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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嘉和從夢中被打醒了過來。他聽見他的窗榻在蹦蹦蹦地被敲響著,有人叫他快開門,他聽出來了,是嘉喬。

  嘉喬告訴他的那些話就如一個賊說的話一樣。他告訴他這些話時的動作神情也完全像是一個賊。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在嘉和身邊擠出那些陰謀,牙齒磨得格格格地響:「我實話告訴了你,我是看在大嫂份上才把這些告訴你。我手裡提著我腦袋呢。我恨你們,我乾爹說了私仇不用公報我才來了。明日再見了面你是你我是我,對得起你們了。「他站起身就要走,被嘉和一把拖住:「你把爹氣得吐血了,你差點沒殺了他,知道嗎?」

  嘉喬一愣,說:「是我救了他,誰叫你們把他弄到那種地方去的?」

  「誰讓你們開槍舞棍的?你把嘉草腦袋都打傷了。撮著伯被你們的人打死了。你還是不是個人?「

  嘉喬頓足:「你還是不是個人?他們把媽逼死了,把我趕走,你還護著他們,你還是我親哥呢!不就是想霸這份家產嗎,連親兄弟也不要,你還問我是不是人?我要不是人,上這裡來幹什麼?「

  嘉和愣了:「你說什麼,是誰逼死媽?是你那乾爹你知道嗎?嘉喬,你要是願意回來,做我們杭家的兒子,我把這份家產都給你,我讓你當老闆!」

  嘉喬也愣住了,他沒想到大哥會那麼說,愣著愣著,悲從中來,說:「當老闆有什麼用?媽沒有了,媽的命回不來了!」

  這麼說著,一閃,就不見了蹤影。

  在這樣的巨大的厚重的夜晚,杭嘉和沒法也沒臉再說一己的個體的事件。一切的一切在這樣一個時代的劍拔誇張的夜晚,都變得微不足道了。嘉和記起了把嘉喬的話傳給大弟聽。嘉平跳了起來,說:「走,趕快告訴嘉草,大家分頭去通知,先隱蔽一段時間。」

  「你也要走?」嘉和有些茫然,「你又不是誰的對立面,你站在中間,不走也沒關係。不穿這身軍裝就是了,「他突然有些激動了,抓住大弟的肩膀,「正好,正好,你正好可以乘機脫了軍裝回茶莊來——」

  嘉平第一次讓大哥看到他的有些無奈的笑容:「大哥,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手裡拿著槍,不是打嘉喬,就是打林生。我倒是想一槍崩了嘉喬,可是通風報信的又是他,他讓我下不了手。既然我現在誰也不打,我就只有遠走高飛了。「

  葉子回到屋裡,看見嘉平一副要走的神情,手就撫在胸口上,睜著眼睛,不問嘉平,卻問嘉和:「又要走?」

  「馬上就走。」

  他想了一想,就讓葉子把那隻兔毫盞取來,塞進他隨身帶的包里,還笑嘻嘻地說:「看樣子,這次又得帶上這個護身符了。過去是半片,如今大哥成全了我,又是個完整的了。好了,跑到哪裡,都不會忘記你們的。「

  葉子驚慌失措地一頭扎在嘉平懷裡,說了一連串的日語,嘉平也用日語回答她,然後葉子又沖回屋中抱出了杭漢,硬要塞進他懷裡。嘉平有些不好意思,看看大哥,說:「沒那麼嚴重,沒那麼嚴重,我會回來的。」

  嘉和卻把頭別了過去,他無法承受這種目光,他也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

  杭漢睡得迷迷糊糊,根本不知世界上有什麼生離死別的事情,嘟吹了幾句,就又睡著了。

  當著嘉和的面,嘉平把葉子拉到胸前,說:「大哥,葉子和漢兒,交給你了。」

  嘉和心一陣狂跳,為了掩飾,說:「別說這些,一家人。」

  他們兩兄弟悄悄摸進嘉草住的小院子時,開門的卻是小妹寄草。

  「你阿姐呢?」

  「她睡了。」

  兩兄弟就去敲門,門一開,床上乾乾淨淨,根本沒人。

  「說,你阿姐上哪去了。」

  寄草看大哥二哥都變了臉,自己就嚇得要哭,說:「別罵我,阿姐成親了。」

  兩兄長就罵她:「你開什麼玩笑?說實話。」

  「真的成親了,嫁給林生哥哥,我們三人,用茶當的喜酒。」寄草一本正經地說。

  「真是瘋了!真是瘋了!「嘉和急得直打轉。

  「沒瘋!」寄草說:「林生哥哥說,他就要死了,再不成親就來不及了。嘉草姐姐也說,真的他們可能都要死了,嘉喬那天打了她一棍子,差點沒把她打死呢。「寄草這麼說著,自己就害怕得哭了起來,「大哥二哥別告訴媽,姐姐不讓我說。她說媽要傷心的一.….「

  兩兄弟這才想起來,這段時間,嘉草和林生果然都有些反常呢。

  嘉和親自把嘉平送到門樓口,嘉平心裡有事,轉身要走,突然右手被嘉和拉住了,嘉和有些慌不擇言,說話使幼稚起來:「嘉平,嘉平,很好笑的,我剛才做了一個夢,有血-…·」

  嘉平使勁握住他的手,說:「血不是夢,是現實。大哥,你真是一個夢中人,該清醒了!」

  他想走,但發覺嘉和依舊不放手,明白了,說:「你別擔心,我還沒喝上今年的新茶呢。」

  一使勁,掙脫了大哥的手,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天,公元1927年4月11日,杭嘉喬跟隨著軍警沖入市總工會,就在大門口碰到了手拉手正往工會門裡進的林生與嘉草。杭嘉喬看見那男人竟和他的雙胞胎妹妹在一起,原先的寬有之心煙消雲散,陡然升起一陣歹毒之心:好哇,冤家對頭,竟敢來勾引我妹妹,指著林生便吼:「他是共產黨!」

  軍警上去時,要把嘉草也一起綁走,被嘉喬攔住了,一巴掌把她推出老遠,說:「她不是,她是拱定橋蒙白船上下來的婊子,我認識的。」

  林生也不反抗,似乎早就等著這一天呢,對嘉草說:「你走吧。和你無關的,該幹啥就幹啥去!」

  嘉草沒走,靠在牆上,她驚得目瞪口呆,剛才十分鐘前,他們還在院子里親吻擁抱,林生的手還在她胸口移動呢,怎麼這麼一會兒就銬起來了?這麼想著時,林生卻已經被帶上囚車,呼嘯著,一眨眼就不見了。

  很多年以後,寄草想,她的嘉草姐姐就在那時候走向瘋狂了。她是那麼樣的一個弱小的女子,情感卻是那麼地深逮,真是像幽蘭這樣的女人啊,天生只配生在空谷中的女人。把她捧回家的山中獵人突然就被虎狼吞沒了,你叫她怎麼還活得下去。她痴痴獃獃地靠在床頭,握著寄草的小手,一會兒微微地說:「你的手真好……

  「一會兒眼睛發直,聲音急促:「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小寄草知道,嘉草姐姐說的是小林哥哥要死了。她這小小的人兒,因為姐姐和林生,真正是愁得心亂如麻。她在這五進的大院子里亂竄一氣,得想個辦法。大哥二哥都不見了,大嫂也不見了,二嫂在屋裡抱著兒子哭,爸在禪房裡吐血。撮著爺爺一死,爸就開始吐血了。她想來想去只有去找媽,可是媽正抱著嘉草姐姐哭呢。嘉草姐姐好像沒聽見,只是卡著媽媽的雙肩,咬著牙細聲細氣地叫。「要死了……要死了……「

  媽一邊抱著嘉草,一邊對她那不搭世事的小女兒說:「怎麼辦呢,寄草,你說我們怎麼辦呢?茶莊關門了,茶葉賣不出去,沒有錢,怎麼把你小林哥哥贖回來呢?「

  寄草想來想去,便想到了乾爹。她想乾爹他騎著一頭白馬,威風凜凜,誰都敢罵,乾爹會有辦法把小林哥哥救回來的。她要去找乾爹,一個人去。她拔腿就往大門外跑,在門口看見了趙寄客。乾爹他拄著一根拐杖,急匆匆走來。她驚異地問:「乾爹,你的白馬呢?」

  「賣了。」乾爹說,「想拿這錢,換你小林哥哥的命呢。」

  沈綠愛一聽趙寄客把白馬也賣了,急著說:「你也真是性急,我讓嘉和找他大舅去了,讓綠村活動活動,小林准能放回來,他們能不賣綠村的面子嗎?」

  趙寄客想拿話駁沈綠愛,看著嘉草痴痴獃獃的樣子,就不吭聲了。又聽門口有人輕輕咳一聲,知道是嘉和回來了,趕緊跟著嘉和進了花木深房。

  杭天醉坐在蒲團上,緊閉著雙眼,像是預感到不好的消息而不忍傾聽,又無法迴避似的。嘉和看著爹這副樣子,張了張口,就閉上了嘴。

  「快說,你大舅怎麼樣?」

  「他說,不要說林生不是我們家的女婿,就是我們家的女婿,他也不會管,再說,嘉草又不是綠愛媽媽生的。」

  「這話是他說的?」綠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以為他不會說?」趙寄客說,「你們去找他就錯了!」

  「這個畜生!」綠愛罵了一句。

  杭天醉看看綠愛,心裡想,為什麼他們也會是一個爹生的?」他還讓我傳話給嘉平,讓他回來趕快重新登記,再不回來,他要保嘉平也保不住了。」

  聽了這話,大家都不吭聲了。寄草哭哭泣泣地跑了過來,說:「嘉草姐姐在拿頭撞牆呢,她說她要和小林哥哥一起去死呢!」

  綠愛便又慌慌張張往嘉草房裡跑,一邊說:「趕快另外想個辦法吧,有錢能使鬼推磨,湊了錢去托路子,再不要提沈綠村三字,好比我這個大哥已經死掉了。」

  杭嘉和便再回過頭來看著父親,他知道,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弄到錢了,可這個辦法又是他無法開口的。雖說忘憂茶莊他當了家,但這件事他卻不敢當家。這麼想著,便眼見著父親站了起來,說:「你們陪我去一趟茶樓吧。」

  嘉和的眼眶一下子熱了,父親看上去便成了一個含含糊糊的影子——他知道,父親是要賣茶樓了。

  兩個仇人,恩恩怨怨的一輩子,現在可是都老了,一個氣息奄奄,一個也兩鬢如霜了。坐在樓上欄廊上,面對著西湖,他們卻都不約而同地往那歪歪斜斜的樓梯口上看。唉,那團又舊又髒的小紅火,可是再也翻不上跟頭了。真是斗轉星移物是人非啊,可西湖卻還是那麼不顧一切地美麗。這簡直就是一種令人痛苦,令人憤怒的美麗了。要知道,有人要死了、有人要發瘋了,西湖,你的水怎麼還可以這樣溫柔,你的楊柳怎麼還可以這樣飄逸呢?

  而且,送上來的這兩杯龍井茶,你怎麼依舊這樣芳香呢?

  杭天醉一抬頭,看見了《琴泉圖》。它一如既往地保留著從明
代傳至今日的詩章:自笑琴不弦,未茶先貯泉;泉或滌我心,琴
非所知音……它倒是不動聲色。可是它怎麼可以不動聲色呢。

   他用手指指牆,嘉和一聲不吭地把《琴泉圖》取了下來。

   「你真的要賣茶樓?」吳升又追了一句,他跟做夢一樣,不敢 相信這突如其來的消息。

   杭天醉點點頭。

   「我出雙倍的錢!」吳升一股豪氣夾著憐憫同時衝上胸膛。

  
杭天醉眼睛一亮,盯著吳升,吳升手心就出了汗:他敢答應嗎?他杭天醉若答應,那他可真是完蛋了!他的魂靈可就被我踩在腳底下了,小茶啊小茶,你要活著多好,你要活著,看著我揚眉吐氣多好……

  可是,杭天醉卻把目光收了回來,又放開到了樓下,他親眼看見了他的三兒子、他的小仇人杭嘉喬在摘下那一副聯子——誰謂茶苦,其甘如養;他看著看著,微微笑了,輕輕點了點頭。而吳升,在他的對頭點頭的一剎那,規的一下,熱淚就奪眶而出了。

  林生到底還是被作為共產黨武裝暴動的一名重要案犯,與他的同志們在松木場被公開處決。他被處死的形式,本來還算文明,槍斃而已。但是,每當劊子手把槍舉起來瞄準他時,嘉草就掙脫母親綠愛的手衝上去,抱住五花大綁的林生,每一次刑警隊又都不得不放下槍來把她拖下來,這樣重複幾次之後,刑警隊長就很不耐煩,想不如就那麼一起槍斃掉算了。旁邊有人便在他身邊嘴咕,說這女子是沈特派員的外甥女,刑警隊長發著牢騷,說,怪不得這女子膽大包天不怕死,拖下去!便又拖下去兩回。綠愛一個人哪裡拉得住披頭散髮發瘋一樣的嘉草。她原來是想一個人來收屍的。嘉和外出去打聽嘉平的消息了,杭天醉吐血吐得厲害,趙寄客因為寫信罵國民黨,自己被軟禁了起來,結果杭家竟也只有綠愛這婦道人家出面。

  致命的劫難使嘉草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女人,杭家人血脈中的那分痴迷呈現在悲痛欲絕的嘉草身上,使她完全歇斯底里。她死活要上刑場,綠愛只得把她反鎖在房中,沒想她從窗口翻出,直撲刑場,又接連幾次衝上法場,還聲嘶力竭地叫道:「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我和他死在一起!開槍吧!開槍吧,你們開槍啊!「她一把扒開胸膛,使勁用拳捶打胸脯,林生三番五次被嘉草抱著,這時才清醒過來,也喊:「媽,媽,你快把她拉走,快把她拉走……」

  旁邊有一隊手提鬼頭刀的劊子手,原來刀片白光閃閃,紅縷垂垂,一路優當吮當,賣個殺人的威風罷了,並不真正用刀的。都民國十六年了,殺人也改進,不作興殺頭,作興槍斃了。然三番五次槍斃不了,劊子手們就不耐煩,其中一個上去,還沒待嘉草再一次衝上來,一腳踢倒了林生。那林生正要扭頭,刀下血飛,一顆頭顱早已滾下入地,一腔的血直衝向天空,身子往前使勁一竄,就撲倒在地。滾動的頭顱上眼睛卻還張著,嘴就一口咬住了地下的黃土。

  這場景慘絕人震,幸而綠愛根本就沒有看到,因為她一抬頭,嘉草已經翻身一頭栽倒了。人群嗡嗡叫著:「殺頭!殺頭!「嘉草咬緊了牙關人事不省,待七手八腳灌了水,嘉草蘇醒過來,人也走得差不多。嘉草一醒來,眼睛睜得滾圓:「頭!頭!頭!「她尖叫著,跪在地上,摸爬著一把就抱住那顆尚未冷卻的口含黃土的頭顱,一邊用手摸著,一隻手就在林生的口腔里往外掏泥,還掏出手帕來擦。身上沾得血糊糊一片,突然明白過來似的問:「林生,林生你身子呢?」然後回頭看到那還綁著的身子,立刻便抱著頭顱邊哄邊說:「別急別急,我立刻就給你生上頭去。」一隻手便去拉林生那五花大綁的繩子。

  綠愛看嘉草是瘋了,可是她自己也是瘋了的了。她衝過去幫著嘉草解開林生身上的繩子,用手把手腳板直了。嘉草拼來拼去地想把林生的頭顱接上,一邊拼一邊還安慰著說:「等一等,等一等,馬上就好,馬上就好……」然而那頭顱斷了,頸怎麼也拼不上。綠愛看看不把這頭顱生上去,嘉草是不會再走的。心肝肚腸就燒得要化了似的,身上亂拍,卻拍出了一團針線。連忙取出,用針線把身子和頭顱縫在一起,那嘉草把林生的身子抱在懷裡,像哄小孩子一樣,只說:「乖乖,就好,就好,馬上就好……」

  頭和身軀勉勉強強連在了一起,綠愛又用嘉草的手帕圍住了那疤口,牢牢地縛住,林生看上去又如睡著了一般。

  從刑場回來後,嘉草徹底傻了,她總是作懷抱情人狀,嘴裡只說一句話:「乖,乖,就好,就好,馬上就好……」

  綠愛回到家裡,立刻發了高燒,迷迷糊糊地昏睡了好幾天。家裡只有葉子張羅了。

  杭天醉咳血也更厲害了,但看上去倒反而有了一種絕望中的安詳,他每天都要去看躺在床上的嘉草,站得遠遠的,說:「好女兒,我得肺病了,我就在這裡看看你,你心疼就會好一些,我不能走近來的。你可不能再死。好女兒,我們家的人,死得太多了.…..「

  這麼說著時,趙寄客就對天醉說:「天醉,你養出來的女兒,真正是血性,在刑場里哭著,兩根肋骨就自己砸斷了。」

  綠愛也勉強能起來了,聽了趙寄客的話,流著眼淚說:「林生還在四明會館裡呢。入土為安,不入土,嘉草不會好的。「

  天醉聽著,搖著頭,眼淚就跟著直流。

  「不要哭了,一份人家經不起這麼些的眼淚水了。」趙寄客又說,「總算還有件事寬心,嘉草懷孕了。」

  天醉眼睛一亮。

  天醉就說了:「撮著也還沒下葬呢,把他們葬在茶清伯旁邊,他們也算是我們一家人。」

  氣候依舊溫暖宜人,茶芽便催發得格外茂盛,往雞籠山杭家祖墳的山道上,又來了一支送葬的隊伍。他們在半人高的茶園中忽沉忽升地走著,像是要顯現大自然生老病死的永恆規律,因為這對每一個人都如此公平的規律,死亡和葬禮便顯得溫情脈脈。沒有外人會想到這個躺在棺材裡的名叫撮著的貧家山茶農的杭家老家人,是被人當胸一槍打死的。這彷彿是偶然的死亡,甚至連那死亡的人也無法接受。臨咽氣前他想到了那句遺言都彷彿是偶然的了。他說:「少爺,以後-…·誰聽你說……心裡話呢?」

  彷彿是在說完了這句話後,他才真正意識到他要死了。他那雙臨死的牛眼,又溫柔又善良,蒙著眼淚,大滴大滴,從眼角流到耳根,天醉從他的眼睛裡看見一隻風箏——那是只有他們倆擁有的天空,在很遠很遠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現在,是杭天醉送著攝著上路了。從前,可總是攝著陪著天醉上路的。杭天醉已經記不清他們這樣相隨著上過多少趟雞籠山了。他甚至不時地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棺材裡躺著的是另外一個與他無關的人,而老攝著一聲不響地正跟在他身邊,他用眼睛的餘光便能看見他的呢。他又想著撮著一直在擔心汽車這個龐然大物,真應該多寬寬他的心……杭天醉突然驚慌失措地站住了。他被痛苦刺激得頭髮都要倒豎起來——是的,撮著是真的死了。他看著送葬的人們,人可真不少,悲哀地哭著。但杭天醉覺得,天地間只有他獨自在送撮著。所有其他的人,都是與他們不相干的人。只有他和那個此刻就要埋在新墳之下的老實人,那個和他心照不宣守著秘密的翁家山人,才是自己人呢。

  杭天醉也心疼林生的死。但比起他把茶樓都賣掉想換回林生的生命的心情,他此刻的悲痛就不算是極致了。他不太了解這個漂亮的小夥子,聽說他是黨派中人,但杭天醉對黨派卻是早不關心的了。他和寄客不一樣的恰是對政治始終產生不了滿腔熱情的關注。他總覺得那是些外在的東西,怎麼變幻也解決不了他靈魂里的痛苦。然而此刻,當他看著撫著棺材痴呆了的嘉草時,他想,也許我錯了,我女兒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是誰讓她變成了這樣?難道撮著不是被外面射來的子彈打死的?為什麼我還要苟延殘喘活下去?為什麼人家還不來送我——就像現在我送人家一樣?

  林生下葬的時候,嘉草也沒流眼淚,翻來覆去依舊一句話:「乖,乖,馬上就好,就好……」

  一看那棺材落了土,她就發起脾氣來,說:「怎麼挖得那麼小,叫我躺到哪裡去?重新挖!」

  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嘉草又縱身一跳,跳進墳坑,貼著棺材躺好,說:「林生,你睡裡頭,我睡外頭,我和你作伴的。」

  她搖搖晃晃,神思恍館,嘉和看得心疼,立也立不住了,連忙跳下去,把妹妹抱了出去,邊抱邊說:「嘉草,我把墳坑挖大,來,你先上來,你先上來。」

  倒是寄草還聰明,手裡突然舉出一個茶神像,說:「阿姐,你還要替林生哥哥生小寶寶呢,我讓茶神先陪陪他吧,茶神認識林生哥哥的。」說著就讓嘉和把茶神放在棺材蓋上了。

  嘉草這才罷了,由著大哥把她再托出墳坑去,她什麼都不明白了,唯有說到生林生哥哥的小寶寶時,她才心裡清爽一些。

  杭家的族墳,現在,埋著的人開始越來越多了。墳前的茶蓬,因為有著墳親的照料,也就長得格外茂盛。撮著和林生的墳坑,就在茶清伯墳附近。天醉在他們的墳前,親手挖了兩株茶苗種下,又指著茶清伯旁的地方說:”這裡不要佔,留著給我。」人們心裡都暗自吃驚。接著,人們又聽到了一句使他們更大吃一驚的話:「讓我一個人躺在地下,我和他們做伴就夠了。」

  尾 聲

  那年冬天,嘉草的肚子日漸沉重,她父親杭天醉的身子,卻像一張薄紙般地消瘦下去了。

  他開始越來越像一個幽靈,他古怪沉默的行動,也越來越有一種寓意的象徵。他完全模仿了茶清,留起了一撮山羊鬍子。當他悄悄地往人們後面一站時,人們的後腦勺也開始有了一陣的涼意。

  甚至他和他的總角之交趙寄客的關係,也在不知不覺中起了變化。冥冥之中,似乎不是精悍的趙寄客,而是虛弱的杭天醉,控制了他們的友情。

  那一年隆冬,杭州下了大雪。西湖上一片迷茫。天空像是扯著一塊巨大的雪花布,一觸到湖水就鑽了進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南方的雪,終究是溫柔啊。

  杭天醉要趙寄客陪他去湖上一游,綠愛驚叫道:「你瘋了,這麼冷的天……」又看了看趙寄客的神情,便不吭聲了。

  杭天醉卻頗有興緻地說:「我的’不負此舟’雖破舊不堪卻依然尚存,就跟我這人一樣,雖奄奄一息,卻尚有精神。就不知寄客這獨臂還能不能撐得起那’浪里白條’了。」

  趙寄客一笑,說:「敢不一試?」

  那一天下午,兩隻船一大一小,消失在雪越來越大的湖面上。

  趙寄客話很少,一隻臂膀和兩隻臂膀到底不一樣了。他像紹「興人劃的烏篷船一樣,用兩隻腳來踏,手,只是用來把把舵罷了。

  杭天醉因為船上有老大,所以擁裝坐在船艙窗口,和趙寄客說話。他的艙里熱著老酒,他就從窗口遞了出去,給趙寄客。趙寄客一飲而盡,俄頃,面孔轉紅,呵氣如霧。

  杭天醉卻背起了張宗子的文章:「……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余率一小舟,擁條衣爐火,獨往湖心亭著雪。霧徽伉踢,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唯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齊,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趙寄客說:「天醉,這樣的雅緻倒是多日沒有了……」

  杭天醉大笑,說:「寄客啊寄客,你教訓了我一輩子,也沒弄清要教訓的是什麼東西?你看這’湖上影子,唯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哪裡是什麼雅緻-…·」

  「有何見教?洗耳恭聽。」

  「不就是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嗎?」

  趙寄客聽到這裡,停撓駐槳,說:「天醉,你看這麼大一個天地,就你我二人,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杭天醉倒愣了,半晌,嘆了一聲:「我有迷魂招不得啊……」

  兩隻船,一大一小停在湖心,趙寄客看見了杭天醉的眼睛。他嘆了口氣,開始不慌不忙地解自己的衣扣。脫得赤條條只剩一條短褲,斷了的左臂難看地裸露在了大雪之中。

  「你要幹什麼?」杭天醉問。他想起那年的夏天。多麼遙遠啊,那時雷峰塔還沒倒呢。

  「不知寄客從小就在冬季里習泳嗎?拿酒來!」

  趙寄客咕嘻哈哈喝了一大碗酒,用一隻獨臂,把自己身上一陣好擦,站在大雪中,發出了巨大的急促的聲音,然後便撲通一聲,跳到西湖裡去了。

  與此同時,百感交集的老吳升,帶著他的義子,重登忘憂茶樓了。茶樓因為易了主人,關門已有許多天,桌椅蒙上了厚厚的灰塵。七星灶冰涼冰涼的,老吳升用手提起了銅茶壺,一滴眼淚滴進了烏黑的灶口,他用他的淚眼看到了藍色的火苗和白色的水氣。他聽到了人聲鼎沸的叫賣聲問好聲弦歌聲樂聲……,他看見人來人往占著位兒喝茶聽戲的身影。這一切,當終於全都可以屬於他的時候,卻已經全都不屬於他的了……

  牆上白一塊灰一塊的,那是杭家把畫兒給摘走後留下的痕迹。吳升一邊傷感一邊欣慰地想,沒關係,以後再買便是。他打開窗子,冬日的西湖,像一塊青色的冰塊,呈現在眼前。野鴨,在湖心盤旋著,湖對面,是連綿溫柔的北山,在冬日陰覆下顯得蒼涼默然。而在這一切之上,是紛紛揚揚的漫天大雪。那可真是下得動人心魄啊!吳升對嘉喬說:「阿喬,不給國民黨幹了吧!」

  「為什麼?」嘉喬很驚愕。他近期動了報考黃埔軍校的念頭,正要和乾爹商量。

  「國民黨缺德,「吳升說,「以後要倒霉的。」

  他回過頭來打量著阿喬,信心百倍地說:「阿喬,我替你想好出路了。到上海洋行,給大班做買辦。把我們茶行的生意,一直做到外國去……」

  與此同時,黃浦江口,汽笛一聲,愁腸將斷,嘉和、嘉平兩兄弟又要握手相別了。他們的青春,為什麼總在一種為了告別的聚會之中呢?

  嘉平的目光中,一隻透露著堅毅,一隻透露著迷茫,這屬於青春的迷茫,也屬於杭氏家族的特有的神情,使嘉和第一次發現在性格上他和嘉平的血緣認同。過去,他從來不曾想過嘉平會有與他共同的痛苦。

  「大哥,你得和葉子說清楚,我這次離開,是必須這樣選擇的。我只要不回去,我就是一個自由者。我一回去,我就陷在泥沼中了。「

  「這個你不用說,我明白。」嘉和拍拍他的肩,「只是你以後的路該怎麼走呢?」

  「先離遠一點,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想再看一看,這麼多年,我是行動太多了一些,思考太少了一些。大哥,你就是這樣想我的?」

  嘉和微微愣一下,眼眶潮熱了,為了掩飾心裡那份震動,便故意輕鬆地說:「到底是討了老婆的人,說話分量不一樣了。」

  「大哥,那麼多年,你是否就是這樣想我的?」嘉平卻咬住這個話題,不放鬆地問。

  嘉和撣了撣手上的禮帽,極淡地笑了:「換句話說,我和你相反。人是生來要行動的,而我卻總是在想……」

  汽笛聲催動了旅人的愁腸,又是一艘駛向大洋彼岸的海輪。嘉平轉身要走了,突然不好意思地說:「葉子和漢兒就交給你了,不管在什麼情況下,請……」嘉平被突如其來的情緒噎住了,他一下子湧上了巨大的無法言傳的內疚,他已經多少次地拜託大哥了呢?他說不清了。

  「對不起……」

  嘉和對大弟突兀的道歉很吃驚,他想用慣常的輕鬆岔開這個話題:「自家兄弟,說這個幹什麼?」

  「我是說……我是說方酉冷。我不該把我不要的推給你……「

  不久前,方西岸帶去口信,要嘉和去一趟方家,嘉和去了。方西冷見著他說:「怎麼不把杭憶給我帶來,我想他呢。」

  嘉和問頭坐著,半晌,說:「做母親的想兒子,還不簡單嗎?去看他就是了。」

  方西冷只好一聲也不吭了。她一眼看見嘉和,就發現他老了,變了,變得冷冰冰的了。

  「嘉平還沒有消息嗎?」

  嘉和搖搖頭。方西岸知道,就是有,丈夫也不會告訴她的。

  「店裡的生意呢,好不好?」

  「還可以。」

  兩人這樣冷了半日的場,方西冷曉得,今日還是得她先說。

  「嘉和,你心裡要明白,不是我不肯回來,是我父親把我鎖起來了。」

  「我明白的。」

  「我父親昨日又跟我談了。他的意思……是要我不再回忘憂樓府了。「

  「嗅。」

  嘉和機械地應了一聲,可以說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你說呢……」方西冷試探他。

  「這是你的事。」

  「我還是想回來的,我已經和你生了一雙兒女,我嫁到杭家已經有七年了,我——」

  「你還是不要回來的好。」嘉和突然站了起來,說。

  「你——」方西冷又氣又驚,她沒想到嘉和會有勇氣說這樣的話,她一直以為只要她放得下自尊心,她還有操縱嘉和的能力的。

  「你怎麼說出這樣絕情的話?別忘了那日夜裡,是我叫嘉喬來通知你的。我冒了多大的風險你知道嗎?「

  「那是兩碼事。」嘉和看著窗外,說,「我早就想告訴你了,我們兩個人,根本就沒有情,所以也談不上絕情!」

  方西冷哭了,說:「嘉和,我是真心愛你的。我從來沒有想到,你是這樣一個冷酷的人。我爹再不容我在杭家了,可我還是想讓你帶我回去,我以後再也不會一個人跑出來了……」

  嘉和很難過,心腸幾次要軟下來,但他太了解西冷了,他曉得像西冷這樣的女人,如果在這個世界還有男人可以征服,她的這顆心是永遠不會平息的。只是她的判斷有了失誤,她以為兩兄弟中,只有嘉平是不可征服的。也許現在她開始意識到這一點,但一切都已經晚了。

  此刻,嘉和沒想到嘉平會說這個。因為措手不及,他被擊中了,愣住了,兩兄弟手握在一起,嘉和發起抖來。他真想放聲大哭,在大雪紛飛中放聲大哭。周圍都是人,他使勁噎著湧上來的委屈,覺得雙眼淚水嘩嘩地直流。嘉平也忘情了,熱淚盈眶,說:「我知道你喜歡的是誰——」

  「別說了!」嘉和大叫一聲扭頭要走,被嘉平死死拉住,兩個人停頓了片刻,幾乎同時分手。眼花績亂的大雪把這兄弟倆隔開了。看上去,他們各自的背影濕淋淋,又模模糊糊,彼此越來越看不清了……

  杭天醉坐在漫天飛雪一葉孤舟之上,他依稀感到這個世界似曾相識,也是那麼寂靜無人,晶瑩剔透,雪白明亮,跟做夢一樣,恍恍他地,悠悠忽忽……,這是在哪裡呢?他眯起眼睛,往北山望去,毛茸茸的山巒起伏著,在那山巒的後面,有這樣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有一塊三生石。在那裡他和寄客曾經變得晶瑩白亮,頭髮一根根的,亮晶晶的……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吳越山川尋已遍,卻因煙掉上程塘-…·。他呼喚起來:「寄客,你可得上來啊!」

  趙寄客從水中冒出頭來,大聲應:「你叫我上來,我就上來吧。」

  那年春節剛過,嘉草就開始肚子疼了,兩天兩夜生不下孩子,杭天醉自己就先例在了他的花木深房。家裡人一開始心思都在難產的嘉草身上,並沒有太在意這條病病歪歪漸入老境的殘命。直到他躺在床上,突然臉上露出了羞怯的神情,叫綠愛去把正在廳前忙於張羅的寄客叫來時,綠愛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轉過身對正在幫著煎藥的寄草:「寄草,你去找你乾爹,我在這裡陪著你爹。」

  趙寄客進來時,綠愛卻發現這對老朋友幾乎什麼話也沒說,趙寄客面孔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蒼白過。如果寄草再細膩一些,準會發現那蒼白里還有不同尋常的錯紅。

  杭天醉讓寄草向寄客磕一個頭,說:「寄草,趙先生身邊無兒無女,你做趙先生的親女兒吧。」

  寄草雖然小,卻很懂事了,不禁就流下淚來,對著趙寄客磕了個頭,叫了一聲「爹「,便大哭了。

  杭天醉又叫寄草把那把曼生壺取來,又叫寄草念那刻在壺身上的字。

  「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寄草邊哭邊驚異地問,「爹,這是趙先生送你的壺啊,你讓我拿著幹啥,你要喝茶嗎?」

  天醉指指綠愛,說:「送……給你媽……「

  綠愛突然明白了,面孔騰地通紅,她一把拉住丈夫的手,人就跪了下來。

  趙寄客說:「天醉,你聽我說——」

  杭天醉費勁地搖頭,幾乎是恐懼地說:「不要說,不要說「

  趙寄客便倒退著要往外走,杭天醉又發出了急切的請求:「別走……別走……
就站在門口,別走開。讓我看得到你們-…·」

  嘉和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他一直悄悄地站在旁邊,不多說一句話。他也一直控制著自己不能開的那扇悲痛的閘門。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父親那顆心,多年來是怎麼被來來去去的日子鋸拉得血肉模糊的;嘉和比任何人都明白,父親把屬於他的內在的
生活弄得不可收拾,沒有人來拯救他的靈魂……

   他湊近到父親的耳邊,輕輕說:「嘉平託人帶信來了,他很安
全,很好,他還和從前一樣,什麼也不怕。爹,你養了一條好漢……」

  
杭天醉的眼睛亮了起來,一種驟然發亮的光采,一種從前只在嘉平眼睛裡看到的光采,嘉和不知道這光采是父親留傳給嘉平
的,還是嘉平給予父親的。但嘉和明白了,父親在臨終前讚許了他的二兒子。

  嘉和的眼淚,一大滴,滴在了父親的額上。他聽見父親對他說:「……指望……你們了……「

  就在這時,杭天醉聽到了很遠的地方,傳來貓叫一樣微弱的哭聲……

  現在好了,再也無所牽掛了,杭天醉閉上了雙眼,他覺得他是可以離開這個完全出人意料之外的世界了。他在這個世界裡所過的不長不短的一生,就如一場眼花緣亂的大夢。他漸漸地失去了其他一切的知覺,他的喉口卻突然覺得乾渴無比。是地獄到了?地獄之火在燒著他了?還是升了天堂?原來天堂里也有烈火。模模糊糊地,他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在他前面,引導著他,走向那不可知的深處……他聽到一個聲音大聲叫道:「生了!生了!生了!是個兒子!天醉睜開眼,看看,看你的外孫,快看、快看一眼……」

  他突然睜大眼睛,猛地從忘J;l中醒了回來,那反彈的力量之大,幾乎使他的肩膀顫動。他看見眼前一個模模糊糊的紅肉團,他聽見有人說:「他看見了!他看見了!「

  他還能分辨得齣兒子嘉和的呼喚:「爹,爹,給取個名字,給取個名字……」

  但是火焰就在那個背影上燃燒起來了,背影被燒化了,眼前一團紅光,他再一次覺得喉口如焚,腥血甜膩,人們聽見他最後的一聲呼叫:「忘憂……」

  這兩個字是隨著一口血花一起噴出去的,他上身一個踉蹌,幾乎趴在嬰兒身上,半壓住了他。這個剛剛被命名為「忘憂「的孩子大聲啼哭起來。這是一個多麼奇異的新生兒啊,他雪白雪白,連胎毛也是白的,連眼睫毛也是白的。他的哭聲又細又柔,卻綿綿不絕——這是一個多麼奇異的新生兒啊!

  而那個半卧在他身上的身體,就逐漸僵冷下去了。

  此時,乃中華民國第十七年早春來萌之際,大雪壓斷了竹梢,鳥兒被凍住了婉轉歌喉。

  杭州郊外的茶山,一片肅穆,鐵綠色的茶蓬沉默無語,卧蹲在肅殺的山坡上,彷彿銹住了盔甲的兵士陣營。

  連一枚春天的茶芽都還見不著呢……

  它們被壓在了哪一片的雪花之下了呢……(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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