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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花家舍 8

所屬書籍: 第一部 人面桃花

  秀米被送回島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韓六做了鍋南瓜糊糊,在燈下等她。她說,整整一個下午,她都在擔心,她擔心永遠見不到秀米了。她還說米缸里的糧食快吃完了,好在鹽巴倒還充裕。秀米問她,萬一糧食吃完了怎麼辦?韓六安慰她說,還可以吃地里的菜,屋頂上的瓜豆。另外,這個島上有好幾種樹葉都能吃,實在沒轍了,就把那十多隻小雞宰了來吃。

  說到這兒,韓六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她說,殺生有違佛家的戒律。那些小雞就像她珍愛的孩子一樣,原先一個人的時候,她最大的樂趣就是和它們說話,逗它們玩。它給每一隻雞都取了一個名字。它們都姓韓。

  可一窩小雞孵出來,還沒有來得及長大,她就一隻一隻把它們殺了來吃。

  “罪過,罪過。”韓六道,“不過,雞湯倒是蠻好喝的。”

  那些小雞已經在褪毛了,身上斑斑禿禿的,聳著身子在桌下慢慢踱著步子,很瘦,走起路來也是沒精打採的。

  秀米說了花家舍的事。村裡僅剩的兩個頭領今晚就要火拚,只是不知鹿死誰手。

  “你知道那個穿白衣服的女子是誰嗎?”韓六將蘸著瓜糊的指頭在嘴裡吮吸了一下,問她。

  “不知道。”

  “她是慶壽的親姨媽。”韓六道,“也不知他們祖上犯下了什麼罪孽,只因兩人年齡相仿,從小玩在一塊。到了女孩十六歲那一年,兩人就做下了糊塗事,叫爹娘撞個正著,雖說四爺護著姨媽逃了出來,可他的兩個哥哥、三個舅、一位叔公多年來一直在追殺他們,好取了他們的人頭回去祭祖宗。最後王觀澄收留了他們,還讓他做了第四把交椅。”

  “花家舍的人不忌諱這事嗎?”秀米問道。

  “在花家舍,據說一個人甚至可以公開和他的女兒成親,也不知真假。”韓六道,“這個村莊山水阻隔,平常與外界不通音信,有了這樣的事,一點也不奇怪。”

  “有一件事,我始終想不明白。”秀米說,“王觀澄辭官隱居,本欲掙脫塵網,清修寂滅,怎麼會忽然當起了土匪呢?”

  韓六苦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心窩,嘆了一口氣,道:“他被自己的念頭纏住了。”

  “什麼念頭?”

  “他想在人世間建立天上的仙境。”韓六說,“人的心就像一個百合,它有多少瓣,心就有多少個分岔,你一瓣一瓣地將它掰一開,原來裡面還藏著一個芯。

  人心難測,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一個人看透生死倒也容易,畢竟生死不由人來作主,可要真正看透名利,拋卻慾念,那就難了。

  “這王觀澄心心念念要以天地為屋,星辰為衣,風雨雪霜為食,在島上結廬而居。到了後來,他的心思就變了。他要花家舍人人衣食豐足,謙讓有禮,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成為天台桃源。實際上還是脫不了名、利二字。那王觀澄自奉極儉,粗茶淡飯,破衣爛衫,雖說淡泊於名利,可他要贏得花家舍三百多號人的尊崇,他要花家舍的美名傳播天下,在他死後仍然流芳千古,這是大執念。

  “花家舍山曠田少,與外鄉隔絕。王觀澄要修房造屋,開鑿水道,辟池種樹,還要修造風雨長廊,這錢哪裡來?他本人在做官時曾帶兵打仗,自然會想到去搶。

  不過,他們專搶富賈,不害百姓,而且從來不殺人。

  開始時還好,搶來的衣物金銀按戶頭均分,湖裡打上來的魚,也堆在河灘任村人自取。此地本來民風極淳樸,再加上王觀澄的悉心教化,時間一長,百姓果然變得謙恭有禮。見面作揖,告退打恭,父慈子孝,夫唱婦隨,倒也其樂融融。

  搶來的東西,人人爭著拿最壞的,要把那好的讓與鄰居,河灘上的魚,都揀最小的拿,剩下那大的,反倒無人去動,最後在河邊腐爛發臭。

  “可土匪也不是那麼好當的,碰上大戶人家的護院家丁,有刀有,真的打起來,也難有勝算。有一年在慶港搶一戶姓朱的商人,不僅沒有搶得些許財物,反而折了兩名壯丁。這王觀澄就想到了他做官時的那些掾屬。二爺是團練出身,三爺是總兵,五爺是水師管帶。這三個人可都帶著自己人馬來的,平時在朝廷帶兵,自然要受軍紀的約束,可一旦來到花家舍當起了山大王,雖說對總攬把還有幾分敬畏,可日子一長,王觀澄又如何約束得住,再加上王觀澄這些年操勞過度,一病不起,整天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也只得由著手下去胡鬧了。”

  “看來,事情就壞在這幾個人手上。”秀米說。

  “也不盡然。假如王觀澄當初不引狼入室,花家舍也不會有今天。”韓六剔著牙齒,悠悠說道,“假使他當初一個人在島上靜修,就像那焦先一樣自生自滅,花家舍還是花家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不會像後來那樣熱鬧,但也不會有今天這樣禍患。

  “開始,他只是動了一個念頭,可這個念頭一動,自己就要出來做事,不由他來作主了。佛家說,世上萬物皆由心生,皆由心造,殊不知到頭來仍是如夢如幻,是個泡影。王觀澄一心想在花家舍造一座人人稱羨的世外桃源,可最後只落得一個授人以利斧,慘遭橫禍的結局,還連帶著花家舍一起遭殃。你聞聞,是什麼味兒,像是什麼東西被燒著了……”

  韓六說到這裡,用力吸了吸鼻子,又滿屋子嗅了嗅,嘴裡道:“哪兒來的這股焦味?”

  秀米也四處嗅了嗅,再一看北窗,就嚇了一跳。

  她看見窗戶上糊著的白紙忽然變得通紅,還有火苗的光影在舔著窗欞。韓六也注意到了窗戶外的火光,只說了聲“不好”,就從桌邊跳起來,跑過去將窗戶打開。花家舍那邊早已燃起了衝天大火。

  秀米也來到了窗口。兩個人靠在牆上,獃獃地望著對岸的村莊。空氣中瀰漫著焦木炭的味道,間或還能聽到“噼噼啪啪”木頭炸裂的聲音。大火似乎在村子的西北角,有一座房子的屋頂已經坍塌了,露出了一根根的木樑。濃煙旋轉著,一團團地絞在一起升起來,隨著風向朝島上飄過來。火光也照亮了那座長廊,照亮了光溜溜的河灘和岸邊的密密的船隻,還有湖面上的那座斷橋。

  在火光中,花家舍的一切看上去彷彿近在咫尺。她看見幾個老者拄著拐杖,遠遠地立在河灘邊張望,光著身子的孩子在光影中飛跑,有幾個孩子趴在樹上長望。哭喊聲、狗叫和呼一呼的風聲連成了一片。

  “四爺和六爺殺起來了。”韓六道,“俗話說,虎豹相傷,苦了小獐。”

  “燒吧!”秀米咬著牙齒低低地說,“最好一把火將這個花家舍燒個乾乾淨淨。”

  說完她就離開了窗口,去桌邊收碗盤。不過,嘴上雖這麼說,她心裡多少還有點惦記著那個白衣女子。

  她那纖細、長長的手指,她那哀戚的面容,那隻掛在堂下的空空蕩蕩的鳥籠,還有那隻會說話的鸚鵡,此刻都在眼前浮現出來。心裡有了一種悲憫之感。

  當然,她想得最多的還是王觀澄的那個夢。她忽然覺得王觀澄、表哥張季元,還有那個不知下落的父親似乎是同一個人。他們和各自夢想都屬於那些在天上飄動的雲和煙,風一吹,就散了,不知所終。

  韓六到燈下來幫她收拾,隨後兩人又去灶下燒水沏茶。

  韓六用劈柴在灶下升了火,火光將她胖胖敦實的身影映照在牆壁上。秀米挨著她坐著,覺得很安心。她只要看到韓六,看到她紅紅的臉,粗大的胳膊,厚厚的嘴唇就覺得安心。不知道有多少個這樣的晚上,她們兩人坐在這個快要坍塌的屋子裡,屋裡一燈如豆,屋外群星閃爍。夜涼如水,蟋蟀在湖邊叫個不停。有時,她們什麼話也不說,可秀米就是覺得安逸,在那一刻,彷彿什麼心事都沒有了。

  她喜歡結實的、耐久、不會輕易損耗的東西。韓六恰恰就是這樣的人。她的呼吸聲都是那麼粗重,像男人一樣。要是晚上打起鼾來,整個床板都會跟著吱吱顫一動。她喝粥的時候,總愛咂嘴,呼嚕呼嚕的,可秀米覺得這樣挺好。在普濟的時候,她只要在吃飯時弄出一絲響動,母親就會用筷子敲她的頭。

  天熱得難熬的時候,韓六竟然會只穿著一條短褲衩,裸露著上身在房子里走來走去,乳房飽滿,一直堆到了胳肢窩裡,乳頭黑黑的,四周有一圈褐色的暈圈,整天在她眼前晃蕩。她在吃李子的時候,竟然連果核都嚼碎了咽進肚子里去。有的時候,她會突然生下痴想,要是能與她在這個島子上住一輩子該多好呀?這麼想的時候,她自己也吃了一驚,因為她竟然對這個湖水環繞的島嶼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的依戀之感。

  “姐姐!”秀米將圍腰解下來,搭在灶沿上,韓六挪了挪身子,讓秀米和自己並排坐在了那條矮長木凳上。

  “姐姐,你說這人心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只問自己便好了,何必來問我?”韓六笑道。她用灶鐵挑著木柴,好讓火燒得更旺一點,“聖人和強盜臉上都沒寫著字。有些人表面上衣冠楚楚,彬彬有禮,開口文君,閉口子建,可要是能看到他的心,說不定裡面一團漆黑,滿腦子的男盜女娼。

  “人的心思最不好捉摸。就像黃梅時的天,為云為雨,一日三變,有時就連你自己也捉摸不透。要是在太平盛世,這人心因著禮法的約束,受著教化的熏染,彷彿人人都可致身堯舜;可一逢亂世,還是這些人,心裡的所有的髒東西都像是瘡疔丹毒一般發作出來,堯舜也可以變作畜生,行那鬼魅禽獸之事。史書上那些慘絕人倫的大惡,大都由變亂而生,眼前的花家舍也是一樣。你是讀過書的人,這事不消我來說的。”

  “要是劫後能有餘生,姐姐,就讓小妹跟你作個徒弟,去廟裡修行,了此一生如何?”秀米道。

  韓六莞爾一笑,嘴裡卻不答話。

  “姐姐是不肯?還是嫌我慧根太淺?”秀米笑嘻嘻地去推她的胳膊。

  韓六搖了搖頭,仍是笑。過了一會兒,才道:“我被他們擄到這個島上來,早已破了戒。作不得你的師傅,你若非要出家,假如我們能夠活著出去,替你另找一個法力深湛的法師便是。只是,我看你塵緣未了,實非常人。將來說不定還要成就一番大事。現在你是虎落平陽,龍困淺灘,命運乖違,故而一時有出世之念,當不得真的。”

  “韓姐何故這樣相激?我一個落難女子,遭土匪強擄至此,山高水遠,家人束手,即便活在世上,也是多餘。哪裡還有什麼龍虎之志?”秀米急了,眼裡忽然沁出淚來。

  “你嘴裡這麼說,心裡卻未必這麼想。”韓六道。

  “那你說我現在心裡想什麼?”

  “我說破了,你可不許惱!”韓六正色道。

  “有什麼好惱的,你只管說。”秀米道。

  “那我就說來你聽。”韓六轉過身來望著她,把她的臉端詳了半天,這才慢慢道,“其實,你今天晚上從花家舍回來,腦子裡一直在想著一件事。”

  “什麼事?”

  “你在想,這個王觀澄這般的無能,這花家舍要是落到我的手裡,保管叫它諸事停當,成了真正的人間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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