能無情。我頂反對這樣的人。我是最講義氣、講交情、講信用的!嘯天兄,以後有什麼事要兄弟幫忙 ,說一句話就可以。」說著,輕輕用右手拍拍胸脯。
童霜威見他說得誠懇,卻又感到對他無話可說,見他有些發喘,拿起茶几上盤子里的那一小玻璃管藥粉末往嘴裡倒。玻璃管敲在牙齒上發 出輕輕脆響的「托托」聲,白色藥粉都倒在舌上了,用開水「咕嘟咕嘟」吞服下去。
童霜威見他身體這樣壞,又在要祝壽的期間單獨約談,覺得不能不謝一謝,就說:「杜先生身體不好,還抽空約談,深感盛情!」
杜月笙笑著搖頭,忽然說:「嘯天兄,我有件事想聽聽高見。我是頂喜歡聽取一些政界見過大風大浪的名人的高見的。」
童霜威開門見山地問:「不知是什麼事?」
杜月笙似乎猶豫了一下,終於帶點神秘緊張地說:「是這樣的,嗨嗨,你是國大代表!有人建議我說,以後國家行憲,要像英美一樣實行 多黨民主政治。我組織了多年的『恆社』是個幫會組織,不靈光了!應當改成一個政黨。你老兄看看,是不是該這樣做?對不對?好不好?」
童霜威心裡一怔,想:昨晚馮村講的情況是真的了!看來,這是杜月笙目前的一件大心事。他今天約我來,確是想聽聽我的主張,說不定 我如果贊成,他就會把我也拉到這件事里去替他出力呢!覺得對這麼大的事不能草率不負責任,思索了一下,說:「杜先生是想聽我說逆耳的 真話呢?還是想聽我說順耳的假話?」
杜月笙有點激動,笑笑,說:「啊,那……當然是要聽真話,逆耳怕啥?『忠言逆耳利於行』嘛!」
童霜威坦率地說:「組黨的事,恐怕要慎重又慎重!」
「為啥?」杜月笙關切地側耳聽著,輕聲問,又補充說:「嘯天兄,今天我們談話,只有你知我知!在這裡講的話,沒有第三者,也不會 拿到檯面上講的。講過就完,不必有顧慮!」
童霜威坦率地分析道:「問題很複雜。不說別的吧,就說如果幫會組織都變成了政黨,全國一下子要產生出多少政黨來?杜先生你帶這個 頭怕不合適!有了政黨,就容易被人看作是有政治野心,勢必要產生很多危險的成分!據我所知,不說別人,就說蔣委員長吧!他是個聽到別 人組黨就頭疼的人。如果不是他授意,你要來公開組黨,我怕……」
杜月笙「啪」的一拍大腿,豎起大拇指,說:「啊呀,嘯天兄!你這番話確實是金玉良言!說得有道理!確實全是為兄弟著想的。我擔心 的也就是這個!他們勸我組黨的人是看不到這一點!你我既談了這件事,就不見外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有一天,孔祥熙院長請我吃飯時 說的。他說:委座嫌四川幫會勢力太大,說準備殺一兩個青紅幫頭子壓一壓。孔院長不同意,說:人家又沒有反對你,還擁護你,為什麼要殺 ?這事才沒有再議下去。唉,禍人福人,只是在他一搖頭一點頭之間。你想,我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做這種不討好的觸霉頭的事?你這一談, 我是有了主見了!」
童霜威沉默著,心裡如車馬奔騰想得很多。人都傳說杜月笙和老蔣關係特殊。看來,這種關係雖有,並非沒有矛盾、不會變化的。從杜月 笙對組織政黨的怦然動心到憂心忡忡,從杜月笙今天話中的弦外之音聽來,事情十分錯綜複雜。他覺得話不可說得太深,要適可而止。這時, 壁上那架掛鐘「當!──當!」地敲起來了,一連敲了十一下。童霜威覺得可以到此告一段落了,順水推舟地說:「杜先生,今晚我和樂錦濤 委員約好去『范庄』為你暖壽。你今天一定很忙,現在我就告辭了!」
杜月笙撳了一下茶几上的鈴,起立拱手。胡敘五進來,杜月笙同他一起客客氣氣地送童霜威到門口,握手,又親熱拱手。
童霜威坐杜月笙的汽車回都郵街「渝光書店」。一路上心裡還在想著、體味著杜月笙說過的那些話,尤其是「禍人福人,只是在他一搖頭 一點頭之間」。他覺得杜月笙這個江湖人物真是懂得人生三昧的了!只可惜,雖懂得卻又不能排斥互相利用和複雜的矛盾。外界的人誰能料想 像杜月笙這樣威勢赫赫的「大亨」也會有這麼又癢又痛的苦惱呢?
童霜威比較欣慰的是:自己來到重慶,總算可以有個落腳點了。儘管這樣的落腳點既不光彩也未必長久,更不是自己名正言順應該有的落 腳點,但總算是可以放一放兩隻疲憊的腳了。對於右任的應諾的兌現,他不敢十分相信。對杜月笙的應諾的兌現,他是完全相信的。杜月笙是 個講究「夠朋友」的人,以守信作為他取得信譽的資本。據傳他常對人說:「一個人說話要言而有信,答應了的事一定要辦到,不然不如不答 應!」上海場面上的人都講究守信才吃得開。人都知道杜月笙是說了話算數的。於大鬍子說是設法在賑濟委員會弄個名義,據樂錦濤說是沒有 固定薪水的,只偶爾給點車馬費,那有什麼意思?如今,在中華實業信託公司能掛個名,每月有車馬費,才真的可以解決點問題。這樣想著, 心裡不由得寬鬆了一點。
正當中午,酷熱難耐,山城的古老破舊的建築常常排列在一個個山坡的斜面上,有些是用杉桿、楠竹和竹篾建成的平房。曲折蜿蜒的地方 被一叢叢翠竹或綠樹遮掩著。熱鬧街道上,商場、餐館、照相館、理髮館、茶館、酒店都有。汽車很快就到了都郵街「渝光書店」門口。
童霜威上了樓,見家霆獨自在房裡看報,他似乎在等候著爸爸歸來。一見童霜威回來了,馬上過來說:「爸爸,有人剛才讓送了一筆錢給 您,叫我收下來交給您。」他遞過一隻密封的大封袋,外加一封信。大封袋沉甸甸的,一看而知裡邊如果裝的法幣,數字不小。
童霜威奇怪地問:「誰呀?」心裡納悶。
將信一看,頓時明白了。信上寫的是:
霜威先生尊鑒:
茲聘請台端為本公司設計委員,從八月份起按月支付車馬費。現將八月份車馬費送上,請查收。
中華實業信託公司敬啟
童霜威明白:這不過是杜月笙按月送他一筆錢用罷了!他有點欣慰,也有點委屈和悲哀,但卻不能不為杜月笙這種工作效率和拉攏人的手腕豎 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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