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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 · 13

所屬書籍: 大江東去

不出所料,他在娘家一樣的一車間,在一車間的技術室,還沒下去,尋建祥下班就帶給他不好的消息。
「喂,你師父讓我跟你說,技術室那幫人在不服氣,等著你明後天下去跟你搞腦子。」
「又不服我年紀比他們小?」
「那當然,憑什麼你才來一年就爬到總廠?你師父讓你去的時候小心點,說話客氣點,別得罪他們。」
宋運輝當然知道,憑他做得多這條理由是無論如何不能說出口的,只得哭笑不得地道:「行,我明天下去低三下四的。」
尋建祥猶豫一下,又道:「那些人都很服劉總,你……小心。」
宋運輝愣住,銜著筷子眼睛晃悠半天,才道:「明白,唔,明白。」
尋建祥知道宋運輝這人話不多,宋運輝既然說了明白,他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今晚放《海狼》,去不去看?」
宋運輝還沒說,門口就有人應了句:「小宋肯定不去。小宋,等下我找你,我聯絡的是二車間,與你有些參數需要銜接。」
室內兩人轉頭看去,是剛搬上三樓住的虞山卿。尋建祥不喜歡這個油頭粉面的小子,什麼都不說,就拿眼睛冷冷地斜視著虞山卿,但發現虞山卿與剛進廠時候已經不同,不再迴避他的眼睛,也不把他當回事。宋運輝大方地說道:「歡迎,我不會出去。」
虞山卿做個手勢離開,尋建祥輕聲嘀咕:「不去陪劉啟明,陪你來幹嗎?」
宋運輝輕聲道:「還能為什麼,他現在哪還敢跟劉家混一起?不提他。喂,你別跟熊耳朵他們一起去電影院,那幫人凈惹事。」
尋建祥「嗤」一聲:「我不惹事?虧熊耳朵還挺喜歡你,別不講義氣。」
宋運輝從抽屜拎出一瓶酒精、一瓶雙氧水:「得,又得打架,我先把酒精、雙氧水給你們準備上。」
才說完,樓梯間傳來一聲熊吼:「尋建祥,死哪兒了?快下來。」
宋運輝將頭往外伸了伸,也喊道:「熊耳朵,把你的紫藥水、紅藥水都拿上來。」
熊耳朵的耳朵好得出奇,還真聽見宋運輝的聲音,過一會兒,拖鞋「噼噼啪啪」聲音傳上來,熊耳朵正好與過來的虞山卿撞個滿懷,他一屁股擠掉虞山卿,將一堆東西全扔到宋運輝桌上,計有紅藥水、雙氧水、膠布、棉花、繃帶等好幾種。以前他們打架回來,宋運輝露了一手學校里學的包紮功夫,他們就跟宋運輝哥們上了,當然,還得有尋建祥穿針引線加強效果。宋運輝將這些東西都收在一隻抽屜里,頭痛萬分地對這兩個道:「小心著點,不就看個電影嘛,人家長高點遮住視線,你們偏個頭不就行了?」
尋建祥道:「幹嗎要我偏頭,他們長高的就得自覺點,要麼坐最後去,要麼就別看電影,出來看電影又坐前面等於要後面人好看,這種人不修理,修誰?」
宋運輝無奈道:「滾,看完早點滾回來,晚了我這醫院不開張。」說著一起收了尋建祥吃乾淨的碗出去洗,熊耳朵和尋建祥立馬歡快地出去,熊耳朵一出去就大聲點名,立刻有各路好漢紛紛鑽出寢室,呼嘯下樓。
虞山卿這才進門,等宋運輝回來。
兩人核對完數據,便沒事做,宋運輝看他的資料,虞山卿拿了宋運輝床上的書看,很反常地賴著不走。一直到很晚,虞山卿的室友進來說小劉已經離開,虞山卿才回。宋運輝這才明白虞山卿賴他寢室是為避開劉啟明。可憐劉啟明放下架子親自到夏天的男工寢室找人,卻受這等待遇。
等虞山卿一走,宋運輝才能關門上鎖,開始躺床上想明天下一車間的對策。萬事開頭難,有師父和尋建祥預先提醒,開頭的難便打了折扣。可是,他得想辦法讓折扣落到實處,否則,什麼都沒準備,明知故犯,那就是蠢驢一頭了。
好在,尋建祥雖然回來得晚,可沒病沒災,什麼事都沒發生。
宋運輝第二天沒正常開始在一車間的整頓聯絡工作,而是側重設備改造辦的工作,中間抽時間過去一趟一車間,與車間主任商量一下整頓工作的事。兩下里商定,趁第三天各工段三班倒班間隙的上午學習時間,召集三班倒班工人、機修工段全體與車間全體技術人員召開一次動員大會,說明一下一車間面臨的設備改造遠景和近期整頓辦需做工作的部署。因為機修工段上下對宋運輝技術的重視導致的友好與信任,所有運行工段三班人員對宋運輝的熟悉和友好,宋運輝可以保證,動員大會可以讓一車間技術人員無從給下馬威,無從反對他的部署。而他也希望通過會議將自己依舊與以前朝夕相處的工人混合在一起,成為他們那個有力群體的自己人,獲得他們的大力支持。試問,哪個技術人員敢與一個擁有廣泛群眾基礎的人作對?
這等技巧,宋運輝小時候就已經自發操練,熟能生巧。否則,以他出眾的成績和老師對他的喜愛,他這樣一個狗崽子還怎能在那個荒唐年代被同學認同?他一向低姿態慣了,工作時候再演練一次,不成問題。他只是慶幸,幸好水書記沒給予他太多好處,只給了增加一級工資和家宴一次的與眾不同,給的同時卻又一會兒不加重用,一會兒在會上當眾揶揄,讓眾人不可能對他產生太大嫉妒,他才能回一車間順利工作。否則,只怕車間主任都會不配合,因為人人都討厭平步青雲的新貴。
第三天,他的思路被順利執行,獲得預期效果之後,宋運輝回到寢室不由自作多情地想到,水書記做事,一向老謀深算,一招一式都有前因後果,水書記對他的處置,是不是也頗有考慮,而不是他最先以為的大棒打手論,和現在的僥倖沒被拔太高?如果,他在幫水書記否認劉總工和費廠長代表的總工辦和生技處的工作成果之後獲得重賞,以他如今身處生技處的地位,那些原本擁戴劉總工費廠長的人,將如何對他?他如果不是在周一會議上被水書記揶揄「累不死」,他今天還怎可能笑嘻嘻地回一車間被人嘲笑著,與上上下下打成一片地開展工作?又如果水書記沒給一通家宴,給眾人一個心理暗示,車間主任他們會那麼配合他?
越想,越分析,宋運輝越覺得水書記對他忽冷忽熱的處置不是偶然。難道這是水書記給他搭建舞台,讓他好好做事,樹立屬於他自己一步一步掙來的威信,而不是靠扶持出來的不能服眾的威信?很有可能。宋運輝有些哭笑不得,如果是這樣,那他在水書記面前的態度,就太像那種受盡父母百般寵愛,卻依然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憊懶孩子了,對他的表現,水書記應該看得一清二楚,水書記自己也說,他頂撞水書記。
想到這些,宋運輝心中很是慚愧,尤其是想到他對水書記的猜疑、排斥,他更汗顏。他對水書記的態度,很有忘恩負義的意思。他從來就刻骨銘心地知道,世人奪利容易,施恩難。父母從來教育他,世上很少有無緣無故的好,對於無緣無故的好,得懂得識別,對於真正的恩惠,一定要加倍報答。目前,即使水書記對他的栽培是為了他以後對水書記的支持,可水書記從一開始就大力栽培,給予他無限機會,幫他周到謀劃,以及水書記對他能力的賞識,對他這個不起眼者的發掘,換別人,做得到嗎?虞山卿都已經攀上劉啟明,可劉總工又發掘虞山卿了嗎?可見,水書記對他宋運輝,恩同再造。
宋運輝一向知道恩惠來之不易,從來輕視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從來受的教育是,作為一個人,知恩圖報,是做人最基本道義。因此,他對水書記的觀感,一夜扭轉。以前是憑良心做事,憑上進心做事,以後加上一條,他得報答。
理清這個思路之後,宋運輝以後做事,心裡的彆扭少了許多。他也更放開手腳,大刀闊斧地做事。他相信,做好他手頭的工作,就是對水書記栽培他的最好報答,也是對旁人質疑水書記對他栽培的最好回答。
當然,宋運輝會大刀闊斧,別的人在水書記制定的落實到人的框架下做出來的事也成效喜人,尤其是那些本來就有群眾基礎、有技術基礎的經驗人士。虞山卿也不落人後,他思維縝密,善於聯絡群眾,以他熱情的感召彌補他技術的不足,做事常是事半功倍。再說,人都知道虞山卿與劉總工家的微妙關係,都還不知道虞山卿在逃避劉啟明,那些敬仰劉總工的技術人員,對虞山卿多少有些加意幫忙。虞山卿後來也慢慢覺察出此中奧妙,方才知道,官場政治之外,還有民心,劉總工官場失意,可多年積累的威望,在金州廠這個小小社會體系裡面還有一定影響。
但是,這個認知,令虞山卿左右為難。他忽然發覺,劉啟明是個大麻煩,脫離了,他會被那些愛戴劉總工的人鄙視,但是不脫離,估計他的事業將受到影響。他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無奈,虞山卿只能拖,好在劉啟明也不主動找他,大約是知道了些什麼,他只能將關係不幹不濕地拖下去,偶爾,匆匆忙忙去一趟圖書館,帶些零食、書籍之類的過去,而劉啟明的態度令他費解,劉啟明總是若有期待也若有所思地拿雙美麗純凈的眼睛看著他,不多說話。他不能多管了,他必須維持這局面,當然最好是劉啟明自己提出分手。可劉啟明偏又沒提出分手的意思。
八月底的一次會議,是科級以上幹部的非例行會議,宋運輝沒有資格參加,但是會後,一個重大消息在全廠暴炸性傳開,宋運輝當然也是聽聞,那就是費廠長調到部里工作,而水書記兼職廠長。
至此,宋運輝終於下定一個決心,一個令他非常擔憂的決心。這個決心向尋建祥提起時候,被尋建祥直斥為神經病發作,拿自己前途開玩笑。宋運輝自己也知道,這事兒非常冒險,簡直是拿自己開玩笑,但是他又想,這事兒如果能成,即使對金州總廠,也是一件大好事。而不是單獨為了劉啟明。因此,他不採納尋建祥的意見,九月的一次整頓辦例行會議之後,他第一次主動追上水書記,要求跟水書記單獨談一些事。
水書記挺意外的,倒也沒拒絕,走廊上就問:「怎麼,要我給你做入黨介紹人?」
宋運輝這才想起,忙得都沒想到入黨的事,他笑道:「還沒寫申請書,我覺得……」
「還是沒作出成績之前不入黨?什麼叫成績?」水書記開門進辦公室,一把將宋運輝按在他辦公桌前的椅子上,才又道,「非得獲得重大獎勵,或者受傷送命才算成績?你這孩子太認真點。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水書記的話讓宋運輝感動,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期期艾艾地說出實話:「可是我著手做的整頓和設備改造這兩件事都還沒見結果,現在就提出入黨申請,有些違背原則。」
水書記一聽,笑出聲來,看著稍微留點鬍子冒充老成的宋運輝,真想伸手拍拍那隻挺聰明又挺傻的頭,他笑道:「去申請吧,讓你在一車間的師父做介紹人,人不能沒原則,也不能忘本。」
宋運輝應了聲「是」,將手中捏了很久的一本黑皮筆記本用雙手放到桌上,很有點吃力地道:「水書記,我不知道這事兒能不能提出來,但是我覺得現在已經能提這事兒。我冒昧請求,水書記看看這本筆記,這是劉總工在我去北京搜集資料之前,交給我學習提高技術的一本他多年經驗積累的筆記。這本筆記是劉總工多年智慧結晶,以筆記內容與目前我已經接觸過的那麼多總廠技術人員相比,很少有人的技術能趕上劉總工。眼下,整頓辦的工作在水書記制定的框架下進行得如火如荼,但其中發現不少技改問題,而整頓辦需要制定的條規中,也有許多技術問題需要有人把關,我冒昧,能不能請劉總工來把關,他的肯定或者否定,相信很多人都心悅誠服並心中生出底氣。」
水書記沒打斷宋運輝的說話,但兩隻深沉的眼睛藏在濃黑的眉毛下,一直緊緊地盯著宋運輝。水書記當然知道,現在為什麼宋運輝能提這事兒,那是因為費廠長已走,他已經拿下廠長位置,劉總工已經孤掌難鳴。他沒說話,拿來筆記本翻看,不錯,這確實是劉總工的字,年代自六幾年一直到現在,二十多年。劉能將畢生技術經驗積累交給一個小年輕,說明劉也認識到宋運輝是可造之才,其中之賞識不言而喻。難怪全廠都無人來勸說他恢復劉總工的工作,只有這個小孩子到他跟前冒昧,這孩子有良心,當然不忍心見賞識他的人沒著落。但水書記思索之後,將眼睛從筆記本里抬起來,問:「你是不是在工作中遇到某些技術人員的抵制?」
「沒有。即使有,屬於我工作範圍的事,我自己會想辦法解決,不會來麻煩水書記。」
水書記倒是不會生宋運輝的氣,因為知道他是個認真的孩子,他提出這種要求合情合理。水書記很耐心地道:「小宋,你眼前有兩個人,一個人做事一百分,甚至一百二十分,可破壞力八十分,另一個人做事九十分,破壞力十分,你會選擇哪一個?」
宋運輝一愣,沒想到水書記把選擇權交給他,以如此清晰的打分方式交給他,從中他也看出水書記對劉總工技術水平的絕對肯定。他一時無話了,他最近因為整頓辦的工作,與那麼多人接觸,當然已經清楚,硬性或者柔性的抵觸對工作進程的影響,他為此不得不將做事的精力分出一半來處理人事糾紛,因此非常影響工作進度。他清楚那八十分的破壞力有多麻煩。再說,劉總工若有心,重新掌權後的破壞力,那可能不是劉總工一個人,而是帶動一片人。這不是水書記的氣量問題,而是從工作考慮。他思索半天,才道:「水書記,對不起,我知道了。但是……很可惜。」
「不錯,很可惜。我一向堅持因人成事,因人廢事,善用一個人,事半功倍。」說完,水書記將筆記本遞還給宋運輝,「你好好學習,但千萬不能因學歷因技術而脫離群眾。」
宋運輝怎麼也想不到,水書記不生氣不說,竟然還教育他鼓勵他,如此大度。他接了筆記本,點頭道:「是。」
宋運輝告辭後,水書記反而挺讚賞宋運輝,光明正大地將反對意見說出來的人,比背後說風涼話和搞小動作的人可愛得多。為此,水書記反而願意考慮宋運輝的提議。他雖然否決了宋運輝的提議,可是,他不會不知道劉總工在技術人員心中的影響,在那些有技術的工人心目中的地位,如果不將劉總工做個妥善安置,他的領導形象就會打上一個不怎麼大氣的折扣。他當然可以以權威讓別人無話可說,可是,人總得留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不是?
此時,新分配大學生的報到工作已經完成,對於第二批大學生的接收,總廠有了規矩。經過一段時間的集中培訓學習,這幫大學生被分配到各車間基層進行鍛煉,就是倒班。宋運輝當然也在一車間接觸到兩個新來大學生,當然,那兩個大學生的年齡照樣還是比他大。看著新分配來的大學生意氣昂揚的眼睛,宋運輝才意識到自己在這一年裡成熟多少。當年讀書時候了解政策,學習知識,能精確掌握機會,在學生會做了一件又一件有影響的事,還自以為是多了不起多厲害的事,到社會上一瞧,才知以前那都是過家家。這一年,崎嶇曲折,可他還是個有水書記支持著的人。
但水書記深思熟慮之後,還是在秋風高揚的一天,找上劉總工的辦公室。此後幾天,沒有消息。但是宋運輝這半個當事人卻覺得有異,因為與劉總工在樓道走廊相遇時候,劉總工一改以往的客氣微笑,見面竟然開口寒暄似的問一下進度。宋運輝不會忽略劉總工看他的眼睛,那眼神,很有探究意味。
國慶節休假兩天,正好又遇到一個星期天,宋運輝加上兩天調休假,搭總廠運銷處車子回家五天。運銷處本來沒安排去宋運輝家那邊的運輸,但宋運輝一問,處長行了個方便,將後天的車子提前安排到國慶前一天傍晚出發,於是宋運輝在家足足地待了幾天。雷東寶送來好多吃的,還有應景的月餅,是不常見的廣式月餅。但雷東寶自己沒法來,他被市裡組織著去蛇口參觀考察取經去了。
宋家兩老生了一兒一女,只兒子碩果僅存,因此分外疼愛。兒子回家,什麼都不讓兒子做,只要兒子敞開胃口吃就行。宋母更是片刻都不願兒子離開眼前,沒事時候總跟進跟出跟著兒子嘮叨,即使手裡拿著個米籮挑米里的沙子,也要找到兒子身邊,戴著老花鏡邊聊邊挑。
回家第二天,宋運輝陪著爸媽去市裡買電視機。他已是第二次去市裡買電視機,第一次是陪著姐姐去,第一百貨商店還在,可是物是人非。其實物也不是了,短短時間過去,可以說光陰荏苒,如今的國產電視機做得跟日本貨似的,樣子很是漂亮,價錢也比日本貨便宜。他們一家挑了一台上海產的凱歌電視。等著商店發貨的時候,宋運輝去趟隔壁沒多遠的新華書店,一口氣買了四本書,《第三次浪潮》《大趨勢》《領導者》《超越革命》。這幾本書他聞名已久,今日終於得閑逛書店買來。姐姐不在,宋運輝也就沒了買小說的興趣。但是出來到門口,看到櫃檯玻璃下豆沙綠封面的《紅樓夢》時候,宋運輝還是心中一動,掏錢買下一套。他想到梁思申,那個小姑娘年紀小小就被送到遙遠的外婆家去,景況倒是與黛玉有的一比,他準備回廠里後將書寄給梁思申。
回家這幾天,宋運輝的日子過得極無規律,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早上非得媽媽叫他才起床,起床已見臉盆有水,牙刷塗了牙膏。宋運輝都覺得不好意思,可早上他就是起不來,他很困,好像要用這幾天時間把畢業一年來的辛苦都補睡回來似的。不讓他媽幫他臉盆接水,他媽還不幹,宋運輝是反抗無效。他好歹現在在金州總廠是有點名氣的人物,可回到家裡就得受媽媽如此「小看」。
十月三日早上,宋運輝還睡得迷迷糊糊的,又被媽媽準時叫醒,他媽熱切地問兒子要吃甜饅頭還是淡饅頭,宋運輝記得媽不會發麵蒸饅頭,就偏說要吃花捲,他媽應一聲好就跑出去。宋運輝好奇了,難道家裡來了田螺姑娘?跳下床就跟出去看,門外果然有人,可不是田螺,而是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男孩黝黑的臉上有明亮的眼睛和陽光般的笑容。
宋母見兒子出來,就道:「你看,一隻雞蛋換四隻淡包或者三隻甜包,花捲沒有,你吃什麼?甜包好吃一點。」
宋運輝問那男孩:「淡包幾兩一隻?」
男孩笑道:「淡包、甜包都是一兩一隻,我們不要糧票,價錢就稍微貴一點。」
宋運輝奇道:「你買麵粉就不用糧票?」
男孩爽快地笑道:「我們鄉下人出力多,胃口大,飯不夠吃,但糠多,雞多,蛋多可以拿來換吃的,城裡男人吃得比鄉下女人還少,家裡多出來的糧票正好可以換雞蛋。」
宋運輝恍然大悟:「真聰明。媽,我們買十二隻淡包吧,我給你們做紅燒肉夾淡包,我在廠里常這麼吃,西安同學教的。」
男孩好奇地問:「怎麼夾?要不要把肉湯也澆進去?」
宋運輝拿起一隻饅頭,大致示範了一下給男孩看,男孩點頭表示學會,男孩又舉一反三地說,夾鹹菜夾酸菜也都可以。宋運輝很喜歡男孩的機靈勁,趁媽媽挑了饅頭拿進去,準備拿出雞蛋來,他問那男孩:「國慶節放假出來幫爸媽做點生意嗎?小夥子很能幹啊。」
男孩搖頭:「我今年初中畢業不讀了,爸去世早,家裡窮,下面還有三個弟妹,我得幹活養活弟妹們。」
宋運輝聽了很替這男孩可惜,挺機靈一個孩子,要是讀書,成績肯定好。他指指自己家門,道:「養兔也是很不錯的掙錢辦法,你們孩子多,放學了每人揪一把草回家,夠兔子吃。放棄讀書多可惜。」
男孩道:「養了,歸小弟小妹管著。可爸去世欠下一屁股債,靠幾隻兔子沒用。」正好宋母拿了五隻雞蛋出來,男孩又幫宋母挑了八隻淡包,這可是今天的大買賣了。男孩高興,就話多了一點,「明年等我大弟初中畢業可以接我班了,我跟人去東北做生意,聽說那兒人富。」
宋運輝道:「東北吃工資的人多,可東北太冷。」
男孩又開心地笑道:「是啊,我把換來的全國糧票都存著呢,等明年用。大哥,我姓楊,我走啦。饅頭好吃,我後天再來。」
宋家母子看著小楊吆喝著挑擔離開,都是挺感慨,宋母說,自夏天開始這個小楊挑擔來賣饅頭,大家貪方便都不去鎮上早餐店了,再說小楊與人自來熟,誰見他都說得上話,一個月下來就混出人緣,大伙兒都叫他饅頭專業戶,生意極好。宋運輝覺得小楊可比他小時候辛苦得多。
回廠路上,想到紅紅火火的小雷家,想到機靈掙錢的小楊,再想金州,只覺得金州一片黑暗。沒回家看看還不覺得,回家一看,見農村日新月異地變化,金州卻前不久才剛開始啟動,很多人依然以傳遞小道消息為樂,以養紅茶菌、君子蘭消磨光陰,這中間差距真大。宋運輝心想,他絕不能在思想上與那些人同流合污。
沒想到,回到工廠,也看到一個巨大變化。劉總工復出,不過負責金州總廠研究所的籌辦,同時擔任整頓辦審核組的領導。雖然宋運輝十月六日就上班,可劉總工這回速度特快,早已在昨天組成兩套班子,開始運轉。一時,整頓辦變成兩條線爭先恐後地交替前行,一套成文,一套審核。尤其是劉總工蟄伏後復出,做事快馬加鞭,總是趕著成文的一套班子交出初稿,審核後發還,又讓儘快拿出修改稿。因為劉總工在技術人員中德高望重,誰被趕著都沒敢公開對抗,成文班子雖然不屬於劉總工直管,可卻被趕得比被水書記罵著還狠。宋運輝反而高興,對,這才是做事的樣子。
宋運輝心中非常好奇,非常想知道水書記主動找劉總工談話的那一次,兩人說了什麼,不知用了什麼策略,讓劉總工煥發青春似的充滿活力。
終於,也輪到他聯絡整理的一車間整頓文件交付審核組,接受審批。都知道,前面的都被劉總工好一頓批,劉總工拿出來的審批意見稿長不見尾,被批的人個個噤若寒蟬,但都不敢發出怨言,沒辦法,劉總工批的就在死穴上。再說,全都知道,劉總工這人一旦涉及技術問題,一向態度認真強硬。
宋運輝還聽說,虞山卿也挨批,一點沒比別人佔便宜,甚至有人說,劉總工就差將審批意見照虞山卿劈頭蓋臉扔過去,一點不顧小女兒的面子,非常鐵面無私。宋運輝倒是心說,這才對,劉總工又不是笨人,能看不出虞山卿的心思?此時還能待見虞山卿?宋運輝對於已經遞上去的初稿本來信心十足,那是整個車間工人技術人員心血的結晶,又參照了劉總工筆記本裡面的精華。可看了那麼多經驗豐富的技術人員在劉總工手下的遭遇,他也有點心虛。他心裡總覺得,他挨罵的可能性比較大,因為他得罪劉總工最多,也因為他知道得太多。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成為別人憎恨的對象。
劉總工秘書通知宋運輝的時候,他正參與設備改造辦的會議。但是劉總工秘書對於開不開會視而不見,長驅直入,提宋運輝上堂。宋運輝才到門口,裡面的劉總工就問了句:「小宋,你自己對草稿打幾分?」宋運輝只見在他面前的秘書神情變了變,不知道這是禍是福,硬著頭皮挨進去,硬著頭皮回答:「九十五分,因為沒經歷設備大修,少許問題我模稜兩可。」身後,秘書將門掩上出去,形成關門打狗之勢。
劉總工道:「請坐,茶水是我剛替你倒的。如果你不是宋運輝,我給你打九十八分,不是因為你做得特別好,而是因為你草稿表現出的極強思維條理,換一句話說,你搭建的框架不錯,就像你駁倒FRC技術的方案,你表現出的思維邏輯,讓我無話可說。但是對於你宋運輝,我只能給你及格。為什麼,我一條一條跟你分析。」
劉總工並沒如傳說中的發脾氣,而是拿著草稿對宋運輝一一詳解,除了指出錯誤,更非常尖銳地指出犯錯的原因,包括其中的僥倖心理或者想當然心理。宋運輝如果是厚臉皮,完全可以在心中給自己開解:哎呀,錯不多,最多一頁評審意見。但宋運輝偏是個認真的人,而且劉總工的批評又是一針見血,所以,他全身越來越熱,滿頭汗水。是,他的一些小聰明小滑頭都被劉總工找出來了,劉總工就像是翻出他的腦子清理後找出漏子,將他的心理分析得清清楚楚,這才可怕。難怪劉總工只給他及格,他沒儘力的地方太多,他認。
總算劉總工清算完畢,宋運輝還在忙著記錄,劉總工問了一句:「是不是說你累不死,你就忘乎所以,兩隻肩膀一起挑?一邊做整頓辦的事,一邊做設備改造辦的事,你哪來那麼多時間精力?」
宋運輝忙將最後幾個字寫上,才回答劉總工的話:「我還單身,時間比較容易掌握。」
「新舊設備一起考慮,不混淆嗎?」
「是互補,尤其是新設備的有些獨特設計可以為舊設備未來可能的改造提供思路。」
「哦,你想到哪些?說……」說到一半時候,劉總工有些遲疑,不知道這個小夥子會不會保密。
宋運輝理解,FRC的事讓劉總工心有餘悸。他有些尷尬地笑道:「劉總工如果有時間,最好一起去一車間現場邊看邊說。」
劉總工道:「你去拿安全帽來,十分鐘後樓下會合。」
已近下午四點,劉總工帶上一隻三節電池手電筒,招呼上宋運輝一起去一車間,沒去車間辦公室,直接去的現場。手電筒在劉、宋兩個人之間輪流轉,拿來打指向光柱。劉總工對設備極其了解,往往是宋運輝才提出思路的上半句,劉總工就想到思路的後半句,兩人一拍即合,說得極其愉快,都沒顧著天色已暗,設備現場燈火輝煌。看完,劉總工讓宋運輝回頭給他一份明細。
回辦公室路上,宋運輝忍不住問:「劉總,為什麼當初你認準FRC?我對這個問題一直想不明白。我到北京一查資料就發現FRC明顯落後。」宋運輝也是存心想告訴劉總工,並不是他一開始就挖好陷阱將劉總工引入FRC泥沼,他也是後來才知。
令宋運輝沒想到的是,劉總工卻說了一句大實話:「年紀大了,對新生事物不敏感,正好看到手頭資料裡面FRC最有先進性,就一頭扎進去,只顧做精做細。就像今天你的那些舊設備改造設想,金州的設備,很多是我們這些老的年輕時候想點子改造又改造的,可如今,卻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提一個頭,我才能想到還有這種可能,但我想到這種可能時候,卻能比你想得深入細緻,這就是年齡的區別。以後的金州,靠你們啦。」
「年輕的衝鋒,年老的壓陣。」
劉總工在總工辦面前跳下自行車,意味深長地沖宋運輝一笑,道:「非把我們老頭子挖出來吃干抹凈才罷手。」
宋運輝也笑,才要回答,二樓走廊傳出一聲喚:「爸,你去哪兒啦?也不打電話說一聲。」
劉總工忙看手錶,宋運輝卻循著熟悉的聲音往上看去,正是劉啟明,旁邊還有一個虞山卿。宋運輝心中嘆一聲,早知是這結果。他跟劉總工上樓去,卻看到劉總工對虞山卿淡淡的,正眼也不瞧。宋運輝看看這對男女,看到兩人貼得那麼近,心裡對劉啟明的好感減少不少。上回看她在虞山卿寢室驕傲地離開,還以為她有志氣得很,看清虞山卿本質,從此好馬不吃回頭草。沒想到這麼沒志氣。
他回自己辦公室放下安全帽,取了書包出來,卻被門口的虞山卿笑話了:「小宋,這隻書包是小學背到現在的嗎?」
宋運輝笑道:「不中看,卻中用。」
這話正好被出來的劉總工聽見,劉總工將眼睛在兩人之間晃悠兩下,皺眉,虞山卿雖然也是出色,但相比宋運輝,卻是中看不中用。可惜女兒牛拉不回,劉總工拿女兒沒辦法,誰讓這個小女兒天性浪漫。劉總工邀請宋運輝去他家吃飯,說現在食堂已經關門,宋運輝哪裡肯去,那不是自討沒趣嗎?就借口說剛才在一車間遇到的室友肯定已經給他買菜買飯,他還是回去吃,劉總工這才作罷。面對劉總工,宋運輝比在水書記面前狡猾了一點。只有在談技術的時候,他才沒法狡猾。
令宋運輝沒想到的是,回到寢室打開燈,竟然真有一菜一飯放在他桌上。他忙拎兩人的熱水瓶下去,打來開水,拿開水泡飯吃。尋建祥?顯然又是去玩了。尋建祥做白班時候從來不會放棄玩的機會。直到他睡覺,尋建祥還沒回來,不過這很正常。
出乎意料的是,早起依然不見尋建祥。這就反常了。下去熊耳朵那兒打聽,還被熊耳朵同寢室的人取笑,說宋運輝管尋建祥就跟女孩子管男朋友似的。但,熊耳朵也沒回。
宋運輝胸口有一團擔心急沖而出,他忽然想到這幾天報紙上反覆看到的兩個字——「嚴打」。
果然,這想法在一車間得到證實。昨晚,尋建祥、熊耳朵等人在飲食店喝酒胡鬧,醉後跟人爭風吃醋,一幫人打起來,對方不敵,逃走後又叫一幫人返回,二十幾個人在飲食店門口打群架,惹來兩個派出所的警察兩面包抄將人都捉了。還說生技處的虞山卿正好經過也挨了黑手,一張臉給拍得血淋淋。
宋運輝心中只會叫苦,完了,尋建祥打架前者是為那個小麻雀似的張淑樺,後者是為他。全廠只有一條大馬路晚上燈光明亮,虞山卿從劉總工家回寢室,必經這條路,也就是必經飲食店門口,尋建祥打上勁兒了,看到他最看不慣的油頭粉面虞山卿,還不趁機下個黑手。以前這種事也就是個當地派出所將人送交廠保衛處處分,而尋建祥從來對什麼處分都無所謂。可今天是「嚴打」,看樣子尋建祥又是主犯,不可能是處分那麼簡單了。報紙上都在說,從重、從快,一網打盡,那麼,以前的處分,現在可能得在派出所關兩天了。
宋運輝難得上班時間開小差,找個熟悉保衛處的同僚去保衛處諮詢,一問,果然不出所料,昨夜公安局全市大行動,尋建祥他們正好撞槍口上。
很快,從重、從快的判決隨著冷空氣一起到來,尋建祥被判十年,發送新疆勞改。熊耳朵他們也被判得有輕有重,但都發送新疆,連張淑樺都沒倖免。宋運輝還了解到,虞山卿多次上告,控訴罪行。劉啟明當然跟去作證,明確虞山卿只是過路的一個無辜路人,卻被一群流氓毫無理由地毆打,可見這幫流氓對社會治安破壞之大。有人議論說,尋建祥他們給判那麼重,完全是被告出來的。
宋運輝一點也幫不上忙,求人找保安處處長說話,保安處處長很為難,最近這是全國統一行動,他愛莫能助。宋運輝甚至找上水書記,水書記卻告訴他,有人還告他宋運輝呢,說他助長尋建祥等人的流氓風氣,一向為尋建祥等人的惡行揩乾屁股,還是總廠廠辦對市裡審理案件的人拍胸保證宋運輝是個極優秀青年,才把事情壓下。水書記要宋運輝最近老實點。但水書記還是問宋運輝怎麼給尋建祥等人揩屁股,宋運輝說不忍看著好友受傷流血,出手包紮一下而已。水書記卻指責宋運輝既然善待好友,為什麼不勸好友積極上進,做個好人。水書記好好批了宋運輝一通,告訴他,潔身自好,並不意味著對周圍惡行不聞不問。作為一個有為青年,要有是非觀念,不僅要嚴格要求自己,還得幫助帶動周圍的人。
宋運輝焦頭爛額卻一事無成地從水書記那兒出來,走到虞山卿所在辦公室時,站門口狠狠盯視那個空座位很久。他想到,三國時候,周瑜感慨「既生瑜,何生亮」,因此處處下黑手整治諸葛亮,虞山卿對他一如周瑜。想到只因為打群架就被重判的尋建祥,想到他自己也差點被作為共犯處理,如果虞山卿此時出現在眼前,他必定會腦袋充血,犯下危害社會治安罪。
宋運輝都來不及見尋建祥一面,尋建祥就被轉移了。寢室一時空蕩蕩的,那張屬於尋建祥的床,床簾一直拉開著,主人再不會從裡面懶洋洋探出一隻臭腳。往後,尋建祥即使刑滿釋放,估計也不會回來金州了。
很快,有新的室友分配進來,是新來的大學生方平。宋運輝收拾起尋建祥的鋪蓋,等尋建祥家人來時移交。尋建祥不是個正統人,可他做事光明磊落,對朋友赤膽忠心,是條真正的漢子,比之虞山卿之流不知強多少倍。宋運輝從來不會認為跟尋建祥是折節下交,交朋友,貴在誠心,而非地位權威等其他因素。
而對劉啟明,宋運輝徹底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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