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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聽夜聲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二

所屬書籍: 中 山在虛無縹緲間

從二樓窗口向紫金山方向望去,雲霧蒸騰,紫金山只露出一個墨色的山尖,像海浪翻滾中的蓬萊仙島。雲團和霧氣變幻著形狀和色彩,朦 朦朧朧,縹縹緲緲,使家霆不能不立刻想起歐陽素心畫的那幅神奇的油畫。
啊!他的心頭,充塞了一種奇異的感情。山尖一時裸露,忽又在雲霧中消失。歐陽說的幸福、愛情、和平、真、善、美……一切都像這樣 的嗎?
他心頭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感情波濤。
清明時節雨紛紛,夜裡一直下著蒙蒙的針尖雨,到早晨,雨才停歇。外邊,樹上、草上、花上、地上都是濕淋淋的。
半夜,樓下「蓖麻籽株式會社」的汽車,響了好幾陣,也不知日本人忙些什麼事,吵得人睡不好。
一早醒來,童霜威走到兒子房裡,見家霆凝望著遠處的紫金山出神,對兒子說:「唉,大約是清明了吧。昨夜,我又夢見了你小叔軍威, 也夢見了你那早已離開人世的媽媽柳葦!……」他帶著凌晨的倦意,說話時聲音傷感。
約摸九點鐘光景,家霆剛想出外,「冷麵人」上樓來了,給童霜威送來了一封方麗清的信和裝在另一隻封袋裡的一疊鈔票,還有一藤包衣 物。
「冷麵人」恭敬地說:「童委員,我們特工總部南京區辦事處在頤和路二十一號,派人送了這封信、這筆錢和這些衣物讓你收下,請打個 收條。」
童霜威讓家霆寫了個收條給老董。
「冷麵人」老董又討好地說:「童委員,恭喜你!上邊說:今後可以會客,可以讓客人來看望你。今後也給你訂了兩份報紙,一份是上海 的《新申報》,一份是南京的《民國日報》。以後,有報紙看了。」
童霜威想:有意思!這是想造成我在南京「供職」的假象呀!准許會客,我有什麼客可會?看報是好的,可是看的是日偽報紙,對我進行 和運宣傳罷了!……也不做聲,卻將方麗清帶來的一疊鈔票從信封中取出,分了一小疊遞給「冷麵人」,說:「買點酒喝!」
「冷麵人」裝作不肯,連連搖手:「啊,不能,不能!」
童霜威把鈔票塞到他手裡,說:「沒人知道的,拿著吧!」
「冷麵人」不聲不響收下了,看得出十分高興。他輕聲哼著蘇灘下樓,帶走了收條。
「冷麵人」一走,家霆說:「爸爸,你給他這麼多?」
童霜威看看兒子,說:「多給點錢,少點麻煩!」
方麗清的信未封,童霜威急急抽出信來看。信是方麗清那種一隻只像螃蟹爬似的鋼筆字。
方麗清在信上說:
……知悉你在南京一切都好,極為欣慰。帶上老法幣五百元,供你零用。上海物價大漲,我們缺少財源,只出不進,總將坐吃山空。聽人 說南京鯽魚和蔬菜均比上海租界便宜,你日常可以多吃點滋補身體。你在南京居住,我本極想前來陪伴,但千思萬想,來與不來,決定於你的 態度。如你決定參加國府留在南京辦公,我隨時就來!如你仍像現在固執不化,如何能讓我來京?我自幼嬌生慣養,願做人上之人,不願吃苦 受罪。你放著千載難逢之機會不要,怎樣對得起我?現在,有眼光之人都在找官做。南陵縣的王漢亭也已高升為暫編第十三師師長,駐防皖南 。像你名聲在外,只要肯做,一定大展鴻圖。見信後,務望三思,有好的決定立即告我,免我再三失望。瀟湘路一號房屋,常掛在心。現你居 住,可以照管,我也放心了。夜裡要讓人看看玻璃門窗關上沒有?不然玻璃容易打碎!聽說樓下住戶是日本公司,一定有錢。可否同他們交涉 一下,既然長期住房,應該付些房租才對,不能使我們過於吃虧。姆媽和雨蓀、立蓀兩家均好。立蓀生意興隆,財源茂盛。雨蓀洋行生意不佳 ,正在準備同人合作做賺錢生意。他們都附筆問好。江懷南先生現在新任江蘇錫箔稅局局長,有時在蘇州,有時在上海。到上海時常來看望, 並讓向你問安。此人是個有良心的好人。此信和款及衣物也是請其托辦的。……
讀了方麗清的信,童霜威說不出是酸是辣還是麻,感情十分複雜,差點要罵出聲來,氣悶地把信朝地上一甩,鼻子里哼了一聲,啼笑皆非 。
家霆明白爸爸是看了繼母的來信不高興,拾起信來放在桌上,問:「信上說些什麼?」
童霜威把信遞過去,恨恨地說:「你看看吧!這個女人!哼!」他心裡想:方麗清這封信看來是寫了經人改過的。既無錯別字,有些話還 不一定是她能寫得出來的。是誰改的?不是方立蓀就是江懷南,很可能是江懷南!江懷南又當上什麼「江蘇錫箔稅局局長」了,好呀!焚化給 孤魂野鬼的錫箔,偽政府這些漢奸也要設個「局」來統起來抽稅了!自然又是個斂錢搜括的肥缺!聽家霆說,江懷南的岳父丁嘯林被暗殺送了 命,看來他又找到別的後台了,所以又是新官上任了!此人真會鑽營呀!心裡想著,無限感嘆。
家霆已將信看完,非常生氣,閉著嘴悶不作聲。他見爸爸已經態度鮮明,不願再火上加油增加爸爸的不快了,但年少氣盛還是說了一句: 「這信撕掉算了!」
童霜威真的將信拿起來,「嘩」「嘩」幾下撕得粉碎,然後站到窗口眺望著遠處的紫金山,哼哼唧唧吟起詩來。家霆聽到他吟的是:「…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從今四海為家日……」
家霆同情爸爸,又覺得無從安慰。他昨夜寫了一封信給歐陽素心,告訴她自己的近況,又決定到中華門外雨花台去看看媽媽的犧牲處和舅 舅埋的墓碑。這時說:「爸爸,我走了!想在外邊多逛逛,回來恐怕是要在下午了。」
童霜威突然好像意會到家霆會幹些什麼似的,叮囑說:「家霆,今天是清明,我想,中華門外的雨花台,太遠也太冷僻,你無論如何不要 去。你去,我不放心的。你還是在鼓樓、新街口一帶轉轉,在熱鬧的地方看一看的好。」
家霆點頭,怕爸爸不放心,說:「爸爸,不能去的地方我就不去,您放心好了。」他離開爸爸,整整衣服下樓。
寬大結實的樓梯通向樓下。他下樓後,見「冷麵人」老董正在廚房前面與兩個穿西裝的人聊天。「蓖麻籽株式會社」很怪,常有些外邊的 人進進出出,年輕人、老年人、男女都有。一些日本軍人,有時穿軍裝,有時也穿便衣,又有些漢奸像夏金貴之流在協助日本人辦事。因此, 常常分不清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見家霆像要外出的樣子,「冷麵人」走上前來了。
家霆先開口,故意裝得輕鬆愉快地說:「我想出去玩玩,南京好幾年沒玩過了,老是蹲在樓上也太悶了!」
「冷麵人」點點頭,善意地諂笑著說:「行行行啊!家裡送了鈔票來了,是?就有錢玩了!」看來,先一會兒爸爸賞了些錢給他,起了作 用了。
家霆笑著點頭:「是啊,被你說著了!回頭見!」話聲剛落,就邁步向大鐵門走去。「冷麵人」也陪著他過去。大鐵門旁的門房裡坐著的 是一個日本兵。「冷麵人」不知打了個什麼招呼,家霆出去,他毫不阻攔,像沒有看到似的。家霆走出大門,立刻感到自由輕鬆,但想起爸爸 的囚禁生活,又感到一陣悲哀。
家霆走出了瀟湘路,向左轉,沿著柏油路走到過去熟悉的百子亭、高樓門一帶來了。路上行人稀少。百子亭、高樓門一帶顯然在南京城陷 時並未發生過大規模的激戰,但又到處可以看到一種戰後的瘡痍氣氛與現象。到處是垃圾,有的房屋似乎是拆毀的,門窗俱缺,牆倒屋塌,野 草沒脛,也有些牆上有累累的彈痕。在這清明時節,一些被細雨滋潤過的菜園和空地已經綴滿綠色,仍掩蓋不住凄涼寥落的氣象。行人罕見, 車輛也少。戰前,這條路上,家霆常同謝樂山騎腳踏車經過。那時,這一帶有日本領事館,馬路很潔凈,小汽車很多。一些種菜園的農戶把菜 園種得碧油油的。現在,井井有條的菜園子也看不到了。
他又聽到小火車的「嗚—嗚」叫聲了。
南京城裡的小火車,起自下關江邊,經過新民門、三牌樓、鼓樓、國府路、中正路至中華門外的馬家山與寧蕪路接軌,線路橫貫全城,噪 聲很大。火車經過時,沿路人家都受震動。汽笛「嗚—嗚」,傳得很遠,濃煙、煤灰飛揚散落,小火車來時,路口的行人和車輛都要停止等待 ,人們把它叫作「南京一怪」。可是今天家霆見到了感到十分親切。戰前,在南京上學時,孤寂的夜晚,小火車的汽笛聲,常常催眠曲一樣地 催他人夢。現在,他迎著小火車的叫聲往前跑,那是一個大坡。小火車的鐵路在上邊。越過鐵道下坡,是通向丹鳳街的安仁街。他遠遠看到坡 上等待著一些行人和黃包車。一會兒,小火車「乞卡乞卡」駛過來了,車上扯著一面觸目的日本旗,是軍車!車上滿載著穿黃軍衣的日本兵, 刺刀閃閃發出寒光,疾駛而過,留下了隆隆的車輪聲。這刺激了他,他恨恨地咬了咬牙。他本有坐小火車到中華門外去的打算,現在覺得爸爸 叮囑得對,不能冒冒失失到中華門外的雨花台去。當年日寇佔領南京時,報上登載過:中華門內外,戰況十分激烈,房屋毀得多,人被屠殺的 也多。雨花台一定荒涼冷僻,不摸清情況怎麼去得?他打消了去雨花台的意圖,心裡空落落的,很難過。腳下踩著潮濕的路面,雙手插在褲袋 里往前邁步。
他落落寡歡地走上大坡,越過鐵道下坡走到安仁街去。過了安仁街,是丹鳳街。人比較多些了,街邊一些低矮擁擠的小店有的開著業在做 生意,小販在叫賣。但比起戰前,也像少了些什麼。是少了什麼呢?好像是少了一種熱鬧的氣氛和情緒。從人們冷漠的、經過風霜和戰火的臉 上,透露出一種愁苦的心思。一些衣衫襤褸的菜農在賣菜;一些面有菜色的男女在燒餅鋪門口等著燒餅出爐;一個牽驢子的老頭買了一根油條 塞到驢子嘴裡給驢子吃;一些閑人在雜貨店門口抽煙聊天。
一家門口掛滿長錠、紙錢的錫箔店生意極好,出售一盒盒的錫箔和一串串的長錠,還有紙錢、冥幣,許多人都在購買。家霆猛然意識到: 南京城陷時遭到過慘絕人寰的大屠殺,今天清明豈不正是家家戶戶掃墓祭奠亡靈的日子?又敏感地想:怪不得江懷南做了漢奸的江蘇錫箔局局 長哩!日寇殺了那麼多中國人,使錫箔生意茂盛起來,漢奸竟連這筆錢財也要搜括了中飽私囊孝敬敵人,真是狼心狗肺了!
他站在店門口看了一會,想起了媽媽柳葦,想起了叔叔軍威,想起了死在粵漢路日機炸彈下的金娣,想起了死在瀟湘路一號的「老壽星」 劉三保,又想起了犧牲在上海的舅媽楊秋水,心裡酸疼,忽然下意識地走上前去,在店裡買了五串長錠、一盒火柴。
他並不迷信,卻感到這是表達思念與哀悼的一種方式。當他提著長錠走出店門時,又忽然想:在哪裡焚化呢?帶回瀟湘路一號嗎?當然不 合適。那,只有在外邊把五串長錠火化了再回去吧!他有一種布滿全身的哀傷悲憤的心情。這種心情使他渾身熱血滾滾。想起死去的人,想起 南京城的滄桑,想起同爸爸一起被軟禁在瀟湘路一號的這種苦難生活,簡直一刻也不能忍受。
路邊潮濕骯髒,到處有垃圾堆。一些拾荒的窮瘦小叫花子在翻揀垃圾。他一路上始終在注意有沒有人跟蹤盯梢。結果發現,並沒有人盯梢 。他想:敵偽們的注意力是放在爸爸身上,只要將爸爸囚住,他們就達到了目的,也就羈絆住了我。我,一個中學生,他們是不會放在眼裡的 。無人跟蹤,他倒感到輕鬆了不少。
他提著長錠,帶著火柴,向鼓樓方向走,為了去發信,也找一個合適的地方焚化長錠。他估計鼓樓必然會有郵局。一路上陸續看到不少人 來來往往。天色陰霾,灰白色的雲團如同柔軟、蓬鬆的棉絮飄浮在天空。那來去匆匆的行人臉上,也都陰沉沉的,從平靜麻木的外表上透露出 剛毅、堅韌和悲慟。行人們三三兩兩,有的手裡拿著折斷的綠色柳枝,有的提著香燭、錫箔或長錠以及插在墳上用的紙幡紙錢,有的則還戴著 孝。佩著黑紗箍的、穿著白布鞋的、拴著白腰帶的,彷彿有的是剛要去上墳祭奠,有的則已經踏青上墳歸來。
不!恐怕不是上墳吧?他想:南京大屠殺中死了那麼多人,被日寇殺死在江里、集體屠殺後集體秘密掩埋的人就不計其數,哪裡去找什麼 墳呀!恐怕也正同我一樣,只不過是一種象徵性的心靈上的祭奠與抗議吧?啊,這雪白的孝裝!這銀亮的錫箔和長錠!實際是無聲的示威的東 西了。
他覺得今天出來得真是巧!在清明節的時候,才能更明顯地看到南京城老百姓的悲憤反抗與哀怨傷痛情緒,才能看到中華民族不死的民心 !儘管大漢奸汪精衛、周佛海之流「還都」了,建立了偽政權,儘管南京城仍在日寇的刺刀與鐵蹄之下,但百姓們的心是不會跟他們走的!南 京城的中國百姓絕不是日本的順民!
戰前,在南京,清明前後上墳是被民間當作頭等大事看待的。上墳必備酒菜。今天沒有看見人家攜帶酒菜。清明時節,也正是放風箏的好 時光,舊時的南京,到處看到人放風箏。家霆小時候也放過裝著葦簧飛上天空會「曜曜」響的蝴蝶風箏。那時,小學同學中有首兒歌:「楊柳 生,放風箏;楊柳死,踢毽子。」今天,卻沒有看到天上有冉冉飛升的風箏。當然,也許是天陰要下雨的原因吧?還是鐵蹄下連孩子也少了閑 情逸趣呢?
想著想著,他眼眶發熱,記起了過去讀過的一首詩:
南北山頭多墓田,
清明祭掃各紛然。
紙灰飛作白蝴蝶,
血淚染成紅杜鵑。
忽然,覺得腳下的土地可能在南京淪陷時都曾是流過血、橫過屍的屠場,他的心戰慄了,直想落淚。
終於,彳亍著走到鼓樓附近來了。南京的人口似乎真是猛地少了很多。鼓樓附近,也異常冷清了。戰前,魚貫駛行的一輛輛「江南汽車公 司」的公共汽車不見了。現在,只偶爾看到有一輛日偽「華中都市公共汽車公司」的公共汽車老牛破車般地駛過。有時,也可以看到小轎車駛 過。他站在路邊,注視著小轎車裡坐的人。有一輛坐的是日本軍人;有一輛坐的是個戴眼鏡穿長衫的胖子,估計一定是個沐猴而冠的新貴;有 一輛坐的兩個穿西裝的中年人,看樣子也像日本人。
他看到在日本仁丹的大廣告牌旁,街邊有一個小郵局,漆著深綠色的門窗,就提著長錠去到郵局,買了郵票,摸出寄給歐陽素心的信來, 貼上郵票投入信箱。
發掉信後,少了一件心事,他又走出郵局,在附近逛逛看看。鼓樓附近,戰前那些宣傳「新生活運動」和擁護老蔣的藍底白字大標語牌都 拆除了。現在立了些新的標語牌。一塊藍底白字的大標語牌上寫的是「以反共為和平建國之必要工作,望海內外同胞共喻此旨──中國國民黨 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另一些大標語牌上藍底白字寫的是:「善鄰友好,共同防共」「中日合作,共同建設新秩序」「協助政府實現和 平、恢復治安」「擁護汪主席和平奮鬥救中國」,他不願意再看這些漢奸口號,又向旁邊走去。
附近一帶都是斷壁殘垣,一些毀掉的房屋和牆基上的枯草叢中,都已萌發出新綠的野草來了。他忽然記起,從前這裡有個當鋪。當鋪朝馬 路的一面大粉牆上寫著個大「當」字,大得驚人。當鋪門口還掛著個大木頭的「當」字招牌。當鋪的門坎很高很高。他沒有進去過,但看到拎 個包袱進當鋪的人都要高高提起腿來跨進跨出。現在,當鋪早沒有了,變成斷垣殘壁了。漢奸的標語牌臨馬路高高豎著,正好可以遮擋一下後 邊齜牙咧嘴的斷垣殘壁。他不禁想:一定都是南京陷落時被日寇破壞的房屋吧?戰爭留下的創痕,從破碎的磚土縫裡,從殘缺的矮牆上,從已 經鑽出了雜草、背陰處長滿了苔蘚的屋基上都可看到。他站在那裡發獃,不禁產生了刺心的遐想。
忽然,發現路邊停著一輛破舊的黃包車,看到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黃包車夫,戴個破氈帽,正在那堆斷垣殘壁旁火化一堆錫箔。地,濕漉 漉的。車夫的臉面看不清楚,一根接一根地擦火柴點燃了錫箔。看著錫箔冒著黑煙和白煙起火燃燒,車夫突然跪倒在濕淋淋的地上,對著那堆 殘垣斷壁的廢墟恭恭敬敬叩下頭去,一下,兩下,三下。然後,跪在那裡傷心地動也不動,失神地凝望著黑色、灰白色的錫箔灰飄飛碎滅。
啊!看來,車夫一定曾有親骨肉死在這兒!是在南京城陷時死的?啊!一種同情心油然而生,家霆不禁移步上前,站著觀看。他忽然也有 在這兒把五串長錠火化掉的心愿了。五串長錠,一串給媽媽柳葦,一串給小叔軍威,一串給金娣,一串給「老壽星」,一串給楊秋水舅媽。他 忽然又後悔起來:先一會兒為什麼不買六串呢?應當更有一串焚化給那些無人祭奠燒紙的遭到日寇屠殺了的不知姓名的同胞們呀!
一邊想,他一邊邁步上前,就在那黃包車夫跪著的地方附近,放下了長錠,然後,用一隻手遮住風,另一隻手「嗤」地擦燃火柴,點著了 長錠。
長錠起火燃燒了。家霆微喟著,在長錠前面恭恭敬敬鞠了三個躬,嘴裡說:「媽媽、舅媽、小叔!金娣、『老壽星』!今天清明,我祭你 們來了!」
那人力車夫忽然站起身來,轉身似乎要走了。家霆抬頭下意識地想看看這個人的臉,車夫也正在打量他。車夫的眉眼、身材、舉止都有點 熟悉,但臉色黧黑、鬍子拉碴的,又好生疏。家霆忍不住盯著看了又看,忽然發現車夫用一種奇特的眼光也緊緊瞅著他不放。
天又降雨了,纖細的雨花、雨絲散碎灑下來,若霧若煙。
像觸電一樣,幾乎是在同時,兩個人都「啊喲」一聲,互相認出了對方。
「啊喲!你是尹二!你不是尹二嗎?」家霆心裡想哭,上前幾乎要抱住人力車夫,聲音哽塞了,眼眶發熱了。但,這怎麼是尹二呢?當年 尹二的風貌、面目已不復存在了,完全變了!家霆傷心又喜悅地說:「啊,我簡直認不出你來了!你變得太多太多了!見到你真高興啊!」
「啊喲!你是少爺!你是家霆呀!你長這麼大了?」尹二高聲同時說,但他似乎又突然缺少了熱情。他臉上不帶笑容,不像當年尹二那樣 調皮、喜歡開玩笑的樣子了。他瞬即皺著眉用一種帶有距離的姿態問:「你怎麼在南京?你老子也來南京了嗎?」
家霆一時真的不知怎麼回答才好了,遲遲疑疑地說:「啊,他在南京!啊,不!……他……」他覺得很難用三言兩語把爸爸的事說清楚。
非常奇怪!尹二用一種多疑、冷漠、敵視的眼光看著家霆。他先一會兒叫那一聲「啊喲」時的一點熱情,似乎完全消失了。濛濛細雨中, 他突然毫不理睬家霆就邁步要走了。他離開斷垣殘壁的廢墟堆,走向路邊停放著的那輛人力車旁去。看來,現在他是靠拉這輛破爛的黃包車在 維生糊口呢。
家霆在細雨撲面中「咦」了一聲,有點傷心。滿腔熱情得到的怎麼竟是一盆冰水呢?見到了尹二,使他記起了許許多多戰前小時候在南京 的往事。那時,尹二在他家拉包車,很喜歡他。尹二還教過他一首有趣的繞口令呢:「吃橘子,剝橘殼。九個橘子九個殼。橘殼噼里啪啦丟在 東邊隔壁畢家屋角落。」繞口令一直沒有忘記。現在,尹二怎麼啦?……
家霆追上幾步,高聲說:「尹二!你怎麼啦?」
尹二立定腳步,黧黑的瘦臉上蘊含怒氣,兩眼兇惡,鄙視地看看家霆,沒有說話,他還是想走,不想多理睬家霆。
風雨撲面,家霆急匆匆地說:「尹二,為什麼不理我?你怎麼啦?」
「你們升官發財,還是做你們的老爺、少爺去吧!」尹二鐵青著臉,生硬地說,「老子不想高攀!」說完,轉身又走。
家霆似乎有點明白了,追著靠攏他輕聲解釋地說:「唉!尹二!你知道嗎?我爸爸不肯做漢奸,我和他是從上海被綁架來南京的!他就被 軟禁在瀟湘路!……」他恨不得有一百張嘴同時說話,好把事情講得有條有理一清二楚,可是一時語塞竟不知怎麼往下講了,只囁囁嚅嚅地說 :「今天清明,我是第一次從瀟湘路出來。我剛才是燒化長錠給我親生的媽媽、小叔軍威和金娣、『老壽星』他們的!……我……」說著,他 動感情了,眼眶紅了,淚水和細雨絲痒痒地在臉上流動。
尹二似乎怔了一怔,眼神可怕,生硬地說:「什麼?你再說一遍:『老壽星』死了?二先生和金娣都死了?」戰前,尹二他們是習慣把童 軍威叫作「二先生」的。
「是的!」家霆簡單把知道的情況都說了。
尹二聽著,昂起臉來,臉上傷心,像要仰天長嘯,嘆口氣搖著頭:「唉!二先生是個好軍人!他本來該是可以一步步高升做個出色的師長 、軍長的!太叫人難過啦!」
變成了輕霧的細雨,被風吹撲到人的臉上好像撲粉似的。遠處近處包上了暈糊糊的外殼。家霆扼要地將童霜威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尹二順 便問起方麗清和秘書馮村的情況,家霆也都如實說了。兩人蹲了下來,敘談起來。
尹二聽著,一直看著家霆坦率明亮的眼睛和面容,態度變了,緊繃著的冒著黑氣的臉上和緩下來,咬牙切齒地說:「浩劫呀!浩劫呀!永 生永世難忘的仇恨呀!那年冬天,南京城給鬼子殺得血流成河了呀!紫金山活埋了幾千人,雨花台殺了幾萬人!上元門、鳳凰街、上新河那些 地方殺了幾萬人!漢西門一次殺了上萬人!八卦洲渡江的多少萬人全給用機槍掃了!……八歲的女孩和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都給強姦了!你可能 不知道我的遭遇吧?」說著,他將自己怎麼在南京淪陷前與庄嫂結了婚,同「老壽星」分別後回到棚戶區夜裡被拉了佚,怎麼上了獅子山抗戰 ,怎麼被俘,怎麼在下關中山碼頭遭到集體屠殺,怎麼左臂中彈斜身縱跳到滔滔江中泅上了江心洲,又怎麼利用黑夜拚死泅到對江登岸,被一 戶農家援救。養好傷後,隔了一段時日,在南京秩序好了一些後,又回到了城裡,都簡單講了。講完,尹二指指面前的斷垣殘壁和廢墟,說: 「我那苦命的娘是死在這裡的!已經是第四個清明了。」說著,兩行熱淚掛了下來。
針尖細雨蒙蒙地越發緊密了。
家霆忍不住關切地問:「庄嫂,她怎麼了?她好嗎?」
尹二糾眉看看降雨的天空,突然說:「家霆,你想見她不?」他臉上露出兇惡殘忍的表情,有些嚇人,家霆以前從來沒有在尹二臉上見過 。尹二當年是愛笑的,一笑就咧嘴,露出雪白的整齊的牙齒。他說:「現在人家不叫她庄嫂,都叫她尹嫂啦。你想不想見見她?」
家霆連連點頭,熱情地說:「當然噦!我常常想你們的噦,我想見見她!」
尹二直通通地指指黃包車,說:「上車吧!我拉你去見她!下雨了,我來拿油布。」他讓家霆上車,先在車座下取出兩塊雨布,一塊掛在 車棚上給家霆遮擋住身子,一塊披在身上,說:「跟我去看看她吧,她見到你一定會高興的。但是,見到她可不要害怕呀,她毀容啦!」說著 ,尹二拉起黃包車,在雨中奔跑起來。
雨,突然由蒙蒙變為瀟瀟,又由瀟瀟變為嘩嘩了。家霆坐在車上,看到尹二渾身被雨淋得濕透了,心裡不忍,說:「尹二,我們找個地方 躲躲雨再走吧,好不好?」
但,尹二不睬,拚命飛跑,腳步聲「噔噔」地響,彷彿是用拚命飛跑在發泄心上的無限仇恨。
家霆坐在車上,心裡不禁想:啊!戰爭使人起的變化多大呀!原先的尹二,是個漂亮、明朗、健壯、喜歡說俏皮話的小夥子呀!如今,怎 么從外貌到性格都變了呢?又想:是呀!他的遭遇是死裡逃生、九死一生呀,他能不變得陰暗、瘦削、蒼老、充滿殺氣嗎?他當然仇恨鬼子和 漢奸啰!
因為能馬上要見到庄嫂,啊,不,是尹嫂了,家霆心裡有幾分欣慰。回想起來,那時候,尹嫂待他真是不錯。有時,也有一種像媽媽對孩 子的感情,晚上給他來蓋被,白天給他縫掉了的扣子、補破了的襪子,關心冷暖和饑飽。……真想不到今天出來竟會這麼巧,不但遇到了尹二 ,還能見到尹嫂。如果不是清明,如果不是尹二在給他娘燒錫箔,如果自己不是到鼓樓寄信,如果自己不也是要燒化長錠,說不定見面的機會 就錯過了。天下事常常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呀!如今,馬上要見到尹嫂了,該多興奮呀!但尹嫂毀容了,怎麼回事呢?她變成了什麼樣子 了呢?她怎麼毀容了呢?
雨,由嘩嘩又變成霏霏了,使遠處近處的房屋、樹木、街道都沐浴在淡灰色的雨幕中。
尹二拉著人力車,抄著近路,已經到了小鐵路旁那條通往棚戶區的泥濘道路上了。被雨水浸濕的地面,水漉漉的,嗞嗞咕咕一踩一腳泥, 又滑又爛。兩邊是小水溝,流著潺潺的水,長著雜草、野菜的荒地,汪著一攤攤的水。尹二拉著車,悶聲不響,始終在飛跑。
車子終於拉進了棚戶區。這裡住的依然是些窮人:拉人力車的、補傘的、補鍋的、賣豆腐的、挑銅匠擔的……只是經過大屠殺和離亂,窮 街坊們如今人少了一大半。有些棚戶新修葺過,有些舊棚戶的住處已經傾塌破爛。
一會兒,尹二把車拉到一個周遭種了不少碧綠的菜秧的棚屋門前。這裡有一口沒有井欄的水井,井邊一家棚戶的牆上不知是誰用黑墨畫了 一隻大眼睛。那意思是警告不識字的人注意:此地有井!危險!別掉下去。
尹二放下了車子,用手抹著臉上的雨水和汗水,說:「家霆,到啦!」他又敲敲關著的門,說:「尹嫂,開門!看看誰來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家霆正從車上下來。尹二說:「外邊下雨,進去坐吧。地方小,你不要嫌棄!」
家霆進了棚屋,一下就嚇呆了。
在這小小的一間簡陋破舊的棚屋裡,面前站著一個女人,穿一身舊灰布衣裳,素素氣氣的。她只有一隻左眼,右眼是一個空窟窿,可怕的 空窟窿!她臉上有兩條深刻的刀痕,一條斜砍在鼻樑和左臉頰上,一條筆直地砍在左頰和左嘴角上,恐怖極了!
是庄嫂嗎?是的!也不是!過去的庄嫂,挺秀的黑眉毛,白白的臉,眼裡總閃爍著動人的光澤,身上也有風韻。眼前的這個女人,卻變得 像影片《夜半歌聲》里的宋丹萍那樣的丑怪模樣了。
家霆不由得「啊!」的一聲,雙腳膠在地上怔住不動,心裡發憷發麻,眼眶酸澀了。
庄嫂忽然認出是誰了,叫了一聲:「少爺!你是家霆呀!」眼睛裡潸潸流下了成串的熱淚。接著,就雙手蒙住臉站在那裡嗚嗚地痛哭起來 。
尹二進來了,勸說道:「別哭了!哭幹什麼呀?家霆來了,該高興呀!誰還想到能活著見面呢?」他脫光了上衣,露出精瘦但是有力的肌 肉,用舊毛巾擦身,去床頭取了一件打著補丁的短衫穿上。
重逢的凄楚和惆悵,是無法沖淡的。庄嫂暢快地哭著,半邊臉上全是淚水,全身傷心地抽搐著,嘴唇顫動。
家霆算是冷靜下來了,上前說:「庄嫂,啊,尹嫂!別哭了,別難過!……」語言是這樣蒼白無力!能用什麼樣的話才能安慰遭到如此殘 酷摧殘的尹嫂,使她不再難過呢?家霆只覺得心裡發苦發酸,淚水也溢出眼眶來了。
尹二嘆口氣說:「唉!當年撤退,我們這些窮人全給甩下了!下地獄也沒這麼苦哇!南京城裡,屍骨如山,鬼子殺了多少人啊!我們這些 壯丁,訓練了也不發支槍拼一拼,真虧心啊!」說著,又突然神秘地問:「家霆,你說,蔣委員長什麼時候能帶著兵打回來?」
家霆也是為了安慰他,點點頭,說:「鬼子總要給打跑的!……我看再過幾年總能打回來的!」
尹二詈罵道:「他媽的!汪精衛這狗×的我早知道他不是好東西了!這條鬼子的走狗,我真想宰了他!」
尹嫂阻擋他說:「唉,輕聲些!你總是……」
尹二喘著粗氣:「我憋夠了!在家霆面前說說,沒事!」
空氣中瀰漫著雨腥味。三人一起擠坐在木板床上。小棚屋裡,牆上糊著舊報紙,床腿用磚墊得很高,怕潮濕。一隻破竹籃里裝滿了嫩綠的 野薺菜,看來是尹嫂新從野地里挑挖來的。一隻破葫蘆瓢里有些黃色的六穀粉,一隻舊淘籮里有些淘過的碎米。木板床上被絮破舊,一些盆、 鍋、碗、勺連同瓶瓶罐罐也都殘破。兩個大破布包袱包著的估計是些舊衣物,一隻破小板凳和些舊鞋堆在床下。窗台上,兩隻銹了的空洋鐵罐 蓄著泥土長著兩株迎春花,星星似的金黃的花朵給小屋裡添了一點盎然的生機。物價上漲,謀生艱難,淪陷區貧窮百姓的生活,從這間棚屋裡 就可以看到。尹二和尹嫂的日子很困苦啊!
家霆靜靜坐著,心潮起伏,聽尹嫂敘述她在南京城陷時的苦難經歷:……被日寇從難民區里劫走,為抗拒受辱自己毀容遭到敵人軍刀的劈 砍。敵人以為她死了,但她並沒有死。天黑後,掙扎著爬到一家本地人的門前,被一個信佛的白髮老奶奶扶回去包傷、餵食,殘留下一條性命 。兩個多月後,大屠殺後的南京城,到處還可以看到人骨和骷髏。討著飯回到棚戶區來,看到原來住的棚屋仍在,又過了些日子,意外地看到 尹二竟生還著歸來了!
她說著,說著,說到傷心處淚水漣漣。家霆陪著唏噓,只有尹二鋼打鐵鑄般地木然坐著,眼珠直挺挺地盯著掛滿塵埃與蛛網的屋角,是仇 恨太深的緣故吧?
最後,尹二發自胸臆地長嘆一口氣,說:「別光顧著哭了!我們是拆屋還基的人①,有眼淚要咽在肚裡!東洋鬼子,天火燒、地火爆的! 這仇反正總要報!」說這話時,他兩眼冒火,脖子上青筋鼓脹,嗓音嘶啞。
①拆屋還基的人:南京方言,指有骨氣的人。
家霆心篤篤進跳,點頭說:「是呀,尹二這個仇一定要報!只可惜──」他懊喪地說:「爸爸現在被軟禁著,我被綁架來陪伴著他,跟囚 犯相仿,我們還不知以後會遇到些什麼倒霉的事呢!」
尹二瞪著大眼生硬地說:「要是我,不是死就是跑!大不了死吧?能想法跑就得跑!」說到這裡,又通情達理地說:「唉,當然,你爸爸 他年歲大,又是個讓人侍候慣了的大官,他要跑一定不容易!但,總也得想想辦法呀!要叫我是他,寧可自己死了,也得把個兒子放出去!不 該讓兒子也拴在鬼子漢奸手裡呀!」說到這裡,見家霆臉色難看,似是受了刺激,又變了話題對尹嫂說:「劉三保劉大叔死啦!他死得有種! 」就將聽家霆講的「老壽星」死的情況給尹嫂講了。
尹嫂聽了,獨眼裡又撲簌簌落下眼淚來了,告訴家霆說:「自從離開瀟湘路,一直不敢再去。夏保長是個漢奸,天打五雷轟的,尹二怕他 找事報復呀!」說著,將夏得宜和他兒子在南京城陷落前的一些事都講了。
家霆聽著尹嫂講,看著尹二與尹嫂生活窘迫艱難的境況,怕等會兒匆匆離開忘了,把身邊帶的錢全部掏出來,遞在尹嫂手上,說:「尹嫂 ,一點錢,收下用!我帶的不多,以後找機會再給你們送些來。」
尹嫂不肯,將錢還到家霆手裡,說:「不行,家霆,這錢不能拿!」
尹二更硬,糾起眉說:「家霆,你要是可憐我們,就不必!南京城裡,該可憐的窮人太多了!棚戶區里的人大半都討過飯,現在老的小的 討飯的也不少。再說,如今青皮流氓、蜈蚣百腳,全都被日本鬼子收來當漢奸了。我要是肯賣國,去給鬼子和漢奸開車也不是沒人要。我是頂 天立地的中國人,不給他們幹事,才這麼窮的!你不要可憐我們!」
尹二一番鏗鏗鏘鏘的話,將家霆急得臉通紅。他是個熱心腸的年輕人,固執地將錢又全塞到尹嫂手裡,說:「尹嫂、尹二,你們聽著,如 果你們還看得起家霆我,還有點交情,就收下這點心意。要是不給我面子不收,就等於當面罵我!我馬上將鈔票全撕掉!」
見他說得誠懇,好心的尹嫂不忍心了,說:「好好好,家霆,我收下!收下!」說著,她又拭眼淚,從家霆手裡接過了鈔票。
尹二似乎滿腔熱血在沸騰,又似有滿腔心裡話要傾吐,忽然輕輕挨著家霆說:「家霆,幾年不見,你出落得像個大人了。聽你說的話,你 是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這我高興。你一定要做個好人!要愛國!要恨鬼子和漢奸!現在的南京城,漢奸騎在老百姓頭上,日本人又騎在漢奸 頭上,哪個漢奸部門都有日本顧問在做太上皇!老百姓像亡國奴太可憐了!我告訴你,我這一家,我這一生,都叫敵人給毀了呀!我活著,就 是為了要報仇!……」說這話時,他兩眼充血,咬咬嘴唇,嘴唇裂出血來了。
尹嫂突然阻止他說下去,用手拽他:「尹二!你就少說點吧。」
家霆誠懇地說:「不要緊,尹嫂!尹二對我說什麼都沒關係。」尹二過去總愛笑著說一些溫和的逗人樂的譏誚話,現在,尹二變得不會笑 了,使家霆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
尹二點頭,豪爽地說:「對!家霆!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以前你雖是少爺,我一直喜歡你。告訴你實話吧!我是個血性人,時時刻刻在想 到報仇。我留著鬍子,戴著氈帽頭,是怕夏得宜那條地頭蛇!他兒子也是漢奸!這些漢奸,說他不是人,五官俱全;說他是人,偏偏缺少心肝 !只要有機會,我就要他們的狗命!日本人凶,死了就不凶了!漢奸壞,死了也就幹不了壞事了!我什麼也不怕!一條命換它幾條命合算!」 他眉毛揚起來,腦門上出現一條條深紋,眼光熾烈。
尹嫂聽尹二這麼說,驚得低聲「噓」了一聲。
家霆看著尹二,不禁想起戰前有一次尹二給他講的上海那個與日本鬼子同歸於盡的愛國司機胡阿毛的故事來了。
尹二深陷在激動的感情波濤中,一切好像都豁開不管了,繼續說.「家霆,告訴你!前年冬天,我拉車在城南門西柳葉街附近,有個喝醉 了的日本浪人叫我拉車,被我在僻靜處用刀子宰了!我這是替我娘報的仇!去年秋天夜裡,我拉了一個小漢奸,這傢伙是漢奸警政部里的一個 爪牙,車子拉到升州路附近冷僻處,也被我用刀捅了!我那是替尹嫂報的仇!今天,我知道劉三保大叔也被鬼子殺了!我的仇還要報下去!我 要再殺下去!不殺到鬼子漢奸完蛋那天不算完!」
家霆見尹二的話說得冷靜、堅決,威風凜凜,不由自主地噓了一口氣,太驚人了!也太令人敬重了!棚屋檐頭的滴水聲沉重地在答答響, 令人想起風、雨、雷、電,家霆的臉色變得蒼白激動,心頭奔馬似的不能平靜。
「你不會嫌我吧?我變成一個會殺人的兇手了!」尹二瞅著家霆的眼睛問,他臉上在痙攣。
尹嫂嚶嚶地在一邊哭了,她是個善良和順的女人。這種哭泣,感情十分複雜。
家霆聽了尹二的敘述,被刺激得渾身發燙,心猛跳,血奔流,肅然起了敬意,忍不住說:「尹二!我佩服你!你是個響噹噹的中國人!但 你要小心!鬼子和漢奸處處有眼,敵人很兇惡,你可不能大意!」
尹二樸實地點頭:「我知道!我平時拉車總只在城北,每年就那麼一二次到遠離城北的地方。他們兇惡,我也機靈!我常想,中國人嘛! 要能每個人都起來拚命,會落到今天這種慘局嗎?」
家霆點頭,發自肺腑地說:「是啊!」剎那間,他想得很多,很多。
尹二忽然走到門邊,開門看看天色。雨停了,灰色的雲團密布天空。他關上門回身說:「家霆,今天見面,我十分高興!你要原諒,我和 尹嫂沒辦法好好招待你。」
家霆明白他的心意,搶著說:「不,那何必!我以後還要給你們送點錢來的!」
尹二忽然又變得生硬了,語氣粗魯地說:「不!家霆,聽著!以後,千萬不準再上我這兒來!我剛才對你說了那些,是要你明白,你來沒 好處,對你對我們都沒好處。我們今天見一次,很好!再多見,沒必要!好在,後會有期吧!大家保重!你聽到嗎?」
家霆只好點點頭,心裡卻發酸。
尹二直通通地說:「你答應我!」
家霆點頭,說:「好!我答應你!」他懂得尹二的性格。
尹嫂在一邊,深情地說:「讓家霆再多坐一會兒走!」
尹二搖搖頭,說:「不必了!大家越是難捨難分越是不好。雨停了,家霆也該回去了。他第一趟出來,老是不回去不好!他爸爸要不放心 的。」
家霆站起身來,心裡纏繞著離愁別緒,說:「好!那我回去了。」他走到尹嫂面前,忽然擁抱住尹嫂。這親熱異乎尋常,以致尹嫂的眼睛 里涌滿了淚水,傷心地發出了微喟。尹嫂也像擁抱自己孩子似的抱住了家霆,嗚咽起來。
家霆深情地說:「好尹嫂!你保重!」
尹嫂抽搐著鬆開了雙臂,不斷用手背拭淚,說:「你好好保重!好好孝順你爸爸。」
尹二嘆口氣,說:「家霆,我已經變成一個不會笑的人了!打從那次看到江邊日寇大屠殺以後,我就笑不出了。看到尹嫂被鬼子害成這副 模樣,知道了我的娘是怎麼死的以後,我更笑不出了!親手殺了那兩個狗娘養的,我更不會笑了!今天,見到你,我都拿不出個笑臉來對著你 ,你別怪我!」
家霆流淚了,猛地一把抱住尹二強壯結實的肩膀和胳膊,說:「好尹二!怎麼會怪你呢?你保重!千萬保重!」
家霆同尹嫂道別,走出棚屋。尹二堅持要拉洋車送家霆到安仁街口的小火車鐵道旁,然後讓家霆自己走回瀟湘路去。家霆只好答應。家霆 在小火車鐵路旁下車後,看著完全改變了性格和外貌的尹二拉著空洋車飛也似的遠去,他硬起心腸忍住悲淚,心頭湧起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 」的感情。
啊!戰爭毀了那麼多東西,但美好的人、美好的心靈,實際是再毀也毀不了的!
針尖雨,又紛紛灑下來了。清明節啊!使路上行人慾斷魂的清明節啊!

無憂書城 > 現代文學 > 戰爭和人 > 中 山在虛無縹緲間 > 第五卷 「聽夜聲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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