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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所屬書籍: 沉重的翅膀

  圓圓送葉知秋下樓的時候說:「葉阿姨,您住哪兒? 有機會的話,我一定去看您。」

  善良的好姑娘。她正在努力地填補她媽媽留下來的缺陷。

  像她媽媽這樣的女人,似乎不缺乏使男人愛她的那些條件。

  可是,這個家庭,幸福嗎? 人在冥冥之中被創造著的時候,是不是顯得太匆忙了一點? 不是忘記了最必要的這一方面,就是忘記了最必要的那一方面,而留給人們無窮無盡的不可彌補的遺憾。

  汪方亮隨隨便便地在沙發上坐下,把右腿搭在左腿上,卡普隆襪套已經褪落到腳心,露出了腳踝和腳背。他脫了鞋子,一把把襪子從腳上抓下來,一面抖落著手裡的襪子,一面埋怨:「你看看,這就是咱們的產品質量。」

  夏竹筠竟也難得地蹙起了眉頭。但她立刻想起兩條豎紋會出現在眉心之間,又很快地舒展開雙眉:「可不是,我買了個洗衣機,沒用幾次就壞了。」

  汪方亮嚷嚷著:「難得,難得,連我們的小夏也關心起產品質量來了,可見這個問題的重要。」

  「跟咱們的機械產品一樣,彼此彼此。」很難說鄭子云不是借題發揮。

  「可不是。」汪方亮喟然嘆息,「就拿機電產品漏水、漏油、漏氣這個最簡單的問題來說,工藝上究竟有什麼解決不了的難題? 沒有嘛,它就是長期得不到解決。」

  夏竹筠在沙發上移動了一下。她對這些可不如對襪子、洗衣機那麼感興趣。汪方亮還注意到她完全沒有必要地拉扯著身上那件很平整的上衣,還把右腿向斜斜地向前伸著的左腿上靠去。

  汪方亮是個絕頂聰明的,又能夠洞悉別人心理狀態的人,雖然這剖析有時未免過於刻薄。他不難看出,凡有外人在場的時候,不論其中有沒有畫家或是攝影記者之類的人物,夏竹筠總是選擇和儘力保持一個頂美、頂適於拍照或是素描的角度。和她在一個屋子裡哪怕只呆十分鐘,也會感到疲倦的。

  他不知道這種生活鄭子云怎麼受得了? 但他又有點可憐夏竹筠。女人嘛,總是有些讓人覺得短淺的地方,也許正是這短淺使她們顯得可愛了? 「最近身體怎麼樣? 」汪方亮不全是敷衍地問著。

  「還可以吧。」

  鄭子云卻不管他們,繼續談下去:「因素是多方面的。正像你所說的,只要嚴格地按照操作規程辦事,質量問題是可以解決的。

  何況現在質量管理,已經有了一套比較成熟的科學方法。我們不是在進行全面質量管理的試點嗎? 但這個問題,為什麼長期解決不了? 難道我們花費的力氣還少? 也抓思想政治工作,也搞物質獎勵,但為什麼不那麼靈了。難道思想政治工作和物質獎勵都不對了? 還是我們這套辦法不夠科學,有改進的餘地? 如果我們還按老一套的辦法去搞思想政治工作,大多數工人大概是不吃那一套了。怪他們嗎? 不,怪我們自己。前些年,我們的思想政治工作停留在說大話,說空話,唱高調,喊口號,扣帽子,批這個,批那個,抓階級鬥爭新動向上。書本上雖然寫著:工人階級是國家的主人。

  事實上我們對工人群眾切身的困苦了解了、解決了多少? 我們又尊重了多少他們的獨創精神? 讓他們行使了多少他們理應行使的權力? 如果說國家暫時還很困難,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全部解決,那麼,在感情上我們又給了他們多少溫暖? 過去在戰爭時期,政工幹部和群眾多麼親哪。到了幹部部門,真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樣。現在呢,他們像是掌握著人家生死簿子的閻王老爺,鬧得人家的心都冷了。我們不真正地把工人當成國家的主人,他們也就不把企業當成是自己的企業。重要的是把這些冷了的心溫暖過來,重新激發起他們的熱情。要把群眾的積極性調動起來,主動地、積極地去干。否則,再科學的方法也實現不了。實際上,發揮人的積極性也是一門科學,在這方面雖然我們有過長期的、豐富的實踐經驗,但它仍舊是一門值得我們努力去研究的科學。必須使每個車間主任,每個工段長、班組長都懂得思想政治工作的各項原則和方法.並在實際工作中同時做好它。使它滲透到生產和管理中去,成為現代化管理的一部分。不能只把它當成一種教育工作,也不能只依靠專職的政工幹部,這也是當前思想政治工作要解決的問題之一「

  對於丈夫的高談闊論,夏竹筠每每持著一種寬容和遷就的態度。如同一個理智的、絕不喝酒的妻子,對待軟弱的、愛喝酒的、又喝不了多少便會酩酊大醉,滿嘴胡言亂語撒酒瘋的丈夫。

  談什麼都可以,只要丈夫不做出讓頭上的紗帽翅顫悠的事,她都可以聽之任之。不論談什麼,她是一百個沒聽著。別看她在跟前坐著,做出津津有味的樣子。這無非表示,她並不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家庭婦女,當然,多少也是出於對比較顯貴的客人的禮貌。

  「老鄭過兩天不是要去拜訪那位心理學教授嘛,準備研究研究他提出的那些理論。」她不大清楚什麼是心理學,但是談談「科學」

  這個眼下紅得發燙的字眼兒,似乎自己也就顯得「科學」起來。語氣里,免不了有些小小的賣弄。

  「哪裡,如何搞好思想政治工作,這是我和老汪都感興趣的一個題目。因為實際工作中的困難,逼得我們不得不去探索、思考解決這些難題的辦法。」

  鄭子云這番實實在在的話,反倒讓夏竹筠感到一些教訓人的味道。她站了起來:「好啦,好啦,還是先吃飯吧,吃過再聊。」

  菜肴不很豐盛,但味道精美。

  夏竹筠細細地品味,從從容容地、耐心地用細細尖尖的牙齒,把每塊雞骨頭剔得乾乾淨淨。

  鄭子云吃得很有節制,連吃飯也像他的為人處世。

  圓圓匆匆忙忙、心不在焉地往嘴裡扒拉著飯粒,彷彿是在對付一件不得不對付的事。夏竹筠不滿意地拿眼睛掃著她掉在飯碗周圍的米粒和菜屑。

  汪方亮則是大刀闊斧,如同在自己家裡一樣的隨便。他勸說著鄭子云:「你再喝點湯嘛。」

  「喝不下了。」

  「那你就把啤酒放下。喝湯,喝湯。吃飯也同打仗、干工作一樣,你得有個主攻方向。」

  圓圓說:「汪叔叔,我看什麼都是您的主攻方向。」說完她伏在手臂上吃吃地笑著。

  「圓圓,你怎麼跟大人開玩笑。」夏竹筠制止她。

  「怎麼就不能和大人開玩笑? 平等嘛。」汪方亮嬉笑地看著圓圓,「今天早上,起得晚了一些,又趕著要到東方紅公社去,匆匆忙忙的,不是在走廊里一腳踢上個籃球,就是在廁所里被誰的球鞋絆了一腳。我對兒子們說:『把你們的鞋子、籃球放好行不行? 放在地當間兒多礙事。』老二對我說:『爸爸,剛才我在書房裡就讓您放在地當間兒的皮鞋絆了一腳,這叫上行下效。』我沒詞兒了。小孩子有小孩子的道理。」

  「你今天去東方紅公社的結果如何? 」鄭子云極有興趣地問。

  「我可是給田守誠來了個突然襲擊。」汪方亮只說了這麼一句,便停住不說了,好像有意在賣關子。

  前不久,東方紅公社給田守誠部長寫了一封人民來信,反映他們公社買了一台拖拉機,質量極差,不能使用,錢等於白扔了。這個部直屬廠的產品,很多用戶反映質量不行。可是這個問題,成年成年地拖著,總也解決不了。向國務院彙報生產情況的時候,田守減又總是可以找到充分的理由。比方,「文化大革命」初期是什麼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的干擾;後來又是林彪反革命陰謀集團的干擾;再後是什麼右傾翻案風的干擾;最後是「四人幫」的干擾……

  這一次,田守誠卻出乎意料地作出了強烈、迅速的反應,決定派一個部級幹部,帶著製造廠的廠長,到東方紅公社背回這台質量不合格的拖拉機,並向公社賠禮道歉,保證負責到底,為他們提供一台優質拖拉機。

  這是怎麼回事? 也許因為「四人幫」垮台已經三年多,再也找不出什麼堂而皇之的託辭了。

  當前經濟界要求體制改革的這股風,預示著經濟結構上必然到來的徹底變革。近兩年來,很多有遠見卓識、有實踐經驗的領導同志和經濟理論家在許多文章里、講話里,已經涉及了這個問題。

  田守誠清楚,經濟界不是這股風的風源。

  「風源」這兩個字,讓他想起一九七六年批判右傾翻案風的那段往事。那時.他看錯了、分析錯了形勢,以為大局已定。在人心所背的情況下,只有他,煞費苦心、冥思苦想地打出了《批判一個大政策——最大走資派的進口風》的炮彈。在那些違心的、按照兩報一刊的調子寫出的抄書抄報的批判稿中,尤其在他這一層高級領導幹部中,是一發很有分量的、有價值的炮彈。假如不是很快地打倒了「四人幫」,他將會怎樣呢? 飄在中國上空的政治風雲是無常的,至少前幾十年的歷史是這樣的。

  他丟了很重要的一分。

  這股風的風源在上頭。那麼,這股改革的風,就絕不只限於經濟結構,它將波及到政治結構、幹部結構……遍及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

  一個喪失了黨性原則而又身居要職的人,往往會變成一個混跡於官場的投機家。

  田守誠必然會想:在這場變革里,他得到的將是什麼? 失去的又是什麼呢? 從東方紅公社背回不合格的拖拉機,這樣的事還沒有一個部門做過。根據目前的氣候,很可能會登報、廣播。這可以算是一個小籌碼,或者,至少是一粒探路的石子。

  鄭子云鬧不清在黨組會上,汪方亮為什麼固執地非要去東方紅公社處理這件事情不可。看著汪方亮那雙詭譎的眼睛,他想汪方亮准又在這裡面做了什麼文章. 「昨天,我讓秘書打電話給縣委,同他們商議,是不是請各公社的書記、幹部,以及附近的社員盡量參加? 縣裡的同志同意了。今天一看,會場安排在縣委機關禮堂,只能容下幾百個人。社員呢?

  說是來了不少,但是場地有限。我說:『咱們還是找個廣場好不好? 』縣委書記為難地說:『恐怕天氣太冷。』我說:『再冷我也受得了。咱們是共產黨,不能吹牛皮的時候人越多、場面越大越好;等到做檢討的時候,人越少、場面越小越好。那成什麼啦? 』好,重新到廣場上去,臨時搭了幾個桌子,拉上了有線喇叭,然後,我就說了:『社員同志們,作為一個副部長,我為我們把質量這樣差的拖拉機賣給你們感到害臊。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這等於坑了你們,騙了你們。你們的錢,辛辛苦苦,掙得不容易,我們再也不能這麼欺騙你們了。現在,我要給你們交個底,你們暫時不要買這個廠生產的拖拉機,如果他們不改變這個現狀,你們就永遠不要買他們的拖拉機,他們生產的拖拉機,從全國來說,質量是頂糟糕的。

  「『告訴你們這麼一件事,你們就明白了。這個工廠附近的一個公社,買了他們一台拖拉機。有些零部件,老得拉回廠子去修理。他們還算不錯,佔了離廠子近的便宜。一開始,社裡還派個社員趕著小驢車,送到廠子里去。後來社裡也煩了,不再用人押送,只要把返修的零部件往小驢車上一放,再給小毛驢一鞭子,小毛驢自己顛巴顛巴就能拉到廠子里去。往大門口一站,傳達室就放它進去。工人把那零部件拿下來,三搗鼓兩搗鼓之後,再往驢車上一放,小毛驢又顛巴顛巴地拉回來。社員同志們,連小毛驢都跑得識了路,你就說說這拖拉機的質量怎麼樣吧。』」台下的人鼎沸了,生氣了,著急了。直嚷嚷:『那怎麼辦呢? 我們都訂貨了。』我當場回答他們:『退貨——退貨——』把那位廠長氣得面孔煞白。他當時心裡准想:『文化大革命』期間這老傢伙坐牢真是活該,怎麼不多坐幾年?!可他不敢說什麼,我是部長,他是廠長。等級觀念也還有它一定的好處,是不是? 我真納悶兒.為什麼這樣的廠長,就不敢碰碰他。還了得啦? 難道背回拖拉機就算完事了? 以後怎麼辦? 照樣生產這樣的拖拉機? 為什麼我們的幹部、廠長,別管他賺錢、賠錢,能幹、不能幹,一當就是一輩子? 這種廠長、幹部,在哪兒工作哪兒垮台。不治治他還行? 「底下又嚷嚷起來了:『退了貨上哪兒買去呀? 我們的生產上急等著用。』」我說:『找黎明拖拉機廠,他們生產的拖拉機質量又好,價錢又便宜,服務態度也好。』這就叫競爭的好處。誰也別想像過去那樣躺在包銷的辦法上吃大鍋飯,不行就沒人要。賣不出去就發不了工資,工人就不答應你,你這個廠長就沒好日子過,你得千方百計地行動起來找出路。那種廠長才像個廠長的樣子。

  「有個會計問我:『沒有分配指標能買著拖拉機嗎? 』…那是老皇曆啦,現在擴大了企業自主權,廠里也有點權啦。『」我一下子被包圍起來,他們不大相信這是真的。我把你六月份批准黎明拖拉機廠登廣告的事情講給他們聽,還告訴他們那條廣告登在幾號的報紙上。有個書記問我:』生產資料進人流通領域合適嗎? 馬克思老祖宗可沒說過。『「我說,』馬克思沒講的事多了,難道我們就不知道怎麼活了? 只要對發展社會主義生產、對發展國民經濟有利,對實現四個現代化有利,那就符合馬克思老祖宗的原則。」『說完,還不等別人有什麼反應,汪方亮自己便開心地大笑起來,眉宇之間流露出十分的得意。

  「汪叔叔,您太可愛了。您這才像個部長的樣子,要是都像田伯伯那樣當部長,我也能當,不就是劃劃圈嘛。再不就是什麼『按上面的精神辦』,『我同意大家的意見』,他自己究竟準備怎麼辦? 誰也不知道。」

  「圓圓。」鄭子云嚴厲地喝住她。

  圓圓噘起嘴巴,把眼睛一翻:「本來嘛。」

  汪方亮說:「圓圓,你怎麼可以批評你未來的公公。」

  「誰要他這個公公。」

  「咦,不是你和他家老三在搞對象嗎,這有什麼好保密的。」

  夏竹筠臉上很不是顏色。汪方亮說話一向不照顧別人的隱私和面子。

  「哼,我才不和這種人交朋友呢。」

  「什麼這種人那種人的,他有什麼不好? 」夏竹筠搶白圓圓。

  「誰覺著他好,誰和他過去。」

  「圓圓,你怎麼越說越不像話了。」

  圓圓把筷子一摔,踢開椅子,一擰身,回自己房間去了。

  「何必提登廣告的事呢! 」鄭子云全然不理會她們的爭吵,繼續方才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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