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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花家舍 4

所屬書籍: 第一部 人面桃花

  差不多一個月前,秀米第一次踏上這座小島的時候,看見那處荒僻的院落,那些花草和樹木,看到雲彩舒捲沒有遮攔的天空,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覺得自己曾經來過這兒,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就連房梁中的燕子窩,也都與她的記憶絲毫不差。

  那天傍晚,韓六用木勺在水缸里舀水刷鍋,不經意敲到了缸壁,那口水缸立刻發出一陣悠遠的嗡嗡聲,就像水面的漣漪,一層層地盪開去。她忽然就想起父親閣樓上的那隻瓦釜。張季元離開普濟的前夜,曾約她去閣樓說話,他用手指輕輕地彈叩著,瓦釜發出了悅耳的琅佩之聲。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片輕柔的羽毛,被風輕輕托起,越過山澗、溪水和江河,飄向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原來竟是這兒……

  在她當時紛亂的遐想之中,依稀覺得島上還有一處荒蕪的墳冢。為了證實自己的這種荒誕不經的念頭,她哆哆嗦嗦地問韓六,在這座島上是否有一座荒墳。

  韓六想都沒想,脫口答道:“有,就在房子西邊的小樹林里,你問這事兒幹嗎?”

  秀米一聽,剎那之間臉色變得煞白,沒有一絲血色,怔在那裡,神情木然。

  韓六看見她站在灶邊目露虛光,整個人都嚇得變了形,就趕緊過去,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定。那個瓦釜果然是件寶物,難道父親從叫花子手中買來的這個瓦釜與那個躺在墓墳中的人有什麼勾連嗎?她不敢往下想。韓六勸解了半天,秀米也是一聲不吭,兀自在那兒發獃。過了一會兒,當秀米將她的心事告訴韓六時,韓六笑道:“我當什麼事呢,看你嚇成這樣!這就是佛祖常說的前世。你前世到過這個地方,有什麼好奇怪的?”

  秀米當即就央求韓六帶她去墓園看一看。韓六被她央逼不過,只得解了圍裙,又去灶角擎了一盞燈,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屋外。

  在院宅的西側,有一片清幽的樹林。樹林中有一畦菜地,菜花落了一地。菜地當中果然一處墓園。墳冢由青磚砌成,磚縫中長滿了青草。四周土圍的墓欄早已頹塌,長著齊人高的蒿草。韓六說,這座荒墳是明代道人焦先的息影之地。墳冢前立著一塊青石碑,由於閑來無事,碑文她不知看過多少遍了。秀米立即從韓六手中取過燈來細細觀瞧。撣掉一層浮塵之後,碑石背面的字跡依然歷歷可辨。

  焦先,字孝乾。江一蝗聳希魍齬橐S諍謝牡航岵菸6奶宦叮肝廴縋唷:笠盎鶘掌瀆紉蚵肚蓿獯笱撂晃圓灰疲艘暈潰褪尤綣省

  先曠然以天地為棟宇,闔然合至道之前,出群形之表,入元寂之幽;犯寒暑不以傷其性,居曠野不以苦其形,遭驚急不以迫其慮,離榮憂不以累其心,捐視聽不以治其耳目。羲皇以來,一人而已。

  墓碑左下角有“活死人王觀澄撰”的字樣。這段銘文顯然出自總攬把王觀澄之手。可他為什麼自稱“活死人”呢?

  韓六告訴秀米,王觀澄正是為了尋訪焦先的遺迹,才最終發現了這個湖心小島的。他是同治六年的進士,點過翰林院。除資政大夫福建按察史,後遷江西吉安。中歲好道,頓生隱逸之念。遂拋卻妻孥,四處遊歷,托跡于山水之間。

  既然他有了出世之想,怎麼好端端又做起土匪來了呢?

  起風了。秀米坐在墓園的石階上,聽著颯颯的樹聲,不知為何,陡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她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活在世上。

  湖裡的浪頭層層疊疊地卷向岸邊,激起高高的水花,潑到岸上,又層層疊疊地退去。很快,天氣突然轉了一唬讜品觶縞晾酌2灰換岫拖縷鷯昀矗齪婢拖褚還罌南≈啵距焦距降胤潘蕁

  瀰漫的水汽遮住了遠處的山脈,花家舍亦被雨幕隔斷。到處都是刷刷的雨聲。

  這天晚上,秀米早早就睡下了。很多年來,她還是第一次睡得這麼沉。恍惚中她醒過來一次,那是韓六來她屋裡察看窗戶有沒有關嚴。她糊裡糊塗地坐起來,對她說了一句:“今天是五月初七。”

  韓六知道是在說夢話,笑了笑,帶上門出去了。秀米倒頭再次沉沉睡去。即便是在熟睡中,她也能感覺到窗縫中飄進去的陣陣涼氣,帶著濕濕的水味。

  她當然不知道,此刻,有一艘烏篷船趁著夜幕,在濁浪滔天的湖中朝小島駛來。有幾次,他們已順利靠岸,但南風又把船吹了回去。他們沒有打燈籠。

  秀米再次醒來的時候,燈還亮著。她還能聽見院外的屋檐下刷刷的雨聲,又密又急。南窗的木椅上坐著一個人。他渾身上下濕一漉一漉的,兩隻腳都擱在一隻方凳上,手裡托著一隻白銅水煙筒,呼嚕呼嚕地吸著,聽上去就像流水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這個精瘦的小老頭,正是五爺慶德。謝了頂的額頭油光發亮,臉上的皺紋像乾果一樣堆擠在一起。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綢布衣裳,衣襟敞開著,肚子上的皮早已松一弛,一層層地疊在腰間。

  “你醒啦?”老頭低聲地說一句,又側過身子,將手中的引捻湊到燈上去燒,然後照例吸他的煙。

  秀米嚇得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抓過一隻枕頭緊緊地抱在懷中。

  “我已經來了一會兒了,看你正在睡覺,捨不得把你叫醒。”老頭嘿嘿地笑著說,“你要是還想睡,就接著睡。我不急。”說完,看也不看她一眼,兀自抖動著雙一腿。

  秀米意識到,自己無數次為它擔驚受怕的這個夜晚,就這樣猝然降臨了。她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經驗,腦子裡一片空白,甚至也忘了害怕。她的手指交織在一起,絞來絞去。不過,此刻她所能做的事,也只有呼哧呼哧地喘氣而已。她感到自己的胸脯劇烈地起伏,太陽穴一上的筋兒突突地跳個不停。

  “你!你……”她一連說了七八個“你”字,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她喘息得更厲害了。

  “昨天,我們派去普濟的人回來了。”老頭將水煙筒放在桌上,拿過一把梳子來,用指甲蓋輕輕地刮著梳齒。“你猜怎麼著?你娘不肯付錢,沒想到吧,連我也沒想到。

  “她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既然已經成了親,她就不是陸家的人了。

  按理,這贖金就該夫家出。

  她說得很有道理,我們的人也無話可說。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尋訪到你在長洲的夫家,結果呢,他們也不肯出這筆錢。你婆婆說,這新娘子還未過門,在半路上就被人擄了去,這贖金當然該由娘家出。再說,他們已在當地為兒子另擇了一門親事,下個月就要辦喜事了。他們無論如何不肯出這錢。你婆婆說得也有道理。只是我們沒道理。原以為逮到一隻肥鴨,沒想到到最後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今年官府的差交不了,我們只得把你交出去。

  “梅城的何知府剛死了一個姨太太,你就過去好歹補個缺吧。俗語說,新鞋擠腳。我今天來,先把它撐撐大,讓你開開竅,省得你到了府衙,笨手笨腳,服侍不好何大人。”

  老頭一席話,說得秀米手腳冰涼,面無血色,牙齒咯咯打戰,暫時還來不及去怨恨她的母親。

  “不用害怕。”老頭兒柔聲說道,他的聲音略顯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似的,空空的,“和我的那幫弟兄們比起來,我還算是文雅的。”

  說著,老頭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連腰都彎下來了。半天,從嗓子里咳出一股膿痰來,含在嘴裡,看了看秀米,欲吐又止,最後硬是“咕咚”一聲咽進肚裡。他想以此來表明他的“文雅”。

  秀米已經從床上跳下來了。她趿著鞋,懷裡抱著那隻枕頭,滿屋子找梳子,半晌才想起來,那梳子捏在老頭的手上呢。她又開始手忙腳亂地穿衣服。老頭靜靜地看著她,笑道:“不要穿。你穿好了,呆會兒我還得替你脫掉,何必呢?”

  秀米覺得嘴裡有一股咸一鹹的腥味。她知道自己把嘴唇咬破了。她蜷縮在床邊,眼裡閃著淚光,對老頭一字一頓地說:“我要殺了你。”

  老頭先是一愣,繼而哈哈大笑。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了。天那,他,他居然當秀米的面就脫衣服!他居然脫得一絲不掛!!他朝秀米走過來了。

  “別過來,你不能過來,不能。”秀米叫道。

  “我要是非要過來呢?”

  “你會死的。”秀米憤怒地看著他,喊道。

  “好吧,就讓我舒舒服服的死一回吧。”老頭走過來,很輕易地就將她的雙手反剪到了背後,湊過臉去咬她的耳一垂,嘴裡喃喃道,“俗話說,埋沒英雄芳草地,現在,就請你來殺死我吧。”

  為了避開他的嘴,秀米的身體就盡量向後仰,很快,她就倒在了床上。那感覺就像是她自願倒在床上的一樣。在她意識到巨大羞辱的同時,她的身體卻在迅速地亢一奮。真是丟臉啊!我拿它一點也沒辦法!怎麼會這樣呢?她越是掙扎,自己的喘息聲就越大,而這正是對方所希望的。天哪,他真的在脫我的衣服呢!秀米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她的身體越來越僵硬。老頭興奮得像個公牛。你的肉比我想像的還要白。白的地方白,黑的地方才會顯得黑。老頭道。

  天哪,他竟然……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老頭正用力地將她的腿扳一開。

  天哪,他竟然來扳秀米的腿,難道他真的要……

  這時,他聽見老頭說,你看,你看,我還沒怎麼弄你,你他娘的自己就先潮了。聽他這麼說,秀米又急又羞,在他的臉上啐了一口,老頭就笑著用舌頭去舔。

  “你,你,你可真……”秀米想罵他,可她從來就沒罵過人。她的腦袋在枕頭上徒勞地晃動。

  “真怎麼樣?”

  “你可真是個……壞人!”秀米罵道。

  “壞人?”老頭大笑了起來,“壞人?哈哈!壞人,有意思。不錯,不錯,我是個壞人。”

  老頭還在她的腳上綁了串銅鈴。老頭說:“我這個人,沒有什麼別的嗜好,就喜歡聽個鈴兒響。”

  她只要稍稍蹬一蹬腿,鈴鐺就會發出悅耳的噹噹聲。她動彈得越厲害,鈴鐺的聲音就越響,彷彿是對對方的慫恿或鼓勵。沒辦法,真的是沒辦法。最終她放棄了抵抗。

  後半夜,秀米睜著兩眼看著帳頂,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雨早已不下了,屋子外面有青蛙在“呱呱”地叫。

  她的身體的疼痛已不像剛才那麼尖銳了。韓六挨著床沿坐著,不管她說什麼,秀米都不吱聲。韓六說,是女人總要過這一關。不管是你丈夫,還是別的什麼人,總有這一關。想開點,事到如今,也只有想開點了。她又說,攤上這檔子事,腦子裡很容易就會想到死。可又不甘心。挺過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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