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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所屬書籍: 熟年

周末,斯楠從學校回來,背包一放,說:“媽,給點錢,急用。”春梅道:“這個月的生活費不是給你了么,怎麼還要錢?錢哪去了?”斯楠道:“同學過生日,上次我過生日人家都送我禮物了,這次人家過生日,我總不好裝孬吧,你們不是說,人要懂得分享,懂得禮尚往來么,你不給我找爸爸要去,關鍵是有點著急,爸爸又去出差,不然我也不敢找你要,我的老媽呀,就是一個手眼通天,又無情。”聽著斯楠的老腔老調,春梅又覺得好笑。

她和偉強的教育理念一直相矛盾。偉強總強調一點,女兒要富養,要給女兒足夠的物質條件,這樣才能讓她眼界開闊,長大了才不會讓窮小子一騙就成功。而春梅卻認為,不論兒子女兒,都應該艱苦樸素,嚴格要求,不能放鬆警惕。所以,從小到大,在斯楠這裡,唱紅臉的往往是春梅,偉強樂於唱白臉,她是嚴母,他是慈父。女兒斯楠有點怕春梅,但隨著年齡增長,她對她,多少開始有些反叛。

“正當的花費媽媽什麼時候沒給過你,要多少?”春梅爽快地說,斯楠吃驚,她沒敢要多,說得一千塊。春梅二話沒說,就從保險柜里拿出一千,交給斯楠。斯楠忙說謝謝。晚上,趁她媽不注意,她又跟奶奶死磨硬纏,要了一千塊,老太太問她要做什麼,她支支吾吾,說要跟同學旅遊。老太太說:“那要注意安全。”斯楠道:“沒事,奶奶我都多大了,更何況就是去周邊的懷柔啊大興啊玩玩,又不走遠。”老太太也沒當回事兒。

新的一周,上學了,學校梧桐樹下,斯楠跟同學會合。那個女同學化著重重的眼線,塗著紅紅的指甲,她問斯楠:“怎麼樣,弄到了么?”斯楠裝作輕鬆的口氣:“當然沒問題。”其中寸頭的男的摟著斯楠,說:“我就喜歡你這樣的爽快妞!咱們什麼時候走?”另一個男同學把煙頭丟在地上,嘴裡吐出最後一口煙:“事不宜遲,就明天,這算是我們的第一次旅行。”斯楠不說話。女生見狀,問:“你不會後悔了吧?”斯楠說:“怎麼會?一次小小的出行算什麼?!我就怕你走不動呢。”斯楠一夜沒睡好。寸頭的男生是她剛交的男朋友,是系裡的系草,眾多女生追逐的對象,她能拔得頭籌,十分驕傲。可寸頭男忽然提出去四人約會,去海邊旅行,這讓斯楠始料未及。她覺得進度似乎太快了。可她又怕被男朋友看不起。於是問家裡要了錢,同時跟家裡說自己最近幾天在學校里住,就準備出行。

關於戀愛,斯楠是標準的新手。高中時候,有一個男生曾經對她窮追猛打,那時候學業忙,她媽張春梅又是如此嚴防死守,所以戀愛的小火花剛跳出來,就立刻被撲滅了。到了大學,斯楠自由多了,她對春梅的反叛心理,也越來越明顯。吃飯的時候,春梅經常跟斯楠念叨,側面打聽:“班裡有幾個男生啊?”“不要被他們騙啊!”“現在還是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比較好。”可春梅越這麼說,斯楠就越要反著來。更何況,她也的確享受戀愛的感覺。操場的看台,寸頭男從後面環抱斯楠:“都說只要在流星划過天空的時候接吻,就能得到幸福。”斯楠泄氣說:“可惜現在沒有流星。”寸頭男提議:“聽說這個月底,仙女座流星雨大爆發。我們可以去海邊。”於是乎,海邊旅行幾乎就定下來了。斯楠思考了一個晚上,還是決定去。不過是去玩幾天,有什麼呢?第二天,踏上高速列車的一剎那,斯楠又有些猶豫,寸頭男在車廂里喊:“楠楠,看什麼呢?”斯楠聽到召喚,轉頭上了列車。旅途開始了。

偉貞從昨天開始就覺得頭有些重。一夜過去,早晨甚至跑不起來了。

都怪前天那場酒會,跳了舞,吹了風,活脫脫找死!

偉貞躺在床上,被子蓋得厚厚的,懷裡還抱著個枕頭。

平日里,偉貞硬得像塊石頭,可現在,生病了,爬不起來了,她忽然覺得屋子大了,空氣冷了,心情壞了,整個人也到了崩潰的邊緣。一不小心,就開始顧影自憐。三十大幾的人了,還是一個人過,怪誰呢?偉貞自傲與自卑,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厚厚的殼,把她打造的像個女戰士。

可是今天,女戰士病了。

偉貞掙扎著,拉亮床頭燈,伸手去床頭柜上拿手機,翻開電話簿。雖然是白天,但厚厚的窗帘一擋,偉貞的小家,儼然黑夜。 

她怕風,怕光,怕生病。因為怕孤單。

打給誰呢?電話簿里幾百個人,有親戚,有朋友,還有生意上合作的夥伴,就是沒有一個知心人。偉貞忽然覺得有一句話真是至理名言:你笑,全世界跟你一起笑,你哭,你獨自一人去哭。

打給媽媽?不實際,她媽自己都需要人照顧。打給大哥?還是二哥?他們都是各有各的事情。打給閨蜜嗎?去麻煩她們,合適嗎?

身體的難受不容得她多想,偉貞還是撥通了電話。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偉貞的心一下涼了半截。她感覺自己像躺在一間停屍房,四周圍靜靜的,靜靜的,隨時都會有人來把她推走。

前幾天二琥嫂子的話,冷不丁地在她腦海浮現:“一個人的日子,不好過。”反反覆復,像一句咒語,念得偉貞簡直要哭。

偉貞掙扎著起來,披頭散髮,赤著腳,走下床,拉開壁櫥,在醫藥盒裡亂扒一通,找到一盒康泰克。看看生產日期。媽的!偉貞罵了一句!

過期了!

口渴。偉貞想喝水,又晃晃悠悠走到廚房,水瓶是空的,飲水機的罐子里也是空的。

偉貞只好掙扎著把水瓶里注滿水,插上熱得快,拎到電源插座,插上電。

一分鐘後,熱得快開始冒煙。

偉貞又難受又慌張,尖叫著去拔電源,哪知道小火花嗶嗶啵啵炸起來。

瞬間全屋燈光熄滅。

偉貞又找出茶壺,去煤氣灶台燒水。可煤氣死活打不開,打開了,就直冒臭氣,她趕忙關閉,打開窗。一股冷風進來,吹得她全身一抖。她覺得自己全身都要散架了似的。

偉貞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忽然之間弄成這個樣子,一天之前,她還是雞尾酒會的絕對主角,某大型電視節目的總撰稿,一天之後,她就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大床上,沒人管沒人問,想喝口水都無法。真他媽的作孽!偉貞感到恐懼。她開始胡思亂想:不會就這麼死了吧,死了就在屋裡臭了,幾個月估計都不會有人發現……偉貞甚至都想得到那些三姑六婆八卦的口吻:“哎喲,倪家小女兒到死都沒人要……”

光!偉貞迫切需要光。

她顫顫巍巍地跑去拉窗帘。

又拿著水杯,去接自來水。哪知道剛打開水龍頭,龍頭接縫處卻忽然噴出水花。

偉貞的臉、身子、褲子瞬間全濕。

偉貞尖叫起來。

水噴、電斷、人憔悴!

她嗚嗚哭著去拿手機,整個人坐在地板上,顫抖著給二琥打電話。

電話剛通,偉貞就覺得眼前一陣黑,身子不由自主地歪倒在床邊。

春梅家客廳。除了偉貞,倪家的幾位都到了。

春梅說:“現在媽的情況倒還穩定,主要是白天,我要上班,偉強要上班,沒人照看。媽現在偶爾有點糊塗,請保姆,今天的情況就是這樣,小保姆搞死不來了,我們也被嚇到了。還是斯楠爬陽台過來開的門,太危險了。”

倪偉民低著頭,壓著聲音說:“我倒想接媽過去,就是我那裡屋子小,條件大家都知道。”

偉強插話說:“哥,現在不是錢的問題,錢,我有,就是現在媽誰都不信任,請保姆根本不行,白天的時間又無法保證,主要是安全問題,媽現在不但大小便有些控制不住,醫生說,還有些老年痴呆症的徵兆。”

“啊!老年痴呆!”吳二琥忍不住喊出來。

所有人對她側目。二琥又覺失言,解釋說:“聽電視上也是可以治療的,不是不能治啊,可以玩那個核桃,核桃,呵呵。”偉民使勁用胳膊肘搗了她一下。多說多錯,可二琥還偏愛說。

半天,倪偉強說:“要不這樣大家看行不行,二琥嫂子不是退休了嗎?要不周一到周五請嫂子白天到我們家來,幫著照顧照顧媽,做頓飯,幫媽清理清理個人衛生,以前每個月給媽的生活費,就都給嫂子吧,我個人每個月再多出一千,算是嫂子的辛苦費,二琥姐,你看行不行?”

二琥沒想到他們一下會想到自己。不答應吧,她說不出口,答應吧,她搓麻將的時間就沒有了。二琥拿眼瞅瞅偉民,偉民也不說話,悶著頭。二琥搗了他。

偉民抬起頭,說:“如果大家都沒有什麼意見,我看就先這樣吧,二琥,你沒意見吧?”

二琥心裡恨得要死,但看在錢的份上,她只好說:“可以,可以。”

大主意定下了。大家又隨便聊了幾句家常,就算散夥,各自歸位。

二琥手機響了,她一看來點顯示,是偉貞……

醫院急診病房。

倪偉貞醒來。二琥坐在她面前。

偉貞臉色蒼白,頭髮凌亂,一隻胳膊伸出來,手指又細又長,她有氣無力地問:“這是哪兒?”

二琥沒好氣地說:“你最怕的地方,聞聞這味道,不錯吧。”

“大嫂你還笑我。”

“笑你?笑你算輕的,我最怕的就是哪天撞開你家的門,看到的是一具乾屍。”

偉貞勉強地笑了。

“沒想到忽然成這樣了,都是你咒我。”

二琥探下身子,伸出手去撥弄偉貞貼在額頭上的頭髮,溫柔地說:“我是擔心你,一直都擔心,你這樣下去怎麼行,你看看你的同齡人都在幹嘛,不要說你的同齡人,就是比你小很多的人,像紅艷,都很實際了,找個人家嫁了,努力工作,準備生孩子養孩子,人生不就是這樣嗎?多少代人都這麼過來的,只有你傻,最後吃苦頭的還不是你自己。”

“我以為我不一樣。”偉貞眼角含淚,突如其來的病痛,讓她變得無比脆弱。

二琥說:“你是不一樣,可說到底,你一樣是個女人,我還是那句話,女人就是應該結婚、生孩子,這是天性,不生育的女人,就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生育也是你養老的保證。”

“孩子不應該是你養老的工具。”

“我沒說孩子是工具,我什麼時候也沒問我們家倪俊要過錢,我說的是保障,保障,養兒防老,中國人自古就是如此,即便現在有錢,沒有人在身邊,要錢有什麼用?再過幾十年,計劃生育都要放開,多養幾個孩子總是好的,孩子將會是你老年生活的安慰。”

偉貞掙扎著坐起來,端著一杯水:“誰能保證自己就一定能活到老年,人活著,不是為了等老年。”

“當然不是為了等老年,可現在你生病,有人給你倒水嗎?有人給你拿葯嗎?偉貞,你心裡真那麼認定,你這輩子就這麼過了嗎?偉貞,聽嫂子一句話,不要較勁,特別不要跟自己較勁,有時候活得糊塗點,不是壞事。”

偉貞身子滑下去,用被子蓋住頭。

“再過幾年,等你老了,眼角有皺紋了,再說什麼都晚了,真的,你不要不信。”

偉貞隔著被子嘶喊:“不用再過幾年,我已經老了!”

“老了就更要抓緊,哪怕找個沒文化,只要能照顧你就行,人生沒有那麼多鶯鶯燕燕,你們文人那一套,不好使!什麼是好的生活,什麼是好的伴侶,無非就是,你餓了,做給你吃,你渴了,端給你喝,你冷了,給你蓋被,你病了,給你拿葯,哪怕你心煩了,也能罵他幾句不是?腳踏實地的,比什麼都強。”

“你那是老年人的婚戀觀。”

“少年夫妻老來伴,都是這樣。”

“你和大哥呢,你天天那麼瀟洒,大哥對你沒有意見?”偉貞話鋒一轉。

“你大哥能有什麼意見?阿彌陀佛,一年到頭掙那麼點,我沒意見就不錯了,他還敢有意見。”

“真受不了。”偉貞笑著用被子蒙住了臉。

點滴盡了,護士小姐優雅地走進來說:“換藥。”

一場病下來,偉貞學乖了。乖乖在家裡備上常用藥,乖乖定期體檢,把自己家的鑰匙留一把給二琥,以防有啥緊急情況,並且開始積極鍛煉身體——每天跳跳繩,跑跑步,拉拉筋。可等偉貞與自己的身體完全和解之後,她忽然前所未有地發現,自己想要孩子了,自己的孩子。

這種想要,不是心理上的,以前偉貞看到小孩,無論是同學的,親戚的,還朋友的,總沒有想親近的願望,可現在,她有點想要一個孩子,她的身體就好像她的朋友,在長時間休眠之後,發出了警報——它像是在提醒偉貞,再不要孩子就晚了。倪偉貞就是這麼帶著一種惆悵的情緒,站在女人生育期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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