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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 · 09

所屬書籍: 大江東去

而沒多久,楊巡放在老家的朋友就來電彙報,蕭然果然去了那裡,開始廣泛接觸有效人脈。蕭然開始釜底抽薪。楊巡因此更是堅定他的理念:這世上很多事只要與個體戶相關,永遠是沒有最糟,只有更糟。
這也讓宋運輝認識到,權力追求的道路上,沒有最高,只有更高,永無止境。此時他算是與韋春紅共勉,保存實力,謀求發展。
楊巡的電器建材市場如期開業了。從幾個受邀而沒到場的地方官員名單中,楊巡看出蕭然影子的逼近。楊巡心頭異常惱火,解決完開業事宜,將亂糟糟的市場一把扔給熟手尋建祥,他趕緊著乘火車趕回老家。他心裡憋著一股毒氣,聽說蕭然正在他老家地盤出沒,他非要做些事情出來,讓那孫子明白明白,什麼叫作強龍鬥不過地頭蛇。
楊巡迴到老家先找韋春紅這個因為官司而串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他一說蕭然在本地活動的事,韋春紅大怒,孫子,她老公給抓進去坐牢,牛鬼蛇神都敢欺負到頭上來了。但她怒完,卻也一時束手無策,問楊巡有沒有辦法給那孫子一個教訓。楊巡說,他知道有這麼個武瘋子,最見錢眼開,只要給錢,要那武瘋子做啥就做啥。他說他是個被蕭然盯上的,希望韋春紅出面邀岀那武瘋子,砸爛蕭然的車子,讓姓蕭的明白,沒人是軟蛋。
韋春紅正是為丈夫的事氣不打一處來,見有出氣的所在,一口答應,先跟著楊巡去找出武瘋子,以後便是她自個兒接觸。她一張嘴向來能把死人說活,活人說死,一個武瘋子雖然頭腦不清,可她就是有辦法將瘋子說聽話了。
楊巡則是接著找去小雷家,找到雷士根。他在士根面前沒二話,先拍出一萬塊錢。士根連忙把錢推回,道:「小楊,你的事,你也知道,我沒辦法。」
楊巡又掏出三萬,放到士根面前:「這些是定金,只要你說一句真話,咬牙堅持我的公司是我的,只是掛靠,拿出真憑實據交給我洗清我,這些都是你的。你的未來也不用愁,我會安排你,只要事成,我給你一套我那邊的房子和傢具,讓你管我的電器建材市場。」
士根聞言,將錢摔回楊巡懷裡,不屑地道:「還沒輪到你小子來我面前狂。我做的一切都是為小雷家,為書記回來把江山交還給他,你給我再多錢也沒用。」
楊巡再次沒二話,利索地將錢收回,塞進包里,陰惻惻地道:「士根村長的意思是,你可以什麼道義都不顧,什麼道理都不講,只要坐定村長位置,抓牢村裡一把手的權,是嗎?」
士根發怒:「你走,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楊巡霍地站起來,冷笑道:「狗逼急了跳牆,人逼急了……你以為你有命坐住村長位置?雷村長,夜路小心。」
士根氣得臉色發青,渾身發抖,看著楊巡出去,卻連罵都罵不出來。但是,心中卻是生出大大的恐懼:是,楊巡要是被搞得傾家蕩產,還能不找上他拚命?又想到前幾天宋運輝劈頭蓋臉的一頓子官腔,他心中更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楊巡走後,韋春紅趁蕭然進縣委辦事,激武瘋子操起鐵棍將雪亮如鏡子的車子砸了個稀巴爛,早有人吆喝著過來阻止,但是武瘋子哪裡聽得進,將鐵棍舞得爛雪片似的,勇往直前。韋春紅見此悄悄溜走,心中稱願。
蕭然果然大受驚嚇,留下司機善後,連夜乘過路火車離開,不敢久留,回去立刻調查是不是楊巡所做,卻得知楊巡這幾天好好在市場待著。於是有人分析,他這是得罪了地頭蛇。若是在自己老爺子的地盤,蕭然即便是掘地三尺都要找出武瘋子幕後的黑手,但那是別人的地盤,他不可能沒完沒了。一時收斂許多,不敢再親去收拾小雷家,而他不親自去,自然效果打了折扣。
士根也聽說了蕭然的遭遇,立刻聯想到楊巡的威脅。他不知道武瘋子背後究竟是誰指使,但他感受得到背後風聲呼呼。他都有些怕走夜路,怕真有悶棍呼嘯而下。
可是,要他怎麼做呢?現在鎮上行事都不詢問他的意見。他找到主管副鎮長說明問題,主管副鎮長敷衍了他,他一籌莫展。而村裡的資金卻是越發吃緊。但是,對於所有有關雷東寶的議論,他不再閉口不言,他開始主動向大家說明雷東寶的難處和雷東寶的考慮,就像宋運輝說的,拿客觀事實說話。但毫無懸念地,這些消息被人告發上去,他被訓斥,被要求與雷東寶劃清界限。
士根的頭髮幾乎白了一半,每天走路憂心忡忡地數著螞蟻,才人到中年,腰背卻是明顯地駝了。正明也是日子不好過,但正明比士根狂多了,遇到有人反他,他一改以往的文明,開始對罵下黑手,非搞得人一家子賠罪才作罷。誰的話正明也不聽,以前只聽一個雷東寶的,沒辦法,他見了雷東寶犯怵,本能地沒底氣,對士根就不同了。等他帶領的銅廠和登峰廠慢慢緩過氣來,鎮里特地開會表揚了他,他順勢徹底將兩個廠攬為自家天下,村裡再難插手。
而忠富原先轄下的養殖場終於沒人有本事統攬全局。鎮上特意請農技人員前來指導,可指導工作成本高而效益低。尤其是牛蛙等特種養殖,農技人員心中也是沒底。士根無奈,只得做出清欄的決定,將能賣的豬魚蝦牛蛙等都賣了,免得死在手上砸在手上,最後一文不值。很快地,養殖場一片蕭條,養殖工人沒活可干,沒工資可領。
那紅偉原先管的預製品廠也沒差多少,紅偉做得更絕,成立公司後,回頭就把得力人手抽走,順手處處給小雷家的預製品廠設卡,真正搞死了預製品廠。
又加正明不肯再交出財權,村財政頓時入不敷出,所有村民斷了原先優厚的福利,小雷家上下頓時怨聲載道。
這上下,都沒半年的時間。而這個時候,關於陳平原連帶經濟案子的偵破工作也告一段落,準備交付庭審。
楊巡聽到韋春紅的彙報,又查證蕭然真的不敢再去,這才彙報給宋運輝。宋運輝哭笑不得,沒想到最原始的辦法,也是最直接有效的辦法。楊巡又說有人開始向他暗示,讓他將兩個市場賣給蕭然,以謀脫身。
宋運輝笑道:「敵人是紙老虎。」
楊巡摩拳擦掌地道:「我現在不賣了,他媽的,他要再敢跟我過不去,我豁岀全部身家,一輩子陰魂不散纏死他,看誰比誰有耐心。」
宋運輝微笑:「先別下結論,如果真是對抗不住,還是賣個好價錢,全身退出為上。這事現在且慢考慮,我去北京核審設計去,回頭請出個高人來,回老家找市長談。從現在通過市長黨校同學的朋友與市長的間接對話來看,我們的父母官是個有能力有思想也有人情味的人,我開始對從高層入手解決問題有了一些信心。」
楊巡一聽,毫不掩飾地跳了起來,原本坐著的人興奮地繞著椅子轉了幾圈,才又重新坐下,道:「宋廠長,你這麼說出來,說明絕對有六七成把握,宋廠長,我的下輩子全靠你了。」
宋運輝笑道:「我有太太有孩子,不管你的下輩子。」
楊巡嘻嘻一笑:「明白明白。我等著,這下我可以睡安穩覺了。」
宋運輝正色道:「我其實沒有把握。請不請得出高人,心裡還沒底;怎麼請出高人,他肯打個電話呢,還是跟我親自去一趟呢,也沒底。關鍵是有這麼一件行賄領導的案子擺著,高人會擔心若花太多精力拯救大哥,會招致他自己受人非議。他曾答應幫忙,可至今沒響動,我擔心的就是這個。但不管了,時間已經拖得太長,我必須在大哥受庭審前做完最後掙扎,你也做好兩手準備。」
楊巡點頭明白。但既然還有最後掙扎,他就不急著賣出市場。再說,交易雙方,誰心急,誰受困。他即使拖,也要拖到最後一刻,即使法院傳票來了也不管,除非有人穿著制服把他抓走。
但楊巡同時也做了兩手準備。他恨蕭然,他不信這天下除了姓蕭的,就沒第二個有權有勢的人。他開始在機關朋友圈中打聽誰能與蕭然爭風。
宋運輝收拾行李再次北上,尋找老徐。
但楊巡還是高興得早了一些。宋運輝才去北京,他晚上和朋友吃完回電器建材市場的辦公室睡覺,正看報紙呢,被撞開門抓走。楊巡滿腦子的掙扎,卻忘了手腳上的掙扎。見到門衛驚恐地縮在房間里看著,他想大聲叮嚀,嘴巴卻被捂上。楊巡一時都來不及想他為什麼被抓,而是想到該找誰通知大尋,通知宋運輝。待到被抓到一輛掛著老家省名車牌的麵包車前,楊巡清楚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抓。
他心中就跟懸念得以解開一般,吊了幾個月的心事終於噹啷落地,反而安心,要來的終於來了,那就死心塌地地接受。從今天開始,做另一番打算。
楊巡表現岀的忍讓和配合,很快讓來抓他的幹警感覺出來。幹警把他塞上車,與本地配合行動的警察告別後,一行開著麵包車連夜上路回家。楊巡被銬在車把子上,見那四個幹警也沒把他怎麼樣,就放下心來,很是友好地問:「同志,剛才我沒聽清楚,到底為什麼抓我?」
一位並沒太如楊巡想像中的莊嚴,而是好聲好氣地說:「你啊,別明知故問,拿話套我們。現在開始好好考慮,究竟錯在哪兒,回頭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另一卻是快性子,直斥道:「為了抓你,我們連夜來,連夜回,你小子這時候別跟我們玩心眼了。剛才跟你說了,你涉嫌夥同他人貪污挪用公款,金額巨大,你自己想好吧。」
楊巡嘆一聲氣,輕聲嘀咕:「那明明是我的錢。前一陣鎮上來電話要我上交每月利潤,我跟他們解釋我只是掛靠,沒用小雷家村一分錢,反而每年上交管理費,他們不聽,還威脅我要把公司搶回去。這倒好,乾脆抓了我走,回頭他們要怎麼收拾我的公司,我也沒辦法了。唉,個體戶難啊。」
夜路寂靜,反正閑著沒事,四個幹警就好奇地問楊巡究竟是怎麼回事。楊巡對這事也沒啥可隱瞞的,把自己創建兩家市場的經過,尤其是把錢的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那幾個幹警聽著都是將信將疑,動用他們審訊犯人的手段翻來覆去地問,問得楊巡頭昏腦漲差點都要懷疑自己是否對政府撒謊的時候,才有前面開車的警察好言相勸。
「楊巡,你要相信黨和政府會調查清楚此事,還你一個清白。」
楊巡舒服地坐在車椅上,嘆息道:「只怕等我清白了,公司也垮了。現在不是他們不知道我清白,而是他們從上到下不想給我清白。小雷家村長為了填補他們書記被抓後的財務困境,非常需要我這筆資產。我上回去找過他,他就是不肯答應拿出當年我們簽訂的協議去鎮上說明白這事。鎮里的人我也去找過,他們說那協議不合法,只認我公司工商註冊資料寫的內容。一半當事人賴定我,我現在又被你們抓了,你們說我還有啥指望?」
幾個幹警都沉默了,這事他們作為執法人員不便隨便表態。但心裡都是覺得楊巡這人還真是挺冤,就那麼一個程序不合法,給人揪住小辮兒了。因為那麼一點心態上的小諒解,這一路之上四個幹警對楊巡和氣了許多,路上見到早點攤兒還順便同樣給楊巡帶一份,一點沒虧待楊巡。楊巡也讓他們放心,說他不能跑,他必須回去交代清楚事情,跑了反而更無法說明問題,更無法回去公司,等於白扔了一筆資產再也沒法要回。
於是楊巡挺被優待地送進看守所,承那四位幹警仗義執言,他進去挺受優待,並沒吃上尋建祥說起過的那些苦頭。但是,一進看守所,人就完全與外界隔離。雖然肉體並沒受什麼折磨,粗茶淡飯對於楊巡來說也無所謂,可是,想到外面莫測的風雲,想到蕭然的虎視眈眈,楊巡就像一隻被關在黑屋子裡的豹子,一個小時比一個小時擔心,一個小時比一個小時急躁,自己覺得自己快瘋了。
他最想知道的是,他最大的指望宋運輝是不是知道了他被抓的事,有沒有有效行動起來,採取措施。
宋運輝進北京公事,晚上幾乎是很罕見地婉拒設計單位領導的宴請,趕著去見老徐。
老徐是早已約好的。宋運輝被領入包廂,卻見飯桌邊不止老徐一個,還有其他陌生的兩個。老徐見宋運輝進來,握手時候拉著宋運輝給其他兩位介紹,說得很是推崇。
「就是他,我剛跟你們介紹的,我看著他讀書工作,現在真給我們省掙臉。小宋,這兩位都是我的老領導,老上司,現在依然是你老家的父母官。你在外面做得好,回家時候怎麼也不說拜訪拜訪領導,說起來大家都還不認識你。」
大家一陣寒暄握手,宋運輝才知老徐請來的是省里的父母官。都不知老徐怎麼請到的。等剛一坐下,宋運輝忽然想起來,對其中一位胖胖的省長道:「省長,我想起來,我當年還在金州時,您是那兒的市長。我們新車間進口設備開工剪綵,您當時也在場,我們握過手。」
省長揚眉一笑:「對,有這回事,當時你也在場?」
「是的,我指揮開工,省長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我那時候嘴唇老大燎泡,看見的人都笑。」
省長「噢」地一聲,笑道:「記得記得,我們當時可沒笑你嘴上燎泡,都驚訝你年紀輕輕竟然能擔此重任。那麼大一個工程,當年你們水書記可真敢放給你指揮,是個人才,不錯,不錯。」
省長說著,又伸過手與宋運輝緊緊握了一下,很是重視。老徐見此笑道:「他現在的東海廠準備上二期,規模比當年金州的新車間更大,技術也更先進,不過對於已經身經百戰的小宋來說,那些都已經是小意思。當時他們部里就是看中小宋這個長處把他調到東海的。小宋,我們這一代的都很羨慕你們新一輩的,正好趕上好時候,有那麼多大事可以做。」
宋運輝笑道:「我當時被水書記罵不知足,水書記說我每天躍躍欲試地慫恿他改這個造那個。」
「哦,老水現在可好?好多天沒見他。」另一個省廳領導關切詢問。
「前幾天水書記剛去了趟我那兒,身體比前幾年還好。我需要制訂東海二期的工作計劃,請水書記過去發揮餘熱,幫我查漏補缺。水書記的經驗真是寶庫,可我在金州的時候還沒那麼深的體會,總看著我姐夫的小雷家村飛速發展,嫌我們金州發展不足。水書記前幾天還提起,說那時看到我們這一批小青年那麼亢奮,他不知多頭疼。」
眾人聽了都笑。省長笑道:「改革初期確實存在農村快於城市的現象,農村搞承包好幾年後才有工廠承包。我還記得當時全省學習過一次小雷家村的經驗,老徐,是你上報的吧?」
「是啊,那時候我還是縣委書記,小雷家帶頭人雷東寶的衝勁很讓我感動。他們是真正從一窮二白過來,這方面小宋比我更清楚。小宋,你給兩位前輩領導說說。」
宋運輝明白,這是老徐給他的機會,於是根據年代,一一清楚回憶過來,不迴避錯誤,不誇大優點,因此聽上去客觀公正。楊巡的事他暫時不提了,相信只要雷東寶的事情得到正確處理,楊巡也跟著沒事。
兩位領導聽得很專心,不時提出原則性的問題。好在宋運輝一向了解政策,對於小雷家發展路上與政策的衝突,或者對政策的超前,他並不迴避,但他更多是解釋那些衝突和超前產生的內在推力,包括市場的要求和人心的思變,他不願表現出一廂情願的樣子,只是給予他們客觀再客觀的現實。他相信,眼前兩個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什麼樣的人沒見過,想蒙他們,他還不是那塊料。
省長聽到小雷家集資辦雷霆公司的反覆思考,不由對老徐道:「雷東寶這個人有時候太自說自話。」
老徐道:「性格決定。當年他要不是自說自話,不會潑膽領先周邊農村一大步,帶領小雷家走出貧困,可現在也是因為自說自話,對於原則性的公私問題認識不清。估計走到現在,他心裡存在混淆,他就是小雷家的公,小雷家的公事就是他的私事。」
省廳領導點頭道:「對,有因有果。再說,我們的改革一直是摸著石頭過河,經常是有一部分人因為某些機遇,率先衝到前面。當時看到會以為他們違背法規,可後來制度的跟上,幾乎可說是為他們除罪。這一方面鼓勵他們更加敢闖敢做,可另一方面不免也在諸如雷東寶同志這些人的心中留下一個不好的誤讀,以為政府默許他們一再挑戰政策。」
宋運輝承認:「知識的局限,認識的局限,令他們中間有些人跟不上形勢。走到一定台階之後,沒法進一步學習提高。比如雷東寶,老徐和我都算是苦口婆心為他解說政策,可最後打消他借公謀私念頭的,還是親情。我有次問大哥他們怎麼了解政策。他說平時去鎮里學習文件,不過他經常懶得去,平時大多通過電視看新聞。我問他看電視能有看報紙一樣激發思考嗎?他說他跟我不是一類的人。廳長說得有理,他們因為理論知識沒法跟上,才會走入行動誤區。」
省長也道:「背上那麼多資產,積累那麼多經驗後,還是盲目,這不應該,看來我們要對這部分同志強化政策時事的學習和引導。小宋,你繼續說雷東寶同志怎麼犯的事。」
宋運輝繼續一一講來。但等宋運輝說完,老徐卻對省長道:「要不讓小宋迴避一下?」
省長笑道:「那怎麼行嘛,小宋飯才吃到一半。小宋,吃菜,我看你光顧著說,沒動過幾筷。」
宋運輝連忙對省長夾的一筷子菜表示感激,但還是謙遜地道:「我擔心會不會因為我跟雷東寶大哥的關係,影響我的表述,要不我還是迴避一下,免得干擾討論。」
省長笑嘻嘻地道:「坐下,還有問題要問你,別想臨陣脫逃。」
但其實他們後面並沒就雷東寶的問題做太多議論,宋運輝也知道,作為一個領導人,不便根據一面之詞做出判斷。倒是他們與老徐交流其他幾項省里發展計劃的審批。宋運輝這才明白,老徐是憑什麼把這兩位父母官請來,心中感激不已。
等送走兩位領導,老徐關上門就道:「小宋,今天談話的結果,我並不很樂觀,你跟我說說你準備見市長的計劃。」
「老徐,讓我怎麼謝你?」
老徐擺擺手:「這是我跟東寶的事,不用你謝我,你趕緊說說,不早了。」
宋運輝道:「我已經通過大哥過去的手下史紅偉收集到過去日報對小雷家的所有報道,我已經根據這些報道寫了一份材料,很簡單,可也才寫到一半。」他從包里掏岀材料交給老徐。
老徐看看,道:「你現在哪有時間,能寫這麼多已經很不錯。你不容易,跟東寶的這份情誼能維持那麼多年。」
「我這是應該的,可我真沒想到你能這麼大力幫忙。」
老徐笑道:「東寶這人,有他的可愛,也有他的可恨。不過不失為一個真心好漢子,也不失為一個有魅力有性格的人。他這人啊,有天生的向心力。可有時候真是可恨,無知得可恨。你今天說得不錯,把他的正反兩面都擺到桌面上,不會引起反感。可是去市長那裡也準備那麼說?」
宋運會意:「我有數了,我傾向一些,再提些要求。不過書面材料還是折中,回頭我可不可以給省長一份?」
「好。市長那裡我會先去個電話,以前同僚。小宋,以後必須找出時間常回老家轉轉,那也是工作。」
「是。」
老徐看看宋運輝,道:「看來你剛才也聽出來了,別愁眉苦臉,東寶行賄的罪責不可能逃脫,你早應該知道。」
宋運輝點頭:「我……唉,擔心大哥,他這樣一個人,關上個幾年,我無法想像。」
老徐卻道:「東寶應該接受一些教訓,對他有好處,他需要思考,不能再為所欲為。」
宋運輝低頭承認,他也感覺雷東寶現在有些無法無天,可雷東寶真受挫折,他還是不忍心:「我彷彿能看到胖得像球一樣的大哥眨著無辜的眼睛,憋牢里委屈。」
老徐忍俊不禁:「小宋,你也有那麼感性的時候。」但老徐隨即臉色一緊:「東寶有功要獎,有罪要罰,你不能過額要求。」
宋運輝這才不得不調整思維。雖然他和老徐一起幫雷東寶的忙,但他差點弄混了身份。老徐的態度卻已經傳遞給他,公是公,私是私,他別想暗度陳倉。畢竟,老徐與雷東寶的關係才是朋友。
但等宋運輝回到賓館,卻有同事告知,秘書來電,說廠長的好友大尋緊急尋找。宋運輝心下一凜,本能地感覺到楊巡出事了。果然,尋建祥說了剛才飯後發生的事,楊巡連話都沒留下一句。宋運輝只會搖頭。若說雷東寶的麻煩還有一些自身因素的話,楊巡簡直是六月飛雪般冤枉。不由想起以前梁思申大聲為楊巡等個體戶鳴不平的話語,他或許已經適應這樣的社會秩序,但是外來人如梁思申卻無法適應。
事已至此,宋運輝對楊巡的事暫時無能為力,不得不靜待雷東寶的處理結果。只要被認定雷東寶只有行賄一罪,那麼也就說明掛靠成立,楊巡也就沒事,不然,他宋運輝還能干預司法?
可是,宋運輝也知道,事不宜遲。雷東寶的事,必須在開庭前有個著落,而楊巡的事,也是夜長夢多。這麼多事經歷下來,宋運輝已經知道,節外生枝的事層出不窮,以後還會有。
可他如今這麼忙,這麼忙,恨不能把一個身子撕成兩個使。一半放到小雷家去,一半留在東海廠。對了,他還要放一半在家裡,宋引都說她天天見不到爸爸的面。
是不是能者多勞?宋運輝感覺,以前他是找著事情做,而現在則是事情撲面而來,逼著他不得不抓大放小,責權下放。可縱然如此,雷東寶的事,他還是無法下放;楊巡的事,則是不忍下放,這兩件事,他必須攬在身上。
但擔憂過,行動過,下一刻,宋運輝便收拾心情,平靜地召集這回一起來北京的成員開會討論白天與設計院的對話,斟酌明天需要強調的事宜。一碼事歸一碼事,宋運輝現在雖然不能做到完全控制情緒,可也已能做到不把情緒帶到下一件事情上去。
宋運輝終於取得老家市長的約見,已經是好幾天後,為此他趕著直接從北京飛老家,乘上等候在機場的座駕為雷東寶奔波。這幾天,幾乎是他和尋建祥一起軟硬兼施地抵制住當地工商部門對市場的查封,但也造成挺不好的影響,當地人開始傳說楊巡的兩家市場僱用了來自青海的勞改犯看場子,很有流氓嫌疑。
那是因為宋運輝還沒出差回來時,區工商很不正規地過來要求市場停業整頓,釐清投資人資格後再開業。當時就被看守的尋建祥頂掉,尋建祥說楊巡還沒被判刑,誰知道是不是給錯抓,怎麼可以據此把市場查封。區工商說尋建祥不懂政策,尋建祥說他法律方面自學成才,又是一聲大吼,要所有他帶來的去新疆青海自學法律的員工進來給區工商檢閱。區工商看到一屋子傳說中的重刑犯,頓時嚇得口齒不清,不敢停留,鑽過人縫逃離。
這消息自然傳到幕後指使人的耳朵里,蕭然不由聯想到他愛車的恐怖遭遇,做事時不免患得患失。宋運輝回來了解情況,也沒客氣,要尋建祥找兩個面目不善的去蕭然公司敲敲門看兩眼巡幾遭。宋運輝發現惡人還須惡人磨,對付無賴,只有更流氓,楊巡此前已經用過一次,他現在再用,依然靈驗,但他還是去市工商居打了招呼。
想到女兒常說幼兒園哪個小朋友因為打人被老師批評,宋運輝感覺人怎麼長大了以後,人生觀全顛倒了呢。
宋運輝終於見到市長,他沒想到,市長見到他很客氣和熱情,一開始就說,本來應該早點見面,可因為前一陣出去學習,一直沒法安排專門時間見面。前幾天則是去省里被省長找去談話了,談話的內容之一,就是小雷家的問題。省委省政府對農村改革中出現的新問題非常重視,以小雷家為典型,專門召開了一個專題會議,邀請相關市縣領導和高校專家出席,分析討論小雷家出現這種變化的深層次原因。
市長沒有隱瞞,將會議就雷東寶問題做出的決議告訴了宋運輝。會議結論,雷東寶的問題必須一分為二,雷東寶所犯的違法問題,必究;但是對於雷東寶在改革摸索過程中所走的歧路,黨和政府必須肯定他的積極性,但對他的錯誤採取教育引導的措施,而不能因為一個錯誤而否認他過去的摸索成就,一棍子打死。
市長說,他也一直關注著雷東寶的案子,考慮在南方談話精神下如何正確客觀對待農村改革前沿出現的問題。農村改革因其前沿發起人的起點低,覺悟參差不一等因素,改革至今出現不少需要面對的現實問題,雷東寶的例子就是一個典型。下一步市裡將根據專題會議精神,就此問題廣泛開展基層教育,提高幹部群眾對改革的認識。
同市長的會談非常友好盡興,這位市長也是工人出身,對於宋運輝的東海廠很有興趣,兩人有相通話題。說到未來進一步改革開放的方向,宋運輝把自己了解的吸引外資的種種方式與市長進行探討,市長也提出如何引進外資解決現有國營企業機制僵化、技術老化、資金不足等方面的想法。兩人為此延長會見時間,一直談到中午飯桌上,握手再見時候充滿惺惺相惜。
為此,市長又特意安排宋運輝與小雷家頂頭上司的縣委書記會談,讓宋運輝幫雷東寶跟主事的縣委書記溝通交流。有市長鋪路,會談自然比較順利。宋運輝為了雷東寶,拍了一下這位現任縣委書記的馬屁,又把他接觸過的從老徐開始的三位書記回顧了一下,也把他與老徐因小雷家開始至今的友誼渲染一下。那縣委書記原也跟雷東寶沒有太大的怨氣,再說已經從省里開會回來了解到上面領導銳意改革的態度,他自然順水推舟了一下,做了個順水人情。
宋運輝沒法有時間等到層層辦完手續,接楊巡出來;再說也是有意要把好消息跟韋春紅通一下氣,他走出縣委,便找到韋春紅的飯店去,卻見韋春紅正叉著腰,披頭散髮地指揮工人拆卸搬運東西。他進去的時候,正好聽見韋春紅尖著嗓門罵人,罵一個拆錯螺絲,差點摔壞吊燈的工人,那些工人哪知道這吊燈是韋春紅的寶貝。
宋運輝旁觀了一會兒,等韋春紅罵完一段,才上去拿兩根手指輕輕拍拍韋春紅的肩,沒想到韋春紅一回頭,掃來刀子一樣的眼光。等到韋春紅看清是宋運輝,才轉顏為笑:「你怎麼會過來?哎呀,我這兒正拆著,沒法請你喝茶。」
「我簡單說兩句,得連夜趕著回去……」
「自己帶車子來的?」韋春紅往外一看,「一看就是好車子,大領導就是不一樣。東寶怎麼樣?你肯定是為東寶的事兒來。」
宋運輝道:「我們遇到好領導了,大哥有福氣,不過行賄的罪名不能免,刑責逃不過,一段時間內大哥人身自由還是問題。其他集資公司等的事,省市縣都已經有定性,回頭也會通過工作組到村裡宣傳,恢復大哥名譽。楊巡的事也不再受牽連,明天有關手續完成,他可以出來。我那兒忙,今天得回去,想托你去接他一下。」
韋春紅一聽,念一聲「阿彌陀佛」,總算放下心來。「你看我明天肯定也離不開新店子,小楊有大弟在這兒,我會讓他大弟去接。那東寶會輕判吧?聽說好多行賄的都沒判就給放出來了。」
「大哥行賄數額巨大,又涉及太廣,估計沒那麼輕易放出來,你還是相信政府能公正處理吧。」
韋春紅撇撇嘴:「相信?要沒你上上下下地跑,哪會忽然咕嚕咕嚕冒包青天?我不是睜眼瞎,知道誰在出力。謝謝你,宋廠長,我以前心急冒犯你,你別掛心上,你大人不記小人過,等回頭東寶能讓探視了,我好好跟他說說。」
宋運輝笑笑,不去搭理韋春紅的那些江湖氣,只是道:「我最近比較忙,沒時間常跑來這邊。大哥判決下來後,還得你多費心探視照顧了。不過你千萬要跟大哥說明,他問題的從輕,全是南方談話帶來的好政策環境,全是省市縣三級領導的好意。你別挑起他的對立情緒,別讓他在裡面憋岀一肚子氣,對以後出來重新開始不利。大哥不在,你一個人多擔待多辛苦些,一個人帶著婆婆,也要注意安全。」
韋春紅聽得宋運輝言語中態度的轉變,不由感動,送走宋運輝後,回頭想起來,鼻子酸酸的。心想,宋運輝也是個大領導,當然,領導也有不少好人,但要看是對什麼人了,以前的宋運輝,可不怎麼樣。
宋運輝星夜兼程趕回家裡,拎行李下車,院子大門在他剛掏出鑰匙時應聲而開,他疲累的眼睛看到父親站門裡面歡欣地笑。大清早,正是父母兩個早起鍛煉買菜的時候。宋母當然不出門了,趕緊為兒子燒出熱騰騰的白粥。等宋運輝洗澡出來,家常可口飯菜已經擺放在他面前。聽老娘嘮叨他不愛惜身體,他臉上儘是微笑,也為雷東寶的事告一段落而微笑,家裡的一樓忙碌而靜謐。
直到他快吃完,宋母一看時間不對,趕緊上去叫宋引起床,才見程開顏揉著眼睛下樓。宋運輝聽見樓梯被高跟拖鞋敲響,原本的靜謐給刺耳的聲音打破,他斜睨一眼,沒搭理,不喜歡看到一張浮腫著的憊懶臉。程開顏卻興高采烈地蹦到飯桌邊,道:「你剛回來的?」
「嗯,才回。」宋運輝點點頭,並沒抬眼看妻子一下,端起空碗進廚房洗刷。程開顏打個哈欠的當兒,她丈夫已經進了廚房。她也沒在意,見行李箱攤在沙發前,沙發上已經擺了幾件資料,就習慣性地走過去收拾。宋運輝洗完一隻飯碗出來,見此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不勞,我自己整理。」
程開顏這才咂出味兒來,一臉通紅站在行李箱邊,雙手伸也不是,縮也不是。夫妻兩個對峙了一會兒,宋運輝伸手將行李箱鎖了,鑰匙揣進褲帶上,上樓看女兒起床去。他出差最後幾天行程安排緊張,都沒時間清洗內衣,他不知道程開顏拿到這些臟衣服又該如何偷偷摸摸對著太陽光尋覓蛛絲馬跡,噁心,他不願一再地送人格上去讓程開顏褻瀆。他甚至想,若是回家看不到這張肥白的臉,該多完美。這想法令他一邊嘆息,一邊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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