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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眼 第二章

所屬書籍: 你在高原

  廖衛一家

  1

  那個可怕的消息進一步得到了證實,並讓我得知悲劇如何降臨在小果園裡,知道了它的一些細節。

  當時是一個下午,天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駱明說肚子痛,一會兒臉變得蠟黃,鼻子嘴巴都扭到了一塊兒,頭緊緊抵住桌子。唐小岷跑去叫來老師。接著另兩個男同學——怡剛和廖若把他背上,五六個人一塊兒到了園藝場衛生室。衛生室里只有一個衛生員,聽了聽,又量血壓,讓快些送市醫院。市醫院離這裡有十幾里路。一時找不到車,就搞來一輛自行車,七手八腳把他扶到車上。大家一路推著車子飛跑,駱明在車上呻吟。唐小岷哭了。

  最大的醫院就是市中心偏北一點的那座大樓……人抬進了大門。裡面的人多得很,到處都有人排隊,走廊里躺滿了人。地上有剛吐下的污物。好不容易到了急診室,裡面有兩個穿白大褂的,一男一女,指點他們去挂號。

  急診室的女大夫大約有二十來歲,嘴巴尖尖的。她走過來問了幾句。駱明一句話也說不出。什麼時候發病?什麼感覺?哪痛?這裡?那裡?「你輕些按他!」怡剛橫眉冷對。駱明開始出汗了,額頭上的汗珠滲出來,鼻子上是更多的汗珠。

  「是不是……」那個女的問男的,男的點頭。這時他們又去叫另一個值班醫生,也是個女的。女醫生四十歲左右,很高傲的樣子,誰也不理。好像急診室的這兩個人都有點怕她。她走過來聽一聽,然後把老師叫到一邊去。一會兒老師急呼呼轉回來,說駱明很可能要手術。如果不馬上手術就有生命危險。那個女的走了。一會兒駱明在床上滾動起來,喊的聲音越來越大……

  那個男大夫問通知家屬了沒有?「家屬?哪裡找家屬?這是我們的老師……」「老師不行,老師能替他交押金嗎?」「押金?多少錢?」醫生說了錢數。天哪,這怎麼辦?老師差點兒哭起來。

  廖若爬起來向外面衝去,要找什麼人不知道,只在走廊上喊。幾個白衣服的走過來,有一個戴著口罩,臉上流著汗,很胖。那個高傲的值班女醫生總跟在那個胖子後面。正這時有個人大呼小叫趕過來,把走廊的人都撥到了一邊兒。

  大家像盼到了救星一樣,喊著快呀快呀——都看出那人是駱明的爸爸,他終於趕來了。「快,快去,正找家長呢。」老師在後面喊。老駱闖到這兒闖到那兒,可能是駱明的哭喊把他弄蒙了。「來,這裡簽字。」有個穿白衣服的人遞過來一個表格。「押金帶了嗎?押金?」老駱說:「我走慌了,慌急了。」他從衣兜里摸著,摸出了三塊錢,還有一些鋼鏰兒。「準備手術,準備手術。」有人在一邊嚷。「押金還沒有交上呢,」另一個人喊。「押金,押金,快……」老駱急了,「誰還帶了錢?誰還有錢?」唐小岷伸手四處找錢,她甚至把手伸到那個胖子眼前……

  快呀,快呀……駱明在床上滾動。「再打一針。」胖醫生很冷靜地說。又過來打針。

  有人回頭找他爸——老駱哪去了?唐小岷告訴老駱推上自行車跑了。他去取押金了。胖醫生鬆了口氣,「如果順利的話,他有半個小時就可以趕到。」這時有人推過來一輛輪椅。同學們一塊兒圍上,把駱明扶上去。一個穿白衣服的人指揮著往前推,七拐八拐,走廊很長很曲折,可是沒有燈,腳下坑坑窪窪。一邊屋裡出來兩個人,他們把車子擋住,只讓駱明進去了。一會兒裡面傳來哭聲,後來又是尖叫。駱明的聲音。大家不顧阻擋一下子擁進去。天哪!這是一間空屋子,裡面只有一張床,不是什麼手術室——而是等待手術的房間。旁邊有一個大夫在那裡擺弄針管。駱明被推在一邊,誰也不管他。「快啊,快啊!」大家一齊喊。那個胖醫生鐵青著臉從門口走過,身邊一直走著那個漂亮的、高傲的女值班大夫。大家把他倆攔住了。胖醫生用聽診器給駱明聽了又聽,又渾身上下檢查了一遍。

  駱明不再呼喊了,他蜷著,蜷成了一個球。「駱明……」唐小岷哭起來,拉著他的兩隻手,想把他蜷起的手伸開。

  廖若把駱明緊緊地抱在懷中……

  2

  「小蘋果孩」離我們而去,留下了自己的影子:廖若。他們是一對朝夕相處的夥伴,那天駱明去醫院搶救時廖若也在身邊,一個死在了另一個的懷中——從那一刻起廖若的精神就不正常了,人們說他的魂兒也隨著死者一路走去了……

  我在駱明的墓地上看到了廖若:圓圓的臉龐,額頭有些大,身材纖細柔弱;如描似畫的一雙眉毛下,眼睛有點獃滯。那時他望向我,嘴裡只重複著幾個字,什麼也說不清楚。

  無論是學校還是家長,都以為廖若會隨著時間的延續一點點恢復。誰知隨著一天天挨下去,病情反而日漸加重。廖若的父母慌了。

  肖瀟是廖若一家最好的朋友,她平時差不多把這兒當成了自己的家。就因為她的介紹,我與這一家人在幾年前就熟悉了,與廖若的父親廖縈衛更是相處愉快,甚至已經成為可以深談的朋友。事情發生得太突兀了,一時讓人不知怎樣才好。顯而易見,駱明的死對一個孩子造成了異乎尋常的打擊,肖瀟除了要安慰老駱和達子嫂,再就是一天到晚往廖縈衛家跑,與他們夫婦待在一起,陪他們流淚。

  我再次去尋找老駱,那個泥屋的門還是緊緊閉鎖。後來我隨肖瀟一起去了廖若家,待了整整一天。

  我們不忍心很快走開,只好長時間陪伴這個可憐的孩子,還有手足無措的父母。天很晚了我們才走出來,我一直把肖瀟送回宿舍。我一個人在那排紅磚房子旁邊的垂柳下站了許久。從這兒可以看到肖瀟窗戶上透出的燈光……身後的原野一片漆黑,遠處,更濃的夜色里有一幢幢樓房的影子,那中間就有廖家那幢破舊的公寓樓。

  後來的許多天肖瀟都和廖縈衛夫婦在一起。這天晚飯後我去了廖縈衛家,他們告訴:肖瀟剛回,她實在太累了。夫婦兩人似乎對我的到來滿懷感激,一直不離左右。他們的熱情使我不忍很快走開。廖若入夜後才開始安靜下來,整個人疲憊極了,但又不能入睡:一對奇怪的目光不時瞥瞥我。我靠著他的小床坐下……廖縈衛和妍子就在旁邊。因為廖若的病,夫婦兩人已經許多天沒有去學校了。可這變成了他們十幾年裡最難熬的一段日子。他們要猝不及防地面對一個神經錯亂的兒子:廖若從醫院回來就沒有安寧過,一整天到處胡躥亂叫,長時間處於亢奮狀態,有時還一個人不管不顧地跑出去……

  窗子外面變得漆黑,廖若慢慢閉上了眼睛。我們把門合上,躡手躡腳來到另一間屋子。可是剛剛過了幾分鐘廖若那裡就傳出吱吱嘎嘎的床聲。這聲音不斷響下去,夫婦兩人在門前聽了一會兒,後來推門走進去。

  妍子伏在床頭,看著兒子那雙尖亮的眼睛,撫摸他的腦殼。「媽媽……」「讓我和你一起睡好嗎?」枕邊上的一本書落到地上,廖縈衛給孩子揀起來。他摘下眼鏡用手帕擦拭,不停地擦拭……廖若貼在母親胳膊上一動不動了,發出了均勻的呼吸。可惜只過了十幾分鐘,他的兩手又猛地抖動起來,喊:「快呀……快呀……」妍子的胳膊被他不顧一切地扭住,緊緊勒向胸前。她一動不動。

  「媽媽!」廖若大睜眼睛望過來,目光凝住了一瞬,從床上一下彈起,撲到了妍子懷裡。「媽媽!媽媽……」

  「怎麼了孩子?」

  「我們的船……它又被咬住了……我們的船……」

  「孩子,你是做夢了,媽媽在這兒呢!」

  「我們的船……」廖若的聲音低下來,淚花閃閃。

  她輕輕拍著他。母子倆的淚水淌在了一起。我和廖縈衛一直站在旁邊,等廖若慢慢安靜下來。過了許久,廖若眯著眼睛似睡非睡,歪到了床上,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妍子的胳膊一直被他抱在懷裡。她像個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3

  廖若這間小屋子整潔無比,有一大一小兩個書架:小書架盛了各種雜物,大書架則整整齊齊擺滿了書。書架旁邊是一張很精緻的小桌,緊靠卧床。一張小鋼管床鍍成了粉紅色,床上的被子柔軟蓬鬆。屋子裡似乎有一股*的香味。靠小床右邊的牆上是一排放大了的印刷體英文字母——我注意到床頭柜上還有一個小紙盒,裡面用橡皮筋扎了一沓沓英語單詞卡片。小書包放在桌前的椅子上,裡邊露出一把口琴、一盒彩色畫筆。

  當我端量小屋時,妍子從旁邊找出了一個很大的紙夾:全是色彩斑斕的圖畫——每幅畫上都標記了時間。這還是他幼兒園時期的作品。這些畫用色大膽,總的色調是綠和紅,一片綠色又一片綠色。河灣上望不到盡頭的綠色蒲葦,青草間開滿了野生鳶尾花。還有百合——紅的百合、紫的蝴蝶花、杏紅色的鳶尾……到處都是。鬼針草的黃色小花、粉色的小薊花,它們摻雜著結成了一片,多麼漂亮。漿果和花朵點綴了無邊的草地。這片紅色是什麼?一片片的荼花。蘆青河灣那望不到邊的荼花不是自然的白色,而是被朝陽或落日映成了紅色的海洋。一隻白鷗歡唱著,雲雀在頭頂飛過——在它徘徊的天空下,總會有一個精緻的窩。雲雀在看護它的幼雛,等它們長大那一天就會像母親那樣不倦地歌唱……

  一個星期過去了。再次見到廖若時,他似乎好了一點,廖縈衛夫婦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我發現前幾天見到的那些畫已經被貼在了牆上:那麼絢麗的一大片!我忍不住指著牆上那些畫:「多麼漂亮!」他笑了,調皮地張大嘴巴笑。他的目光不再獃滯。我發覺這孩子的眼睛有點像母親。四十多歲的妍子看起來只像三十多歲,人還沒有發胖,體態還像一個姑娘的樣子。而廖縈衛比她顯得蒼老多了,額上有了一道道清晰的皺紋。他剃了個平頭,大概想使自己看上去年輕一點。

  「你應該好好吃飯,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我對廖若說。

  「你要聽叔叔的話。」妍子勸他,又轉身小聲說,「他有好多天沒正經吃飯了。過去愛喝麥片粥,現在摻了糖都不吃。水果也不吃。奇怪,他最害怕粥,一見就要嚷上半天。」

  廖縈衛從另一間屋裡拿來了瓶裝的果汁奶。這次廖若含住吸管,像小貓一樣吱吱吸了兩下,然後銜著那根吸管一動不動了。

  「吸呀孩子,吸呀,」妍子說。

  廖若仍然一動不動。

  我和廖縈衛去了另一間屋子。這個房間稍微寬敞一點兒,還鋪了一塊肉紅色的地毯。除了一張床一個柜子,就是兩個觸目的大書架。有幾本植物學方面的書,更多是文學和音樂。他見我翻弄書架,就說:「我和妍子都是師範學院畢業的。我學中文,她學歷史。可是我喜歡歌劇,她那時還喜歡寫一點——詩。」廖縈衛笑得有些尷尬,停了一會兒又補充說:「我們和肖瀟一起時談得最多,你知道在這兒,我們三個人是最談得來的。」

  我發現廖縈衛的臉有點紅。四十多歲的人還這麼怕羞,這在今天是極為罕見的……他說下去:「如果這兒沒有肖瀟,我們會寂寞得要死。她頂多兩天不來,我們就得去找她……」

  以前我來這裡出差時,我和他們更多的是在學校和園藝場招待所見面,幾乎沒怎麼來這裡。如果從公寓外部看上去,誰也想不到裡面會有這樣一套乾淨潔雅的居室。它不大,可是收拾裝飾得十分舒適。這是一套兩間半的居室,廖若一間,再就是這個大間了;那個半間在門廳旁邊——它原來是個廚房,不過已經被改造成了琴室,刷了地板漆,也同樣鋪了地毯,擺了一架鋼琴。小屋子一塵不染。五線譜、簡譜,還有一些鋼琴入門書籍。那間屋子完全是另一種氣氛。這會兒妍子進來了。

  廖縈衛見我在端量那架琴,就說:「彈不好。」

  我想也許這個屋子正需要像以往那樣的琴聲和笑語呢,這大概對孩子更好一些。我問:「他的同學常來吧?」妍子點頭,「唐小岷前一天還來過。」我馬上記起了一對美麗的鹿眼。肖瀟說過,廖若和唐小岷、怡剛,是駱明最好的幾個朋友。妍子說以前他們幾個天天在一塊兒,課餘時間常到海邊河邊去玩。「唐小岷的琴彈得最好。」妍子說。

  4

  我們不得不談論起一個沉重的話題——我發現在這個平原上,除了肖瀟,他們真的找不到其他人來商量如此重要的事情了。「我們想,」廖縈衛的頭越沉越低,「是否把孩子送到……林泉?」

  我愣了一下。

  「我是說,林泉精神病院……」

  我當然知道,只是默不做聲。我有些擔心,那樣就等於對孩子和孩子周圍的人宣布他是一個精神病人——這事可得好好想一想。我建議先請醫生來看一下,也許他目前的樣子並沒有想像那麼嚴重,不需要住院,可能僅僅需要鎮定一下,打打針吃吃藥……

  妍子已經忍了好久,這時還是流出了眼淚:「我們已經請過了很多醫生。你知道,到市裡去請醫生要花很多錢。廖若不願去醫院,我們每次都雇車把醫生接回家,可醫生開一點兒葯就走了。他們都認為不能拖了,最好儘快送到林泉去,說別耽擱了。我們一聽『林泉』兩個字心就涼透了。這麼小的孩子就要送到林泉,他這一輩子……」

  我斟酌著,最後說:「到林泉去是為了治病,病好了就回來。如果的確需要……反正醫生會根據病情從長計議的……」

  廖縈衛聽了我的話卻不停地搖頭:「他的病不是林泉能治好的!」

  妍子看一眼男人,又看看我。

  廖縈衛目光凝在地板上,仍然搖頭:「不是那麼簡單。孩子的病不是那麼簡單。我晚上睡不著,差不多一直陪著他失眠,這恐怕不是單純靠藥物……」

  我注意到廖縈衛眼圈發青,雙眼有些浮腫。

  「我睡不著,想了很多。孩子的病根很深……他不是一般的孩子,我是說只有家裡人才知道他是怎樣的孩子,跟別人說這些他們不會明白的……廖若從小容易激動,思維一直是跳躍式的……」

  妍子有些激動:「『跳躍式』,那應該不是問題——這與他的病沒有關係。我們的孩子是最正常、最聰明的孩子!」

  廖縈衛轉向我:「這孩子真的特別聰明,他非常敏感。我很早就知道,對這樣的孩子可不能傷害。我們都小心翼翼地躲避著什麼——你知道,有人就是特別敏感,這是一種天性,你不能傷害這樣的人,因為他們往往也特別脆弱……」

  妍子說:「是的,他幾乎不能受一點點傷害。記得他剛入學的那一天逮了一隻彩色的鳥,爸爸專門為它買了一個鳥籠。可他一轉眼就打開窗戶把它放掉了。我告訴縈衛說孩子把鳥放掉了,縈衛開始還不信,這麼好看的一隻鳥怎麼捨得呢?他當時沉著臉:它自己飛到你屋裡來,這多麼巧啊——你怎麼馬上就把它放了呢?他只說了這樣幾句,可是一整天廖若的神色都不對,到了晚上還跟我們解釋說:彩色的鳥本來就該在林子里,它需要自由自在——它有媽媽爸爸,有奶奶和爺爺,它們會急死的——所以一定要把它放掉,我們不應該為了自己高興就把它關在一個小籠子里……他這樣說著也倒罷了,誰知竟然大哭起來。我到現在也忘不了他當時哭得多麼厲害。他大概在想那隻鳥兒走失以後,鳥兒的一家人會多麼難過著急吧,所以他對爸爸特別生氣,也很失望……」

  廖縈衛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妍子說下去:「你看,我們一直很謹慎地對待他。他多麼善良,為一隻鳥哭成那樣——這個脾性像誰呀?我覺得他爸和我都是粗粗拉拉的人。我們卻生出了這樣一個孩子。他長到這麼大還從來沒受過太大的刺激,所以駱明的事情就讓他受不了。他和駱明成天在一起,交換書籍看、去影院,一塊兒到林子里玩。還有唐小岷——他們三個真是太好了……」

  廖縈衛說:「他們三個在一塊兒談論看過的影片,談音樂、莫扎特,」他說著瞥了妍子一眼,「當然是受我們影響……」

  我卻在想:在這樣的一片平原上,從小談論莫扎特的孩子太少太少了,這在當地大概一個都不會有吧。還有鋼琴,這屋子裡的擺設和氣氛,都與當地人差距甚大。這其實只是一種概念——一種來自西方的「概念化的生活」,是他們兩個人讀書時形成的,這會兒正一點點營造和追求,並努力使之落到實處。這在他們來說是勉為其難的,但他們不願放棄。我的目光不由得轉到了那架鋼琴上——那時廖若和幾個同學就圍在旁邊,它叮叮咚咚的敲擊聲把三個孩子越引越遠,他們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在風中飛升,只等有一天回到泥土上生根……這樣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又有些自責。不過有誰比我更了解這個平原呢?

  5

  去不去林泉必須權衡——林泉是精神病專科醫院,這對廖若也許沒有壞處。我知道從精神病學的範疇來講,連平常的緊張失眠也都屬於這類疾患。最後我總算提出了一個建議:按廖若目前的狀況看,他應該去林泉診斷一下。

  妍子還在固執地反對:「我過去的一個同事就去過林泉,結果更糟。你知道不到萬不得已還是應該採取環境和心理療法。你不知道,再正常的人到了那個地方也受不了。那些人在一塊兒,真是奇形怪狀,有的……太嚇人了……」她的臉紅了,但還是把話說完:「有的病人還要接受電擊——多可怕呀,通電時全身痙攣……我不能讓廖若到林泉去。」

  我一時無語。當然,如果是輕微的精神疾患,最好的辦法可能還是親人的撫慰,讓他的神經在一種環境中慢慢鬆弛下來;而那些很重的病人就必須到林泉去,因為別無選擇……我這會兒也沒了主意。

  廖縈衛嘆了一口氣,一直注視著牆壁。鋼琴上方有一幅貝多芬的畫像,再旁邊是莫扎特、柴可夫斯基……「時間能使一切淡化下來——但願這個過程能快一些,」他自言自語,「事情離得太近了,他一時還不能解脫。活生生的小夥伴一眨眼沒了,他絕對沒法接受……駱明是多好的孩子,又聰明又漂亮……我有時想,大概就因為這個世界太髒了,老天爺才不忍心把他留在這裡。」

  廖縈衛的聲音里透出了激憤。妍子看著丈夫。

  「我們倆都不善於料理孩子。他一點點長起來,真不容易。家裡突然添了一個小傢伙讓人一下子沒有準備。什麼身上起痱子了,頭上發炎了、起膿皰了,這得一點一點學著照顧……我們一夜一夜嚇得不能睡覺,老覺得孩子不會呼吸了——他躺在那兒一點兒聲音也沒有。我們開燈看看,見孩子挺好地在那兒睡著,這才躺下;可睡著了又擔心翻身的時候把孩子壓傷。半夜孩子哭了、撒尿了,這本來都很正常,可我們還是擔心,因為不懂,總覺得孩子要給憋壞什麼的。最怕的是孩子得病,抱著他去排隊、去擠醫院給孩子打針……你知道,小孩子驗血要從脖子那兒抽血,多麼嚇人!針扎進孩子身體的那一刻就像扎進了自己的心臟。妍子扭著頭不敢看。那麼小的一個嫩芽,怎麼能把一根金屬長針扎進裡面去?直到現在我還怕回想那一針。我們知道把一個孩子養大有多難。駱明……他是死在廖若的懷裡呀。你想一想,一個死在另一個的懷裡,一個看著另一個掙扎了好幾個小時……」

  我聽著,十分難過。我在想,如果有哪個科學家發明了分段抹除記憶的方法,一定會被人永遠地感激——任何人都可以把某一段可怕的記憶抹掉,如果人類能夠做到這一點該是多好。而現在只能把一切都交給時光——可時光是萬能的嗎?時間能夠幫助一個人篩選記憶嗎?我們知道,無論如何,它還是不會把真正沉重的記憶變得無足輕重,而頂多只是將它們沉澱到心的底層。

  眼前這一對夫婦因為絕望和孤獨,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身邊的朋友。他們好像在當地並沒有很多的朋友,只對我和肖瀟寄託了莫大的希望,希望我們更多地陪伴他們並能夠出一些主意。

  這其間我一直沒有見到老駱一家。那兒永遠是大鎖把門。後來招待所里的人告訴我:因為出了這件大事,他們大概一時半會兒不會回到這個傷心的地方來了。我問:「為什麼?」「因為難過啊,他們不是去了親戚家,就是去了別的地方……」

  那個島

  1

  一朵朵白雲,背景是瓦藍的天空。天氣晴好時,人的心情會為之改變。我和廖若一起走出來,一直走向海邊。

  一路上廖若情緒極佳,思路出人預料地有條理,不停地講以前的故事。他說有一次他們幾個來海上玩,在海蝕崖那兒只差一點就撞上了一隻海鷗。我知道那個地方:崖上有許多洞穴,每到刮大風的時候就發出嗚嗚的響聲。廖若說:「我們想從崖下轉過去。那一天漲潮,腳下的路快沒了,我們小心地一點點往前挪動。一隻海鷗正在崖洞里歇息,我們直走到跟前它還沒有發覺,也許正打瞌睡呢,一下被驚起來,嗖一聲從我們臉前飛走了。它的翅膀划了我的胳膊一下——那時一回頭就得被啄……」

  「是啊,那兒有很多鳥。」

  「那天我們還撿到了一隻小海蜇,瞧它渾身透明,大家就高興地捧在手裡往前走,想帶回去養起來。可是一邊走它一邊滴水,低頭一看,它正一點點融化呢。原來它的身體能變成水!」

  我發現談論這些的時候,面前的孩子一切正常。可見大自然有多麼強的撫慰力,這甚至使我相信:只要經常走出屋子來到原野,他很快就會康復的……前邊就是大海了,我心裡的希望正像潮水一樣漲起。

  廖若一看到海就歡呼著奔跑起來。我也緊隨上去。我們試了試水:由於幾天來缺乏陽光,手插到水裡有點涼。而往常這時候還會是游泳的大好季節。即便是冬天,連續幾個晴天后海水也會有一種暖煦煦的感覺。大海把天空映在裡面,一片蒼藍,浪花白得耀眼。遠處有三兩個船影,打魚的人離我們很遠。我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又往前走去。老遠看見那個凸起在海岸上的山包了——那就是探進海里的山脊,是廖若說的那個海蝕崖。我知道那裡地形複雜,棲息了各種野鳥,有時還會發現海豹。這會兒只要順著海岸一直往前就可以接近它——離它不遠就是淺淺的河口,是蘆青河的一條支流,叫欒河口;另一條支流是界河:兩河與大海之間有一道山脊,山脊的余脈向北伸去,形成一個凸起的山包,迎海的一面就是那個懸崖。那裡,長長的一段海岸都由雲頁岩、鐵鏽色的石灰砂岩和石灰岩構成,迎向水浪的那一面十分陡峭,大風天里,浪頭每拍過來都要射起一丈多高的水濺。今天沒有太大的海浪,所以我們可以踏著崖下的小路往前。

  崖壁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空洞,這些空洞有一半做了鳥窩,結果不斷有海鷗被我們驚起,它們撲動翅膀時帶起一股風,撲稜稜飛向大海……我扯上廖若一陣快跑,害怕飛鳥帶起的碎石會擊中我們。

  在懸崖旁邊,我們找了一片乾淨的沙地坐下。廖若直直地望著大海,就像凝住了一樣。我仰臉看天:「看見那個老鷹了吧?就像一個風箏……」

  「那不是老鷹,那是水鳥。」他非常機敏地回應一句。

  「對,是一種長腿水鳥,看到魚就會一個猛子紮下去;水鳥逮魚使用嘴上的一個彎鉤,魚被掛住就掙不脫,有點像釣魚鉤……」

  廖若轉臉打斷我的話:「包學忠,我們同學,釣魚的本事可大了。唐小岷不高興和我們一塊兒,她只與駱明在一起。」

  我不願他提到駱明,想把話題引開:「水鳥把魚抓到,然後就有一頓美餐了……」

  「……唐小岷只要和駱明在一塊兒,包學忠就罵他們,說早晚用魚鉤把他倆一塊兒鉤上來。他有很多鉤子,一根粗線上面連了很多細線,每一根細線上都有一個帶倒刺的釣鉤。如果把它們拋出去,就能把他倆鉤住。他只這樣說,不會那樣乾的。不過他一直在想法對付駱明。有一次他要把駱明從橋上推下去,還說『淹死這個小女婿』……我們都說『小蘋果孩』該死。唐小岷說駱明熱愛勞動、熱愛勞動人民。我們問她:『小蘋果孩』是勞動人民嗎?她答不上來。其實他父母才是勞動人民。」

  他越說越急,鼻尖上冒出汗粒。這是多麼複雜的一沓子道理,我承認連自己也難以回答。我注意到了他們對駱明與唐小岷的友誼有一絲嫉妒——不,那或許是來自少年的深深的嫉妒。

  「唐小岷愛上了駱明,提到他就臉紅,還故意生氣。別裝蒜了。我們幾個在一塊兒的時候,把他倆使勁往一塊兒擠……」廖若說到這兒看我兩眼,嗓子突然沉下來:「小岷和駱明,這誰都看得出來。她總是護著他。只要我說了駱明什麼壞話,她就好長時間不理我。那天我們幾個一起來海上游泳,我對駱明說,我們一塊兒往深處游,咱可不是膽小鬼……我們潛水,一口氣潛了很遠。唐小岷站在岸上看,以為我們真要出事了,急得喊哪喊哪。她是個好心眼的膽小鬼,包學忠總叫她『小妞』。他在校外有一夥朋友,那一伙人跟女孩子都叫『小妞』,把找她們說成『摽』。我們都會說那種話,一般人聽不懂,唐小岷當然不明白了。她聽不懂就躲著我們,只和駱明在一塊兒。我為了氣她,故意和包學忠、和他那一夥朋友一起到公司的遊樂場去。包學忠的爸爸就在公司的肉聯廠里干。包學忠那一夥朋友都是公司的人……」

  我注意到「公司」和「遊樂場」幾個字,但這時不想多問。

  廖若一邊說一邊瞥著我,神色突然慌張起來,後來竟全身發抖。我有些害怕,趕緊把話題移開。這樣過了好長時間他的神色才和緩下來,不過還是接著剛才的話往下說:「……誰都怕包學忠,唐小岷也怕。有一次包學忠說,瞧吧,早晚有人會搶走那個『小妞』的。『誰都想嘗嘗那個小妞。「摽」上她滋味好極了……』他這是跟公司里那一伙人學的,什麼都跟他們學,也戴黑眼鏡,也抽煙。有一段我真的害怕了……」

  他的兩道長淚流下來:「我想告訴唐小岷提防他們,可她不願理我,只和駱明在一塊兒……我們這兒去年還發生過一起綁架的事兒,作案的都是十幾歲的學生。我想讓她提防他們。當時都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和全班最討厭的人在一起,只有怡剛明白,知道我在成心氣她。包學忠一遍遍罵駱明,說早晚殺了這個兔崽子,殺了獨霸小妞的人……」

  廖若說這些話時一直盯著遠處的海面。我卻為內心裡泛起的那個危險而不祥的判斷稍稍痛苦:眼前的廖若心裡裝了極為複雜的故事,他的病可能不僅僅因為驚嚇,而是有著更為複雜的誘因——它或許遠遠超出我們的想像。

  「我們下去游泳好嗎?」他突然提議。

  「水太涼了……」

  「有人冬天把冰砸開照樣游——那是冬泳。不過人一凍腿會抽筋,會沉到海底。在海底睡一千年……」

  他的思緒又開始變得蕪雜零亂了。我扯著他的手站起:「我們也許可以試一試,」

  海邊的水很淺,沙很白。這水還真有點兒冷,我一入水就打起了哆嗦。他卻異常勇敢地扎了一個猛子,在另一邊露出頭來——那個地方水色發黑,已經是深水地帶了。我害怕了,招手讓他快些游過來,他卻進一步往裡游去,水性之好令我吃驚。沒有辦法,我只得快些往裡游,不知費了多少勁兒才把他攔上岸。

  2

  蹲在岸上,廖若一直看著海霧迷茫的遠處。後來他咬著嘴唇問:「那裡面,有個小島……叔叔知道嗎?」

  我搖頭,不知他指哪個島。

  廖若低低頭,像是在鎮定自己。一會兒他抬頭望著遠處:「媽媽講過,那上面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些小動物。有兔子、刺蝟什麼的。小島上全是沙子和石頭,上面有很多花、草和樹。小島上還有一種動物,叫穿山甲……」他看我一眼,「穿山甲真的能夠穿過大山!石頭那麼硬,它能咬得動石頭!可惜我只在電視上見過那種動物,它渾身鋥亮,全身盔甲,有什麼一動它就鞧起來,緊緊地鞧在一塊兒……」

  我向遠處的迷茫望去。看不到那個小島的影子。

  廖若還在喃喃自語:「小島上沒有人煙,永遠也不會有。岸上的人有船,可誰也不知道小島在哪兒。它被掩在霧裡,霧散了小島也散了。有一天晚上下大雨,雨把霧全洗乾淨了,天一亮就閃出了那個小島。我們駕著小船,使勁划槳。小船上有我們全家……我想讓小船多裝一個人。媽媽和爸爸說該把你那些同學也叫到船上來——媽媽說船這麼小,只加一個人,你叫誰呢?當然是唐小岷……」

  我想到了他那天夢醒了呼喊的船,就留意聽著。

  廖若說到這兒聲音高起來:「小島真的有,它就在海里,我們都去過——這是一個秘密,我只跟你說。包學忠一直想把唐小岷騙到那個島上,其實是綁架……我害怕。他說這不算什麼。我怕提她的名字。他一個勁兒問:想不想想不想?還說別讓那個『小蘋果孩』把她獨吞了……」

  他一直說到全身顫抖。我不知怎樣安慰他。他轉過臉仰視我,一聲不吭地盯住,像在下一個決心。他哭起來:「叔叔,那一天在島上包學忠和我一塊兒計划了,可我沒幹,真的沒幹。後來事情就發生了……」

  「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又落在遙遠的那片迷茫上,繼續自己的喃喃自語:「……媽媽說叫我最好的同學都上船來,要不去了島上就會孤單……小船嘎吱嘎吱響。大浪嘩嘩撲過來,我們都沒事兒。小船有個底艙,我和唐小岷、駱明,還有怡剛在一塊兒。有人暈船嘔吐了,是媽媽。我攀上去一看,媽媽的臉蠟黃蠟黃。船搖晃得厲害,爸爸說為什麼不把帆落下來?帆落下桅杆還在擺動,這樣船要翻的——爸爸咔咔砍斷了桅杆。這隻船有一百年了,拉帆的滑輪都是木頭做的。一拉繩子吱嘎吱嘎響。唐小岷也開始吐,吐了一些綠色的水。她像一隻小兔子,吃的凈是一些青草和瓜。她把這些東西吐出來就好了。我讓她喝糖水,駱明攔住了。我不知他為什麼阻止唐小岷吃東西。她要餓壞了。

  「離小島還有一百米,看得越來越清楚了:有樹,有野花,還有紅果。我們聞見了它的香味。大鳥尾巴有好幾尺長,每一隻大鳥都像一朵大花。它們落在樹上,在陽光下羽毛髮亮。小島上空有一道彩虹,彩虹上面是一些人。他們打扮古怪,用白布纏著腦殼,牽了駱駝……唐小岷說這是從大海的另一面映過來的,它們在很遠的大洋那邊。我們都同意她的說法。看上去離島這麼近,其實遠著呢。劃呀劃呀,爸爸的胳膊都腫了。媽媽讓我們替換爸爸。他的腿流著血:原來剛才兩條黑龍把頭搭在了船舷上,傷了他。爸爸把東西拋下去喂它們,它們才放船走開。我和怡剛駱明三個人一塊兒搖櫓。爸爸的腿還在流血。媽媽給他敷藥。一會兒船又動了一下,船頭又碰上了黑咕隆咚像骨頭一樣的東西——它從水裡冒起來。媽呀!我嚇得把櫓扔了。

  「它們慢慢從浪里探出了頭——我看到了兩條青面獠牙的黑龍,它原來這麼丑……『它還要什麼?』媽媽說艙里沒吃的東西了。老龍盯緊了唐小岷。怡剛把唐小岷馱上來了。她什麼東西都吐光了,臉白得像紙,頭髮披在肩上,像一條小美人魚。黑龍咽了一口唾沫。我喊爸爸。爸爸讓我們都到甲板的那一邊去,他用身子把大家擋住。媽媽哭起來。黑龍牙齒咔啦咔啦響,那是牙齒相撞的聲音。它們要把這個小船掀到水裡——小船離那個島已經不遠了,只要上了島它就沒辦法了。我們都盼小船快些到。兩條黑龍咔嚓咔嚓碰著牙齒。這時爸爸突然喊了一聲,跳到了海里……小船四周立刻漂起彤紅的血。媽媽哭著喊著,所有人一塊兒喊……」

  廖若哭成了淚人,好像這一切真的發生過。「爸爸的血染紅了一片。我們一邊哭一邊搖櫓。搖啊搖啊,那個小島眼看就要到了。搖啊搖啊,搖啊搖啊。可是一會兒船又不動了。那兩條黑龍又把小船卡住了。怎麼辦?怡剛和駱明,還有唐小岷,都嚇得發抖。媽媽抱著我,把我按在胸口親了親,也跳進了海里……

  「唐小岷嚇得昏過去了,駱明抱著她。船又顛了一下。我們躲過一個大浪。那兩條黑龍又出現了,牙齒又咔嚓咔嚓響了。駱明盯著我。他盯了我一會兒,就放下了小岷。我們誰也沒有推他,真的,是他自己跳下了大海。只有我們三個人了。怡剛搖櫓。馬上要登上小島了,我一伸手就能抓住樹椏。可這會兒才發現:靠岸那兒還有兩條黑龍,它們大眼瞪著我們,咔嚓!咔嚓!我抱著唐小岷躲進船艙那一會兒,怡剛被惡龍一口吞食了……

  「最後只有我和唐小岷逃上了小島……」

  3

  廖若講這個混亂交織的故事讓我想起了肖瀟的一次真實經歷。那一年的夏令營就在一個海島上舉行,肖瀟是領隊老師。當她向我複述那個夏天的經歷時,流露出深深的懊悔。她一直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學生,愧疚難當。這個事件甚至使她變得有些膽怯了。與夏令營有關的,似乎還有她不想說出來的別的事情……

  他們去的那個海島並非荒無人煙,不過居民很少。這個海島只是最近幾年才熱鬧起來,因為有個大公司大手大腳投了很多錢,在島上建了不少休閑別墅和娛樂設施。傳說那裡已經成了人間天堂。所以很多人都想找機會去看看。肖瀟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帶領學生登島的。她後悔的是事先並沒對島上的情況做更詳細的了解,結果就做出了一個冒失的決定。

  「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後來還是忍不住好奇。

  她斷斷續續地講了事情的經過。但我知道,整個事件中最重要的部分已經被她隱去了。

  那次參加夏令營的並非全部學生,因為每個參加者需要交付一定的費用,所以只得採取自願報名的方式。廖若和駱明,還有怡剛唐小岷他們都去了,出乎預料的是包學忠也去了——而他平時總要逃避這一類活動。只要是參加義務勞動、旅遊觀光之類,他從不沾邊。可是這回他一反常態,不光積极參与,而且還在啟程前幾天為夏令營辦了一件好事——公司的人聽他說了這事兒,主動提出了資助,希望能和肖瀟具體談談。這個公司在當地是最大的,董事長是遠近聞名的一個人,名字叫「得耳」;但平時管事的是一位姓蘇的老總。就是這個老總讓下邊的公關部主任傳過話來,說要見見肖瀟。她極不習慣與有錢人打交道,結果一猶豫就耽擱下了。誰知對方並未就此放棄,而是再次傳話:他們公司在島上所有的第一流的設施,屆時一切都對夏令營師生敞開,將免費提供各種服務。那個主任還讓人送來一大把花花綠綠的卡片,說到時候可以憑卡用餐和住宿、遊玩之類。這一消息傳出,學校的許多教職員工都狂熱起來,他們認為這種便宜不佔白不佔。結果參加夏令營的隊伍一下變得龐大起來。

  登島後才發現,這裡比大家想像的還要熱鬧。島上簡直什麼都有,就是缺水;一幢幢別墅的硃紅色屋頂在碧藍的天空下閃動,讓人覺得來到了一個傳說之地。樹木不算茂盛,一些耐鹽鹼的雜草卻長得生機盎然。島上的淡水平時定量供應,因為全島只有兩三口時常乾涸的水井可以提供飲用水。海水淡化設備正在安裝中,所以在大旱時節要不斷地從外邊往島上運水。肖瀟後悔沒有讓同學們多帶些飲料來——她這次本來事事想得周到,行前一樣一樣盤點,叮囑學生該帶什麼、不該帶什麼。考慮到可能在海灘上宿營,他們還帶來了許多尼龍充氣帳篷。儘管那個公司的人許願要給他們提供最舒適的住處,肖瀟還是準備了其他——也許在外面宿營更愉快更有趣呢。

  她只是怎麼也想不到,後來在這兒得到那個公司的每一點幫助,他們都將付出雙倍的代價。

  那一天剛黑下來,同學們吃過晚飯正準備到水裡去——晚上睡前這一段時間是游泳的最好時機,因為除了上午十點之前、傍晚這段時間,太陽總是讓人受不了。大家知道馬上就要離開這兒了,都想抓緊時間玩一玩。肖瀟叮囑營長几句,又讓幾位班委和小組長分別帶好自己的一撥人,然後就待在自己的帳篷里。她這些天實在太累了。

  大約剛過了半小時,她突然聽到了一陣呼喊聲,馬上跑出帳篷。

  喊聲是從東邊一個紫紅色帳篷里傳出來的,她一下聽出那是唐小岷在喊。她叫了一聲,沒有回應。她跑過去,還沒有挨近帳篷就聽到了嗚嗚的抽泣……唐小岷的衣服已經被扯破了,脖子和胳膊上有許多抓傷。肖瀟反身衝到外面,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小岷的哭聲越來越大,肖瀟抱住她安慰著,詢問事情的經過。小岷說因為今晚頭有點疼,就留下來休息,誰知剛剛躺下一會兒有人揭開帳篷的帘子,她剛問了一句,那個人就闖進來,用什麼東西一下把她的頭蒙住了。那人不顧一切地往下拽她的*……她與那個人廝打起來,由於呼喊聲很大,那個人就慌了,最後拽下*就逃掉了……小岷兩手掩著裸露的下身,全身劇烈戰抖。

  「是誰?」

  小岷搖頭:那個人一開始就蒙住了她的頭。

  肖瀟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擾驚呆了。她努力鎮定自己,知道本來不該讓同學們知道這件事,可又沒法隱下來。她不信會是夏令營內部的人乾的,但又不能絕對排除。接下去的一段時間她迅速把所有參加游泳的同學集合起來,一個個清點,發現其中惟獨缺少包學忠和廖若。問他們的班組長,說廖若請過假,包學忠剛才還在這兒呢——正說著包學忠從黑影里出來了,全身水淋淋的。

  「你剛才幹什麼去了?」

  「游泳呀,真是的,我又怎麼了?」

  肖瀟極力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什麼,很難。「你為什麼一個人離開大家?」

  「為什麼?因為我從來都是一個人!跟他們在一起太沒勁,就游那麼幾米遠,我膩歪得慌,我怎麼了?」

  她又讓人去找廖若。廖若出現了,像剛剛睡醒的樣子,打了個哈欠,臉色很黃。他一見肖瀟就說:「老師,我頭疼……」

  至此為止,肖瀟更多地懷疑起公司那些人。因為這件事,她認為再也不能等了,決心第二天一早就離開這兒——如果公司不派船,他們就設法搭漁船分批撤離。這之前公司說蘇老總會來島上,屆時還會來看望夏令營的老師和同學。但肖瀟決定不再耽擱了。

  這一天晚上她和小岷一個帳篷宿下。小岷不停地打顫,她就拍打她、安慰她。這一夜她們幾乎沒睡。

  ……

  林泉

  1

  從海邊回來,廖若的情緒仍然時好時壞。廖縈衛夫婦的心情壞到了極點,再無心做任何事情。同事們來看望,他們也只會唉聲嘆氣。肖瀟把越來越多的時間用來陪妍子。有一次她去屋裡談了很久,出來時小聲對我說:現在他們已經有些灰心了,不知道怎樣才能救他們的孩子……

  我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心情。但我不知道該怎樣做、又能為他們做些什麼。

  肖瀟說:「廖若和駱明唐小岷以前都是我這個班裡的學生。我一直相信他們都是最好的孩子。可是不知為什麼,在駱明出事前廖若就常常躲著我,有點反常……我不知該不該把前後聯繫起來考慮,我沒有說……如果廖若真的精神失常了,這兩口子就太可憐了……」

  我當然明白事情的後果,我說:「可是……」我想說關於孩子的一切主意最終還是要家長來拿,只可惜他們過於謹慎了。

  肖瀟嘆息:「他們要能再頑強一點就好了。他們甚至打不起精神。我跟他們談了好多,他們只是應付我。做父母的一旦對孩子失去了希望,那是最糟的了。不過他們非常信賴我們……」

  然而這是多麼沉重的信賴!雖然我將儘力為他們去做點什麼,可是我知道自己並不比廖縈衛夫婦頑強多少。我朦朦朧朧覺得自己和他們都是一樣的人——就像同一個家族的人。我們這個家族啊,既脆弱又倔犟,更多的時候是不幸……

  肖瀟因為要回學校上課,就提前走了。看著她的背影,我不知該做點什麼才好。真想和她多談一會兒——很久了,我覺得心裡的好多話只有跟她才能談,每一次談話之後,我陰鬱的心情都會變得舒展一點,而且會長時間愉快,不再沮喪……

  可能要急於下一個決心吧,這天下午廖縈衛終於約我到林泉去一次。「我們先去看看吧,如果有可能的話……」

  面對著一個焦灼的父親我能說什麼?也許他早就該這樣做了。

  我對於林泉並不陌生,因為我的一個朋友以前曾在那裡待了許久。也正因為如此,當我再次走向它的時候,心情有點格外沉重……

  我們找到醫生,廖縈衛簡單地介紹了廖若的情況。醫生則堅持要病人親自到醫院裡來一次,說只有通過詳細的檢查,有些事情才能定下來。廖縈衛不停地搖頭。他離開醫生時小聲對我說:「不不。除非是決定住院,要不就別讓孩子到這個地方來,一次也不要來!」

  我們想去病區里看看這兒的治療情況,未被允許。後來我找到了一個熟悉的主治醫師,這才被人領進去……正像人們所想像的那樣,無論如何這裡還是多少有點讓人感到可怕、至少是彆扭。一些病人這會兒正在空地上活動,那是一些輕度患者。看上去這裡的條件倒也蠻好,有石凳,花木,林蔭路。以前那個好友住在林泉時,我曾不止一次來過這兒。我每當看到他們痴呆的眼睛、尖利的目光,心裡就要發怵。我患病的朋友是一位著名的釀酒師,那時他一天到晚最想乾的一件事,就是設法從這裡逃出……

  前邊不遠有一個絡腮鬍子坐在石凳上——他穿著病號服,從石凳這一邊很費力地挪蹭到那一邊,兩眼緩緩地轉過來,無比溫柔地看著我和廖縈衛。這樣看了一會兒,他伸手拍一拍石凳。

  我們有些小心地坐下了。

  「噢開。」他說。

  廖縈衛看了我一眼,對在我耳朵上咕噥了幾句。我沒有聽清。

  我仔細看了看,發現這個病人的眼睛非常好看,只可惜那種光澤有點兒不對勁。它像毛玻璃的泛光,而不像正常人的眼睛那樣真切和深邃。奇怪的是如果離遠一些看,這目光倒顯得十分溫柔。

  他盯住我們看了一會兒,也許終於明白我們是兩個生人,是這裡的局外人,於是突然就冷漠起來——但也只有一會兒他又重新高興起來,哈哈大笑,兩手合在一塊兒,像禱告似的字字清晰地說道:「很好,一切都很好。事物就是這樣嘛。你如果懂得了辯證法,你也就懂得了一切、懂得隨便的什麼。一對粉嘟嘟的*……如果下雨天青蛙不叫然而你又是一個色盲……那就很好了。幸虧你們倆懂得辯證法。」

  他說這些的時候把手掌翻過來又覆過去,認真對在眼上看。

  廖縈衛看著這一切,臉色有點發青,像害冷一樣抖了一下,躲開一點。

  病人磨擦了一下鬍子:「我剛剛修過面,我自己能修——他們以為我會把臉割一道大口子。這是個錯誤,很嚴重的錯誤啊。其實我比他們更小心。我才不會隨便下刀呢。割自己的臉?沒門兒。我還不到對自己下刀的時候——那樣我就算有了精神病。聰明人是不會朝自己下刀的,是吧?」

  最後一句在問我們。我點點頭。

  「不過人太聰明了也就和精神病差不多,」他說著把手掌又翻動一下,「這就是辯證法!」他從石頭上站起,做著正步走的樣子,一邊走一邊大聲宣講,「我要組建世界上最大的一支儀仗隊,刷刷刷在操場上走、走。所有人都要接受我的檢閱——你看所有儀仗隊員都要踩著這樣的步伐,打著鼓點:嘭嘭嘭、嘭嘭嘭。一律穿上白衣服,戴上高帽子,上面插一個羽毛——要他媽的真正的雄野雞毛、天鵝毛!」

  醫生在一邊做個手勢,大概是讓我們離開病人一點。病人說:「你們不要瞞著我談話了,你們知道這是很不禮貌的。當然啦,你們隨便談談吧,我也好隨便些……那些狗娘養的在無名指上戴個孔雀藍再不就是貓眼石戒指,你就不得不被活活日死然而……」

  我依從醫生的手勢站起來,他卻盯住我上前一步:「你懂哲學嗎?」我有些慌,點了點頭。「那很好,」他飛快地伸出手,使勁握住了我的手,「咱們才是一家。你知道嗎?你知道內因外因和正反兩個方面——它們互相轉化以及……我就是被一種不好的哲學給害苦了,一天到晚鬧肚子,這不,弄到最後不得不來住院。煎熬啊。總而言之是很壞的哲學,你就是用了黃連素都不行……」

  我愣了一下——我在這一刻竟然忘記了他是一個精神病患者,認真地看著他。他接上說:「哲學這個東西也有老嫩之分。我們鄰居,他動輒可以跟公家要車,我就不能。那天他要的一輛大頭車起早走了,結果拉回來的哲學就嫩,剛長出兩片小葉子的那種。等到我們慢騰騰去用牛車拉回來,我的天,哪裡還有嫩的!我們只得拉回一些老掉牙的——沒辦法,只得拉回來煮。推到鍋里煮上半天也煮不爛。老伴說湊合著吃吧,吃吧,反正都是哲學。結果到了半夜就鬧肚子。這不,還是到醫院裡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將目光轉向操場。那兒有人在醫生帶動下不斷地伸手、揮臂,再往前邁步,十個手指一根一根活動。眼前的絡腮鬍子看著看著,也學著他們活動起來,越動越快。接著他的手開始抖動,全身都劇烈地抖動起來,醫生不得不跑過來……

  有一個胖胖的女病人站在一棵木槿樹下,嘴裡不停地咕噥著,但沒有聲音。她的手勢做得很好很標準。我們本想從她身邊繞過去,可她一眼看到了我們,朝我們頻頻招手。我們只得站下。

  她大約三十多歲,不過已經有點發胖了。乍一看她特別安詳,是一個溫和的女性。她正用無比親切的目光端詳著我們。看了一會兒,她喉嚨里突然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響動,兩手在心臟部位撫摸著,然後緊緊按住了自己的乳房——她對我們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美麗的青春只有一次。」

  我看了廖縈衛一眼。

  「你們如果需要愛情就告訴我——其實誰不需要呢?誰都需要。沒有不需要愛情的是吧,他們——」她用手指一指場子上的醫生、護士,包括了所有的病人,「他們都需要。不過我只分給他們一點點,就像麵包渣那麼一丁點兒。我走哪裡就把愛情帶到哪裡。偉大的愛情啊,像太陽一樣照耀大地——」

  她像朗誦一樣說下去,旁邊的人不太在意。

  「有人以為撲滅愛情之火有多麼難,他錯了。只需要多弄一些冰塊。把冰塊堆成一張大床,然後讓人躺上去,愛情那玩藝兒立刻就沒了。我親眼見到一個有最多愛情的人,他(她)就被這樣整治過——他們把他(她)裝進一個鐵盒子里,然後再攤上冰塊。天多熱。蒼蠅被趕開了。冰塊把整個人都蓋住了,鋪在身上和身下,接著又把他(她)推到一個小黑屋裡。老天你還能怎麼辦——他們咔嚓咔嚓吃了伸腿瞪眼丸兒了。」

  我小聲對廖縈衛說:「她是說那個人死了。」

  女人盯住我:「你剛才說什麼?」

  我趕緊搖頭。

  「你這個被愛情之火燒得臉色蒼白的小夥子,真是好樣的!」說著她在我們臉前打了個響指,「你真是好樣的!」

  我們退開一步,她又上前一步,神秘地壓低了聲音:「喂,你知道什麼是處女嗎?」

  我們連連後退,只差要快些跑開了。

  她伸手攔住了我們:「處女比科長大,她能管一個處的人哪。我們那兒有一個處女,扎著兩根毛刷刷小辮兒——開始她還不是處女,每天在走廊里用拖把拖地。局長來了她就放下拖把,跑過去給局長提包。後來她就成了處女。我從來沒有做過處女。不過我也挺想得開,不準備再這樣苦熬下去了……」

  我們好不容易才走開。剛走開不遠,那個女人突然轉過身,迎著場子上三三兩兩的病人喊起了口令:「一二、一二」,還把手指伸在嘴裡打了個響亮的口哨,大聲吆喝:

  「孩兒們,操練起來!」

  她大聲地呼喊。奇怪的是好多病人對她的口令都立即響應。

  2

  當轉過一排紅磚房時,我們被眼前的情景給驚呆了:在三兩個男女大夫的陪伴下,有七八個年紀小小的病人正在樹底下發怔——他們都是男孩,都在十四五歲上下,見了我們一齊抬頭。其中的一個剛一轉身看到我們,立刻堵住耳朵大聲尖叫。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大夫馬上走上去制止,他就「啊啊」叫著躺在地上,再也不起來。

  女大夫連連呼叫,他理也不理。沒有辦法,女大夫就轉而去叫旁邊另一個男孩:「阿虎!阿虎!」

  「阿虎」瘦瘦的,臉色蠟黃,總是咬著下唇。他應也不應,走到仰躺在地上亂滾亂踢的男孩跟前。他只低頭看了幾眼,那個男孩立刻不滾不叫了,乖乖地站起來。

  阿虎咬著下唇,皺著眉頭,又低頭木木地走開了。

  這時曾與我們討論廖若病情的那個醫生也過來了,對廖縈衛說:「這裡的條件比過去好多了。這是第六病區……」

  廖縈衛不答話,只看著我,臉色慘白。

  醫生的目光從那個叫「阿虎」的孩子身上掃過,「嗯」了一聲,轉身對我們說:「其實現在沒有孩子了——我是說現在的孩子都在干大人的事兒!說起來簡直讓人害怕,這個世界上已經再也沒有孩子了!」

  他的話讓人一時不解。他這樣說時,眼睛一直盯在阿虎身上。

  那個孩子總咬著下唇打轉,像一直在低頭找什麼東西。

  「有些未成年精神病人能給社會惹出大亂子,不如早些送進來好……」他這樣說時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阿虎,但我卻覺得這多少也在說給我們聽。醫生長長嘆息:「真是沒人相信啊!」一邊說一邊轉臉招呼我們一下,「你們看見了嗎?那個叫阿虎的才剛剛十五歲,前幾個月還殺過兩個人呢!」

  廖縈衛身上抖了一下。

  「他們那一夥都是孩子,最大的才十七……幹得很殘忍。最後他們把這個阿虎送來了,原來他腦子有毛病。這下給我們添了大麻煩。一開始弄得我們很緊張,讓他單獨待著,還制定了很多防範措施。不過後來才發現這沒多少必要,完全不像想像的那麼嚴重。他很平靜。其實不要緊,我們有電擊棒!」

  醫生接下去要說那個案子,廖縈衛害怕似的趕緊擺手說知道——平原上很多人都知道這起惡性案件,因為報紙電視都報道過。當時人們都認為這是平原上亘古未曾發生的一起大案子,最想不到的是案子破了,發現作案的是一些孩子,其主犯就在我們眼皮底下……

  我們的目光一直沒離這個低頭沉默的孩子。我真的懷疑這個黃瘦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會做出那樣殘忍的事情。

  阿虎一夥都是初中生,一夥五個,平時在一塊兒抽煙、泡娛樂場所,看暴力片和*片;其中三個有偷竊史,兩個強暴過女生——受害者竟然是大他們好幾歲的高考插班生……聲色犬馬一直是他們最喜歡的東西。他們總是逃學,湊在一起弄錢,然後就去「蹦迪」,喝酒,看片子,到大街上找錄像廳和酒吧,叼著雪茄閑逛,這就是他們的日常生活內容。

  有一天黃昏,大約是七點多鐘,他們喝了酒,一塊兒搖搖擺擺,走到一個賓館的南牆根下。這兒有粗粗的法桐樹,有常綠灌木,地處近郊,安靜,車輛少,是戀人們的好去處。幾個少年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悄悄摸到正在親熱的男女跟前,先不出聲看一會兒,然後猛地吆喝一聲,把對方嚇個半死……這一次他們走了幾圈,很失望,沒看到什麼。後來「獃子」——他們給阿虎取的外號——發現了一輛車,「獃子」說那車停得位置很怪。

  幾個人悄悄轉過去,端量了一下,都說那車很棒,式樣也新,簡直沒見過。這車停在了路旁法桐樹和灌木之間,像是要藏起來。

  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琢磨一下這輛車。他們很快隱到了大樹後面。其中的「老大」十七歲了,長得又黑又壯,滿臉疙瘩,總是先下命令讓別人干——而這一次有些例外,他自己先摸上去了。他看了一會兒才回來說:「他們在車上正『忙』呢。男的不像『大款』,女的三十多歲,有個鑲鑽石的小提包——裡面准有大錢。」

  他們都打起了小提包的主意,後來又一塊兒認定:這輛車真是饞死人了!

  幾個人又嘁喳了一會兒,決定劫車——把車開出幾百里,先兜幾天風痛快痛快,然後再出手:那筆錢能讓他們樂上好一陣子!說干就干,其中一個馬上從包里掏出一根繩子,說到時候必須把兩人捆起來……

  他們像貓一樣爬過去,五個人一塊兒上,竟然沒有驚動車上的人。直到離車只有一二尺遠了,這才透過搖開一半的車窗看到女人的長髮。五個人不動了,他們都大張嘴巴看著,忘記了一切。最後是「老大」忍不住了,呼一下躍起,喊著「逮住了」,撲了上去。

  那男子在驚嚇中跳起來,讓車頂猛地撞了一下頭。就在男子慌慌整衣服時,兩個男孩早把繩子套到了他的脖子上。他剛喊出一個字,喉結就被勒住了。他兩手空抓,一會兒就蔫下來……女的又喊又叫,正想赤腳跑開,被「老大」一把揪住頭髮。「『獃子』,你他媽的刀子呢?」「老大」一吼,「獃子」馬上掏出了一把不大的刀子。

  女的一見刀子就軟了下來。

  剩下的時間由「老大」帶頭,先搜遍了男子身上的口袋,掏空了女人的小手提包,然後又強暴了那個女的。五個人中有一個勉強能開車,就發動起車來。他們把兩個人捆好扔下,將車子歪歪扭扭開到路上。車子剛跑了幾百米,有一個想起了什麼,說:「趕明兒他們把車牌子一報,還不捉住咱們?」

  於是他們又返回去。

  男子捆在那兒大口喘息,昏迷了。「乾脆點吧,『獃子,』你來!」「老大」把繩子套在他頸上,讓「獃子」勒。「獃子」用力勒起來。女人尖聲大叫,「老大」和其餘三個人就把她的裙子翻上來,遮住臉,然後又把閑下的一截繩子套上去……

  破案已是九天之後。

  當時這輛車、五個不滿十八歲的男孩,已經把車開到了千里之外的一個港口城市……

  這個案件在許多方面都創了歷史紀錄。

  少年的殘忍。

  望著那個十米之外、臉色陰鬱的阿虎,廖縈衛下巴活動著想說什麼,可是很長時間說不出來。後來他只是重複了一遍那個醫生的話,而且有些口吃:「現在真的已經……沒有、沒有孩子了……」

  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阿虎,兩眼裡全是恐懼。

  阿虎對我們全無察覺,他一直咬著下唇在原地打轉,像在尋找東西一樣,低頭細細地看……

  3

  回去的路上廖縈衛一聲不吭。

  離那幢灰色的四層樓不遠了,我們都看到妍子站在樓前等候。她有些急了,老遠就迎上來。她大概在我們離開的時間裡又哭過,眼睛紅腫。她看看男人,又看看我,嗓子有些啞了:

  「他躺在床上,不說話,總是閉著眼睛。我說什麼他都不聽,有時候爬起來,扳著窗子往外看。我叫他,他就像沒聽見。我以為他失去了聽覺,離近些喊一聲,他就猛一轉臉。他哭著抱住我,好像從來沒有這麼傷心過。他一大早就在重複一句話:『媽媽救救我,救救我……我害怕……』我說不怕,媽媽和你在一起呢……」

  妍子嘴唇哆嗦,臉色發青。我們趕緊扶她進屋。

  廖若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我退開時輕輕帶門,他卻低低叫了一聲。我趕緊轉回,坐在他的旁邊。他伸手握住了我的食指,臉上浮出了微笑,這時真不像個病人。我想讓他坐起來,想引他說點什麼,可他沒有任何興緻。我的目光落在那些色彩斑斕的圖畫上,他似乎高興了一點。他坐起來,動作麻利地翻動著。這些畫除了牆上貼的,還有床頭櫃里畫夾上的——我們一塊兒把它們鋪在床上。廖若興奮異常地睜大了一雙眼睛。我問他是否還記得這都是什麼時候畫的、畫每一張的具體情形?廖若說當然記得啦。我們一張一張欣賞。

  「你最喜歡哪一張呢?」

  他指著畫了一條狗、一片綠草里挺出一枝漿果的那一張;還有,有一張畫了日落黃昏:一片無邊的荒原,上面三三兩兩的腳印;一個很小很小的影子消逝在遠方……我覺得它意境深遠,表達了一份說不出的孤獨和渺茫。如果不是一種臨摹的話,那麼我敢說這遠不該是一個孩子的心境。我問:「這幅畫是什麼意思?」

  廖若遲疑著,「那個黑影就是我啊。」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到海灘上。我想到海的另一邊去。」

  「哪一邊?」

  「就是太陽落山的那一邊。我有一天走得很遠,想走到太陽落下去的地方,看一看那裡有什麼——我知道有一個島。我迎著它走了很遠。爸爸媽媽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他們以為我走丟了,到處喊我。那一次他們找了好久,我把他們嚇壞了。當時我只盯著落下去的太陽往前走,什麼都忘了。這幅畫就是畫了媽媽和爸爸那會兒站的地方——從他們那裡看,我就是這個樣子吧。」

  我仔細看了看,發現有暗紅色的光芒把那個小小的身影勾勒得非常生動。這幅畫彷彿在訴說許多東西、蘊含了許多東西。我甚至覺得這是一幅了不起的少年創作,作者小小年紀,就有了一顆深遠孤獨的靈魂。可惜,這些對於人的一生來說,它來得還是太早了一點。

  廖若沉默著。停了一會兒他突然抬起頭:「叔叔,什麼是『林泉』?」

  我心頭一怔。因為他這樣問讓我毫無準備。我不相信他的父母會跟他說這些。我故意問:

  「什麼『林泉』?」

  「不要騙我了。他們這幾天老在談『林泉』。他們在商量是不是把我交給那兒!」

  看來一件事情要瞞住自己的孩子是多麼困難,他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敏銳十倍。可我不能告訴剛剛去過的那個地方到底是什麼。我想了想,試著對他這樣描述:「『林泉』是一個公園的名字,裡面有很多動物;一片很大的樹林,有灌木、喬木,有各種各樣的野花。林子里有泉水,所以叫『林泉』。它們匯聚一起就成了河流,成了小溪,流向大海,匯入蘆青河……」

  「那兒有大河馬嗎?」

  「也許。不過……」

  「那他們為什麼還要害怕?我們什麼時候去那兒?」

  我心裡撲撲亂跳,說:「不,你錯了……『林泉』很遠很遠——它簡直太遠了……」

  廖若生硬的目光盯住我:「你在騙人。爸爸和媽媽有一次說:『林泉反正離這兒也不遠』——他們這樣說過。」

  「那離這兒也有幾百里吧……」

  廖若的目光暗淡下來:「我想到林泉去。」

  「……」

  「我們快到林泉去吧!」

  我心裡非常難過——難道這真的是命中注定?不……正這時我突然聽到遠遠的傳來一陣呼喊。我伏到窗前,卻什麼也看不見。

  呼喊聲越來越近了。我聽清了,是以前在小果園聽過的那個瘋子的聲音。

  「發大水了啦——發大水啦——」

  我把窗子關上。可是這聲音仍舊穿進屋裡。

  廖若從床上一躍而起,神往地從窗上看著,說:「你聽,你聽!」

  我讓他不要理睬,說那是一個瘋子在喊。

  「瘋子?」

  廖縈衛和妍子大概在門外聽過了我們的談話,這會兒進了屋子。妍子安慰孩子:「不要聽瘋子亂喊,到床上去吧……」

  廖若怔怔地看著窗外,像是一點也沒有發現爸爸媽媽走進來。

  「發大水啦——發大水啦——」

  瘋子終於離得更近了,他扯著嗓子大喊,在街巷上來回奔跑。這一刻我又想起了那個雨神的故事,眼前閃過她苦苦尋覓鮫兒的身影。可惡的旱魃誘騙並擄走了她的兒子,從此她就騎在馬上挾風攜雨奔跑不息……

無憂書城 > 現代文學 > 你在高原 > 鹿眼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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