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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向晚時分,杭州城內,鐘聲亂敲起來了。這不合時宜又不分鐘點的鐘聲,優恍嗡嗡地回素在了春日江南的大街小巷之中,也不知是要報告不祥之訊,還是在呼號著反叛。暮色里的行人,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正窩在家中門頭吃飯的市民,也大著膽子打開了窗子。人們又慌亂又興奮,又怕災難降臨又渴望出一件大事——自打1917年上海商務印書館和地方人士捐款一萬元建造了這座鐘樓,它還從來沒有這樣隨心所欲地亂撞過呢。

  站在鐘樓大鐵門外的杭家人,擠在人群中,聽到鐘聲這樣激憤而混亂地響著,知道大事不好了。葉子和盼兒就衝動地往前撲去,被嘉和一手一隻肩膀,死死地摳住了,他對著她們耳語道:「不要慌,不要慌,日本佬輕易不會開槍的。」

  他這麼說著的時候,就抬起頭來,朝不遠處日本兵的包圍圈中兩個騎著馬兒的人望去。他的目光就和日本特務翻譯杭嘉喬的目光對視了。兄弟倆互相厭惡與仇視地逼看了一會兒,嘉喬就回過了頭去,對著小掘不知說了一些什麼。然後,嘉和看見小掘也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又把目光移到了盼兒身上。嘉和能夠感覺到女兒微微顫抖了一下的消瘦的肩膀,女兒的頭別開了。

  前面擠著的一個中年男人,顯然是不認識他們杭家的,對著嘉和耳語道:「日本佬兒說了,如果教會不把裡面的人交出來,他們就要炸鐘樓呢。這麼’別’了一天,教會’別’不過日本佬了,他們已經答應把人交出來了。這會兒,那人就在鐘樓里敲鐘呢。噴噴噴,真正是吃了豹子膽了,早上甩了日本兵兩個耳光,晚上還敢不停地敲這大鐘】」

  旁邊便另有人問:「聽說了是什麼人了嗎,這麼大的膽?」

  「說是羊壩頭忘憂茶莊杭家的二少爺呢!」

  問的人恍然大悟,說:「這份人家啊,難怪,殺人放火都敢的!好漢也出在他們家裡,強盜也出在他們家裡,杭州城裡也算是一塊牌子了。」

  「輕一點,你不要命了,有沒有看到那騎在馬上的人,那也是杭家的呢!」

  兩人那麼說著就縮了回去。葉子聽到這裡,手就揪到了胸口上,嘉和的右手就把她摟得更緊了一點,對著她再一次地耳語說:「不要慌,出來也好,出來也好,不要慌,不會出人命的。」

  正那麼說著,就眼看著青年會的大鐵門打開了,日本人持槍嗷嗷地叫著,腳步聲咋咋地響著,驚心動魄地朝裡面沖,而鐘樓頂上,那鐘聲也更為大作起來。鐘樓下幾乎所有的杭人都啊啊地叫了起來,人群一陣陣地騷亂著,盼兒突然尖叫了一聲哭了出來,卻立刻被父親一把摟過,把她的臉埋到他的又寬又大的胸膛上了。

  這時,一個穿著牧師衣服的洋人走到了大門口,仰望著鐘樓,邊劃十字邊高聲地祈禱起來——我們在天的父啊,請饒恕我們的罪孽吧;主啊,你已經以十字架上的鮮血告知我們了:彌賽亞必須受難,並在三天以後起死回生,仟悔和赦罪的將傳遍世界,看見這一切的你們將為此作證,人子將親自實現天父對你們的承諾,但你們必須等待,自上天而來的權能終將會降臨在你們身上——阿門……

  所有站在大鐵門前的杭人——無論信教的還是不信教的,都劃著十字,跟著那牧師祈禱著——阿門,然後,低下他們的頭來,甚至盼兒和葉子也划起了十字,低下了頭。只有嘉和一個人昂著頭,他要看著漢兒從裡面完好地出來,他要漢兒也看到他。

  果然,鐘聲突然就停了,一陣嚎叫之後,傳來了零亂的腳步聲,然後,嘉和看見幾個日本兵拖著杭漢從大鐵門裡出來。杭漢一開始還半低著頭,和那些日本兵掙打拉扯著,突然,葉子尖聲地叫了一聲,在場的杭州人幾乎沒幾個人能聽懂,但杭漢卻突然抬起頭來,他聽懂了,他的母親脫口用母語叫了他一聲——我的兒子!就在杭漢抬起頭來朝母親叫他的地方看去時,嘉和突然跟起腳來,高高地舉起手來,頻頻地向他揮著。杭漢朝他笑了笑,點點頭,嘉和兩隻手舉過頭頂,以作揖的方式,不斷地和他的侄兒打著招呼,彷彿是說:漢兒,你是好樣的;又好像說:漢兒,拜託你了;還好像說;漢兒,一路平安。這種本來應該是下輩才能對長輩所做的禮儀動作,一直延續到他們再也看不見杭漢的背影為止。騎在馬上的小掘一郎,用手裡的馬鞭指著不遠處的杭嘉和,輕輕地對杭嘉喬耳語說:「這個人,就是你的大哥吧。」

  小掘上午就知道,親手打了日本憲兵兩個耳光的,又是他們杭家人,而且,還是那已經死了的女人沈綠愛的親孫子。一開始接到嘉喬報告的時候,因為嘉喬沒說那層關係,小掘揮揮手就說:「通知憲兵隊,立刻搜尋鐘樓,把那人弄出來,什麼地方打的耳光,就讓那憲兵在什麼地方回打。中國人有句古話,叫’來而不往非禮也’。打夠了,就地正法,槍斃。「又想了想,補充了一句,「記住了,要暴屍十天的,這也是中國人的老刑法,我們也不妨入鄉隨俗嘛。」

  嘉喬遲疑了一下,沒走,卻說:「剛才孔廟來人報告,趙寄客急著要見你。」

  小掘的眼睛就一下子地亮了起來,興奮異常地說:「嗅,竟有此事,看樣子,太陽也會從西邊出來的了。嘉喬君,你估計他找我會有什麼事情嗎?」

  嘉喬這才說:「我看八成是和鐘樓上的人有關。」他不敢看小掘的眼睛了,低下頭去說:「我還沒來得及向你報告,那個逃入鐘樓的人,正是我二哥杭嘉平的兒子,名字叫杭漢。」

  小掘一邊穿著外套一邊若有所思地說:「現在我知道他是誰了。他是我茶道老師羽田先生的外孫,也是明天就要來杭和我們日方接洽的南京政府的代表沈綠村的親甥孫,還是你杭嘉喬的親侄兒。你們杭家很有趣,先是燒了我住的院子,然後是給我的士兵吃耳光。你們抗家,的確很有趣。「

  「我和我二哥不是一個娘生的——」杭嘉喬急忙抬起頭來要申辯,被小崛一個手勢就擋住了,輕輕笑著說:「哎,不要這樣沒有人情味嘛。我已經想起來了,這個杭漢,不是日本女人生的嗎?」

  「那你看……還要不要……槍斃?」

  「我說過要槍斃日本人了嗎?」小掘回過頭來朝嘉喬一瞪,嘉喬立刻就緘了口。小掘就一邊戴著他的白手套一邊往外走,嘉喬也沒有跟他——這也已經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規矩,凡到趙寄客處去,杭嘉喬都不用跟著。小掘走到門口,才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又站住了,問:「你全身的骨頭還痛嗎?」

  嘉喬的肩膀一下子就塌了下去。是的,他全身的骨頭痛,特別是在今天這樣的陰雨綿綿的倒春寒時節;特別是當他聽到打那日本憲兵耳光的,竟然是他的侄兒杭漢的時候;他是一個從來也不相信報應的人,但是他的骨頭,確實是痛得厲害啊。

  日本人給趙寄客的軟禁之處安排了兩間平房,相互間有一個小門打通,外面一間做了會客間,裡面是卧室。

  小腦一進屋子,見趙寄客昂首坐著不理睬他,他也不尷尬,只管自己桌上柜上地眼睛掃了一圈,然後才說:「趙先生和茶人交了一輩子朋友,怎麼客人來了,連杯茶也不給,要不要我給你送一點來?」

  趙寄客搖搖手說:「我只喝白開水。」

  小掘一郎也不在意,叫人沖了兩杯茶上來,一杯親手端了捧到了趙寄客面前,一杯放到自己身邊。趙寄客說:「你倒是有膽量,不怕我再用茶杯砸破你的腦袋?」

  趙寄客上一回大鬧維持會,茶杯砸過去,把小掘的頭都砸破了。這件事情杭州城裡大大小小的人都知道,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小掘沒有和趙寄客算總賬。

  小掘搖搖頭,凝視著眼前的青花茶杯,片刻,突然說:「跟羽田先生習茶道的時候,我曾經想過,有一天我會怎麼樣端著茶碗跪在你面前——」

  趙寄客很吃驚,小掘的話的確超過了他的想像。他的第一反應是阻止他再說下去,便狠狠地把拳頭砸在桌子上,低聲咆哮道:「你給我住嘴!」

  然後他就一下子站了起來。他不能自己,這是他一生中很少有的事情。他全身發抖地在斗室中來回地走著,不停地說:「你給我住嘴!你給我住嘴!你給我住嘴!「他一下子拎起剛剛小掘給他沖的熱茶,狠狠地設在地上,然後又衝到小掘一郎身邊,咬牙切齒地威脅著小掘說:「你要是再敢提……」

  小掘看著趙寄客瘋狂的樣子,就把軍刀做了手杖拄在手裡,半低著頭。他知道,他這一次是觸到趙寄客的痛處了,但這也是拿他自己的痛處與他的痛處碰撞而得來的。真是不可思議,他殺過許多人,可他也會傷感,會動情,還會有痛處——隱痛。他曾悄悄地觀察過他的許多同僚,包括他在軍校的同學。所有那些日本人,和他都是不一樣的。一開始他為自己羞愧,後來他仇視自己,然後他學會忘卻。最後,當他幾乎以為自己已經成功的時候,他來到了中國。所有忘卻的一切飛快地復活,他知道他的血液里藏著惡魔。

  這個惡魔現在甚至接捺不住自己,要從血液里跑出來,跳到他的眼神里去了。所以這一剎那他不能夠抬起頭來。為了掩飾自己,他的口氣變得像地獄一樣冰涼。

  「別忘了,這一次,是你把我請來的。」

  趙寄客也冷冰冰地說:「怎麼,我就不能叫你過來?」

  小掘沒想到趙寄客會這樣回答,這就是那種在生活中一貫要掌握主動權的人的思路,也是他小掘一郎的思路。

  他說:「你能這樣與我交流,我很高興。」

  「我不高興。」

  「你這是在成心找我的茬子啊,「小掘笑了起來,「我倒是很願意沒事情找你多聊聊,這才顯得正常嘛,特別是你我二人之間。」

  「不要提你我,我們兩個人之間沒有你我。」趙寄客就又急躁起來了。

  小憾的聲音卻突然高了起來,透著他自己從來也不向別人透露的那份委屈:「你還是直說吧,你要我對那個鐘樓里的人怎麼樣?」

  趙寄客說:「我要你怎麼樣,還用我來說?」

  小掘恢復了他冰冷的口氣:「那個鐘樓上的人應該去死。」

  「可我要他活,還要他自由自在地活。」趙寄客盯著了小掘,他還是第一次那麼直接地長久地盯著他。他們就用目光那麼較量了一會兒,小掘把目光就別開了。他和趙寄客在一起的時候,心裡總壓不住沒來由的委屈,倒像是一個孩子似的了。為了不讓這種傷感的情緒泛濫成災,他換上了那種他已經習慣使用的嘲諷的口氣說:「、…··我很羨慕鐘樓上的那個無法無天的暴徒啊,他不是快二十歲了嗎?我還沒動他一個指頭呢,就有那麼多人來為他的生命擔憂了。一個支那人,低賤的人種,卻享受了幸福。這種幸福,我小掘一郎一天也沒有享受過。「小掘抬起頭來,他現在有底氣目光直逼著趙寄客了,他說,「趙先生,你真不該當他們杭家人的說客,你挑起了我個人對他們杭家的仇恨。如果這個雜種現在就站在我眼前,我會一刀把他劈成兩半!」

  趙寄客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咆哮,他甚至連站都沒有站起來,好半天,他才說:「別忘了,你把我關在這裡,好吃好喝,還不殺我,為了什麼?還不就是為了時時提醒你自己,你也是一個雜種。小掘一郎先生,你給我記住,雜種兩個字,別人罵得,你罵不得!」

  小掘一郎臉色驟變,眼露凶光,右手就一下子地按在了軍刀上,肩膀一挺,好像就要動殺機了。然後,看得出來,他的內心正在經歷著什麼,他就僵持在椅子上,慢慢地,臉上露出曖昧的笑意,說:「趙先生,我也真沒想到,我本來還以為你不會把我看成是雜種的呢!」

  趙寄客想了一想,輕聲說:「我也沒法接受你是一個雜種的事實。可是沒辦法。雜種就是雜種。「

  小掘一郎此時已不再動怒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意味深長地回過頭來,說:「我還沒想好,該不該殺那個竟敢毆打大日本皇軍士兵的傢伙。哪怕你來替他說情也沒有用,一切都得看我的心緒,而心緒是不可知的,尤其是我這樣一個雜種的心緒。不過有一點我已經同意了,也不會再改變了。過段時間,維持會的人,就要來修復這裡的大成殿了。我可不想隱瞞你,所謂修復,不過是幌子而已,他們是要拿你們大樑上的榆木做棺材板呢。真可惜,那可是八百多年前的南宋孔聖人廟的棺木啊。當然,我是有權力阻止他們這樣做的。可我為什麼要阻止他們呢?你們的這個民族應該像棺木一樣地被葬掉!你們腐朽了,你們糜爛了,你們只有依附在我們大和民族身上,還可苟延殘喘活下去……等一等,你別激動,其實我也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局面,沒辦法,和你一樣,我們得承認現實。「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忍不住回過頭來,卻看到趙寄客的那個穿著灰布長衫的背影,他就對著那個背影說:「趙先生,在支那大陸上,像你這樣的不多了,當然像王五權、吳有——哦,包括杭嘉喬這樣的人,他們也不多。好吧,也許我不會殺杭漢,因為殺他和不殺他,都無損於我們大東亞共榮圈的建立。明天,你從前的辛亥義舉時的戰友沈綠村就要來杭了,他是作為合作者的特使來打前站的,我將在天香樓專門替他接風。他可不會想到,當他正在和我們日本政府洽談共榮事業的時候,他的親甥孫卻在鐘樓上亂竄一氣呢。多麼可笑的鐘樓上的堂吉河德啊……我還會來看你的,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我吩咐嗎?」

  趙寄客背著他揮了揮手說:「我們中國人都知道什麼叫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剛才卻提到了一群狗。所以我還要補充一句話,雜種並不丟臉,狗雜種才叫丟臉呢。「
.小掘任了一下,輕聲地咆哮起來:「你想要我真的殺了那傢伙!」

  趙寄客說:「你要是真的敢殺他,你就殺他吧。」

  小城還想再說什麼,但他還是咽下去了,轉身就走。他殺氣騰騰的腳步聲,在孔廟裡震響了一會兒,終於消失了。

  小撮著眼看著小掘從大門走了出去,趕緊往廟裡跑,見著趙寄客就問:「趙先生,趙先生……」他都不敢往下問。

  趙寄客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小撮著,你趕快去告訴嘉和,漢兒不會死,他要活下去的,叫他們不要擔心。」

  小撮著驚喜地問:「是小掘親口跟你說的嗎?」

  趙寄客突然提高了聲音:「快去啊,問那麼多幹什麼!」

  小撮著驚了一下,一時就愣在那裡,趙寄客這才緩下口氣來說:「快去快回,我這裡還有要緊事情和你商量。再過幾天,王五權他們就要來拆孔廟了。「

  照杭人的說法,真正是差了一刨花兒,杭漢就要死在小掘一郎的手裡了。

  
夜色降臨之際,杭嘉喬親自把杭漢從拘留室押到小掘處去。小掘的機關和住處連在一起,是杭州城從前大戶人家的一個院落。這戶人家姓陳,人稱陳家花園。陳家幾代在京城為官,書香門第人家,那院子便自然多了幾分儒雅,也有幾進花園天井。小掘喜歡這種中國式的居住環境。不過,一般的人走進這樣窗明几淨的花草疏林間,是很難想像地獄就在後院的。最後一進院子的廂房,從前下人們居住的地方,現在成了刑訊室和臨時拘留所。杭漢就被關在這裡。

  此刻,杭嘉喬一邊架著杭漢在夜色的花園小徑中走著,一邊對著他耳語:「你不要再犟了,他說什麼你就聽著應著,你再犟命要犟掉了。」

  杭漢「呸「的一聲,把一口唾沫吐在杭嘉喬臉上。他對他恨之入骨,卻不僅僅因為他是漢奸——還因為他們全家都把杭嘉喬當作殺害綠愛的直接兇手。他們對杭嘉喬的仇恨,是國讎家恨都佔全的了。杭嘉喬卻不明白,他抹了一把臉,架著杭漢的手就放了下來,說:「你不識好歹,我反正仁至義盡了。」

  其實,那天夜裡,小掘對杭漢本來並沒有動殺機,他沒有在刑訊室里審訊杭漢,是在他自己的客廳里與杭漢見面的。接待這麼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兒,用一把牛刀來殺雞,小掘感到好笑。他不想再在這件事情上大動干戈了。明天只要打個報告,說明一下這純粹是一個誤會,是兩個日本人之間的內部矛盾就可以了。當然,不能那麼炔放出去,至少得拿這件事情換出葉子來。羽田先生的女兒和外孫也實在太不像話了,或許是在中國呆的時間太長了吧。必要的時候,應該把他們送回國內,讓他們感受一下戰爭的氣氛。他們畢竟是有著我們島國的血統的嘛,他們會很快明白過來的。

  這麼想著,看見年輕的杭漢進來的時候,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親切的、略帶傷感的認同感。檯燈的明暗光線下,他努力地想尋出老師羽田在這位隔代的後人身上的印記。他發現了這個小夥子下巴——略略兜起的發育的下巴中間,有一條豎著的若有若無的凹溝——毫無疑問,這是老師羽田家族的下巴。單單沖著這樣的下巴,小掘都差一點要說出「別害怕,我會保護你的「之類的話。但是就在他這樣感情衝動的剎那間,他也沒有忘記從下巴往上的觀察,結果,他看見了一雙純粹的中國人的眼睛,中國人的目光。這種杭氏家族特有的目光,頓時就把羽田家族的下巴的特徵掩埋了。就在那一刻,小掘想起了沈綠愛,他眼前的這個小夥子有著一雙和那個已經死去的女人一模一樣的眼睛。

  完了,現在,格局又恢復到從前小掘千篇一律在做著的,一個日本專政機關的官員對中國人的審訊。一切都是老樣子的了,年齡,姓名,家庭地址,本人身份等等,只是多問了一道國籍。杭漢平靜地回答「中國「,小掘就站了起來,繞著杭漢走了好幾圈,然後,劈面就是幾個耳光,杭漢嘴角就被打出血來了。小掘突然就用日本話吼叫起來:「你再說一遍,你是什麼人?」

  杭漢只管自己低頭用袖口擦自己嘴角的血,沒有理睬小掘。說實話,他回答國籍的時候完全是下意識的,他沒有想到要專門因此而激怒小掘,他卻不知道,正是因為他的下意識激怒了小掘,他想用兩個耳光喚醒杭漢的大和民族的自尊心。然而這兩個耳光和接下去的日語反而激起了杭漢的中國心,他不再理睬小掘。當小掘一把抓住他的頭髮,再一次用日語叫道——你再說一遍你是什麼人——的時候,杭漢搖搖頭說:「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這一次小掘知道杭漢不是下意識對抗他的了,他竟然不肯承認自己祖國的語言了。他眼前開始出現老師年邁的背影。作為京
都著名的茶道師,他死後沒有一個親人來替他送葬——他們都在
遙遠的中國江南,消息不通,路途不便。小掘從牆上取下掛著的
鞭子,有時候,他喜歡用鞭子把犯人的身體抽出花紋。可是今天
他沒有這個雅趣,他一邊拉著鞭子一邊說:「你說什麼,你說你聽
不懂,我現在以你外公的名義用另一種語言教你說話,你很快就會聽得懂了。」

  他沒想狠狠地揍杭漢。舉起鞭子之前,還只想抽幾鞭子教訓一下。他經常以折磨犯人作為一種休閑方式,並且從中得出了許多技巧性的操作程序,比如先聲奪人把犯人的威勢先打掉,就是其中之一。可是在實踐中他卻不能完全服從於他自己發明的程序。他不能真的拿起鞭子而不狠狠抽,就像他不能真的舉起槍來而不射子彈。他一舉起鞭子,就成了另一個不能自控的人,他血液沖頭,感覺中腦袋就漲得像個磨盤那麼大。他渾身發抖,見了血就像抽了鴉片一樣興奮,甚至有一種渾身抽搐的痛苦的快感。此刻他也未能超越自己,他一邊揮著鞭子一邊叫著:「說,你是什麼人?你是什麼人?你是什麼人?「杭漢卻一聲也不吭。這樣,等小掘氣喘吁吁清醒過來時,杭漢已經被他抽得昏死過去了。

  這個倒在地上的血人一點也沒有引起小掘的同情。相反,因為疲勞,他感到空虛。自從到了杭州,常常會有這種過去不曾有過的空虛感突然向他襲來,他扔了鞭子,一個人坐到檯燈下去沉思默想了。

  一會兒,他感覺到身後濃郁的黑暗中有人顯現,他知道那必定是杭嘉喬。這個人同樣讓他討厭,他便頭也不願意回一回,只是說:「把他押下去!他什麼時候承認自己是日本人了,我什麼時候放他。」

  第二天小掘沒有再提審杭漢。中午嘉喬親自給杭漢送了一碗麵條過去。杭漢躺在拘留室的爛草堆里,頭朝里,眼睛腫得只有一條縫,手腳都動不得。嘉喬想,這一次小掘倒是真打狠了,要照這個打法,再提審兩次,杭漢這條小命也就算完了。這麼想著,他就揮揮手讓身邊的人都出去,然後才說:「不就是讓你說你是日本人嘛。說一聲日本人又怎麼了,你本來就有一半是日本人。說了,也沒多什麼,也沒少什麼,你就可以回家了,何苦吃現在這種苦頭?犯不著。「

  杭漢的腦袋就移了移,同樣腫得像個喇叭一樣的嘴唇動了動,嘉喬連忙移過耳朵去聽,他聽到一聲氣息一樣的字眼——你滾……

  然後,他就想起來了,杭漢畢竟還是杭嘉平的兒子,節骨眼上他們多麼相像。行了,當他們都死過了吧,夜裡也不要睡不著了,杭嘉喬一邊往外走著,一邊摸著自己的肩膀,被綠愛咬過的地方,這會兒又突然痛起來了。

  另一個與杭家有著姻親關係的人,在第二天傍晚時分,與這個關押在陳家後花園廂房中的特殊的犯人,也有過一個初初的照面。不過他連一句話也沒有和杭漢說,他就像一個與杭漢毫無關係的陌路人一樣,從他關押的拘留所門口,一聲不響地走過去了。

  南京維新政府特派員沈綠村,此次來杭,乃是專門為了配合日方調查杭州市長何措被刺一案。自1938年5月維新政府成立之後,不過一月,至6月22日,維新政府的浙江省政府與杭州市政府,也就同時成立了。市長何措,乃是沈綠村的老相識。這個福建閩侯人曾在日本帝國大學學醫,後來又出任國民政府駐日本和朝鮮等國的總領事及外交部參事。沈綠村與他經歷相似,政治見解也驚人地一致,到末了,繞來繞去,還就是繞到一條道上來了。兩人都以老資格的國民政府要員而理直氣壯地做了大漢奸,自然引以為知己,唱詩祝賀,送往迎來,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沒想到這市長當了還只有半年,1939年1月22日,竟讓抗日的地下組織給殺了。沈綠村這次來杭,一是調查此案,二也是免死狐悲,憑弔一番。

  他是從火車站直接趕到陳家花園的,準備與小腦緊急會晤之後,一起去吃飯。聽說這次飯局又被安排在天香樓,他好像不經意地說:「南京政府方面接到的報告說,正是天香樓一個小跑堂的,在何市長的飯桌上揀了同桌遺下的名片,又取了這名片敲開了何市長的門,結果竟然在何市長家中把他給當場打死了。」

  小掘笑笑說:「所以才特意請了沈特派員再到天香樓吃飯,也算是考察現場,也算是身臨其境嘛。」

  兩句話一談,沈綠村立刻就掂出這個小憾的分量來了。他在宦海沉浮多年,察言觀色,度人心機,也是早就有了一套識人的本領。他看出來了,這個小掘一郎,乃是一個多疑和難以捉摸之人。這麼想著,他就去了一趟洗手間,果然就見嘉喬尾隨而來。

  沈綠村和嘉喬之間的關係,本來也是夠微妙的。按理說,沈綠村沒有理由不仇恨他——他妹妹綠愛的一條命是送在嘉喬手裡的。可是沈綠村就有這種本事,私人恩怨,哪怕比天還大,還是大不過他的權力欲和從政腐。他壓根兒就是一個沒有政治信仰的人,只不過把他家族遺傳下來的全部的經商熱情轉化為從政熱情罷了。當官,當大官,當最大的官,是他的人生目的,也是他的人生過程。把人都聚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分化他們,瓦解他們,再把他們團結起來,然後,再在其中製造新的派別,讓他們再打混仗,弄得不可收拾,然後再由他來收拾殘局,樂莫樂於其中矣。說實話,他本來完全沒有必要投靠維新政府,他在國民政府里,日子過得也不壞。問題是他以為日子雖然不壞,卻不能夠再發展了。而一個另起爐灶的政府,還將有多少官職在虛席以待啊。就像他當年押寶押在辛亥革命、後來行情又看好蔣家王朝一樣,他現在是吃准了日本人將得未來中國之天下了。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開罪於日本人的親信嘉喬呢?再說綠愛也已經死了,你再找仇人算賬,死人還是不能復生了。沈綠村當然也為妹妹的慘死難過,這種難過,越離杭州近,越明顯起來。但他能夠把難過埋在心裡,他知道他能夠過得去。當年四一二事變,杭家死的死,瘋的瘋,跑的跑,他作為不可推卸責任者,不是照樣平平安安過來了嗎?

  所以從鏡子里看到嘉喬心事重重的樣子,沈綠村不由得暗自心中一笑,想,還是嫩啊。嘉喬見沈綠村笑了,連忙說:「特派員,如果小掘讓你會見趙寄客,你最好推掉。」

  「我見他幹什麼?一個背時鬼,國民政府手裡我都沒想見他,這會兒我去見?得讓小掘知道,這人早就過時了,沒用了。」

  「可小掘不那麼看,我是說,他和他之間,有一種我說不清的關係。他們之間的仇恨,誰也想不出有多深。可是我總覺得他們之間還有另外一種東西,不讓我們知道的東西。這件事情我不想多說了,小掘要是知道了會要我的命。我現在急於告訴你的是另一件事情——」

  他就湊近了沈綠村的耳朵,把杭漢的事情告訴了沈綠村。

  沈綠村再次回到客廳的時候,講話就更加天衣無縫了。他發現小掘一郎也顯得彬彬有禮,他們兩人各自的戒備都顯得旗鼓相當。到天香樓去時他們沒有走前門,走的是後花園的一扇小門。他們路過廂房時嘉喬朝沈綠村看了一眼,可是他沒弄清沈綠村有沒有朝那拘留杭漢的屋子裡看。那天晚上天香樓的飯局,中日雙方吃得其樂融融。沈綠村用日語講了許多他在日本留學時的故事,還有日本民族的風情地理。小掘很有禮貌地聽著,偶爾便用漢話做一些詢問。沈綠村不但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和法語,也能說一口純正的日語。結果沈、杭二人席間的日語說得比小掘還多,不知底里的人,也許會把他們之間的國籍換一個個呢。

  令沈綠村放心的是小掘絕口未提趙寄客這三個字,這說明小掘未必想讓他們這兩位老戰友見面。沈綠村生性厚顏無恥,一般對人都少有發怵的時候,記憶中細細搜來,趙寄客算是頭一個讓他發怵的人了。他很難和這樣一個有著浩然正氣的人對話,彼此間你說你的我說我的,到末了也總是趙寄客強人一頭。趙寄客也是沈綠村少見的奇人,一般人聰明和力量,往往只佔一頭,趙寄客這個人,兩頭都佔了,且老而彌堅,硬得越發像塊花崗岩。碰到這樣的角色,沈綠村是連半句話也不能和他對的,他也不想在小掘面前出這種洋相。

  小掘一郎,從骨子裡鄙視像沈綠村和李飛黃這樣的人。相比之下,他反而覺得吳有之流更容易接受一些。小掘下意識地以為,有文化的人是不能夠彎下脊梁骨來的,他們只有一種命運,像趙寄客和杭嘉和一樣地去面對死亡。他知道,總有一天,不是他會置他OJ於死地,便是他們會置他於死地。正因為在死亡這個根本問題上,小掘和趙寄客這兩大陣營不共戴天的人們反而有著共識,而投靠著小掘這個陣營里的沈綠村之流,在他的眼裡,雖然道貌岸然,卻都不過是一些苟活的怕死鬼,小腦從心底里就深深地鄙視他什1。無論他對他01怎麼樣地彬彬有禮,這種鄙視的目光都無法做到完全掩飾起來。

  那天深夜,沈綠村回珠寶巷自己家的時候,沒有忘記讓一個十分可靠的家人,帶著一張條子到羊壩頭杭家大院去一趟。條子是給葉子的,是用日語寫成的。看了這張條子之後,葉子就敲開了嘉和卧室的門。

  他們的對話顯得有些雜亂無章,和葉子住在一起的杭盼,隔著牆板,幾乎全都聽到了。顯然在此之前他們曾經有過數次討論,他們接下去的對話就是建立在以往對話基礎上的——

  「我不是不叫你去,關鍵是你去了起不起作用。你想好了嗎,你願意到李飛黃的學校去任教了嗎?」

  「我只是想看我的兒子,我要把他救出來。我沒說過要到日語學校去,不,你不要對我說這個,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到那種地方去。「

  「你看,這不是我對你說的,你曉得這是嘉喬帶來的口信,而他的口信又是小掘親口轉述的。事情就是這麼樣的簡單,你去學校,換漢兒的命。現在事情更複雜了,漢兒不肯承認自己是日本人。這條子肯定是沈綠材寫的,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只有漢兒承認,才能被放回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讓漢兒讓步,讓他承認了,你是不是這個意思?天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告訴我,你是讓他承認了,還是不讓他承認。你知道,他相信你勝似相信我。「

  「你坐下來,你不要這樣激動。葉子,你喝口茶,聽我說,還是讓我去跟他們交涉好不好?」

  「可漢兒是我的兒子,是我的兒子!」

  「冷靜一些。漢兒已經是個成年人了,這個選擇應該是他杭漢自己的。我是說,其實承認自己有一半的日本血統並不是什麼羞恥的事情,但國籍卻是另外一回事情了。現在的問題是那個小掘,他不會讓漢兒輕易地送命,可是他也不輕易地放他。這個人很奇怪,很奇怪,他好像對我們杭家有著特殊的仇恨。「

  「你是說那個和嘉喬靠在一起的騎在馬上的人,他披著一件黑大威,累頭髮的,他和我從前見過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和父親在一起習茶道的時候我見過這個人。我父親說,這個人的身世和漢兒一樣,也就是說,他有一個中國人的父親……我一見到他就嚇了一跳,你有沒有發現他像一個人……「

  「……現在我也明白了,我曉得為什麼他要把趙先生軟禁起來,他為什麼不殺他了……這件事情只有我們兩個人曉得,再不能透露給第三個人的。」

  「我現在曉得他為什麼非得讓漢兒承認自己是日本人了。我是不是非得去會會他才行呢?你看,我聽你的話,我已經在家裡等了兩天了,再讓我等下去我會死的。漢兒也會死的……」

  「……那就讓我陪你一起去吧。我在你身邊,你會自然多的。要緊的是不能夠讓他看出來你已經知道他的底細了。也許他那麼盯著你和漢兒,就是因為這件事情。……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你看,你把我的衣服都打濕了,你這麼哭下去,明天還怎麼去見漢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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