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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四

所屬書籍: 少年天子
—— 四 ——

  金風玉露,又是秋天時節。剛入八月,就飛來了江南的捷報:金陵圍解,鄭成功大敗,率殘部逃出長江口;皖南的張煌言也因此兵敗遁走,三十餘府州縣次第收復。於是朝野歡騰,從大內到王府,從部院衙門到各官私宅,處處懸燈結綵,賀宴喜席擺個不了,感天恩、謝皇恩、酬祖恩,熱鬧了好幾天。喜氣也傳染了京師平民,街市上一派過節景象,許多地方燃放炮仗,人人見面拱手道喜,彼此說一聲"恭喜恭喜,天下太平"!二十多年兵荒馬亂、人命如草的局面終於結束了,原先大明的所有版圖都已歸了大清,人們終於盼來了安定。

  各種神神怪怪的無稽之談,又在人們中間傳開了:什麼關老爺顯靈,陣上助了大清;什麼鄭成功營內出了怪物,不戰自亂,只得倉惶逃走,等等。彷彿鄭成功之敗確屬天意,不然,十數萬大軍圍困只有三千守軍的孤城,怎麼會落個大敗呢?大家都知道,安南將軍達素的援軍還沒有趕到呢!

  實際情況是,圍困金陵後,鄭成功驕兵輕敵,滿足於附近州郡的望風歸附,認為金陵孤城指日可下,不需費力。困守金陵的江南總督郎廷佐無力抵抗,以談判投降條件為借口,實行緩兵之計。鄭成功竟然上了當,一心等待受降。他手下將士也就屯兵堅城之下,日夜遨遊江上,張樂歌舞,捕魚飲酒。清將蘇松總兵梁化鳳登高瞭敵,竟然見到圍城大軍軍儀不整、毫無戒備,許多軍士在後湖游水嬉戲。他當機立斷,即刻率兵突然出城襲擊,破營壘拔大纛毀營寨,炮火連發,矢石雨下。鄭軍毫無防備,倉惶應戰,主要將領甘輝陣亡,於是全軍大亂,紛紛潰退,終於立腳不住,迅速退出長江,返回廈門,從此元氣大傷。北路敗退,南路的張煌言孤立無援,很快也就跟著敗亡了。

  好象老天爺特別愛顧大清,給它特殊的氣運,救無可救的危局,也會突然發生令人不能相信的變化,變得有利和順暢。實際上,所謂的氣運,包含著合理事物獲勝的必然性。金陵事變的始末,撇開當事人的智能、意志、決策的正誤等等表面因素,從根本上講,反映了人心的一項重大變化:經過二十多年痛苦的戰亂,經過清朝入關十六年策略比較明智的統治,人們盼望天下太平、安居樂業的強烈願望,已經超過了抗清的民族意識。

  收復雲貴,驅逐鄭成功,完成天下一統大業,這在許多讀書人心裡引起了強烈反響。他們總結成四個字:天命所歸。

  熊賜履就是其中之一,他決定要出仕,要有所作為了。

  幾天前,熊賜履就向管家說了辭館的意思。管家不敢作主,主人近日又很忙,只得請他勉留幾日,待主人抽空來館再作商議。由於近兩年主家的優厚待遇,熊賜履不能說走就走,只好耐心等待。

  下午,兩個學生來了。行禮歸座後,那眉清目秀的弟弟阿金立刻問道:"先生,你要走嗎?"熊賜履道:"誰告訴你的?""管家昨天說的。先生別走,讓阿瑪再給先生加錢。"哥哥阿玉比弟弟阿金大不到一歲,兩人長得很相象,都是高鼻樑、細長眼、黑眉毛。但憨厚的哥哥,遠不如弟弟靈秀,說出的話也實實在在。

  "真的,先生別走。我們小五弟也長大了,不久也要來讀書的。"阿金說得很認真,黑晶晶的眼睛又明又亮。

  熊賜履心中感慨,在小孩子面前無所遮攔地說:"想我熊賜履,說不上滿腹經綸,也稱得起博古通今,縱然不能安邦定國,總該治理民間,列班朝廊。豈能舌耕一世,就此沉淪?

  總要一登仕途,博它個封妻蔭子。"

  哥哥不在意地說:"這有什麼難。告訴阿瑪,給先生官作,不就好了嗎?"阿金忙向哥哥使眼色扮鬼臉,哥哥吐吐舌頭,縮縮脖子。可惜兩人的怪相熊賜履都沒看到,他正自搖頭而笑:"孺子之言,何其狂妄!朝廷是你家開的店鋪?官位也象貨物一般可以送人的嗎?……""先生,"阿玉連忙報告說:"昨天你出去那半個時辰,有位先生來找你。管家沒有讓他進書房,說你不在,他就走了。""哦?來人叫什麼名字?""嗯……不記得了。"兩個學生知錯地低了頭。

  熊賜履有些生氣。他到此就館,千好萬好,只有一件不好,就是不自由。初時根本不許他出門,他以辭館相要挾才准他一月一天假,可以外出,但不許透露此間消息;可以訪友,但不許朋友來訪,弄得他聚友傾談的興緻失了一大半,自己也不願出門了。十天前一次外出,正值江南捷報傳來、京師歡騰之際。他見到了許多老朋友,聽說皇上要為天下統一特開恩科,朋友們都雄心勃勃地打算蟾宮折桂,也勸他一同赴考,作太平盛世的賢臣。他著實動了心。由於決定要辭館,也就不顧主家的禁令,把住處告訴了幾位朋友。那麼,來訪的是誰呢?是不是他們已經為他報名應試,特地來通知他呢?

  "豈有此理!連來人姓名都記不住!"

  先生向來難得說句重話,小哥兒倆自覺有過,難為情地低頭聽訓。阿金抬頭,乖巧地說:"請先生不要生氣,那位先生進院,我們從窗口偷偷看到了的。我還記得他的樣子。"他拿出一張淡黃色宣紙,伸出小手提筆濡墨,一面在紙上輕輕地描,一面嘴裡不住地講:"他沒戴帽子,頭髮黑黑的,額頭寬寬的……眉毛也黑,是這樣的……眼睛又圓又長,鼻子是這樣的……沒有留鬍鬚,嘴巴寬寬的,嘴角這兒有一顆痣……穿著長衫,腰裡系了絲絛……"一個人物像出現在紙上。雖然線條並不均勻流暢,人體的大小比例也不盡妥當,但五官的位置、特點,尤其嘴角那顆痣,竟使此人狀貌栩栩然。熊賜履一看,笑了起來,說:"這不是崑山徐元文嗎?"哥哥拍手道:"對了!對了!他是說他叫徐元文的。"熊賜履喜愛地望著年幼的學生。這個六歲的孩子很是聰明可愛,天賦極高,記憶力很強,熊賜履還沒見過比他更出色的學生。他很愛看書,幾乎能過目成誦,並且記得很牢。主人要求熊賜履因材施教,這樣,兄弟倆的進度就大不相同。哥哥還在念《論語》,弟弟不僅讀完了四書,五經也只剩下《周易》這部變化多端、難學難講的一經了。阿金的奇慧,曾使熊賜履起過這樣的念頭:我本人也許以"飽學秀才"終此身,但將以這個神童之師而揚名天下。阿金前途不可限量。只要有大海,金龍就能遨翔飛騰;只要時勢來到,這孩子會作出一番大事業的!就連奪去許多小兒生命的可怕的天花,也不能奈何他,只給他臉上、手心上留下了十幾顆白麻子。

  麻子集中在鼻樑兩側,眉心處有三顆重疊在一起的麻子疤痕,象一朵三瓣花,由於位置適中,反給這張清秀的小臉平添了三分俏皮。

  "好了,我回頭再去找徐元文吧!"熊賜履一拂袖,表示要了卻這段公案:"你們各自把昨天講的書背一遍、講一遍。"阿金流利地背了一段《易經》,清晰地講罷後,熊賜履要他看下一篇,等考完哥哥再給他講解。阿金坐下,翻弄一會書頁,便埋頭讀去,不出一聲。這邊阿玉背書頗費功夫。《子路、曾晰、冉有、公西華侍坐》一節,只有"子路率而對曰"那段話能夠一字不差地背下來,講得也差不多,其餘都背得結結巴巴,自然也講不明白。

  按照設館時的約定,不許先生責打責罵學生,熊賜履只得重新給這個學生講了一遍。講解時,他不時用雙目餘光注意著另一桌上的阿金。阿金一動也不動,一直在專心看書,但翻頁未免太快,兩隻胳膊又何必都支在書桌上呢?

  講完孔子四位弟子的個人志願,熊賜履不由得責備了學生兩句:"你們兄弟一同開蒙,都從千字文讀起,你怎麼就不如你弟弟?還是不用功啊!你看阿金,學得又快,記得又牢,就連臨帖也比你用心,看著滿象樣子。好好用功,得象個哥哥才行!"阿玉嘟著嘴巴,坐下了。

  熊賜履喝了幾口濃茶,轉身說:"阿金聽講書。阿金!"阿金嚇了一跳,"啪"的一聲合上書,黑黑的眼睛望著老師,神色有些驚慌。熊賜履不動聲色,問:"下一段看完了?""是。看完了。""能看懂嗎?""能看懂。""哦?你講一講看。"阿金立刻把先生指定的那一段背了一遍,併流暢地講解了大意。熊賜履驚異地皺皺眉頭:"你怎麼自己會講解了?"阿金笑嘻嘻地說:"先生,我昨天晚上看了《十三經註疏》,書里講得真清楚,叫我茅……茅塞頓開!"他得意地用了這句成語,晃了晃腦袋。

  "哪裡來的書呢?"熊賜履不相信這樣的豪富之家竟會有《十三經註疏》。

  "他偷的!"阿玉在那邊揭發說:"嬤嬤說他沒日沒夜地看書傷神,把書收了起來,他又給偷出來了!"阿金趕快瞪了哥哥一眼。

  "那麼,你剛才是在看《易經》後面的內容了?"熊賜履說著,走近阿金的桌子,伸手去拿那本厚厚的《易經》。阿金慌了,連聲喊:"先生,不是,不是…………"熊賜履看了他一眼,書已經拿在手中了,略略一翻,原來是兩本。蓋在上面的一本確是《易經》,藏在下面的一本,竟是司馬光的《資治通鑒》!那麼,剛才使他入神的,當然不是《易經》了。

  熊賜履拿起《資治通鑒》問:"你看得懂?"阿金趕忙點頭、回答:"是。"熊賜履一看封面:二百零五卷,又問:"從頭看的?看了多久了?"見先生沒有發怒,阿金照實回答:"是夏天吃冰核兒時候開始從頭看起的。"說著,他不好意思地伸手摸了摸後腦勺。

  那邊的阿玉早就在盯著,這時就搶先來了句嘲笑話兒:"猴悲摸索頭。"比較起來,阿金沒有阿玉壯實,是個精瘦機靈的孩子。但凡兩人鬥嘴生氣,阿玉總是罵阿金是猴精。阿金瞟了哥哥一眼,立刻昂著頭站起來,向旁邊跨了兩步,說:"虎怒縱橫步!"熊賜履忍住笑,指著窗外的假山說:"怪石巉岩虎豹形。"

  阿金抬頭看一眼檐上的鬱郁青松:"喬松夭矯龍蛇勢。"熊賜履立刻又出一句:"蕈生釘釘地。"阿金不假思索,應聲而答:"筍出鑽鑽天。"熊賜履大喜,說:"好,好!我熊賜履竟然教著了一位神童,定要與你叔父說明,不可辜負天地生你一片心意!不過,《通鑒》不妨晚看幾日,先讀一讀王荊公的《傷仲永》吧!"他拿出為師的尊嚴,認真囑咐著。

  他實在很高興。當晚主人來到的時候,他竟把辭館的事放在後面,先向羅公把阿金的奇慧著實誇獎了一番,並要求主人為阿金更請名師,斷言"此子前途不可限量也"。

  羅公不住微笑點頭,並不插話,等到熊賜履稱讚完了,他才笑道:"更請名師,焉能高過先生?先生所言不差,阿金確非凡品,但玉不琢不成器,無名師難出高徒。先生何必要辭館呢?""實不相瞞,我辭館是為了赴科舉。"羅公略感驚訝:"我記得先生向來並不熱中啊!""不錯。但目下情勢已大不相同。雲貴收復,鄭成功敗亡,天下一統,足見大清天命所歸。丁酉順天、江南兩案,朝廷執法如山,求賢之意頗誠。我輩讀書人,自當順應天意。"主人的眼睛裡倏忽閃出兩道喜悅的光亮,歡快之情抑止不住,噴泉般溢了出來。他哈哈大笑,笑得熊賜履摸不著頭腦,以為自己一席話,不值得主人那般歡喜。

  主人把熊賜履的請求擱在一邊,先問了個全不相干的問題:"先生大才,羅某早就敬仰,正想向先生請教。先生以為,大清朝廷制勝之道究竟何在?"熊賜履想了想,說:"征雲貴,復金陵,沙場血戰,期間一刀一槍、一陣一戰,賜履不知其詳。然而人心向背實在最關緊要。大亂之後,人心思定。朝廷順應人心,免去前明苛政,革除國初圈地、逃人法等弊端,又能嚴懲貪官,與民休息,以此人心信服,自然四方寧帖,國家安定。國家安定則耕織皆興,太平興盛指日可待。賜履以為,這便是朝廷的取勝之道。"主人喜笑顏開,拱手連連道:"極是極是,承教承教!以先生大才,何患不能騰達!再教吾侄二年如何?""乞見諒。天下初定,百廢待舉,賜履實不能再等了。"主人凝視著他,露出幾分感動的神色,說:"先生志大才高,令人欽佩。那麼,只留一年如何?"熊賜履心裡著急,仍舊保持著他一向穩靜的姿態:"感謝主人厚意。賜履將應本年恩科,已托朋友代為辦理了。""托朋友?"羅公顯然吃了一驚:"你朋友到此處來過?"熊賜履多少有些難為情,因為當初主人再三囑咐,不許外人到宅上來,他說:"因賜履決意辭館,請朋友代為安排。

  昨日一個朋友來訪,正巧我又不在……"主人沉吟片刻,顯然是這件事讓他下了決心,笑道:"舍侄承蒙先生教誨,既然他們已能自學,也就不敢強留了……"熊賜履很高興,如釋重負,立刻就要拜辭。

  "且慢。"主人笑著一擺手,"先生稍待數日,鄙人還備有謝儀,為先生一壯行色呢!"岳樂從王府後面那所隱蔽嚴密的小院落走回來時,天色已晚。兩名護衛提著燈一前一後地為他照路。他很愉快。熊賜履的話雖然只是幾句,卻向他透露了一般平民的心緒和願望。大清必能穩固!皇上所作所為雖然為親貴不滿,卻很得民心!岳樂不求顯達,尤其不願意在王公貴族間出風頭、爭地位,他是那種實打實地關心國家命運的明智派。

  岳樂走上一道月門的石階,濃郁的花香迎面襲來。玉簪和夜來香的甜香中,可以分辨出馥郁的茉莉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啊,多寧謐、多美好!一抬頭,意外地看到藍海一般廣袤深沉的天空上,半個月亮閃著淡金色的光芒。月光灑在樹木、假山、藤架、亭台和水面,如同塗上一層水銀,變得神秘而美妙。這來過無數次的花園,他簡直認不出來了。他吩咐隨從滅燈,自己先進了月門,走得很慢、很輕,在儘力地享受著寧靜美好的月夜:橋下溪水泠泠地低吟,水面跳動著碎銀似的月光。草叢中蟋蟀"啯啯"高唱,淡綠色的流螢好似飛動的小星。踏著樹影、花影,岳樂心頭起過一絲淡淡的憂鬱,感到一些兒沉醉。

  另一種香味衝進鼻子里。這是線香。誰在花園裡燒香?在關外,滿洲人沒有焚香拜禱的風俗,祭月拜兔兒神是八月十五的事,還不到時令。岳樂順著線香尋找來源。轉過湖石、繞過花壇,紫藤架邊有幾株芭蕉。哦,是她!岳樂一眼就認出,這是福晉要來的那個侍女——阿丑。

  阿丑對著月亮拜了三拜,跪下,叩頭,把又一束香插在地上撮起的土堆里。她雙手合十,虔誠地舉在胸前,仰望明月,嘴唇微動,輕輕祝告。柔和的月光慷慨地灑向她,她臉龐如象牙雕就般細膩勻凈,眉尖微微蹙起的細眉黑得發亮,那雙滿含淚水的大眼睛竟那麼美、那麼逗人愛憐,岳樂一時竟看呆了。

  阿丑慢慢閉上了眼,雙手無力地放下,身體也隨著一陣鬆弛跪坐下去。她的頭漸漸垂向胸前,月光便描出了她極其柔美的頸部線條。兩顆又大又沉重的淚滴,在濃密的睫毛下匯聚,象水銀珠似的,沿著面頰流下來,流向腮,流向下頦,滴到胸前。一顆滴下去,又一顆流下來,流下來……整個人形如一座玉雕,紋絲不動,只有淚水在流……一個孤獨、凄婉的少女,柔弱無力、純潔無邪、痛苦無告……許多年以前,岳樂是個強艦頑皮、野蠻的男孩子,最愛馬上馳騁、原上射獵,喜歡聽野獸中箭時的嘶叫,喜歡看血淋淋的殺生壯景。一次在密林間射鹿,他竟一口氣射殺了十六頭!他高興得手舞足蹈,在林間草地上打起莽式。樹根絆倒了他,他跌進深深的草叢,細弱顫抖的呻吟,使他發現亂草窩裡一頭貓兒大小的幼鹿,也許剛剛出生,還不會走動,縮在草里瑟瑟發抖,不時昂頭哀哀悲鳴,想必是在呼喚母親。

  小鹿向他轉過一雙溫柔、美麗的大眼睛,眨動著,眨動著,竟流出了淚水。岳樂第一次覺得心裡發軟,眼裡發熱,緊緊地把這個小生物摟在懷裡。他想起他射殺的鹿中,確有一頭臨死時還在哀叫的母鹿,肚腹間白色的乳汁流進了鮮紅的血液里……他抱回小鹿,精心餵養,小鹿長大後,他又把它放回山林。從此,他心裡多了一些東西,也少了一些東西。或許正是小鹿在他身上喚醒的那些本能,使他長大後易於接受"蠻子"的文明?

  今天,他不是又看到那雙悲哀的小鹿的眼睛了嗎?剎那間,他忘記了這是他府中無數女奴中的一個,忘記了自己是一位高貴威重的親王,他心的最深處那根最細柔的弦被撥動了,召喚他的良知和慈愛。他只覺得對這可憐的女子滿腔憐惜,有一種強烈的願望,象當年懷抱小鹿一樣,把她緊緊摟在懷裡,保護她,不讓狂風暴雨襲擊她,不讓邪惡玷污她,不讓殘暴傷害她!……一陣夜風吹過,林木花草的窸窣響動更襯出夜的寂靜。幾隻順風飛舞的螢火蟲冒冒失失地撞在岳樂臉上,他下意識地揮揮手,卻把自己的沉思遐想也趕走了。一名護衛輕輕走來,分明要稟告什麼,他一擺手,把護衛止住了。他略一思索,輕輕咳嗽一聲。

  不啻聽到一聲悶雷,阿丑倏地驚起,向四面張望,扶著芭蕉樹榦,以袖掩口,似乎在發抖。岳樂從藤架下慢慢走了出來,靠近阿丑,見她象一隻受驚的羊羔,心裡泛起一片憐憫,語調格外和悅:"這不是阿丑嗎?"阿丑一哆嗦,連忙跪倒,不敢抬頭。

  "這麼晚了,你還呆在花園做什麼?"

  沒有回答。

  "你燒香、禱告、流淚,到底為了什麼?"阿丑低垂的頭漸漸抬起,還是默不作聲。

  岳樂弓馬出身,戰場上勇猛無敵,跟隨父親饒余親王阿巴泰南征北戰,對創立大清江山,很有功勞。父親崇尚漢家文化,他也成為皇族中最先接納漢族文人、精通漢語漢文、喜愛詩詞歌賦的有名人物。親貴中,象他這樣文武全才的人是不多見的。但是盤問女人,他卻沒有多大本事。幾句直來直去的問話,把阿丑問得一言不發,他就毫無辦法了。再看看阿丑,連那點驚慌之色也消失了,又是平素的冰雪冷態,還帶著點豁出去的執拗表情。岳樂輕輕嘆了口氣,揮揮手,說:"去吧!"阿丑眉梢一抖,蹲身低頭謝過的時候,很快地打量了王爺一眼,斷定確實沒有怒容,她才腳步輕鬆地離開了。岳樂站著,注視著阿丑的背影。月光下,她的衣裳都被染成銀白色,衣襟輕拂如柳,裙裾閃動似波,不是一尊款款而行的玉雕仙女嗎?……角門"嘎吱"一聲,她出去了。岳樂收回目光,奇怪自己的柔和心境。他一向以英雄自況,以國家大事為己任,從不在女色上打圈子。今天是怎麼了?這個如冰似雪、不言不語的女子,這個無依無靠、痛苦凄切的卑賤奴婢,為什麼竟牽動了他的心?……蟋蟀仍然[啯啯"地叫個不了,紡織娘和金鈴子又以它們的歌聲加入了這秋夜大合唱。護衛們侍立許久,王爺仍然沒有回寢殿的意思。他們心裡著急,卻不敢催促。

  沙沙沙,從通府內的園門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護衛大喝道:"站住!什麼人?"來人喊著護衛的名字:"塞班,是你嗎?我是雅庫拉。王爺呢?王爺還沒有回來?"他說著,走到近前。

  "什麼事?"岳樂轉身,月光投射在他稜角分明、很有氣概的臉上,看上去仍然浮動著幾分恍惚。

  "稟王爺,康郡王進府拜謁。"

  "啊?"岳樂吃了一驚,"現在什麼時辰?"護衛趕緊回答:"戌末亥初。"剎那間,熊賜履、阿丑、月光、流螢等等,都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剛才那點迷迷茫茫的薄霧似的心緒,也象被一陣大風掃除得乾乾淨淨。岳樂的頭腦立刻變得如往常一樣冷靜、銳利,短短的瞬間,無數問題潮水般涌過他的心頭:康郡王傑書雖然年輕,卻是持重多思。他的堂兄常阿岱全心全意擁戴簡親王濟度,傑書自然也會偏向那一邊。去年那個令岳樂十分不安的"六王聚會",傑書不是也躬逢其盛的嗎?

  十多天前,簡王府的那次秘密會議——岳樂確信,濟度一定召集了秘密會議,可能與康妃待罪有關——也曾使岳樂吃驚不校他派了人去私下打聽,回報說是飲酒聚談,談些什麼,無從知道。怪就怪在簡王福晉為什麼那樣心驚膽戰?親友會宴何必撒謊遮掩?岳樂費盡心機,探究不出會議的真情,也看不出那邊的動靜。正逢金陵圍解、鄭成功出江,朝野一片歡慶,皇上趁此喜慶,赦免了從皇貴妃、康妃直至下面宮女、太監的大小罪過,這不就皆大歡喜、天下太平了嗎?

  看來,事情不那麼簡單。岳樂相信康郡王此來關係重大,多半與那次秘密聚會有關。一位王爺,深夜出門拜客,決不會為了年成不好、夫妻反目、上司責怪。

  岳樂臉上掠過一片陰雲,眉間現出深刻的川字紋,果斷地吩咐:"請至書齋相見。"護衛轉身要走,岳樂又說:"傳護衛班守衛,任何人不許進書齋!"送走母親,康妃佟氏靜靜地走回寢宮,靜靜地坐在她平日最愛坐的紅木雕花扶手椅上。宮女進上茶盞,她連眼珠都不曾轉一轉。她能這樣無聲無息地坐多久呢?半個時辰,一個時辰,都是常有的事。宮女、太監們早已見怪不怪,放下茶盤、茶點,各自悄悄退下。深重、悠長的孤寂,便又嚴嚴實實地把康妃團團圍住了。

  許是景仁宮的侍女、太監太遲鈍了,竟沒有發現今日主子的神情大異於往日。只要看看她那雙好象已變成兩顆玻璃球、喪失了活潑的生命之光的眼睛,就足夠了。她真的被震驚得痴呆了,感情和神經一片麻木,腦子象笨重的大石磨,困難地緩緩轉動著:母親說什麼?……為了挽救我,為了挽救大清,廢掉他!

  他倒行逆施,背祖訓、違天意,一步步拿天下拱手交給南蠻子,直鬧得天怒人怨,再不當機立斷,大清的江山就要被他葬送啦!……廢掉他,把他貶為庶人,或者厚道點,封他一個安樂公、閑散侯。那麼誰當皇帝?當然是你康妃的兒子,你就是皇太后了。那現在的皇太后呢?讓她當太皇太后。她會同意的。

  皇后呢?董鄂妃姐妹呢?皇帝都廢了,他的皇后、皇貴妃、妃嬪等人當然都得廢掉,跟他一起趕出宮去……廢掉這個無情無義的人,你才能免除殺身之禍啊!哪怕他心裡有你一丁點兒,會降旨取你的首級嗎?別看眼下赦免了你,那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孩子,你心裡可別犯糊塗!

  要你辦的事不多,只不過記住他的行動,通個消息。千萬千萬不能泄露,這可是要株連九族的啊靛∈蝦薷A佟*

  跟福臨圓房,成為他的一位妃子時,她還是一個對人事半通不通的小姑娘。最初的委身、最早的歡樂,使她內心裡狂熱地愛戀她的小丈夫。他是她的神明,她生命的依靠,她願為他獻出一切,死也甘心!他不是也同樣鍾愛她嗎?花前月下,共度了多少甜蜜的時光。她不僅愛他,而且崇拜他,連他留下的腳印都使她傾心,恨不得跪下去親手撫摸。如果他不得已召幸了別的宮妃,她便會抱著他的隨便一件衣物,不這樣就不能安眠。如果他出巡幾日未歸,她便如熱鍋上的螞蟻,坐卧不寧,寢食不安。他一回來,總是首先召她去養心殿,兩人久別重逢,竟比新婚更覺甜美。

  她懷孕了,給她帶來更加美妙的憧憬。他廢了皇后,會不會為的就是她?她常常這麼心迷神醉地猜測。受到寵愛、又有孕在身的她,應該繼任皇后,這是百無一失的事情,她堅信著,毫不懷疑。而他,不也曾隱隱暗示過嗎?她更愛他了,她的夫君,她的主宰,她腹中胎兒的父親。他是這樣年輕、英俊,天下萬民之主啊!

  誰料他竟會這樣狠心,一次又一次地拿大石頭迎頭砸她,一次又一次地用冰水澆她那顆火熱的心!

  選皇后,讓她冷了半截;董鄂妃進宮,使她冷透了心。她恨他全不念舊日情分;她恨他沒有出息,拜倒在那個南蠻女人的石榴裙下。見到他們朝歡暮樂、心滿意足,她感到鑽心地痛苦,恨得把被頭都咬破了。一個滿懷愛戀的天真少婦,熱血如潮,卻被她傾心熱愛的人拋棄,枉擔著宮妃的虛名兒,長年累月獨守空房,那孤寂不是能把人逼瘋嗎?她沒有瘋,滿腔的愛都化作了冷酷的恨。要不是森嚴的宮規宮禁,要不是牢牢紮根於她心中的皇帝高於一切的信條,她不知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她變得沉默寡言,變得冷峻。福臨就是偶爾召她往養心殿,也得不著一點愉快和樂趣。他更疏遠她了。

  她死心了嗎?沒有。她暗自做著挽回的努力。但是,她失敗了,敗得很慘。這就是最近的那樁景仁宮事件。

  那天福臨突然來到,她很意外。她之所以說了那些話,固然是想出出怨氣,但更重要的是她心裡隱藏著一個希望,希望改變自己在福臨心目中的形象,使自己成為一個有眼光、有膽識,敢於直言諫君的賢妃。她經過長時間的思索比較,認為只有這樣她才能超過董鄂妃,才能吸引福臨,才能恢復福臨對她的舊情。可惜她遵循的是滿洲的傳統道德,可惜她對福臨的了解太淺,尤其可惜的是她選擇了一個極不妥當的時機,在福臨自覺卑怯、無地自容的時候,偏偏揭了他的短,損傷了他極其敏感的自尊心,終於使他暴跳如雷,要取她的首級!

  這一大失敗,弄得她心灰意懶,簡直沒有了生趣。皇上的赦免也沒有給她帶來什麼快樂。倒是同她一道獲赦的董鄂妃常來看她,安慰她。董鄂妃原是她最恨的人,可是這回皇上發怒,人家拚命來救,只這段恩義,她就不能不感激人家。

  董鄂妃常常給她講故事解悶,但凡皇太后、皇上賜給衣物、食品、玩藝兒,也從不忘記送她一份。對董鄂妃的怨恨,無形中竟消了許多。如今,被母親這一番驚人的囑咐弄得心慌意亂、七上八下的她,思前想後,連董鄂妃常對她說的幾句話兒也在耳邊響起來了:"……他一身而兼君、父、夫,你我命里註定和他甘苦榮枯與共,生而同命,死而同墳,還有什麼解不開的!……"無聲無息,一動不動地坐著的康妃,心裡正翻卷著狂風暴雨,頭都想痛了,天地間的一切都攪成了一團,使她難以承受,感到一陣陣眩暈。時至正午,殿前強烈的陽光耀得人睜不開眼。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息。她想,還是靠在這兒打個盹,養神吧!

  忽然,兩名養心殿太監來到跟前,說皇上有急事召見。她嚇住了,難道他聽到了什麼風聲?她不敢違抗聖命,只得心懷鬼胎,隨他們離開景仁宮。才出內左門,便遇到騎在馬上等候著的福臨。他沉著臉,怒沖沖地質問:"為什麼這半天才出來?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她慌得心都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了,不敢答話,更不敢看他。忽聽得他哈哈地笑了:"哄你玩的!咱們一起去南苑跑馬,快來吧!"她這才抬起了頭。心又猛的一跳,眼前是他那特別的、女人難以抵禦的笑容:甜美、多情,目光如水一樣流轉、如絲絨一樣溫柔。多少日子沒有看到這迷人的笑了,她心頭暖烘烘的,直想掉淚。

  綠草如茵,駿馬歡實,他倆並轡而馳。福臨不住地打量她,笑眯眯的樣子使她心醉神搖,她小聲嘟囔著:"你幹嗎老看著我?"福臨不答話,卻把她攔腰抱了過來,緊緊擁在懷中。

  她感到他呼向自己脖頸、耳畔的熱氣,又驚又喜,羞怯地說:"別這樣,看人家笑話!"福臨大笑:"誰敢?你是我的妃子呀!"他一揮鞭,馬跑得更快了,他也把她抱得更緊了,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但心裡卻是那樣地得意、歡快!

  馬,突然驚慌地嘶叫一聲,揚蹄人立。好象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許多人手執刀槍弓箭,從四面八方步步向他倆逼近。啊,那不是表舅、表哥他們嗎?但又不大象。他們是誰?

  他們在吼叫什麼?

  "昏君!昏君!"

  "違天背祖,天怒人怨!廢掉他!"

  "廢掉他!廢掉他!"

  "嗖"的一支響箭飛來,直穿福臨胸膛!他朝後一仰,摔下馬去。佟氏大驚,撲到他身上,箭鏃已完全沒入他的肌膚。

  他手捏箭桿,痛苦地叫著:"我要死啦!我要死啦!……"佟氏心如刀絞,摟住福臨嚎啕大哭,直哭得氣噎喉干,凄楚地喊道:"你不要死,你不能死!你死了旗下我可怎麼辦!……"

  佟氏全身猛的一掙,醒了。她還坐在那把心愛的紅木椅上,心在胸膛里狂跳不已,滿臉淚水,遍體冷汗,頭髮和貼身衫子都濕透了。她側耳聽聽,周圍還是那麼寧靜。可是她的心卻再也靜不下來了。夢裡情景歷歷在目,福臨那痛苦的面容仍然使她肝腸寸斷。她明白了,她恨福臨,是因為她仍然愛戀著他,愛得很深很深……是啊,他若死了,她怎麼辦?

  同樣的問題,他若被廢,她怎麼辦?

  她的兒子真能登上帝位?她真能當上皇太后?廢掉老子立兒子,有多少可能?

  董鄂妃那句話怎麼說的?"甘苦榮枯與共"。無論如何,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能逃脫嗎?

  這裡有最實際的利害:福臨在,縱然是掛名,她是後宮主位,是皇三子的生母,將來可能有太后之分,至少是親王之母;福臨被廢或是被殺,她便是廢帝遺妾,將和福臨的所有后妃一起給攆出宮去,決不會有好下場!……啊!表舅在旗人!母親一定受了表舅的哄弄!

  她,怎麼能跟自己作對?

  暴風雨平息了,天地漸漸恢復了晴朗。她沉著地洗臉、細心地妝扮,換了一套淡雅的月白色長袍,叫宮輦侍候往慈寧宮。

  庄太后異常鎮定從容,眼睛裡凝聚著睿智和安詳,神態中揉和了慈藹和信任,象方才聽康妃密稟一樣,仔細地聽著岳樂的密報。

  剛才康妃稟罷,跪叩著替自己和母親請罪時,太后心情激動,親自下位把她扶了起來,並一反常態,把惶恐不安的佟氏摟在自己寬闊的懷抱中,含淚道:"好孩子!叫我這當媽的怎麼謝你好呢?虧得你不念舊惡,心裡明白!你是大清的功臣!太祖、太宗九泉之下也會感激不盡的!……他從小就脾氣壞,那天你偏偏戳到他的痛處,也是一時冒火,事後就後悔了,你再不要放在心上。為今兒個的事,他會感激你一輩子!"當感動得哭成淚人兒似的康妃告辭時,太后囑咐道:"不要對任何人講,有動靜立刻稟報。"對岳樂,當然不能同樣對待。她細心地聽完岳樂的話,皺了皺又黑又細的眉,問:"你以為,傑書為什麼反戈?""傑書原本就和他們同路不同心。如今天下歸心,傑書說他不能有違天命,定要忠於皇上。"太后微微點頭,又問:"依你看,應該怎麼辦?"岳樂立刻提出建議:馬上以謀叛罪逮捕簡親王、巽親王一夥,囚之牢獄,免生後患。

  庄太后沒有回答,又邁出男子一樣的大步,在屋裡快速地走來走去,步履帶著風聲,長袍刷刷地響。岳樂望著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親叔叔、太宗皇帝皇太極。有一次他為一場大戰的兵力布置去見皇帝,他也是這麼走過來走過去,晃得岳樂的眼睛都花了。看看這位嬸母,步態、表情,連那有時一手托肘、一手撫腮的動作,都跟她丈夫一樣!

  她一轉身,歸了座,往椅背上一靠,鬆開緊鎖的眉頭,神情莊重,儼然一位成竹在胸的統帥:"要後發制人!告訴傑書,要繼續深入其中,情況一有變化,立即告訴你。我叫蘇麻喇姑等人每日與你聯繫一次。他們是想待機而動,我們便能趁機收網。""是!"岳樂回答著,心裡暗暗佩服。

  "再者,此事出在皇室,簡王又功高威重,一旦敗露,必是一大丑聞,對皇室、對大清都很難堪,都極不利。因此,要縝密而又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不能讓漢臣漢民窺出內情!""是!"岳樂簡直是驚服了。他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的問題,太后一語就點破了。

  "還有,皇上年輕氣盛,此事斷不許讓他知道。但他身邊須有可靠大臣特別經意護衛。內大臣索尼、鰲拜都忠誠可信,鰲拜武功也好,不妨將內情告知,要他們日夜警惕。只是千萬不能驚動皇上。"太后遇變不驚,處事明練,思慮周密,全局在胸,真稱得上是女中豪傑!看太后平日那般溫和、慈祥、遷就,彷彿安享清福的婆婆和奶奶,可是到了關鍵時刻,她那帝王的眼光、統帥的品質,揉和著母親的胸懷,就變成轉危為安的巨大力量了。慨嘆之餘,在護衛人選上,岳樂略有異議:"稟太后,近日鰲拜與蘇克薩哈結了兒女親家,兩人無話不說。索尼年邁,不如換蘇克薩哈領命為好。""蘇克薩哈這個人么……"太后略一沉吟,接著說:"也好,他很機警。不過索尼還得助你一臂之力,共同把事情辦好。"其他具體事務,太后統交岳樂安排。岳樂在出宮路上嗟嘆不已:皇上真正有福,承乾宮裡一位賢內助,慈寧宮裡一位了不起的母親。

  可是這位母親此時正靜悄悄地站在寢殿窗下,望著珍寶几上那一雙嵌珠玉如意,暗暗嘆息:皇兒皇兒,天下事哪能盡如你意?革舊布新太急太快,樹敵哪能不多?歡慶勝利中人們容易拋開舊怨,歡樂過去之後還有更長的歲月啊!皇兒,你該收收韁了!

 

無憂書城 > 歷史小說 > 少年天子 > 第七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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