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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所屬書籍: 白門柳1:夕陽芳草

   

  一

  錢謙益和柳如是到蘇州已經兩天了。他們沒有進城,下榻在閶門外彩雲里已故徐太僕家的東園。徐太僕名時泰,萬曆年間進士。他家是三吳數一數二的巨富,在蘇州擁有的園林房產不下七八處之多,這東園是徐太僕暮年靜養之所,雖然不甚寬敞,卻頗為清靜幽雅。錢謙益深喜它境界不俗,出入蘇州時,每每在這兒落腳。

  由於事先約定要到蘇州來聚齊的陳在竹和錢養先一直不見蹤影,錢謙益對於這半個月來,他們二人在外間活動的情形至今摸不清底細。眼看已經是三月二十三,再過五天,就是虎丘大會。雖然這兩位心腹族人的辦事本領都是可以信賴的,但是這一次的使命非比尋常,而且時間緊迫,因此錢謙益始終暗暗懸著一份心,生怕會出什麼婁子。

  錢謙益的擔心,說來也並非多餘。一個多月前,他得到內閣首輔周延儒傳來的信息,諷示他運用自身在士林當中的威望和影響,設法促使東林、復社方面停止對阮大鋮的激烈抨擊,改而採取比較寬容的態度,以此作為他錢謙益復官起用的一種交換條件。當時,錢謙益就頗為猶豫,而且對於周延儒的刁難要挾深為氣憤。不過,他苦苦等待、鑽營了十三年之後,終於出現這麼一個轉機,卻又無論如何都捨不得輕易放棄掉。他隱隱預感到,這是他的最後機會。

  如果加以拒絕,他也許將會抱憾終生,死不瞑目。因此,躊躇再三。

  錢謙益還是橫下了心,決定冒險嘗試一下。

  經過同陳在竹、錢養先,自然還有柳如是,反覆磋商研究,錢謙益同意了一個在他看來比較可行的計劃。這個計劃是這樣的:按照他們的估計,替阮大鋮開脫的主要阻力,當然是來自復社。不過在復社當中,真正堅決強硬反對阮大鋮的,除了少數像吳應箕這樣的激烈分子之外,還有就是陳貞慧、黃宗羲、顧杲、侯方域這批東林黨人的後代,他們的父祖輩在魏忠賢專權的時代,曾受到嚴酷的迫害,對於閹黨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讓他們捐棄舊怨,寬恕阮大鋮,看來是辦不到的。不過,在整個復社當中,以上兩類人畢竟是少數,多數的成員,與阮大鋮其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仇怨,無非瞧著現時在士林當中,罵閹黨、斥小人是件時髦的事兒,於是也跟著瞎鬧騰,希望藉此出出風頭,博得個「君子」的美名。近幾年來,事實上已經有一些人對這種沒完沒了的「門戶之爭」頗感厭倦,流露過和衷共濟的想法。如果設法聯絡第三種人,再通過他們說服第二種人,那麼就能夠把相當大的一批人爭取過來。此外,看來同樣重要的是:目前復社的成員雖然人人都以「清流」自居,以「君子」自命,實際上其中卻分門立派,各有各的小圈子,利益、打算都不相同。

  過去已經是面和心不和,自從復社的創始人張溥於去年逝世之後,各派之間的明爭暗鬥,更加日甚一日。如果能巧妙利用他們的矛盾,使之尖銳激烈起來,那麼到時又可以爭取到一批人。只要把大多數人拉到自己這一邊,剩下的少數人士縱然強項頑固,也無濟於事了。

  基於這樣的分析和估計,他們決定首先從兩個方面來實施他們的計劃:一方面,派錢養先帶著幾名族中心腹子弟,到揚州去找鄭元勛。因為鄭元勛曾經向錢養先表露過對於目前這樣壓制阮大。

  鋮有不同看法,加上他又是本屆復社大會主持者之一,只要說動他,再通過他去聯絡說服其餘的人,事情就會順當得多。鑒於平日鄭元勛對錢謙益奉若神明,巴結得不得了,估計錢養先此行問題不大。另一方面,則是派出陳在竹,也帶著幾個得力的子弟,到松江一帶去活動,散布吳應箕、陳貞慧等人對舊幾社一派人極端不滿,認為他們成心拆台,攪亂社局,以便取而代之,因此準備在虎丘大會上同他們攤牌算賬的謠言,從而煽動舊幾社一派人的憤怒,使之在未來的鬥爭中即使不倒過來,至少也保持中立。當以上兩個方面都辦成之後,接下來,就在虎丘大會上,由鄭元勛發難,錢家的族人弟子群起響應,提出寬宥阮大鋮的主張,並且憑仗多數作出公議,布示四方,上達朝廷。只要能做到這一步,事情就算成功了。

  最後,根據柳如是的建議,在整個計划進行的過程中,錢謙益都避免直接出面,只在幕後調度指揮。這樣,萬一事情失敗,也不至於嚴重損害錢謙益的聲譽和地位。

  這個計劃,陳在竹和柳如是都覺得比較切實穩妥,錢養先尤其樂觀,認為已是萬無一失。受了他們的鼓舞,錢謙益的勁頭也來了。事實上,一旦擺脫了開始那種猶豫消極的狀態之後,他所表現出來的巨大熱情和過人精力,使手下的人都為之驚訝。為了推動計劃的實施,近一個月,錢謙益已經全力以赴地行動起來。他先修了一封措辭得體而又意思明確的信,託人送往北京,向周延儒表示態度;同時,又再拿出幾千兩銀子作為活動費用,交給陳在竹和錢養先帶上,命他們立即分頭出發。

  這之後,他就開始利用他在士林中的崇高聲望,一改近幾年懶於見客的習慣,對於來訪的人士,不論貴賤高低、熟與不熟,一律給予接見,優禮相待;對於他們的請託要求,也儘可能給予滿足或幫助,使這些人一個個都受寵若驚、大為感動;受到恩惠的,對他更是滿懷感激。消息一傳開,又招引來史多的拜訪者。以至到後來,半野堂前竟弄得一天到晚轎馬不斷,城裡城外的客店都住滿了等待接見的人。錢謙益也不辭勞苦,一邊服著參湯,一邊抖擻精神接客。在這期間,他自然也想方設法散布例如「虜寇交煎,國事日危,亟宜平息黨爭,和衷共濟」一類的論調,只是迴避不提阮大鋮這一點。這樣一直忙了將近一個月,眼看同陳在竹、錢養先約定的會合日期已到,他才帶著柳如是匆匆趕到蘇州來。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幾天過去了,陳、錢二人卻沒有一個回來複命,錢謙益就有點擔心了。他不由得開始想,自己是不是把事情估計得太簡單?事實上吳應箕、陳貞慧那一幫子人數雖少,在復社當中的影響力仍然相當大。加上阮大鋮是欽定逆案中的成員,是狗彘不如的閹黨兒子,這種觀念十多年來已經在人們的頭腦里生了根,一旦要加以改變,絕不是件容易的事。何況,士林當中的情況相當複雜,人人都熟讀詩書,腦瓜都會繞彎子,要完全騙過他們並不容易。不錯,他們之間確有糾紛,而且相當尖銳。善於利用這些糾紛,固然有可能達到目的;但是反過來,也會恰恰因為這些莫名其妙的糾紛,使再好的計劃也葬送掉……不過,錢謙益內心雖然煩躁,表面上卻依然保持從容鎮定。他對於下人的態度,甚至比往常更溫和一些。今天早上起來,丫環紅情失手打破了一隻細瓷盅子,把剛燉好的參湯灑了一地毯。要是在平時,錢謙益難免會皺起眉毛申斥兩句。可是今天,他只是淡淡地叫她收拾乾淨,就完了。錢謙益這種「不示人以跡」的處事涵養,自然瞞不過他的那位絕頂聰明的如夫人。只是,即使柳如是,這會兒也在暗暗著急,想不出用什麼話來安慰他。而且她還不願多問,生怕加深了錢謙益的憂慮。所以此刻,當兩人在揖峰軒中擺開棋局對弈,錢謙益接連下錯了數子之後,柳如是便含笑推開棋枰,說:「這天氣怪困人的,我也沒勁兒再下了,想去歇會兒。相公在園子里窩了兩天,想必也悶得慌哩,何不到外面散散心?」

  錢謙益本來就沒有心思下棋,聽見柳如是這樣建議,他點點頭,站起來,等紅情服侍他換過衣服之後,便攜了一支藜杖,叫了一名小廝跟著,慢慢地走出外面去。

  錢謙益來到大門口,就站住了。他揚起臉,朝彩雲里南頭眺望了一陣,直到斷定無論是陳在竹還是錢養先的影子,都不會很快出現之後,才失望地轉過身,信步向西園行去。

  西園也是徐府的產業,跟東園隔著一截街道。徐太僕死後不久,他的兒子把西園東面的一片住宅舍做了佛寺,取名戒幢寺。寺內的住持茂林法師,是一位有道高僧。錢謙益因為常在東園落腳,也就認識了茂林,平日談經論禪,彼此頗為投契。

  現在錢謙益想找個人解解悶,便自然想到了他。

  正是春天進香的季節,街道上,來來往往凈是從四鄉趕來進香的客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者乘轎,或者步行,不少人還背著包袱、挑著籮擔,在又窄又長的街道上挨著、擠著,那些低矮淺窄的茶館,生意清淡的香燭店,像著了魔似的,一下子緊張忙碌起來,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活氣。顯然,儘管四鄉都在鬧饑荒,米價騰踴,人心惶惶,但是人們奉祀神靈之心,卻絲毫不敢懈擔他們寧可把褲腰帶勒得更緊一點,也要設法拿出儘可能多的香燭和捐贈,再加上更虔誠的禱告和許願,希望求得神明的垂憫,保佑自己及親人的福祿康寧……錢謙益夾在香客當中,來到懸著「戒幢律院」橫匾的山門前。

  他稍稍停留了一下,將門外那些擺賣香燭元寶、胭脂簪珥、牙尺剪刀以至經典木魚的大小攤檔瀏覽了一遍,發現並無看得上眼的貨色之後,才慢慢地踱著方步,走進寺中。

  戒幢寺的規模不算太小,一共三進,兩邊還有別院。寺前的部分本是門廳,現在改成了四天王殿;寺後是藏經閣和僧舍。居中一進的大雄寶殿,是大廳改建的,頂上加了一重飛檐,殿前築起了露台,氣象頗為宏偉。不過這樣一來,兩側的廂房便顯得低矮局促,不大相稱。以往錢謙益也曾一再向茂林住持指出這個毛病,不過茂林聽了,總是合十低眉,念一聲「阿彌陀佛」,說:「罪過罪過,前次改建大殿,所費之資已抵百戶中人之產,貧衲為此事至今不安,怎敢再生妄念!」現在,錢謙益發現兩廂的景狀依然如故。在殿前的空地上,分男女兩邊,密密麻麻地坐滿了香客;露台上設著一架高腳香爐,爐上香煙裊裊,身軀瘦小而面目慈和的茂林法師身披袈裟,端坐於蒲團之上,正在向善男信女們宣講佛法。

  錢謙益因為耳背,開始聽不清茂林說什麼,後來走得近了,才聽出是在述說《大莊嚴論經》當中的《屍毗王捨身飼鷹》的故事。故事的大意是說:古時有個屍毗王,精勤苦行,一心向佛。佛祖為了考察他心志是否堅牢,乃命天神毗首羯摩化做鴿子,他自己化做老鷹。鴿子躲到屍毗王的腋下。老鷹趕來索取,屍毗王不允,寧願割自己身上的肉來換取鴿子的性命。老鷹同意了,但要求割下的肉須同鴿子重量相等。屍毗王命人拿來一桿秤,一邊放鴿子,一邊割自己的肉。誰知身上的肉一一割盡,仍然未抵鴿子的重量。屍毗王最後舉身上秤,表示願意把整個身子舍獻出去。

  這時大地震動,諸天唱嘆,佛祖顯形,微笑嘉慰。屍毗王心志愈堅,合十作偈說:我割身肉時,心不存苦樂,無嗔亦無憂,無有不喜心。

  此事若實者,身當復如故。

  速成菩提道,救於蒼生苦。

  錢謙益無聊地站了片刻,估計這種講經不會很快就完。他一心惦記著家裡,只怕在他出來這會兒,陳在竹或者錢養先已經回來了,於是便悄悄轉過身,打算退出去。這時候,一個長得斯文秀氣的中年僧人,穿過人叢,走到了他的跟前。

  「不知檀越光臨敝寺,有失遠迎,望祈恕罪!」那位僧人打著問訊說。

  錢謙益「噢」了一聲,連忙還禮。他認得這位僧人法名觀照,是寺里的知客僧。

  「不敢,學生偶因小事來蘇,下榻東園,閑著無事,前來走走。既是貴寺佛事正忙,學生就不打擾了。」

  「檀越千祈留步。敝寺住持長老吩咐,請檀越方丈奉茶,他即刻便來。」知客僧恭敬地挽留。

  錢謙益遲疑了一下,覺得不好推託,只得點點頭,由知客僧在前引導著,朝方丈室走去。

  還沒走出大院,突然「哄」的一聲,山門外騷動起來,一群香客神色驚惶地從四天王殿奔進了大院。接著,外面一個聲音高叫:「前門、後門都把住了!休得放走一個!」

  錢謙益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停住了腳步。院子里聽講的香客,還有露台上的茂林法師和執事僧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都紛紛回頭朝山門望去。

  一會兒,只見堆擠在四天王殿前的香客們忙不迭地向兩旁閃開,五六個頭戴紅黑兩色帽子的衙役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走在最後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圓臉漢子。

  他頭戴瓦楞帽,身穿鸚哥綠夾綢長袍,腳下三絲官履,一時倒瞧不出他是什麼身份。

  圓臉漢子來到院子里,就站住了。他叉開兩腿,倒背著手,陰沉地轉動著小眼睛,朝在場的人們來回掃視了幾遍,最後目光停在露台上。

  「誰是本寺住持?請出來說話!」他大咧咧地說,聲音尖銳刺耳。

  知客僧觀照離開錢謙益,他快步走到那漢子跟前,打著問訊說:「檀越光臨敝寺,不知有何賜教?」

  圓臉漢子翻了他一眼:「你就是住持?」

  「不敢,小僧是本寺知客。」

  「叫你們住持說話!」

  「是!桓葉侍叢礁噝沾竺員閾∩ūā!?圓臉漢子「哼」了一聲,正想說話,一個衙役忽然走過來,指著大殿說:「金爺,那妮子像是躲進裡面去了!」

  姓會的圓臉漢子眉毛一聳,喝叫:「快搜!」

  幾個衙役立即朝大雄寶殿奔去。兩廊上的香客,稍微躲閃得慢一些的,都被他們撞得東倒西歪。本來坐在院子里靜靜聽講的香客,嚇得「哄」地站立起來,互相招呼著,擁擠著,都想找個安生的地方躲避。院子里頓時亂了套。

  姓金的漢子驀地大喝一聲:「不準亂跑!誰跑就鎖誰!」

  站在他附近的香客呆了一下,猶豫著站住了。其餘的人沒有聽見,依舊亂鑽亂躲。錢謙益給人擠在欄杆旁邊,靠了小廝的大聲吆喝和竭力保護,才沒有被擠著。

  他進又不是,退又不是,心中好生懊惱:「早知會碰上這種倒霉事,我便不來了!」

  他想。同時暗暗納悶:「這個姓金的不知什麼底細,竟然如此驕橫,連衙役都聽他指派。他們到廟裡來不知要搜拿什麼人?」

  這時候,只見露台上的茂林長老站了起來。他回頭朝侍立在身後的幾個僧人吩咐了幾句。那幾個僧人立即分頭走下來,開始極力安撫香客,維持秩序。

  茂林長老眼見院子里慢慢平靜下來,才不慌不忙地步下台階。

  他先來到錢謙益跟前,同他行禮相見。略事寒暄之後,茂林便擺擺手,命手下的僧人先把錢謙益送到方丈室奉茶,免得在這兒被人擠著了。錢謙益心裡有事,本來無意久留,又碰上這麼件意外的是非,更加掃興,只想快點離開。不過,一來他不想太拂主人之意;二來,覺得在這種情況下,自己一走了之,似乎也不怎麼好。

  於是,他只得點點頭,心裡卻越來越彆扭,覺得來蘇州這兩天,凈碰上些倒霉的事,彷彿預兆著此行並不吉利似的。

  「喂,你們往哪走?」姓金的漢子驀地吆喝起來。這時,錢謙益正沒精打采地跟著一名僧人,打算朝方丈室走去。

  「我說了,誰也不許亂跑,你聾了嗎?」姓金的漢子看見錢謙益沒有停步,他猛地蹦過來,氣勢洶洶地企圖阻攔。

  錢謙益站住了。一股無名怒火猛地升騰起來。但他仍然極力剋制著。他緩緩回過頭來,冷冷地瞧著姓金的漢子,一言不發。

  「哦,這位是常熟的錢牧齋檀越。」茂林長老連忙跟過來介紹說。也許因為看見姓金的來頭不小,而且蠻得可以,生怕錢謙益會吃眼前虧,茂林的語氣有點急促。

  「錢檀越早年官居禮部右堂,又是東林領袖、文壇宗主,京里也縣大大有名的!」

  茂林很快地補充說。他情急之際,不知不覺地用了一種誇耀的口吻,說過之後,才似乎頗以這種「面諛」為可羞,自己反而臉紅了。

  錢謙益尖利地瞥了茂林一眼。「你是什麼人?」他問姓金的漢子,口氣依然十分平靜。

  聽說錢謙益曾經官居禮部右堂,那姓金的漢子似乎呆了一呆,但是剛才他的橫蠻勁頭使得太滿,眾目睽睽之下很難兜得轉來。

  他瞪了幾次眼睛,又使勁地咽了一口唾沫,才勉強地拱一拱手說:「原來是錢老爺,在下金三,是京里國丈府里派來姑蘇公幹的,適才不知老爺,多有衝撞,休怪!」

  金三報出來歷,茂林等僧人聽起來還不怎樣,站在四周靜待發落的香客都不約而同打了個寒噤。有人「氨地叫出聲來,立即又驚恐地窒住了。院子里剎那間更加寂靜,微風吹拂樹木和鳥兒啁啾的聲音聽來格外分明。

  錢謙益頓時醒悟了:怪不得他如此驕橫,還能動用衙役,原來背後是這樣一座大靠山!扒嬖緹吞擔商錆胗鱟罱扇說剿罩堇床陝蚺⒆櫻遣陝潁導噬現灰強瓷狹說模土拼潰膊還芏苑皆敢獠輝敢狻K越礁鱸呂矗霉盟粘搶錚芯唬誦幕袒獺4蠓渤さ煤每匆恍┑吶⒍忌璺ǘ悴仄鵠礎D切┭廾彌募伺透揮盟盜恕1糾矗錆胗齬笪桑豢傻泄雜諏髀淝嗦サ吶永此擔詞疾皇且桓齬樗拗?不過,一來田弘遇府內姬妾眾多,而且還在不斷增加,別說打算寵奪專房,就是要站穩腳跟也很不容易。二來,田弘遇還有一樁怪脾氣。每逢有新人入府,開始他總是優禮迎娶,賜給珠冠蟒服,位列姬妾;但是三四天後,就立即貶為婢僕,呼來喝去,動不動就鞭笞毒打。去年,紅極一時的秦淮名妓楊宛叔,被田弘遇搶回去之後,就吃盡了苦頭。消息傳來,把她的姐妹們都嚇壞了。所以今年聽說田國丈又派人來物色美女,平日稍有一點艷名的,都躲的躲,藏的藏,生怕跳出火坑之後,卻掉進了地獄。眼前這個姓金的,八成就是乾的這種勾當。只是,採買女孩子,怎麼跑到寺院里來了呢?瞧他們剛才的架勢,像是要搜尋什麼人似的,莫非那女孩子竟逃進這兒來了么?

  「嗯,你來這兒幹什麼?」錢謙益仍然不動聲色地問。弄清了金三是田弘遇手下的一名家僕,錢謙益反而放下心來。他同田弘遇多少還有一點交情,去年田弘遇奉旨到南海進香回來,路經南京時,兩人還見過一面。當時錢謙益曾應田弘遇之請,寫了一首詩送他。要在平時,沖著這份交情,錢謙益對這個金三自然會改容相見;可是此刻,不知為什麼,他卻湧起了一股要狠狠教訓一下這個狂妄之徒的慾望,這種慾望又因為意識到它的愉快後果而變得強烈起來了。

  「這,好教錢老爺得知,在下前兩天走失了一個人口,嗯,是個女孩兒。有人看見她逃進寺里來,所以進來尋她。」

  「什麼樣的女孩兒?叫什麼名字?」

  「她叫董白,又叫董小宛,也就十七八歲,鵝蛋臉,大眼睛,一笑兩酒窩,身量嘛,不高也不矮……」金三用手比畫著說。

  錢謙益不由得「噢」了一聲。他不僅聽說過這個女孩兒,而且還見過她、認識她。董小宛也是秦淮河的一位名妓,不僅美貌出眾,而且心思明敏,琴棋書畫固然不在話下,她還學得一手出色的刺繡,唱得一口呱呱叫的曲兒,就是人冷傲點兒,頂不愛湊熱鬧,人們都說她不像箇舊院姐兒,倒像個隱居山林的女高士。

  「嗯,找到了嗎——這個董小宛?」

  金三還沒有來得及開口,進入大殿搜尋的那幾個衙役匆匆走了出來,像是回答錢謙益的問話似地說:「啟稟金爺,沒有找到。」

  「啊,怎麼找不到!」金三發急說,登時拉下臉來。

  衙役們你看我,我看你,都沒有吱聲。

  「再給我搜!」金三跺著腳叫。

  「是,金爺!」衙役們答應著,遲遲疑疑地走開去。

  站在前面的香客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下,後面的人跟著騷動起來,隨即又怕冷似地擠到一塊。

  「人這麼多,仔細瞧瞧,看看有沒有躲在人堆里。還有,那些和尚的房間,都給我里里外外搜一遍!」金三發狠地命令著。

  聽說要搜查住房,在場的僧人都變了臉色,不約而同地望著茂林長老。

  茂林的神色有點尷尬。他顯然覺得對方並無官府憑信,便要搜查僧房,實在欺人太甚,但是如果不讓搜查,又彷彿寺里真的藏著什麼女孩兒似的,傳揚開去,更加不得了。他猶豫了半晌,終於嘆了一口氣,說:「搜吧,還是搜個清楚的好!」

  如果金三不下令搜查僧房,或者雖然下令搜查僧房,但茂林長老不是這樣回答的話,錢謙益也許就會對這件事罷手不管了。因為,最初他雖然打算教訓金三,後來轉念一想,迫在眉睫的那件大事還沒有著落,實在沒有必要去爭這份閑氣。他還想到田弘遇是當今皇上的老丈人,他的女兒田貴妃是皇上最寵愛的一個妃子。

  父女二人都是炙手可熱的人物。將來自己人京復官之後,許多事情只怕還得仰仗於他,也實在不便得罪。但是,眼前這個姓金的傢伙卻不見好就收,似乎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內;而茂林長老遭此凌辱,也絲毫沒有向自己求援的表示,彷彿看透了自己並無能力保護他似的。這就使錢謙益感到了一種被人藐視的痛苦,而這種痛苦又由於近兩天來的等待、煩惱和失望而變得難以忍受。「哈哈,瞧吧,錢謙益!

  在別人眼中,你已經成了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廢物了!」他惡毒、快意地對自己說。

  同時感到這些天來——不,這十多年來所積存下來的苦惱、怨毒和憤懣開始在胸膛里翻湧,他極力試圖壓抑它,卻反而使它急劇地膨脹起來。

  「慢著!」他費力地喊,聲音是喑啞的、微弱的。

  金三回頭看著他,安撫地微微一笑。錢謙益卻覺得,這微笑彷彿在說:「老頭兒,你就呆著吧!沒你的事,你也攔阻不住咱!」

  「站住!」錢謙益驀地怒叫起來,聲音大得連自己也有點吃驚,「不許你們胡作非為!」

  全場的人,包括金三在內,都愕然呆住了。

  「不許你們胡作非為,聽見沒有?」錢謙益跺著腳又叫。

  「錢老爺,是這樣的——」金三被錢謙益的氣勢所震懾,他的口氣不由自主地軟下來,「我們走失人口……」「胡說!這戒幢寺是清凈佛地,這位茂林長老是有道高僧,怎麼會收藏你的女孩兒?」錢謙益瞪起眼睛。

  「可是……」

  錢謙益做了個「不要聽」的手勢:「要搜查寺院,得有吳縣、蘇州的牌票!你有嗎?要不——」他轉向那幾個衙役,厲聲地說,「莫非你們身上帶得有?」

  那幾個衙役是蘇州府派出來協助金三辦事的,事先並沒有估計到要來搜查戒幢寺,當然也就沒有什麼牌票。他們一下子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其中也有認得錢謙益的,知道他同知府大人素有交情,在他的跟前,知府大人還得自稱一聲晚輩,這會兒見錢謙益發了怒,就更不敢應嘴了。

  金三卻似乎頗不服氣,他挺一挺脖子,爭辯說:「錢老爺,我們可是給國丈爺辦事。這個女孩兒,是國丈爺點著名兒要的,如今走失了,國丈爺責備下來,在下可是吃罪不起!」

  錢謙益冷笑一聲:「國丈大人么,我也認識,去年他奉旨往南海進香回來,我還跟他見過一面。承他告訴我,他這次赴南海,是代皇上去給觀音大士上香,祈求神明保佑貴妃娘娘玉體安康、早生貴子。觀音大士當夜已經託夢國丈大人,諭示允可。但是現在——」錢謙益把臉孔一板,聲色俱厲地說:「寺里正在進香,你卻帶了這些人前來騷擾滋事,大鬧佛地,萬一神明責怪下來,收回許諾,致使貴妃娘娘哪怕有一點兒差池不測,這個罪,你難道吃得起嗎!」

  這一番申斥,果然把金三嚇住了。他望著錢謙益,現出畏怯的驚恐的神色。終於,他低下頭去,額角冒出點點細汗珠子,然而,很快地他又抬起頭來:「錢老爺,您老能擔保那個女孩兒必定不在寺里?」

  「我——擔保!」錢謙益把藜杖朝地上一頓,斷然地說。可是,隨即他就有點後悔了。因為他知道,倘若這姓金的在別處也找不著董小宛的話,那麼回到京里向田弘遇復命時,必定會把找不到董小宛的原因說成是他錢牧齋橫加阻撓。如此一來,驕橫跋扈的田弘遇就會遷怒到自己的頭上,往後的種種是非風波,都可能由此而生。

  經過剛才的一通發泄,錢謙益現在逐漸冷靜下來,開始考慮自己這樣做是否值得了。

  金三卻分明鬆了一口氣:「好,有錢老爺擔保,在下就放心了!」

  他爽快地說,隨即滿臉堆笑地拱著手,「錢老爺,在下金三,您老什麼時候進京,派人呼喚一聲,在下便立即過來侍候您老人家——剛才的事兒,請您老千萬包涵著點,金三有天大的膽,也不敢騷擾進香,觸怒神明!你老不信?這可是真的!

  將來國丈大人跟前,還仰仗您老多多周全哩!哈哈!真的,您老大人別生小人氣……」他噦噦嗦嗦地說著,看見錢謙益獃獃地一言不發,他就立即閉了嘴,回頭招呼衙役,迅速地退出去了。

  周圍默默地瞧著的香客們,直到這會兒,懸在半空的一顆心才算著了地。他們開始嗡嗡地交談著,移動著腳步,嘆息、搖頭,同時,紛紛向錢謙益投來感激和敬重的目光。

  茂林長老合十低眉,念一聲「阿彌陀佛」,然後走上來,朝錢謙益深深打了一個問訊。

  「多承檀越庇護敝寺,貧僧感激不盡!此處非說話之所,請人方丈奉茶。」

  錢謙益沒有做聲。不知為什麼,現在他忽然覺得,茂林那恭敬虔誠的聲音里,似乎有一種乖巧的、愚弄的意味。他不由得投去冷冷的一瞥,隨即搖搖手,領著小廝一言不發地朝山門外走去。

  二

  「相公,你可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可要著人去尋你了呢!」

  當錢謙益回到東園,穿過楠木廳,走進他下榻的院落時,柳如是微笑著迎出來這樣說。

  「唔,有什麼事么?」錢謙益步入起居室,把藜杖交給紅情,漫不經心地問。

  「自然有事,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呢!」柳如是輕快地走上來,一邊幫他脫下外衣,一邊說。

  「什麼事?」錢謙益仍舊沉著臉。

  「你猜?」柳如是偏著頭兒說,雖然她已經看出錢謙益心緒不佳,卻依然想用這種方法逗他高興。

  「嗯,要不是挺要緊的,回頭再說吧。」錢謙益的聲調里透著煩躁。他離開柳如是,腳步有點蹣跚地朝小書齋走去。

  柳如是呆了一下,把外衣交給紅情,連忙跟上來:「怎麼,哪兒不舒服?」她關切地問,伸手去探錢謙益的額角。

  錢謙益搖搖頭:「不是,我只覺得,嗯,有點乏了。」他說,慢慢走到一張羅漢榻前,坐了下來。

  柳如是頓時忙碌起來。她敏捷地移過一床被褥,讓錢謙益靠上,又彎腰替他脫去鞋子,把他的兩條腿搬到榻上,然後回頭叫:「紅情,沏杯茶來!」

  錢謙益點點頭,閉上了眼睛。他感覺到柳如是溫暖柔軟的手在他的前額、臉頰和心窩不停地探測著,撫摸著。這是一種親切的、憐惜的、令人心神寧帖的接觸。

  錢謙益漸漸覺得輕鬆了一點。

  又過了一會兒,他勉強睜開眼睛:

  「你要說什麼事?」

  柳如是搖搖頭。她從紅情手裡接過香茶,送到錢謙益唇邊:「沒什麼打緊的事,回頭再說吧!」

  錢謙益費勁地支撐起身子,紅情連忙走過來幫助他。錢謙益呷了兩口茶,搖搖頭,表示不要了,隨即又躺下去。

  「那麼,你們不必在這兒侍候了,我要靜靜躺會兒。」他說,重新閉上眼睛。

  柳如是服侍他睡好,蓋上被褥,又留神觀察了片刻,估計確實不是病,這才直起腰來,把茶杯移放到錢謙益伸手夠得著的地方,然後領著紅情悄悄地退了出去。

  錢謙益一動不動地躺著,他確實感到累了,不過頭腦卻十分清醒。他心情陰鬱地回想著戒幢寺所經歷的一幕,並且再一次想到:田弘遇這人實在不好惹,他仗著女兒得寵,一貫驕橫弄權、貪贓枉法,不少朝中大臣都得仰仗他的鼻息。論威勢,他還在周皇后的哥哥周奎之上。倘若他因此懷恨在心,有意跟自己為難,那麼今後到了京里,自己的日子就會十分難過,弄不好還會有不測之禍。他越想越懊惱。為了擺脫這種困擾,他只好轉而集中精神考慮起這一次的行動計劃來。他隱約覺得一切都沒有經過認真的推敲掂量,就匆忙草率地作出了決定,其實很不可靠。不過,到底怎麼個不可靠,他此刻又說不上來。

  房間里很寂靜,靜得連一點聲音都沒有。錢謙益雖然閉著眼睛,卻分明感覺到窗上的湘妃竹帘子怎樣一動不動地垂掛著,淡淡的簾影又怎樣投在窗前的紫檀靈芝紋畫案上。那案上壓著一幅柳如是尚未完成的畫——《耦耕堂讀書圖》。

  耦耕堂是錢謙益在常熟城北郊的別墅拂水山莊里的一所山堂,榷論語》里「長沮、桀溺耦而耕」的句意,作為堂名。當年錢謙益眼見復官無望,便構築耦耕堂,打算約他的老朋友程松圓來一起歸隱讀書。誰知程松圓到底沒有來成,就病逝了。錢謙益此刻忽然想起來這件事,心中的感慨油然而生:是啊,人生但能飲酒讀書,優遊卒歲,也就大可滿足了。終日栖栖皇皇,奔走鑽營,空勞心力,實在是何苦來!接著,他又覺得其實連讀書也是多餘。像程松圓那樣,讀書一生,胸羅萬卷,到頭來仍不免於黃土白骨,與草木同朽!乾脆如老子、莊子所主張的那樣:絕聖棄智、渾沌無知、物我齊一,才是真正的徹底。

  這樣一想,錢謙益數日來的奔競之心陡然大減,似乎這一次的圖謀成功與否,都沒有什麼值得介懷了。不錯,一切都是虛幻,什麼富貴榮華、封妻蔭子,無非是曇花一現,轉眼成空!人生不過百年,實在不必為此自縛自苦,一切都聽其自然好了。於是,他的情緒漸漸鬆弛下來,胸口也不再那麼堵得慌。他的腦子漸漸變得迷糊,開始沉沉睡去……驀地,他驚醒過來。他聽見了一種細小的嗡嗡聲,那是一隻黃色的蜜蜂,不知什麼時候闖到屋子裡來,卻找不到飛出去的路。它焦急地、不停地嗡嗡叫著,在屋子裡打轉,一會兒飛近卧榻,一會兒又飛開去。起初錢謙益還隱忍著,可是那蜂兒飛來飛去,末後竟然飛到他的鼻子尖上來,而且久久地盤旋著,不肯離開。它彷彿把錢謙益的鬍子認做了草叢,而把他的兩個鼻孔認做了蜂巢似的,大有在此落腳之意。錢謙益心裡一急,猛地跳起來,大叫:「紅情,紅情!」

  「哎,來啦!」紅情慌裡慌張地奔了進來。

  「蜜蜂,打,打!」錢謙益氣急敗壞地說。

  紅情怔了一下,才明白過來,臉上現出「原來是這麼個事,好把我嚇一大跳」的神氣。

  「打,快打呀!」錢謙益嚷著。

  「喲,原來是只蜂兒。老爺,不用打,待婢子放它出去得啦!」紅情說著,走過去,打算把帘子掀開。但是錢謙益冒火了:「混賬東西,叫你打你就打!」

  「是!」紅情不敢再爭辯。她從書架旁抽出一支蠅拂,來回趕了一陣,終於把蜜蜂拂落在地上。

  錢謙益走近去,看見那隻受傷的蜜蜂還在撲扇著翅膀,試圖掙扎著飛起來,他就提起腳,使勁一踏,把它踏扁。

  「可惡的東西!」他恨恨地說。

  紅情的眉毛顫抖了一下,現出不忍的神情。她默默地蹲下去,用指頭把死去的蜜蜂拈起來。

  「老爺還有什麼吩咐?」她垂著頭問。

  錢謙益遲疑了一下,問:「柳夫人呢?」

  「夫人陪董姑娘去了。」

  「董姑娘?哪個董姑娘?」

  紅情搖搖頭:「婢子不知道,婢子只聽夫人叫她『小宛』、『小宛』的。」

  錢謙益驀地一驚:「什麼,董小宛!你是說董小宛?」

  見主人的神情不善,紅情害怕起來,點點頭,立即又搖搖頭。

  「她——什麼時候來的?」錢謙益厲聲追問,把紅情嚇得倒退一步。

  「就在老爺剛才出門的時候。」

  錢謙益愣了一下,猛地把桌子一拍,大聲吼叫:「把夫人請來!」

  「是!」紅情連忙答應。

  「讓她自己一個人來!」錢謙益接著又說。

  等紅情飛快地退出去後,錢謙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他萬萬沒有料到,那個累得他在戒幢寺里招惹了一場是非的董小宛,不曾藏在僧房裡,卻居然躲到自己的住處來了。而這麼一件大事,柳如是事先沒得到他的首肯,事後也不向他稟告,就自作主張地把人收留下來。「太放肆了,進門不過半年,她就敢這樣干,往後還了得?」

  錢謙益怒氣沖沖地想。他決定狠狠教訓柳如是一頓,讓她懂得作為錢家的一名姬妾,應當怎樣恪遵閨範:「倘若不嚴加訓責,今天她敢背著我藏個女人,明天難保她就不會藏個男的!」當門外響起柳如是的腳步聲時,錢謙益心中的憤怒也上升到了頂點。

  柳如是進來了。

  顯然,她已經從紅情那裡得知錢謙益大發雷霆的消息,所以走得有點急,不過,神態卻十分鎮定。

  錢謙益陡然回過頭來,一句粗暴的話已經衝上嘴邊。然而,當他接觸到柳如是那坦然、鎮定的眼神時,不知什麼緣故,他的勇氣消失了,一剎那間變得目瞪口呆,不知怎樣措辭才好。

  柳如是也沒有說話,只是用那一雙即便在嚴肅的時候,也顯得嫵媚動人的細長眼睛,靜靜地望著對方。

  這樣相持了一會兒,錢謙益終於移開了視線,咳嗽一聲,用不大自然的語調問:「聽說,董小宛到這兒來了,可有此事?」

  柳如是點一點頭:「是的,我正想告知相公這事。」

  「怎麼來的——她?」

  「她說,有惡人追她,慌不擇路,誤打誤撞逃進來的。」

  「噢,是什麼人追她?」

  「聽說是京里田皇親手下的人,來姑蘇買女孩兒的。」

  「嗯,田皇親可是個不好惹的刺頭兒啊!」

  「……」

  「你想,這樣合適么?——我是說收留她。」

  「好歹我們也是手帕姐妹,相與一場,如今她有難,不好撒手不管。」

  「可是,你總該先問問我!」

  「那時節,正趕上相公出門了。情勢又緊迫,才先讓她進來了。

  隨後相公回來,本想告知,又碰上相公身子不適,就沒敢……「「胡說!」錢謙益猛地站起身,鐵青著臉吼叫起來。他忍耐了許久,但是自己說一句,柳如是辯解一句,絲毫沒有知錯認錯的意思。

  而且說到後來,反而像是錯在他這個一家之主不該出門,回來後又不該推說身子累乏,不詢問清楚。一股受到冒犯的怒火陡地升騰起來,他終於爆發了:「你說的沒有半句是實話!凈拿些花言巧語來文飾狡辯!我們來姑蘇不過兩天,董小宛怎麼知道來這兒找你?就算她是誤打誤撞,門公又怎麼會讓她進來?還有,我剛才是身子不適,可是這麼大一件事,你就該立即告訴我,而你卻樂得裝聾作啞,一聲不吭。

  你到底想幹什麼?你,你眼中還有我這一家之主沒有?「錢謙益一邊吼叫,一邊呼哧呼哧地喘氣,黝黑的臉變得更黑,怒火從他的眼睛裡可怕地噴射著。他的鬍子向兩旁張開,露出一排殘缺不全的門牙。

  柳如是呆住了。她沒有料到錢謙益會生這麼大的氣。自從她進門以來半年多,錢謙益對她總是低聲軟語,曲意遷就,千方百計討她的歡心。可是這一次卻突然翻了臉,而且激烈之狀非同一般。

  不錯,剛才她是隱瞞了一點實情:董小宛本來並不知道她住在這兒。只為這東園的門公,是董小宛的同鄉近戚。小宛逃來找他庇護,恰好柳如是碰上了,一時動了昔日之情,才把小宛招進白石小築里來。不過,眼下錢謙益正在氣頭上,柳如是擔心這樣解釋,會更加火上添油,所以只好不做聲。但她依然不太明白,何以為著這麼點事,錢謙益竟至於大動肝火。這可完全不像他平日的處世風度。

  「哼!」錢謙益冷笑著說,「你敢情是怕我知道之後,會把她攆出去吧?那麼,我現在明白告訴你,我確實不許她留在這兒。你告訴她,讓她快點走!」

  「啊,為什麼?」

  「不為什麼。總之,她必須趕快離開此地,越快越好!」

  「可是,外面有人要搶她……」

  「這我不管!」

  柳如是的眉毛抖動了一下,看來也有點著惱了。可是,隨即她就放棄了這種念頭。她走上前去,開始迷人地笑著,扯著錢謙益的衣袖,搖擺著身子,用撒嬌的口吻說:「我要你管,我要留下她,我要嘛!」

  「不行!」錢謙益的口氣斬釘截鐵。

  柳如是一怔,臉蛋漲得通紅。她負氣地摔開錢謙益的袖子:「我偏不去說,要去,你自己去!」

  錢謙益瞧著柳如是,鬍子動了動,想說句什麼,可是他終於一跺腳,向外面叫:「紅情,紅情!」

  柳如是急了,她慌忙趕上去,攔住錢謙益:「可是你讓她到哪兒去?她剛剛死了親娘,如今,她自己又病得膩膩歪歪的!」柳如是的口氣簡直是在哀求了。

  錢謙益轉動了一下眼睛,對於這個消息似乎感到意外。他停止了呼喚,轉過身,慢慢地踱到畫案前,對那幅尚未完成的《耦耕堂讀書圖》默默地瞧了片刻,然後沒有瞧柳如是,也沒有抬起頭,用一種低沉而緩慢的聲音說:「你要我憐憫她,那麼有誰來憐憫我呢?……唉,你——還是讓她走吧!」

  柳如是睜大眼睛聽著,似乎有點明白了。她靜默下來,獃獃地坐到椅子上,不再提出異議。只是,她的鼻翼在掀動,愈來愈急促。

  終於,她背過身去,輕輕地抽泣起來。……三「哼,只要有我黃宗羲在,斷不容那伙敗類的奸謀得逞,這是毫無疑問的!」

  黃宗羲抿緊了稍稍向前突出的嘴唇。堅決地想。這時,他正走在蘇州城西閶門內的大街上。他走得那樣急,以致胳肢窩下挾著一個青布包袱、正從身後替他打著油紙傘的書童黃安都有點跟他不上。

  綿密的春雨在無聲地飄灑著,雨水澆濕了石子鋪砌的路面,澆濕了街道兩旁店鋪的黑瓦頂,也澆濕了街上來來往往的油紙散斗等和轎頂,給本來就顯得悶悶不樂的行人臉孔,蒙上了一層灰暗的色彩。這一場春雨,按說來得正是時候,要在以往,它至少能給憂懼不安的人心,多少注入一些溫暖和希望。可是如今不行了。如今的蘇州,這個江南首屈一指的商埠、絲織業的中心、大明帝國空前繁華的一個象徵,經過多年來沉重的戰費負擔的消耗,以及去年夏秋之間那一場橫掃三吳地區的大旱和蝗災的襲擊,終於徹底地衰落了,幾乎成了一個乞丐塞途、餓殍載道的鬼蜮世界。僅僅在大半年前,那遍布全城的機房裡,提花織機還一天到晚地軋軋作響,如今已經難得聽到了。那縱橫交錯的水巷,昔日還飄蕩著美妙的吳依軟語和琵琶錚縱,如今已經被窮餓無計的呻吟愁嘆和失去親人的哀哀痛哭所代替。至於最熱鬧繁華的閶門一帶,由於商船往來稀少,店鋪紛紛閑歇,以往那種百貨充盈、遊人熙攘的景象也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少數的店鋪還勉強支撐著門面,那景況也相當慘淡可憐了。只是由於最難熬的春荒已經過去,四鄉湧來的饑民開始逐漸離開,加上盛傳復社的相公們又要來參加虎丘大會,這對於正在饑寒中苦苦掙扎的市井小民來說,無論如何總是個碰運氣、謀活路的機會,於是他們拼著一口氣,又想方設法地積極活動起來,才使得蕭條冷落的市面,多少恢復了一點活氣。

  不過,此刻黃宗羲卻沒有心思理會這些,因為最近以來複社內部所發生的事態是如此的嚴重,簡直把他的全部思想都佔據了。

  他是三月初七那天夜裡,同朋友們結束了在李十娘家的飲宴,回到冒襄下榻的河房之後,才第一次聽說有人試圖替阮大鋮翻案的。

  當時,他是那樣的吃驚和憤怒。他不僅完全同意社友們認為這樁陰謀的主角是幾社的分析,而且拍案而起,主張立即前往松江,向幾社之徒大興問罪之師。只是由於陳貞慧力主持重,再三勸說,他才勉強忍了下來。按照陳貞慧的計劃,他們當然決不放過幾社那伙敗類。但是,考慮到自從前些日子,在爭當大會主盟的角逐中失敗以來,自己這一派人的影響力已大為削弱,加上另一個主盟者鄭元勛看來又已經同幾社的人穿上了連襠褲,光憑自己這麼幾個人,到時也許控制不了局勢。為穩妥起見,還必須去請一兩位德高望重的東林元老出來壓陣。這一點,黃宗羲也是同意的。然而,在討論到究竟請誰出面的時候,他卻同大家發生了爭執。他提出錢謙益就住在常熟,與蘇州近在咫尺,不妨請他出面;但是多數人不贊成,而主張到金壇去請周鑣、周鍾兄弟。本來,周氏兄弟都是士林中聲譽卓著的人物,又是堅決的反阮派,請他們出面也未嘗不可:但是吳應箕等人卻因此而排斥錢謙益,把他說成似乎是不可信賴的。這一點,卻大大激怒了黃宗羲。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藐視和詆毀錢謙益,尤其不相信吳應箕所說的,錢謙益似乎也主張寬縱閹黨的傳聞,因此當場就同他們爭吵起來。偏偏對方人多,特別是侯方域和顧杲,說話又尖又損,黃宗羲只有一張嘴巴,爭他們不過。他一怒之下,便聲言不同他們一道上虎丘。後來,虧得陳貞慧、梅朗中、張自烈幾個竭力勸解,又同意黃宗羲上常熟去把錢謙益也請來,才把這場風波好歹平息下去。

  現在,陳貞慧和顧杲到金壇去了,冒襄經過大家勸說,也同意參加大會,但又說有事要辦,必須先上常州,獨自走了。剩下黃宗羲跟著吳應箕、侯方域、梅朗中、張自烈幾個,提前到了蘇州,住進皋橋往東不遠、一位名叫錢禧的社友家裡,打算一邊觀察動靜,一邊預做準備。不過,黃宗羲仍然一心想著到常熟去訪錢謙益,而且由於想到很快就會同這位老世伯相見,他的心情甚至變得更熱切了。

  說到黃宗羲同錢謙益的關係,確實與一般人不同。這不僅因為黃宗羲的父親黃尊素與錢謙益當年同屬東林,兩家本來就有交情;而且還由於黃尊素被閹黨迫害致死後,錢謙益對這位故人之子,多年來一直十分關懷照顧。他看見黃宗羲生活拮据,常常給予資助不必說,還特意把黃宗羲請到常熟家裡去住下,將全部藏書向他敞開,讓他潛心攻讀,同他一道討論切磋。錢謙益的文章學問,黃宗羲自然是十分敬佩;而黃宗羲的飽學深思,見解不凡,也常常使錢謙益大為驚異,於是又不遺餘力地向別人推獎揄揚。因為這些緣故,黃宗羲對這位老世伯一直十分感激,把錢謙益當做前輩知己。雖然他早就拜了著名大儒劉宗周為師,但比較起來,博學多才、思想靈活、不拘一格的錢謙益卻另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使黃宗羲不由自主地對他懷有一種親近的依戀之情。事實上,在黃宗羲看來,錢謙益作為當年身受迫害的東林元老,無論是就對閹黨的仇恨而言,還是就目前在士林中的威望影響而言,周鑣、周鍾兄弟都無法與之相比。任憑几社那伙人再囂張跋扈、再善於蠱惑人心,到時只要錢謙益出面說上一句話,他們的陰謀就一定不能得逞。

  這一點,恐怕周氏兄弟還未必能做到。

  「哦,無論如何,我得趕緊到常熟去,越快越好!」他在心裡這樣催促自己,不由自主地興奮起來,腳步也邁得更快了。

  這樣一直走到吳趨坊。這一帶是書坊萃集的地方,大大小小的鋪子很是不少。

  過去黃宗羲到蘇州,總要上這兒來轉一轉,所以並不生疏。不過,現在黃宗羲到這兒來,卻不是為了買書,相反是打算把手頭一套宋版《潛虛衍義》設法抵押出去。

  因為他已經有兩年多沒見錢謙益了,這一次上常熟,不管怎麼說,總得辦點禮物。

  但眼下他已經是囊空如洗,別說辦禮,幾乎連回家的旅費都頗費躊躇。照理說,他也不該弄到這樣子,僅僅半個月前,身上還帶著五六十兩銀子。誰知碰上了陳貞慧、吳應箕這伙朋友,三天兩日不是飲酒,就是訪妓。雖說自有冒襄、陳貞慧這些闊氣的公子哥兒做東,可自己也不好意思天天白吃,偶爾也要還上一席兩席。這麼一鬆手,轉眼工夫就把錢花個精光。自然,他還有一班朋友,但為著請錢謙益出面的事,剛剛同他大吵了一場,現在又低聲下氣地伸手借錢,黃宗羲無論如何也放不下這個面子。想來想去,最後才想到這部《潛虛衍義》上。這部書半個月前鬧了一場風波。後來黃宗羲到底捨不得,把它送到裱褙店去,經過那裡的老師傅仔細地漂洗、修補,重新裝裱,居然奇蹟般地大體恢復了原貌。這是目前黃宗羲手頭惟一還值點錢的東西,他雖然十二分捨不得,也只好狠狠心暫時押出去。這件事,本來派黃安辦就成,可是黃安來了一趟,回去說書坊的老闆們刁滑得緊,明明值十六兩銀子的書,他們竟然只肯出三兩四兩,最通融的一個也只出到七兩。黃宗羲又氣又急,把書童罵了一頓,說他不中用,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但罵歸罵,到頭來,卻還得親自出馬。

  「無論如何,這套書是十六兩買來的,我就得押回十六兩!」黃宗羲執拗地想,揮手趕開幾個圍上來討錢的小乞丐,又側身讓過了一隊扛著棺材號哭而過的送喪行列,這才踏進大來堂書坊的門檻。

  這所大來堂,據黃安說,就是願意出七兩銀子的那家書坊,瞧門面倒也平常,外面豎著「古今名書發兌」的木招牌,當門一個小小的櫃檯,四面靠牆壁排列著書架,上面堆滿了各種書籍,此外就是一張小方桌和幾張椅子、凳子之類,那是供顧客歇腳的。不過,此刻裡面卻看不見一個顧客,只有一個夥計模樣的後生正伏在櫃檯上打盹。

  黃安合上油紙傘,在門檻外甩了幾下積在上面的雨水,順手把它倚在門邊上,就走過去搖醒那夥計,說明來意。誰知不巧,書坊老闆不在家。問去了哪裡,那夥計也說不清;讓他派人去找,又諸多推搪地不願意。最後,黃宗羲聽得心頭火起,乾脆叫黃安別理會他,管自移了一張椅子在門邊坐下,並命黃安把那套《潛虛衍義》拿過來,一邊作最後的摩挲掌玩,一邊等候坊主回來。

  淅瀝的春雨還在不停地下。雨水在門檻外積聚起來,又緩慢地也向更低洼的地方流去。這雨已經下了整整一天,街道上的泥塵污垢被洗得差不多了。如今這一小片流動的積雨看上去是清澈和乾淨的。它被屋檐上不停落下的水滴濺擊著,勾畫出一長串奇妙的圖案。

  黃宗羲把《潛虛衍義》從楠木匣子里取了出來。這書共有四冊,一色灰藍色的書衣,有點發黃的宋箋藏經紙書籤上,印著書的名稱,看上去十分古雅。翻開里頁,可以發現這書不僅紙幅版框特別高大,而且字體也挺大,一個個方正工整,刀法圓潤,更兼紙色墨汁,粲然奪目,一望而知是宋代浙版書中的精品。美中不足的是,個別書頁上,如今留下了一些無法漂洗乾淨的污痕。這污痕使黃宗羲感到心疼和憤恨,同時又使他對這書更多了一分抱愧和愛惜之情……終於,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書合起來,不看了。「雖然不得不暫時把它抵押出去,但是為了答謝錢老伯,也為了不讓替阮鬍子翻案的陰謀得逞,這是應當的,值得的!」他一邊把書重新放回楠木匣子里,一邊這樣說服自己,又用青布包袱重新把書裹好,擱在膝蓋上,抬起頭,開始向街上張望。

  這條吳趨坊,緊連著閶門大街,雖然也是個人煙稠密、店鋪眾多的去處,可是街道卻挺窄,對面屋子裡的情形,可以看得很清楚。

  書坊的正對面是一爿不小的布店,左側是間藥材鋪子,右側是賣雜貨的,再旁邊還有幾間書坊和別的店鋪。這會兒,雨下得小了些,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黃宗羲看見:兩乘轎子踏著水花過去了;一個瞎眼的老頭掮著一把胡琴,由一名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引路,從小巷裡慢慢轉了出來;三個小孩冒著雨,蹲在房檐下的積水邊,在放一隻木製的小船;於是又招來一個瓦刀臉的閑漢,指手畫腳地從旁充當指導,並以他的油腔滑調,逗引得正倚在就近門邊的一個濃妝艷抹的大嘴女人,吃吃地笑個不祝此外,那些肩挑手提,匆匆而過的行人也自然不少。「嗯,書坊老闆這會兒也該回來了吧?」黃宗羲想,不由得睜大眼睛,用熱切的目光迎著每一個走近來的可疑者,並不時抬起頭,向更遠的地方眺望。

  正當他盼得有點心焦的時候,忽然,街道上響起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一個衙門公差,手裡揚著一張公文模樣的紙片,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在他的身後,還跟著一群各執扁擔的挑夫。他們來到書坊正對面的布店前,就站住了。只見那公差走進店去,大聲地說了幾句什麼,隨即走出來,朝那群挑夫做了個手勢,說:「快,進去搬!」

  挑夫們擠擁了一下,正要往裡走,這時,店主人——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氣急敗壞地奔了出來,朝那公差一個勁地行著禮說:「頭翁息怒,頭翁息怒!請聽小可一言,此次承值,非是小店有意拖延,實因遭遇荒年凶歲,虧損甚大。這百匹之數,小店已是多方籌措,百計張羅,還望頭翁寬限數日,一定如數送到府衙,感激不盡!」

  那公差冷笑一聲,說:「李老爸,你這話說了也只好當放屁!你要我寬限你,大老爺卻不寬限我!你須也知道,這次可是京里周國舅爺著人來姑蘇買貨,限令今日取齊,便是大老爺也只有順著他!」

  李老闆哭喪著臉道:「皆因機房歇業,貨源不繼,自從傳聞周國舅來蘇辦貨,綢緞之價,一夜暴長,竟高出往時一倍有餘。小店大虧之後,本微力薄,實在是……」那公差無動於衷地說:「你本微也罷,本厚也罷,今番該你承值,便是傾家蕩產,也得如數辦齊!」

  李老闆急了,結結巴巴分辯說:「可是、可是府里分明出過告不,立了碑文,說一應上司按臨時之府縣公務,照依時價平賣,再不用鋪行承值的呀!」

  那公差怔了一下,頓時變了臉,大吼一聲:「這個,你跟大老爺說去,我管不著!」說完,一揮手,吆喝那群挑夫:「給我搬!」

  在他們對答的當兒,黃宗羲一直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時他有點明白了:看來,是蘇州府責令這布店代購百匹綢緞,可是這布店卻因折了本,無力張羅。所以如今官府便派人上門,強行收繳。本來,朝廷過去是有所謂「鋪戶當行買辦」之制,規定各行鋪戶必須輪流義務當差,替官府採辦貨物。辦貨的錢表面上由官府發給,但實際上,卻往往並不給足,到底給多少,那就得看當官各人的品性而定,其間伸縮性很大。不足的部分,照例就由各行當值的鋪戶自己補足。鋪戶們畏懼官府的勢力,只有忍痛認賠。這個制度實行多年,把鋪戶們逼迫得叫苦連天。有辦法的富商,就設法投靠官府,逃避差役;沒有辦法的中小商人,往往被弄到傾家蕩產,甚至還有賣兒賣女、投河上吊的。鋪戶們不堪重負,聯合起來實行罷市的事件也屢有發生。

  後來朝廷看見積弊實在太多,不得不作一些變通,改「當行買辦」為「招商買辦」和「僉商買辦」,還立了碑文。但是看來,此項弊政並未真正革除,只要下面喜歡,照樣還這麼干。

  這當兒,街道上已經圍起了一些看熱鬧的人,把黃宗羲的視線擋住了。他不由得站起來,伸長脖子從人們的頭上望過去。他看見那些挑夫在公差的指揮下,正不停地從布店裡把一匹一匹的綾羅綢緞搬出來,準備挑走。那個李老闆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渾身上下不停地發抖。黃宗羲心中很是不忍,他想了想,回過頭,吩咐正站在一旁看得發獃的書童說:「黃安,你去,請那位頭翁過來,就說本相公請他說話。」

  「頭翁?哪位頭翁?」黃安有點莫名其妙。

  「喏!」黃宗羲一指那個公差。

  黃安眨巴了一下眼睛,顯然有點不樂意:「大爺,你又想管……」他噘起嘴巴說。

  「叫你去你就去!」

  黃安沒有辦法,只好跨出門,分開圍觀的人,走前去同那公差說了幾句,然後帶著他走回書坊來。

  那公差是個黑臉漢子,長著一部絡腮鬍子和兩道幾乎連到一起的眉毛。黃宗羲迎上前,拱一拱手,正要說話,隨即發現門外那些看熱鬧的人,已經紛紛轉過身來,好奇地瞅著他們。於是,他便把手中的那套《潛虛衍義》往椅子上一放,做了個相讓的手勢,說「頭翁,請借一步說話。」

  那公差睜著眼睛,把他打量了一下,疑疑惑惑地跟著。一直走到距門口最遠的那排書架前,黃宗羲才回過頭來,瞧著公差的眼睛,懇切地說:「頭翁,小生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我瞧這布店生意蕭條,情形困窘,倒不像是故意拖延的,頭翁何不與人方便就寬限他幾日呢!」

  那公差見他是個秀才,起先不知道有什麼事,倒有幾分恭謹之色,聽他這麼一說,頓時冷下臉來,搖一搖頭,說:「先生有所不知非是在下不肯通融,皆因此事系府里大老爺親責下來,要剋期辦妥,在下也是身不由己!」

  「這『當行買辦』,朝廷不是明令裁革了么,怎麼如今又在實行?」

  公差瞥了他一眼,滿不在乎地說:「裁革歸裁革,但這些事兒也只能瞧著辦罷咧!譬如今番京里周國舅派人來辦貨,一封書送到大老爺手裡,大老爺還能不用心打點么?這筆錢,公庫里開銷不了,大老爺又不能自己掏腰包,也只有分攤給各行鋪戶了。」

  黃宗羲厭惡地皺緊了眉頭:「可是這些鋪戶已是患難餘生,朝不保夕,還要如此攤派,豈不是要他們的命么?」

  公差呵呵地笑起來:「先生也忒老實些!別瞧這些鋪戶專會裝窮叫苦,其實哪一個屋角床底,不埋著一萬兩萬的?你不下狠勁兒擠,就別指望他拿出來!這事我經歷多了,放心,他們完不了,遠著呢!」

  「非也!」黃宗羲被公差昧著良心的胡說激怒了,「眼下分明是寇虜交煎,天災頻仍,民生憂悴,百業不振。鋪戶行商,破產者不知凡幾!幸能保存者,亦是苦苦支撐,輾轉掙扎。須知商賈之業,亦是民生所系,不可或缺,為政者應當愛惜之,振拔之,方是正理!像這等鞭撲敲剝,錙銖不遺,試問百姓尚有何生理,國家尚有伺生理?」

  他越說越激昂,用力地做著手勢。可是那公差顯然有大半聽不懂,而且不明白黃宗羲為什麼會突然如此激動。他大約只覺得這個秀才獃氣十足,根本不值得同他糾纏下去,便轉過身,做出要離開的樣子。然而,沒等他邁開腿,就見擠在門外瞧熱鬧的那些人騷動了一下,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奔了進來,一把揪住公差的衣裳,用帶哭的聲音嚷:「這是我家的東西!你為什麼搶我家的東西?你還我,還我!

  聽見了沒有?「

  他一邊嚷,一邊使勁往公差身上撞。

  那公差猝不及防,倒鬧了個手足無措。當弄清是怎麼一回事之後,他就暴怒起來,一巴掌把那孩子扇到一邊去,罵道:「小雜種,連你也來尋老子開心!」他還想舉腳踢去,臨時瞥見黃宗羲憤然的目光,才勉強把已經抬起的一隻腳收回來,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大踏步向外走去。

  黃宗羲扶住被推倒在自己身上的孩子,睜圓了眼睛,打算大聲喝住公差,同他評理。就在這時,黃安驚慌的聲音驀地響起來:「啊呀,大爺,你的書呢?」

  黃宗羲心中一跳,回過頭去:「什麼?」

  「書,書,那部書!」

  黃宗羲「氨了一聲,連忙奔到他原來坐的那張椅子跟前。頓時,他像著了魔似地呆住了——椅子上空空如也,剛才被他隨手放在上面的那套《潛虛衍義》已經不翼而飛了。

  四

  「超宗兄,不知養先可曾向你言及?學生此次不自量力,意欲替阮圓海向江南諸君子緩頰疏通,實在是欲藉此事為契機,了結我朝二十餘年的一場公案,消解相仇不已的門戶之爭。惟是人情陷溺已久,一旦更變,實非容易,稍有差池,便會反招其亂。所謂『治絲愈棼』,不可不慎!故學生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這也是為天下安危著想。倘若有人因此不諒學生,學生亦惟有甘心受之而已!

  錢謙益說這一番話的時候,正是黃宗羲在書坊失竊的第二天上午。他坐在徐氏東園楠木廳當中的一張紫檀木扶手椅上,用兩根指頭不慌不忙地轉動著腕上的一串念珠,時不時朝坐在對面的客人瞟上一眼。

  由於陳在竹和錢養先終於在昨天同時回到了蘇州,大半個厚來混沌難測的局面頓時明朗起來。錢謙益現在了解到:兩位心腹族人這一次分頭執行使命,總的來說是意外的順利。錢養先方面,已經通過揚州的鄭元勛,聯繫了一二十位在社內有一定地位和影響的人物,他們都答應在虎丘大會上,對於停止攻擊和壓制阮大鋮的建議給予支持,並設法對他們的學生和友好做說服疏通的工作。

  至於陳在竹到松江一帶散布流言蜚語的結果,也已經促使舊幾社那幫子人個個怒氣衝天,磨拳擦掌,發誓要同吳應箕、陳貞慧等人大幹一常錢養先還呈上阮大鋮的一封親筆密信,信中除了極力吹捧錢謙益,稱他是宰輔長材,眾望久歸,入閣拜相,是勢所必然之外,還再一次表明自己決意洗心革面、投靠東林的「耿耿孤衷」。

  這一切,都使錢謙益感到滿意和放心,很大程度驅散了這些天來一直籠罩在他眼前的愁雲疑霧。他又重新變得自信、沉著、精力充沛了。

  按照原定計劃,在整個行動中,錢謙益都不直接出面,只在幕後指揮,以避免承擔萬一失敗的後果。因此第二步,就必須物色一個能夠代替錢謙益在大會上支撐場面、操縱局勢的人物。這個人物也已經初步確定,就是眼前這位客人——揚州大名士鄭元勛。

  他是復社在揚州地區的社長,又是本次虎丘大會的兩位主盟者之一。何況現在,他實際上已經成了本計劃的積極追隨者。由他來充當這一角色,正是再合適不過。

  雖說在錢謙益看來,此人略嫌魄力不足,不過到時有陳在竹、錢養先等人從旁協助,估計問題不大。

  前一段,錢謙益出於謹慎的考慮,沒讓錢養先過早地向對方透露,而打算親自來做這件工作。

  現在鄭元勛正帶著敬畏的神情,專心地在聽錢謙益說話。他是一個開始發胖的中年人,有著亮晶晶的腦門和一張圓滑隨和的臉。他聽得那麼留神,以至整個肥大的身軀都緊張地向前傾著,大張著鬍鬚稀少的嘴巴,再加上一雙睜得滾圓的小眼睛,使他看上去很像一隻受驚的鵝。這種姿態,引得坐在旁邊的陳在竹朝錢養先直遞眼色;而坐在另一邊的錢曾——一個面孔蒼白、神情陰鷙的青年儒生,他是錢謙益的族孫和晚年的得意弟子——卻側目而視,滿臉瞧不起的樣子。

  當錢謙益故意頓住話頭,等待客人反應的時候,鄭元勛立刻站起來,拱著手說:「老先生苦心孤詣以謀社稷之安,耿耿丹衷,天日可表!便是晚生也一向以門戶之爭為憂,只苦於人微力薄,無濟於事。今得老先生奮袂前導,晚生不勝歡忭鼓舞,感佩無已!老先生以為晚生尚有可用之處,雖赴湯蹈火,亦不敢辭!」

  錢謙益微微一笑,腕上的念珠轉得更輕快:「超宗兄言重了!

  學生素聞兄襟懷曠達,見識高遠,料知不只必能諒我,而且必能慰我。適才之言,足見肝膽!學生得到超宗兄這麼一位良朋,可真是喜歡得很哪!啊襖舷壬緔思謂保鍆砩卟延饋@舷壬┥獎倍罰厝郝祝砩奕吻昭觥N┦竊洞懍輳吹檬譚鈄笥遙筆鼻字耍R暈蓿 筆艹樅艟鬧T轄粲炙怠?錢謙益點點頭,捋了一陣鬍子,忽然微微仰起臉,朗聲吟道:月華蘸露扶仙掌,粉汗更衣染御香。

  金罌玉瓚須攜醉,

  任是蜂狂總未知!

  他側過臉,斜瞅著鄭元勛:「嗯,學生記得兩年前,超宗兄送來的那些《黃牡丹詩》中,好像有這麼幾句?」

  「啊,老先生還記得?」鄭元勛的腦門發亮了。提起兩年前的《黃牡丹詩》,那可是鄭元勛平生第一件得意的豪舉。當時,在揚州他家的影園內,開了一株極罕見的黃牡丹,一叢五朵,朵朵大如海碗,復瓣繁蕊,奇麗異常,見者無不嘖嘖稱羨。

  鄭元勛一時動興,決定大排筵席,招請四方名士,飲宴賞花,拈韻賦詩。並事先宣布:奪魁者以金杯一雙為酬。到時果然賓客雲集,著實熱鬧風光了一常那批詩,後來就送到常熟,請錢謙益評定。結果廣東舉人黎遂球所作的十首七律名列第一。這件事,當時轟動遠近,傳為雅談。而影園主人鄭元勛的大名,也因此不脛而走,傳遍了大江南北……「那一次,全仗老先生俯允主持,遂使荒園雅集,頓增光儀。豈惟黎美周因之聲價十倍,便是晚輩也叨光不淺哩!」鄭元勛感激地說。

  「區區微勞,何足掛齒!」錢謙益擺擺手,示意客人重新坐下。

  停了一停,他忽然微笑說:「倒是今日之事,學生卻要仰仗超宗兄的大力哩!」

  「豈敢,但請老先生主持大局,晚生願供驅策!」

  「不,」錢謙益搖搖頭,「學生確實要仰仗吾兄!此次學生來姑蘇,尚有其他要事,三月二十八,是無法分身赴會了。不過,有兄為我主持一切,學生甚為放心!」

  鄭元勛彷彿沒有聽清:「老先生是說、是說,要晚生主……主……」「不錯!」錢謙益的口氣很鄭重,他停止了轉動念珠,「一客不煩二主。此次大會,兄已執其牛耳,就請一併代學生主持此事,正是兩全其美。」

  鄭元勛大吃一驚地噎住了。一種錯愕、膽怯、懷疑的神情從他那滾圓的臉上顯露出來。他囁嚅地說:「多、多謝老先生見愛,只怕晚生駑鈍下材,難、難以當……當此重任。」

  「兄何必過謙!學生既以此為大事,自不欲見其功敗垂成。若非深知我兄足副此任,學生也不會貿然相托。況且在竹、養先,還有遵王——」他指一指那位名叫錢曾的青年儒生,「到時都要上虎丘去,他們自會全力襄助足下。」

  「只是,只是晚生確實自問無能當此重託,還請前輩另委賢能,晚生願竭盡綿薄,促其成功。」鄭元勛極力推託,由於驚惶,也由於著急,額上冒出了星星汗珠子。

  錢謙益沉下了臉:「啊,莫非超宗兄競如此見棄?老夫廢置多年,昏庸老邁,自知不足以動兄台之心,難道兄台也不以社稷蒼生為念么?」

  鄭元勛的眉毛抖動了一下,飛快地瞥了一眼錢謙益:「啊,不敢,不是的……」他畏懼地說。

  「那麼——」

  「呃、呃,實、實在……晚生實在是自知無能,難、難當此重託……」鄭元勛掏出一條汗巾,擦著腦門上的汗,抱愧地低下頭去。

  看見對方如此推託,錢謙益很不高興。他是這樣看的:鄭元勛之所以對開脫阮大鋮一事表現得頗為熱心,無非是想巴結討好他錢謙益,指望錢謙益將來複職升遷時,能夠提攜他一把。不錯,對在這件事上出過力的人,錢謙益自然不會忘記。不過,既然如此,那就得服從指派,捨得付出代價。這也如同合夥做生意一樣,本錢下得愈多的,到頭來分得的一份紅利才會愈大。然而眼前這位鄭大名士,卻刁滑得緊,既想圖大利,又怕虧本錢。「哼,虧你開頭說得好聽,一見了真章兒就忙著往後躲。莫非指望我錢某人自個兒拿這把老骨頭去拼,好讓你們跟著撿現成不成?」

  錢謙益越想越惱火,他一聲不響地站起來,沉著臉,氣呼呼地走進屏門後面去了。

  這一著顯然大出鄭元勛的意料。他吃驚地站起身,雙手做出挽留的姿勢,可是又不敢叫出聲來,只是用惶急的眼光,求援似地『瞧著在座的三位錢氏族人。

  但是這會兒,那三位族人卻變得像泥胎木偶似的,全都臉色陰沉地坐著,一聲不響。

  鄭元勛不由得怔住了。漸漸地,他那張滾圓的臉孔由紅轉白、由白轉青。他動了動嘴巴,想說句什麼,到底沒有說出來,只是獃獃地坐了下去。

  看見他這個樣子,錢氏三位族人互相遞著眼色,又故意挨延了一陣,錢養先才站起來。

  「哎,超宗兄,你這是怎麼啦?」他走過去,拍著鄭元勛的肩膀,「在揚州,我們不是談得好好兒的?——這次大會,你是主盟,由你出面主持,正是順理成章,誰也替代不了的!」

  陳在竹依舊是那副樂呵呵的樣子:「莫急莫急,我算準超宗兄必定應允,只是他還得想想。這麼件大事,難怪他要慎重。換了是我,也一樣的!」他一邊說,一邊朝錢曾使著眼色,「遵王兄,你說是么?」

  後者卻鄙夷地「哼」了一聲,算作回答。

  聽著這三位族人一唱一和,鄭元勛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他顯然明白,要是堅持不肯應承的話,將會帶來什麼後果。但是如果應承……「超宗兄,你到底意下如何?」錢養先催問了。

  鄭元勛驀地抬起頭,意外地發現,錢謙益不知什麼時候又走了出來,正站在屏門邊上,一聲不響地朝外注視。他剛剛進去時那種凌厲的、憤怒的神氣已經看不見了,代之以焦急、擔憂和期待的神情,甚至整個人也一下子顯出了老態——微弓著腰,吃力地向前傾側著右耳朵……「這個,這個……」鄭元勛支吾地說。

  「唉,莫非真的就是這等為難么?」陳在竹悲天憫人的聲音響起來。

  「哼,我平生最恨的,就是那種忘恩負義之輩!」一直陰沉著臉的錢曾突然開口了,「這種人,有求於人時就急巴巴地找上門來,反過來讓他幫點忙,就半天也放不出一個屁!」

  鄭元勛拿著汗巾的手抖了一下,停住了。他抬頭望了望,希望錢謙益對於手下人這種粗暴無禮的言辭有所干預。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此刻的錢謙益不知是受到錢曾那句話的挑動,還是別有想法,他仍然保持著剛才的站立姿勢,但是眼睛裡卻分明地閃爍著刻毒和冰冷的光芒……鄭元勛心頭一震,惶恐地低下頭去。半晌,他終於咬咬牙,說:「好吧,既蒙老先生見愛,晚生從命就是!」

  五

  《潛虛衍義》的失竊,使黃宗羲懊惱得要死。要不是想到自己多少也有一點責任,他簡直就會把黃安捆起來,狠狠揍上一頓。如今他已經落得書財兩空,走投無路。不過,他仍然不打算轉而向朋友們求助,也不肯放棄給錢謙益送一份禮物的計劃。「無論如何,我絕不改變,絕不!」他想。昨天夜裡,他倒背著手,在屋子裡走過來,走過去,苦苦思索了大半晚,終於又想出了一個辦法。今天一早起來,他先把黃安反鎖在屋子裡,聲明中午不給飯吃,要書童「枵腹思過」。然後自己就獨自出門,打算到閭門外的浙東會館去碰碰運氣。

  雨住了小半天,可是堆積著的雲朵陰沉沉的,總不肯散。黃宗羲夾把油紙傘,穿過行人不多的大街,出了閶門,走到了一座石砌的拱橋上。這座橫跨在護城河上的石橋,有著巨大的拱形環洞,哪怕是載重一二千石的糧船,都可以在它下面暢通無阻地來往。橋的右側不遠,是一個大碼頭,從那裡有水路可以直通大運河。要是在以往,這一帶總是泊滿了大大小小的商船,熙攘繁忙的景象賽過廟會。可是如今卻零落得很了。黃宗羲在橋上停了停,隨即記起。

  這橋上本來躺著一個面目黃腫的女孩,約莫有四五歲,身上一絲不掛,蓬頭垢面,骯髒不堪,也不知是誰家丟棄的。前兩天黃宗羲經過這裡時曾看見過她,如今卻不在了。「大概總算碰上好心人,給收留去了吧!」他想,打算繼續走路。可是忽然,他又看見了那女孩,原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人移到橋頭樹下的垃圾堆里。

  她一動不動地仰面躺著,也不知是死是活,肚子脹得發亮,四肢卻似乎開始腐爛,正在往外淌著膿水,一大群金頭蒼蠅嗡嗡嚶嚶地繞著她打轉……黃宗羲心頭一震,感到喉頭作嘔。他連忙別轉臉,三步並作兩步走下橋頭,徑直向左走去。

  「唉,蒼生塗炭,至於此極!可是幾社那伙人卻不思同命共濟,救民於水火之中,反而想方設法去替阮鬍子翻案,真是可惡可恨!

  而定生他們現放著近在咫尺的錢牧齋不去請,卻寧可繞道金壇去求周仲馭,也是毫無道理!八叻叩叵耄斐裳矍罷庾碌木魴母罅恕?浙東會館坐落在南濠,離橋頭並不遠。當黃宗羲來到那三扇裝飾著磚雕的門前,向門公說明有事來訪的時候,大門裡忽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奔出來三個怒氣衝天的漢子。為首一個,頭戴瓦楞帽,身穿醬色絨衫的,一出門口就站住了。

  他回過頭,指著裡面破口大罵說:

  「什麼狗屁會館?才鑽出褲襠幾天?你識得大爺,大爺還不識得你哩!告訴你,大爺這裡可是有蘇州府發下的牙帖!你膽敢違抗,自有官府同你區處!」

  他接著又罵了一些粗鄙難聽的話。看見會館內始終靜悄悄的,沒有人出來招架,才氣昂昂地領著手下人走了。

  黃宗羲暗暗納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估計不外是牛意卜的爭執,也就不再理會。等會館的掌事人迎出來,他就堆起笑容,上前相見。

  會館的掌事人姓畢,名石湖,是位謙和中透著精明的中年商人。他見黃宗羲既是位在學的相公,又是浙東同鄉,便分外殷勤恭敬。他把客人迎到堂上,重新行禮。

  等黃宗羲在上首的交椅坐定之後,他不敢也坐椅子,扯了張四開光坐墩在下面相陪。

  黃宗羲雖然心裡有事,但同對方畢竟素不相識,不好意思馬上開口,只得一邊品著茶,一邊先同他天南地北地閑聊,無非是商貨行隋、家鄉近況之類。談了一陣,畢石湖忽然問:「先生是餘姚世家,不知已故的黃太僕公諱尊素的,同先生怎生稱呼?」

  「不敢,便是家父。」黃宗羲拱著手回答。

  畢石湖「氨了一聲,連忙站起來:「原來先生便是黃公子,小老竟然不知,失敬高賢了!」說著,就要跪拜下去。

  黃宗羲慌忙起身扶住,說:「老爹且坐,何須如此!」

  可是,畢石湖執意要行禮,雙方爭持了一會兒,黃宗羲到底拗不過,只得受了他半禮。

  「公子,非是小老定要多禮。」等重新坐定之後,畢石湖才解釋地說,「小老雖是一介行商,也頗知忠義之理。當年魏閹當國,礦監、稅吏橫行州縣,我工商之民飽受敲剝,慘苦難言,奄奄氣荊是東林諸公不忍坐視,仗義執言,觸怒魏閹奸賊,不幸竟以身殉!此等大恩大德,凡我商人之有心肝者,又豈敢一日忘懷!又如公子,當年袱被赴京訟冤,於公堂上,為父報仇,手出鐵錐,當場擊斃閹黨爪牙二人,重傷二人。此等大孝大勇,誰人不知,誰個不贊!今日得仰台顏,實是小老三生之幸!」

  「啊,老爹言重了,小生愧不敢當!」黃宗羲連忙拱著手,謙遜地說。雖然如此,看到父輩們的業績,至今仍受到人們的由衷景仰,這畢竟是值得欣慰和驕傲的。

  他不由得興奮起來,呷了一口茶,把杯子往方几上一放,說,「老爹,說到工商之民,小生卻有一私見:歷來為政者俱視工商為末業,而視農為本。時至今日,此說仍牢不可破。遂致禁制之,摧抑之,視為正理。其實,世上若無工匠,這一應民生日用之物,從何而來?世上若無商賈,這一應貨物,又安能轉運流通?可知農是本,工商又何嘗不是本?」

  「啊,先生是說——工商皆本?」畢石湖似乎有點意外。看見黃宗羲肯定地點點頭,他就變得沉默起來,捋著鬍子,半晌,才感嘆地說:「不瞞先生,此疑竇存於小老心中,亦已多年,惟是無此自信。

  今日得先生一語道破,真乃茅塞頓開,心目一豁!八鶩罰屑ざ摯儀械廝擔憊癰卟拋渴叮斬芊商諢潞#霰笳H緔耍閌俏冶倉A耍?今日難得公子屈尊下顧,小老無以表敬,意欲略備菲酌,敬奉三杯,祝公子福壽無量!啊鞍ィ槐亓耍⌒∩杏幸裨諫恚純癱鬩チ耍 庇捎諍鋈幌肫鶇死吹哪康模譜隰肆Π謐攀炙怠W蛺煲估錚囁嘞氳降哪歉靄旆ǎ褪譴蛩愕秸舛矗窘柰緄墓叵擔璺ㄏ蟶倘嗣峭ㄈ諞槐是斃摶環饈椋得髑榭觶枚苑醬賾嘁Γ杉依鐦セ埂U餉匆桓霰渫ㄖ擼蠢詞搶磧π械猛ǖ摹KA艘幌攏蛩閭岢隼矗家換贗罰鋈黃臣練緡員擼幸凰熳嵌執糝偷難劬Γ憊垂吹贗拋約骸D撬劬η對諞徽徘嗷疑摹⒂突位蔚牧成稀U餉揮寫髏弊印⒐庾乓煌放釓盥曳⒌娜耍路鷦詰卻幔醇譜隰朔⑾至慫托朔芷鵠矗ざ帕晨祝茸齔鮃桓鎏趾玫男θ藎緩笸渥叛踝偶綈潁芸斕刈叱隼礎?「嘻嘻,大人,你來啦?嘻嘻,小人請大人的安!」他莫名其妙地稱呼說,跪下去,「咚咚」地叩了幾個頭,然後低著頭,急急地又問,「嘻嘻,大人,閶門內牙行的汪大元,不知你老可認得?大人若是認得,求大人去說說他,叫他將小人那批海貨,早早銷發了。求求你,大人,小人求你啦!」

  說完。他又趴在地上,「咚咚」地叩起頭來。他叩得那麼使勁,很快,額上就碰出一塊紫色的淤血。他卻彷彿一點也不覺得痛,仍舊不停地叩下去。

  「哎,黃相公不必理他!」大約看見客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糾纏弄得愕然失色,畢石湖連忙解釋說,「他是個瘋子!」又回頭呵斥道,「馬小舍,你怎麼又糊塗啦?

  誰讓你跑出來的?回去,快回去!」

  但是馬小舍卻不肯走,仍然一個勁地苦苦哀求,說他是借了高利貸來經商的,家裡的老母妻兒都在盼著他早早賣了貨物回去。

  求「大人」無論如何一定要幫他的忙。畢石湖幾次喝他不住,還是會館裡的兩個小廝聞聲出來,才把他半勸半拖地弄進去了。

  黃宗羲沉思地目送著。畢石湖顯然頗為不安,一再道歉。黃宗羲搖搖頭,表示不介意。

  「嗯,方才聽這位馬……馬兄的口氣,像也是位客商,不知怎地弄得如此模樣?」

  他轉過臉來,瞅著主人問。

  畢石湖搖搖頭,嘆了一口氣:「這事說來,也是我們行商的一大苦處。別瞧我們無非載貨揚帆,將本圖利,自在得很。其實一買一賣,俱受制於牙行。不經牙行,便不能購貨,亦不得發賣。那牙行主人,仗著有官府牙帖,坐收厚利不算,還恣意欺侮我們外來行商。

  大凡商貨初到,他也照例宰雞開宴,招妓演戲,殷勤招待。及至商貨入了他倉里,他便任意把持,私行取用自不必說,還每每壓住商貨,不與你覓主批賣。弄得我們客商,常有坐守數月一年,貨物仍未能脫手的。相公試想,我們做行商的,哪一個不把性命全押在這行情漲落上?被他這樣一壓,好端端的熱貨,便成了冷貨。

  這不是要了命么!?

  「噢?商貨跌價,牙行又有何好處?」

  「自然也無好處,只是他一味招攬,自己做不來,又不許我們自行批賣。到了貨賤時,他便愈加壓住不發,卻照舊向我們收取倉租牙用。我們這些客商,財雄勢大的也有,總是小本經紀為多,哪裡受得起他這等簸弄!剛才這個馬小舍,便是被他壓了九個月,其間催問了無數次,反遭他奚落搶白,一時想不開,便發起瘋癲來。

  如今一見生人,就以為是官府衙門來的。唉,瞧他那樣子也著實可憐!」

  黃宗羲平日,對於牙行憑藉官府勢力欺壓客商的劣跡,亦時有所聞。不過,像這樣把客商逼瘋的,卻是頭一遭聽說。他沉默了一陣,皺著眉毛問:「這位馬兄既遭此不幸,何以不早日將他送回家鄉將息料理?

  也免得他家人懸望。「

  畢石湖點點頭:「黃相公所言甚是,便是小老也意欲儘早送他歸去。只是眼下尚有用得著他處,所以才留下再住數日。」

  「啊,一個瘋癲之人,尚有何用處?」

  畢石湖沒有立即回答。他那謙恭隨和的臉變得有點陰沉,一雙眼睛卻異樣地亮起來。他瞧了瞧黃宗羲,從緊抿著的嘴唇里吐出三個字:「打官司!」

  「噢?」

  「馬小舍被他們逼成瘋癲,這事我們浙東客商都氣忿不過,俱說如今不比往日,既已立了館,就不能再受他欺壓。決意聯起手來,同他斗一斗。定要牙行為這事向我會館賠禮認錯;馬小舍一應商貨損失、湯藥使費,得由牙行賠償;今後我浙東商貨到行,均須及時批賣,不得任意稽延。否則,今後一應貨物,會館俱自行覓主發賣,再不經他牙行!」

  「這——固然甚好,只是那牙行怕未必便肯?」

  「他自然不肯。剛才,還來了三個人上門吵鬧。不過,我們已經算計定了,拼著花他一筆銀子,把本地幾個有力的鄉紳請出來主持公道;何況,官府庇護牙行,也不外得了他的使費,只要肯花銀子,不難買他一個秉公而斷!」

  黃宗羲想了一下,點點頭說:「牙行欺人太甚,不妨與他斗一斗!」他抬起頭,奮然道,「小生不才,亦願為鄉里略盡綿保在下如今便要到常熟去謁見錢牧齋老先生。錢老先生德高望重,在此間極有力量,若得他一紙關照,不愁官府不秉公審處。這一封書,小生自問還求得來!」

  畢石湖一聽,喜出望外,連忙站起來,深深作下揖去,說:「若得黃相公援手,正是小人們之大幸!只是勞動不當。」又問:「黃相公所言的這位錢老先生,不知可是曾任禮部右堂的錢大人么?」

  「正是。」

  「哦!那麼,好教相公得知,錢大人眼下不在常熟,他已來姑蘇。昨日,小人亦央人引見,前往叩拜,只是錢大人事忙……」「你說什麼?」黃宗羲的眼睛頓時睜大了,「牧老已來姑蘇?他、他現在何處?」

  「就下榻在離此不遠的徐氏東園。」

  黃宗羲「氨了一聲,頓時笑逐顏開。他站起來,向主人深深一揖,說:「既然如此,小生這便告辭。不過,尚有一事相求……」他正想把借錢的事提出來,然而,就在這時,只聽大門外驀地響起一陣呼喊,接著,兩個僕人跌跌撞撞地奔了進來,一見畢石湖,就驚慌地說:「老、老爹,不好了,打、打進來了!」

  黃宗羲和畢石湖都嚇了一跳,同時問:「誰打來了?」

  「牙、牙行的人!」

  話音剛落,就聽外面乒乒乓乓地亂打亂砸起來,幾個聲音在狂叫:「踏平了他!」

  「叫他神氣!」

  「砸、砸!狠砸!」

  黃宗羲毫無思想準備,不禁驚得倒退幾步,愕然地朝外張望。

  倒是畢石湖顯得比較鎮定,他皺起眉毛,果斷地一揮手:「關上二門!」隨即衝上前去,同僕人們一齊動手,把沉重的二門用力關上。

  當他們剛剛上好門閂,進攻者已經在外面把門扇撞得「咚咚」直響了。

  這當兒,住在會館裡的其他客商聽見響動,都紛紛從各個角落裡奔出來,有的人手裡還拿著隨手抓到的扁擔和棍棒。大堂上下。

  轉眼間聚起了幾十人。當弄清發生了什麼事之後,一個個都現出吃驚、憤怒的神色。忍不住的,就破口大罵起來。更有人主張出去同對方拼個你死我活。

  正當他們議論紛紛,門扇卻猛烈地震動起來。大約進攻者搬來了大圓木,正在從外面撞擊。大家吃了一驚,連忙再加了一道門閂,又把大堂上那些紫檀木桌椅搬來,一股腦兒把門頂祝做完這一切之後,畢石湖朝震動不已的門扇瞅了一會兒,然後做手勢讓大家靜下來,他提高嗓門叫道:「喂!外面的,住手,住手!我們有話要說!」

  一連叫了幾聲,外面卻根本不理,相反,撞擊得更加瘋狂了。

  幸而這門扇本來就是專為防盜而設,用的是兩整塊花梨木合成,外裹鐵皮,十分堅厚,加上有三道門閂和許多桌椅抵住,一時還不致被攻破。但時間長了,就很難說。大家都感到事態嚴重,一齊望著畢石湖,等他拿主意。

  畢石湖也顯得有點緊張,他揮揮手,領著大家退進三門,又合力築起一道防線,這才說:「方才,弟已經著人火速去報官。只是,官府何時才派人來,肯不肯派人來,都無從預知。如今之計,要麼死守,要麼退走。打算不同,處置也不同,事不宜遲,望列位從速決斷!」

  他的話剛說完,好幾個聲音同時叫起來:「許多商貨都在館裡,怎麼不守?守!一定要守!」

  然而也有相當一部分人沒有做聲,臉上露出畏懼的神色。

  畢石湖掃了他們一眼,冷冷地說:「要守,就大家一塊守。走一半,留一半,那就別指望守得祝大家瞧著辦吧!」

  聽他這樣一說,大家你瞧我,我瞧你,開始嗡嗡議論起來,各擺各的理由,一時間誰也說服不了誰。就在這時,只聽外面「嘩啦」一聲巨響,接著便是進攻者們的狂呼亂叫,顯然,二門已被突破了!

  一剎那間,三門內的人們像是遭了雷擊似的,一個個都停止了爭論,在原地呆立不動。

  就在這一片死寂當中,忽然,人叢中響起了笑聲。那是一陣歡樂的、怪誕的、使人聽了毛骨悚然的笑聲!接著,一個頭髮披散的人鑽了出來,大聲歡呼說:「好了,好了!我的商貨回來了!聽,大箱子,好大的箱子!哎,你們別摔、別摔,摔壞了我要你賠!」說著,跌跌撞撞地奔過去,開始很著急地把堵在門上的桌椅雜物又推又拉,要把門打開。

  大家吃了一驚,當看清那是瘋癲了的馬小舍時,幾個人就連忙奔過去,橫拖倒拽地把他弄到一邊去。可是馬小舍不肯,又是叫又是哭,又是苦苦哀求,那凄厲的聲音在庭院上空久久回蕩,聽得人們都慘然地低下頭去……這時,自從二門被攻破之後,停止了片刻的打砸聲忽然又在門外爆發了。大家都吃驚地抬起頭來。一個年輕的商人顯然悲憤已極,他一拳擂在門扇格上,厲聲大叫:「牙行的狗雜種,實在欺人太甚!若是這一次再輕饒了他,往後我們浙東人就別想在這一方立足了!守,非守不可!」

  說著,他一手抄起棍棒,大步走到畢石湖身旁,氣沖沖地瞪著大家。人們到了這時,也已再不遲疑,紛紛拿起自衛傢伙。

  畢石湖看見這種情形,就點點頭,說:「既然大家情願死守,那麼好,聽我號令——」他剛要說下去,忽然想起了什麼,臨時又做了一個「等一等」的手勢。然後,快步走到正站在一旁沉思地注視著三門的黃宗羲跟前,說:「黃相公,我們這些人,身家性命都繫於這一場爭鬥,已決意死守。相公是局外人,犯不著同我們一道冒這風險,本館有一道側門,與隔壁全晉會館相通,請相公過去暫避。如何?」看見黃宗羲一聲不響地搖搖頭,畢石湖遲疑了一下,又說:「相公傾誠相助,本館十分感激。只是相公是萬金之軀,若有什麼差池,在下實在擔待不起。情事已急,相公若有意援手,出去之後,請速往官府,促他派人前來彈壓,小可便畢生感戴大德了!」

  可是,黃宗羲仍然搖搖頭,他緩緩舉起手,指著三門,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把這門——開了!」

  「啊?」

  「哼,什麼牙行!本相公倒要會一會他們!快——開了!」

  六

  錢謙益默默地瞧著已有幾分酒意的錢養先一個勁兒扯著鄭元勛碰杯,暗自在心裡盤算:「如今總算已經萬事俱備,只等著大會來開鑼了!如果一切順利,作出公議,應當連夜派人進京,把消息報知周延儒。這樣,到五月底,最遲六月中,老周守信的話,就該有所動作。算他再不起勁,也不能拖過今年。否則,我照樣有辦法把阮鬍子再打下去,讓他吃不了兜著走!,那麼說,就是今年,今年我就出山了!

  哈哈!」一想到自己苦苦熬了十三年之後,終於又能重立朝班,揚眉吐氣,錢謙益心裡充滿了難以形容的喜悅。他放鬆身體,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開始歷歷如繪地想像一旦九重詔下,朝野如何額手稱慶,親友們如何奔走相告,門生故舊如何絡繹來賀。然後,就是隆重的送別,旅途的應酬,到京之後同僚的迎接,皇上的賜見,出席喜氣洋洋的接風酒宴和參與朝房密殿里的各種軍機大事……不過,有一件事,他此刻還拿不定主意,就是到時把全家都帶進京去呢,還是輕裝簡從?如果不帶家眷,那麼把柳如是丟在常熟,卻是難以放心得下;但如果讓她以「夫人」的名分跟著自己進京,又難免會招來物議……「啟稟老爺,餘姚黃太沖先生求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錢謙益抬了抬眼皮,發現李寶站在花廳的門口,「嗯,他說什麼?誰來求見?」

  他遲鈍地想。驀地,他回過神來,心中一驚。

  「啊,來、來了、來了多少人?」他失態地站起來問。

  「回老爺,只是黃相公一位,並無別人。」李寶回答,有點奇怪地瞧了主人一眼,隨即把拜帖遞過來。

  「什麼?」錢謙益急躁地側著耳朵。

  李寶把剛才的話又大聲重複了一遍。

  「哼,傳個話都不清楚,嗡嗡嗡就像蚊子叫!」錢謙益悻悻地呵斥說。弄清楚並不是吳應箕、陳貞慧全伙上門來,他鬆了一口氣,這才瞧一瞧拜帖。的確,如果在這個時候走漏了風聲,被對方找上門來同自己吵鬧,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不過,雖然如此,錢謙益仍舊懷疑黃宗羲是被對手們派來刺探動靜的。他離開座位,一聲不響地在室內來回走了片刻,立住腳,瞅了瞅已經停止了談話,正在一齊望著他的幾個心腹,用猶疑不決的口氣說:「請黃相公外堂奉茶,我隨後便來。」

  等李寶答應著退出去之後,錢謙益又皺著眉頭,尋思了一下,這才吩咐陳在竹等陪著客人,他自己出了門,慢慢向楠木廳行去。

  「……嗯,他若不是來刺探我的便罷,他若真的為此而來,我就乾脆給他個矢口否認,看他能奈我何!哼哼,對了,我正愁不清楚他們的動靜,趁此機會倒可以反過來摸摸底細哩!」當錢謙益隔著楠木廳的窗欞,望見黃宗羲那熟悉的背影時,他終於暗暗拿定了主意。

  錢謙益的這種想法,黃宗羲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剛剛在浙東會館裡碰上一場爭鬥,激於義憤,打算冒險去見那伙暴徒,面斥其非,被會館的人竭力勸祝幸而,在最後一刻里,官府總算派來了衙役,才把暴行制止下來。不過,經過這一場破壞,會館損失慘重,人心惶惶。黃宗羲猶豫了又猶豫,到底不好意思再開口借錢,只得匆匆告辭,趕到徐氏東園來。好在如今不是上常熟去,算不上專程拜謁,即使不送禮,也勉強說得過去。雖然如此,黃宗羲到底心中不安,總覺得有點對不起這位老世伯似的。

  現在,黃宗羲聽見了一種熟悉的腳步聲。那是他在常熟半野堂讀書期間聽慣了的、沉穩而又略帶幾分拖沓的腳步聲。他的心跳動了一下,迅速地轉過身去。一剎那間,一種熱烈的、狂喜的表情,從他那張清秀的小臉顯現出來。他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瞅著錢謙益,彷彿要擁抱他似的,急切地向前迎了兩步,隨即彎下膝蓋,拜倒在地上。

  「哎呀,賢侄!不必多禮,不必多禮!」錢謙益滿面春風地迎上前,緊緊抓住黃宗羲的胳膊,用一種親昵的、不拘形跡的動作,把他扶了起來。

  「小侄不知世伯也在姑蘇,拜望來遲,望祈恕罪!」黃宗羲拱著手說。他的小臉因為喜歡而發紅,目不轉睛地瞅著錢謙益。

  錢謙益也在微笑著,不住地打量著眼前的世侄,發現黃宗羲除了臉上多了幾分風塵之色外,體魄依舊是那般挺拔、健壯。發達的肌肉,從藍布直裰的胸前、肩頭凸現出來。一雙秀氣的眼睛裡,仍舊閃爍著純真、智慧的光芒。不知什麼緣故,每當看到黃宗羲,錢謙益總是不由自主地在心裡拿他同自己的兒子孫愛相比,並且油然湧起感嘆:我的兒子要是像他,該有多好!那樣我就心滿意足,把一切事業都託付給他,再用不著以垂老之身,還為著一頂勞什子烏紗而栖栖皇皇,虛耗心力了。

  何況,他對我實際上又是這般親近、依戀……此刻,這種感情又一次在錢謙益心中湧現了,而且比以往更加強烈,使他暫時忘記了從花廳出來一路上的種種疑慮和盤算,只感到由衷的喜悅,彷彿感情當中長期遭受簸弄、傷害的一角,忽然得著了撫慰似的。

  「老伯,小侄此次出來,到處聽聞老伯行將起複,入贊中樞,真乃令人驚喜不勝哩!」當最初一陣熱烈的寒暄過去之後,黃宗羲在椅子上坐下,端起一杯茶,立刻又放下來,興奮地說。

  「噢?」錢謙益不在意地應了一聲,仍舊不住眼地打量黃宗羲,並未從剛才的狀態中擺脫出來。

  「只是周閣老為人貪婪忮刻,未必有此胸襟!倘若又旁生枝節,從中作梗,實在不可不防!」

  錢謙益迷惑地望著黃宗羲熱切的臉容和圓睜的眼睛,好一會兒弄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驀地,他清醒過來,隨即想起黃宗羲此次來訪,可能是奉吳應箕、陳貞慧他們的指派,向自己刺探消息的。

  這位年輕有為的世侄,其實是窺伺在旁的危險對手。纏繞在錢謙益心頭的綿綿情意立時煙消雲散了。他警覺起來,沉默了一會,拿起了几上的茶杯,淡淡地問:「嗯,怎麼?」

  黃宗羲本能地也端起茶杯,但又一次放下了:「周閣老對老伯嫉忌甚深!」他急急地說,向前挪了挪身子,「這些年,他與溫體仁交相排斥老伯,天下共知,不必復論。此公無才無德,秉政多年,惟知阿迎上意,未見有尺寸建樹;且廣納苞苴,貪贓受賄,較之溫體仁,尤為放肆無恥。此次東林諸君子合力舉之出山,小侄竊以為失計!

  雖然如此,此公卻未必感恩知報。何況老伯一旦復出,必以斡旋運會、矯正人心為己任,宏謨一展,益見其庸陋,彼又安能甘心乎!扒嫘表嘔譜隰耍劬鍩騁珊徒潯鋼庠嚼叢街亍;譜隰艘蛔戮痛筇鋼苧尤澹頤揮幸瘓浜悶潰討辛慫鬧械囊健!澳撬欽嫻鬧懶耍磁傷淳嬗諼遙俊彼搿?墒牽蘋譜隰說納衿植淮笙瘛S謔牽歡站傻廝擔骸襖戲蚱鷥粗擔創湃肥遣簧佟N┦竊淇罩裕奘稻蕁F涫擔戲蛉緗衲曖飠祝糜龐瘟窒攏讜敢炎悖狻婕謾鄭掛參薷摧踴沉耍?「啊,老伯安能作如此想!方今天下擾攘,社稷危殆,正是仁人志士用命之秋。

  老伯雄才峻望,四海共瞻。凡我君子,誰不傾耳側足以望老伯出秉大政。倘若以小人之故,甘心獨善,其如蒼生何!」

  錢謙益沒有回答。黃宗羲這一番話令他頗為感動。他現在已經看出來,這位世侄一片至誠,胸無城府,決不是為著刺探消息而來的。「可是,他又哪裡曉得,我豈是真心的甘於老死山林?相反,眼下正為復出的事殫精竭慮、寢食不安呢!」他望著黃宗羲,默默地想,忽然冒出一個希望:要是這位世侄能站到自己一邊,支持自己,那該多好!他是東林的遺孤,又是《留都防亂公揭》的發起人。到時,他如果能夠出面表示寬宥阮大鋮,那效用自然非比尋常。不過,這辦得到么?

  「唉,皇上英明天縱,惟於用人一端,卻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黃宗羲並不理會錢謙益的沉默,管自憤憤地低聲說,「今上並非不知東林為君子,卻以有一二非君子之人混雜其間,而事事猜疑提防;也並非不知攻東林者為小人,卻以其可以牽制東林而不惜重用之。

  遂致十餘年間,君子盡去而小人獨存。如此下去,只怕大明真要亡呢!扒嬲卣W叛劬Γ坪趺揮刑濉5彼沼諗靼字螅喚蟪砸瘓赫饈樂毒垢曳潘戀焦ペζ鴰噬俠矗飠沽說茫?萬一給廠衛的人偵知,便是破家滅門之禍呀!他不勝張皇地向四邊望了望,壓低嗓門訓斥道:「賢侄,你怎地如此荒唐!這種話也能說的么?虧你還是個聖賢之徒、忠良之後,怎地說出這種反賊流寇一般的悖語狂言來!你莫是不要命了!」錢謙益越說越嚴厲,他當真動了氣:這群書獃子怎地如此不知死活,平日譏評大臣,議論朝政倒還罷了,竟放肆到指摘皇上的不是!這種念頭,頂多只能悄悄地想一下——那也是有罪的,他卻公然無忌地說出口來!錢謙益覺得黃宗羲的這種情緒十分危險,很想狠狠地呵斥他一頓,教他知道即使在自己面前,說話也應當有分寸。可是,當他看見黃宗羲低著頭悶聲不響時,口氣不知為什麼卻軟下來:「嗯,這話悖謬之極!不過,你在這裡說說還不打緊,若到外面去,千萬不能!可記住了?」他猶豫了一下,慰解似地說,「只要有我東林、復社諸君子在,嗯,大明亡不了!」

  「可是,江南的社局,是越來越不成話了!」黃宗羲爆發似地抬起頭來,滿臉是苦惱的神情,「沽名釣譽者有之,爭權奪利者有之,同類相殘者有之,簡直是一塌糊塗!」他的胸膛急劇地起伏著,終於,彷彿抵受不住內心的壓力似的,猛地站起身,來回走了幾步,突然回過頭來,「聽說,還有想替阮大鋮翻案開脫的!」

  錢謙益正想著如何開導黃宗羲,聽了這話,心頭一震。雖然他剛才還打算把對方拉到自己這邊來,可是猝不及防地聽到這麼一句,仍然像被擊中了要害似的,一下子目瞪口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幸而黃宗羲並未察覺。他憂心忡忡地緊抿了一會嘴唇,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開始把三月初七那天晚上,他同吳應箕、陳貞慧等人如何在李十娘家聚會,後來又如何回到冒襄下榻的河房裡商議,大家聽到消息後如何憤慨,如何認定是舊幾社那幫人搗的鬼,以及大家準備在虎丘大會上同舊幾社的人大幹一場,現在陳貞慧和顧呆已經到金壇去請周鑣、周鍾兄弟相助等等,原原本本地向錢謙益述說了一遍。末了,他說道:「鄭超宗和幾社那幫人竟敢替阮鬍子翻案,我黃宗羲第一個放他們不過!但聽說社內有不少人還附和其說,不以為非,不以為恥!真不知他們當初入社,所為何來?竟然糊塗若此!」

  錢謙益小心翼翼地皺著眉毛,竭力不讓自己流露出任何異常的神色。他側著耳朵,注意地捕捉著黃宗羲說出的每一個字眼,終於,他暗暗吁了一口氣——無論如何,對手們當真完全不知底細,豈止不知,還錯把舊幾社的人當成了攻擊的目標,準備大鬧一常啊哈,這正是自己求之不得的一種局面!想到曾經被他估計得極為困難的這件事,竟然進展如此順利,一切都像有神明在冥冥中扶助似的!錢謙益不覺大為寬慰,但同時又多少有點遺憾。因為他看得出來,黃宗羲也如同吳應箕、陳貞慧一樣,是絕不會在這件事情上妥協的。指望他站過來支持自己,更絕無可能。想到剛才見面之初,自己對於這位世侄所產生的那種不能自抑的感情,錢謙益的內心不禁漾起一絲苦笑。

  「不知老伯亦曾聽聞此事否?」

  黃宗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錢謙益一怔,回過神來。他本能地打算加以否認,可是不知為什麼,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只是在喉嚨里「咕嚕」了一聲。

  「哦,原來老伯已有所聞!」

  「不!」錢謙益慌忙說。他猶疑了一下,又補充道:「我對此事一無所知!」

  這樣說了之後,他就把眼睛移開,以免接觸對方的真誠的視線。

  「原來如此!不過,替阮大鋮翻案之事已無可疑。虎丘之上,一場內訌只怕勢在難免了!」黃宗羲煩惱地說,「次尾、定生他們都說舊幾社那伙人久有獨攬大權把持社局之心,小侄本來也不甚相信。不過,看到此次他們如此妄為,分明是存心挑起大紛爭,卻又令人不得不信!」於是,他又把自從復社領袖張溥死後,舊幾社一派人如何妄自尊大,不把吳應箕、陳貞慧等人放在眼裡;這一次虎丘大會他們又如何故意拆台,使吳應箕等人當不成主盟;吳應箕等人又如何氣憤等等告訴了錢謙益。

  錢謙益聽完之後,卻沒有做聲。不錯,要是早半天工夫聽見這個消息,或者這個消息是由別人的口中說出來,錢謙益必然會大慰胸懷。可是,此時此刻,在黃宗羲口中又一次聽見這種憂心忡忡的投訴,以及看見他滿懷希冀的焦急眼神,錢謙益的心中卻有一種空虛茫然之感。

  「老伯,小侄此來,意欲有一事相懇,未知老伯能答允否?」

  「哦,賢侄只管直說。」錢謙益的態度顯得格外和藹。

  「小侄想請老伯親赴虎丘,平息此番內訌!」

  錢謙益驀地一驚,他失態地站起來,慌亂地說:「這,這怎麼行?

  不行!?

  黃宗羲奇怪地瞧著錢謙益:「小侄看來,到了這一步,除非有德高望重如老伯者出面,已是無人能排解此事。」

  錢謙益情急地盯了黃宗羲一眼,使勁地搖頭。

  「啊,莫非小侄此議有何不妥之處?」

  錢謙益又搖一搖頭,神情卻越來越尷尬和難看了。

  「那麼,莫非老伯忍心眼見復社毀於一旦不成?」黃宗羲的語氣里流露出明顯的失望。他顯然無法理解,像錢謙益這樣一位他素所景仰的東林前輩,何以對於這樣一件關係復社存亡的大事,竟然會無動於衷?

  「賢侄,是定生、次尾他們讓你來的吧?」錢謙益注視了黃宗羲片刻之後,突然冷冷地問。

  黃宗羲一怔,搖搖頭:「不是。次尾他們並不知道老伯來了姑蘇。小侄到這兒來,事先也不曾告訴他們。」

  錢謙益笑了:「賢侄又何必瞞我,此等大事,次尾、定生著你來問我,原也應該!」

  「老伯說的是。不過,小侄此來確實不曾告訴他們。」黃宗羲回答得很認真。

  錢謙益不言語了,可是冰冷的目光仍舊在黃宗羲的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直到斷定對方並非說謊之後,他才重新堆出微笑,走過來,拉住黃宗羲的手,用親呢、誠懇的口吻說:「賢侄,不是老夫存心推託。你也知道,老夫以病廢之身,待罪山林,雖然深自韜晦,亦難免為朝中小人所側目。去歲蔡奕琛行賄事發,不肯入獄,竟誣告老夫教唆復社構陷於他。幸賴天子聖明,置之不問。此次若公然出面干預社事,豈非適足授彼以柄?老夫一身不足惜,只怕於社事不惟無補,抑更有害呢!虎丘之會,既然定生已赴金壇請仲馭、介生他們來,縱有大事,他們盡能應付裕如,賢侄倒也不必擔憂。」停了停,他斜覷著黃宗羲,又意味深長地補充說:「眼下四海洶洶,人情昏亂,謠言蜂起,往往真假難辨。賢侄須得自有主張,心明力定,勿為他人所蠱惑左右,這也是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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