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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斷馬斜風冷相識

所屬書籍: 醉玲瓏(中卷)

  馭馬一陣急馳,殷采倩微微勒韁,半黑將明的夜裡,她穿過早已落葉稀疏的山林打量近在眼前的高崖。
  方才仔細看察了夜天凌帳中的地圖,此去不遠當是白馬河上游的斜風渡,渡河翻過這山嶺,過辰州、橫嶺一直東行,幾日可入臨安關,便離湛王大軍不遠。
  月光下白雪皚皚中不時有晶亮的冰影閃爍,泛著安謐而神奇的美,偶爾輕風掃過,浮掠微薄的雪的風姿。
  這樣的雪夜下似乎馬蹄聲格外顯得突兀,她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桃色紅唇微微下彎,像是要將這一日惱人的幾多事情帶開。
  夜天凌駭人的冰冷,十一不耐的神情和卿塵明察一切卻緩若清風的笑,皆盡堵在胸口不離不散,這是她自出生以來最窩火的一天。
  她下意識的擰眉,出氣般將身後掛著的飛燕嵌銀角弓一擺,揮鞭往白馬河走去。
  不過稍會兒,她突然又停了下來,因為夜太安靜,所有的聲息都變得清晰可聞。一瞬間除了自己的馬蹄聲她聽到輕微的馬嘶,蹄聲交錯,甚至戰甲刀劍摩擦的聲音,腳步聲,和混在其中一兩聲的說話。
  斜風渡下水流湍急,雪水夾雜著冰凌撞擊河石,陣陣的掩蓋著這些奇怪的聲音。
  幽州大營黑沉沉已不可見,前方卻隱約輕閃出稀疏的火光。
  她立刻帶馬隱到一方山石之後,悄悄看去。
  此處崖懸一線,鳥獸罕至,底下叢生急流亂石,極為險要。借著月色明亮,只見黑暗的山岩間人影晃動,已有幾隊人馬悄然來到這岸。
  深夜裡槍戟生寒,悄無聲息的散發著大戰之前的殺氣。
  殷采倩震驚萬分,這分明是虞呈叛軍趁夜偷襲,山間星火蔓延,不知究竟多少兵力。
  心中無數電念飛閃而過,她立刻極小心的掉馬回身,遠撤幾步急速縱馬往幽州大營奔去。
  然而身後很快傳來示警聲,「有探兵!」
  急促的馬蹄濺起飛雪,她在敵兵的追擊下打馬狂奔,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在被他們追上前趕回軍營。
  十一帶著幾隊親兵同卿塵沿路尋來,雪戰縱身跳上岩石,在四周轉了一圈,輕巧的往白馬河的方向跑去。
  「那邊。」卿塵看著雪戰說道。
  十一隨意一瞥,馬鞭前指:「地上有蹄印,想必沒錯。」
  「再走便是斜風渡了。」卿塵沿著雪地蜿蜒的蹄印看去:「挑了這麼偏僻的出路。」
  十一臉色陰沉:「今晚找到人,明天即刻送回天都。」
  卿塵微微一笑:「先找到人再說吧,你和四哥總板著臉,她大小姐哪裡受得了,即便留她她也未必肯,不過是否回天都就難說了。」輕縱馬韁,雲騁快步往前趕去。
  十一馭馬隨上,前方突然傳來急遽的馬蹄聲,他警覺以目掃視,原本一望坦白的雪地上飛馳而來一騎,身後有數人緊追不捨。
  他目光銳利,立刻認出當前那人正是殷采倩,劍眉飛揚,帶馬迎面馳去。
  殷采倩忽見十一,大喜過望,高聲喊道:「澈王爺,快!虞呈自斜風渡偷襲我軍!」
  此時身後追兵臨近,紛紛引弓放箭,她低身閃躲,卻不意流箭射中馬身。
  那馬吃痛猛失前蹄,一股大力便將她向前甩出。
  她失聲驚叫,腰間忽爾一緊,十一倏至近前伏身援臂,半空生生攔腰將她攬住,救至馬上。接著反手一抄,馬側長槍落入手中,閃電橫掃,一名追近的敵兵迎槍拋飛。
  短兵相接,隨行侍衛已同叛軍殺作一團。
  十一手中銀槍再閃,逼退兩人,回身喝道:「卿塵!回營報四哥迎敵!」
  卿塵放眼見敵軍勢眾,情知刻不容緩,鳳眸冷亮當機立斷,猛提韁繩,雲騁長嘶一聲前蹄騰空,原地回馬化做一道閃電白光,急奔軍營求援。
  十一知以雲騁神駿無人能阻住卿塵,當下放心,沉聲喝令:「拚死阻擊,不得放過一人!」
  幸而叛軍尚未能盡數渡河追擊,數十名侍衛浴血驍勇,以一當百,生生以血肉立陣布防,迎面阻住攻勢。
  十一手中銀槍未緩,如白蛟騰空,槍影映雪斜挑劈掃,敵軍遭逢每每慘叫跌退,鮮血濺上月光瀰漫狂肆殺氣,擋者披靡。
  殷采倩在他身前略一喘息抬眼望去,只見四周密密儘是敵軍,己方將士死守一線,即將陷入重圍。
  眼前銀光似練,迸然奪目,十一一桿銀槍如若神跡縱橫敵眾之間,銳風凌厲,手下幾無一合之將。俊面鋒棱英氣攝人,即便此時,他唇邊仍帶一抹懶散冷笑。
  敵人血濺三尺,他孰若無睹,從容消受。
  深雪驚碎,血泥飛濺。
  殷采倩驚魂稍定,反手拽下背上飛燕角弓,她的箭盡數失在自己馬上,摸到十一馬側掛的箭筒,說道:「借箭一用!」當即開弓搭箭,弦破生風,正中前方敵兵。
  十一銀槍絞上敵人長劍,勢如白虹貫胸斃敵,長聲笑道:「箭法不錯!」
  殷采倩重新引箭:「天都女子春秋狩獵,無人是我對手!」
  「有所耳聞。」十一說笑再斬一敵,帶馬猛衝,敵軍陣列混亂騷動,殷采倩箭如流星,命中敵人。
  叛軍不斷增多,己方將士損傷過半,十一審時度勢,不得已率眾且戰且退。
  殷采倩畢竟從未經過戰場,黑夜中慘烈血腥如驚人噩夢,不由叫人手足發軟,起初箭勁尚足,慢慢也只能惑敵。此時探手一摸,驚覺箭已告罄,回首方要說話,猛見一點白光飈射,卻是敵軍弓箭手認準十一,冷箭襲來。
  駭然大驚,她想也未想合身反撲,擋向十一身側,那箭透肩而入,摜得她幾欲墜馬。
  十一心神巨震,驚怒之下槍勢暴漲劈飛數人,單手護她,喝道:「殷采倩!」
  冷箭頻頻襲來,然四周驟然響起尖銳嘯聲,幾道白羽狼牙箭精光暴閃,寒芒破空橫斷敵箭,余勢凌厲復透敵胸腹,殺傷數人。
  隨著豁然而起的喊殺聲,東方一片玄色鐵騎如潮水般卷向敵軍。
  怒馬如龍從天而降,十一身邊劍光亮起,黑暗中驚電奪目,敵首灑血拋飛。
  寒光凜冽長耀月華,戰袍紛飛處夜天凌冷眸如冰,映過雪色奪魂。
  「四哥!」
  「送她先走!」夜天凌沉聲喝道,玄甲戰士護衛十一,殺開血路。
  行至安全處,十一將殷采倩抱下馬背,只見一隻短箭射中她右肩:「覺得怎樣?」
  殷采倩神志略有些昏沉,低聲道:「不疼……」
  十一劍眉緊蹙,借著兵將燃起的火把細看,心中猛然一沉,傷口血色黑紫,竟是毒箭。
  「你何苦受這一箭!」他略有慍怒。
  「戰中……主帥……不能有失……」殷采倩胸口急遽起伏,斷續說道,不知是否因雪寒天冷,她渾身冰涼。
  十一面色暗沉,一語不發,抬手將她袍甲解開。殷采倩只覺得傷處麻癢,好像有無數濃霧侵入眼前,昏昏欲睡,忽然肩頭一涼,她掙扎道:「你……幹什麼!」
  「忍著點兒痛。」十一將她拂來的手臂制住,未等她緩過神來,手起箭出。
  殷采倩痛呼一聲,神志一清,怒目瞪去。
  箭並不十分深,但傷口處穠稠儘是黑血,十一無視她氣惱的目光,面無表情,俯身吸出她傷口毒液,扭頭啐於雪地。
  殷采倩既驚且怒,掙脫不得,羞惱中眼前忽然一陣漆黑,隨即墜入無邊昏暗。
  十二月癸未夜,月冷霜河。
  玄甲鐵騎如長刃破雪,迅疾拒敵直插斜風渡。
  虞呈叛軍立足未穩忽逢阻擊,被當中斷為兩截散兵,過河兵卒猝不及防,在玄甲軍迅猛攻勢之下潰不成軍,高崖險灘橫屍遍布。
  澈王點平業將軍柴項率精兵三千為先鋒,同原駐守白馬河、斷山崖兩部防軍反客為主,急行出擊,直搗叛軍主營。
  虞呈大營空虛,倉促點兵迎戰,廝殺慘烈。
  斜風渡叛軍匆忙回防,玄甲軍借勢銜尾追殺,一路勢如破竹,血洗長河。
  主營叛軍深陷重圍,拚死頑抗。
  清明破曉,叛軍損失慘重,虞呈見大勢已去,棄營北退,敗走合州。
  柴項乘勝追擊,截殺窮寇,終於祁門關外鮮城荒郊一舉殲敵,斬獲虞呈。
  至此西路叛軍全軍覆沒,幾無生還。
  虞夙痛失長子,勃然大怒,湛王配合西路勝勢全力猛攻,三日之後再奪遼州。
  原遼州督使高通冥頑事敵,破城後拒不反悟。湛王一怒將其本人凌遲處死,懸於轅門示眾,妻母子女親者三十八人城外斬首。
  即日起平叛軍令昭示北疆:各州守將從叛順逆者,殺無赦。
  討逆大軍拉開戰線,烽火燎原,步步為營深逼北疆。
  凌王平定西路,稍事休整,即刻揮軍兵臨祁門關。
  合州守將李步叛亂伊始便投靠虞夙,此時嚴陣以待,憑祁門天險誓欲頑抗。
  狼煙迭起,箭在弦上,大戰一觸即發。
  礙於傷勢,回天都之事暫且無人再提,卿塵親自悉心照料下,殷采倩肩上之傷餘毒去盡,只因失血而較為虛弱。
  傷勢剛有起色她便不願躺著,靠坐在榻上看卿塵進進出出,忙於諸事。
  隔水看霧,便如凌王清俊下的深冷鋒芒,她突然覺得有些事情從來都未明白過。
  一路長途所見所聞,鐵馬冰河的軍營,血染劍鋒的征戰,似是天朝繁華風流翻轉了另一個世界,豁然天高海闊,卻也迷霧重重。
  傷處還不時有些疼痛,那疼痛中夾雜著絲異樣的感覺,像是時刻提醒著某些讓她懊惱的事情。
  銀槍的光芒映著瀟洒懶散的笑,清晰的男子陌生的氣息後有唇間溫涼的觸覺,隨即而來便是一陣無處發泄的羞怯憤怒。
  春閨夢中少女的小小心思,本該月影花香,柔情似水,卻在箭光槍影中演繹出這般情形。
  她思及氣惱,抬手捶向一旁,不意牽動了傷口,「哎呀」低呼一聲。
  卿塵正自帳外看察傷員回來,遇到點兒用藥的困惑,在旁翻查醫書,聞聲抬頭:「怎麼了?」
  殷采倩扭頭,悶聲道:「沒什麼。」
  卿塵手中書卷輕合,眸中一抹浮光微動,映出心下幾分擔憂。
  殷采倩這面著惱於心,十一那邊同樣窩著把火,如今兩面各存著難以名說的尷尬。
  人算不如天算,憑空橫生枝節,盤根錯節的糾纏中,他們每一個都是生來便註定要面對這些的人,或者誰也逃避不了。
  不時有醫士入帳求見,來請問卿塵各種問題,她隨口指點交待,處理的方法,用藥的分量,一絲不能有誤。
  數日大雪冷覆北疆,此時祁門關前戰況正烈。
  大軍兵臨關外,接連幾日,已同祁門關守兵多次硬馬交鋒。
  眼前祁門天險是天朝南北中腹一道天然屏障,奇峰峻岭,絕壁深溝,七十里南北,四十里東西,關左臨河,關右傍山,關隘當險而立,高崖夾道,僅容單馬。
  關前五里暗六,目所能及唯有一線青天,合州城高聳峭立,順山勢之高下,削為垛口,背連祁山、別雲山,雁望山,觀山一脈形成固若金湯的防守,易守難攻。
  當初此關一破,天朝中原門戶大開,袒露於敵軍覬覦之下,虞夙叛亂之所以能在起兵伊始便如此勢盛長驅直入,便是因祁門關落入其手。
  合州守將李步,江北永州人氏,出身寒門,曾任天朝從事中郎、軍司馬,因功勛卓著受封驃騎將軍。聖武十年隨先儲君夜衍昭討伐南番,屢克敵兵,戰功赫赫,深受夜衍昭重用。
  然南定歸朝,時任尚書省及兵部官員卻以「菲薄軍令,擅自行兵,居功妄為」為由,申斥南征部將,李步等人首當其衝。
  後夜衍昭遇事,不久李步便左遷為并州督使,聖武二十四年調守合州。
  便為此前後種種因由,李步心中隱存積怨多年,虞夙深知其人其事,謀劃叛亂之時多方拉攏,並故意示以「正君位」之名,終將他籠絡,不費一兵一卒而得合州。
  雪深風緊,天寒地凍,祁門關外百里成冰,更生險阻,即將使這場戰役變得緩慢而艱難。
  黃文尚入帳說了些什麼,卿塵提筆寫了副藥方交給他,回身步入內帳。
  她將一本醫書放下,聚精會神的想了會兒,忽爾揚唇微笑,眸中熠熠光彩從容清傲,鎮定自信。
  不知為何,白衣下她纖柔的身影居然令人想起秀挺獨立的喬木,不靠於任何依託,寧靜卻風華颯爽,千姿嬌媚中那是一道別緻的風景,令人不禁駐足,流連,驚嘆。
  殷采倩看了她半晌,突然說道:「你知道嗎?其實我以前很討厭你。」
  「嗯?」卿塵回身微微挑眉,而後淡淡一笑:「知道。」
  「起初因為你是鳳家的人,我和先太子妃是很要好的姐妹,若不是因為鳳家她就不會死,所以我不喜歡你。」殷采倩悶悶說道,提起先太子妃,語中有些悵然懷念:「後來還因為七哥,我從來沒見七哥那麼傷心的樣子。他大婚時我偷偷跑去鬧洞房,他居然不在新房,我找到王府的荷塘邊,他一個人在凝翠亭里,身邊扔著喜酒空瓶。那麼好看的喜服,被他吐了滿身的酒,我親耳聽到他叫你的名字,才知道他原來喜歡你。後來我看到七哥將玉笛折了,扔進了荷塘,自那天我就再也沒聽到七哥的笛子。」
  卿塵雙眸幽深,靜靜看向身前一片空處,她無法將記憶中夜天湛在大婚典禮上的俊逸身影同酒後的樣子連成一線,溫冷如玉,那日他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應付賓客之間瀟洒言笑,翩翩自如,此時想來,他或許真的喝了不少酒。
  那時候她看到他挽著自己的新娘,時光支離破碎迎面斑駁,李唐擁著徐霏霏。
  她透過深紅煥彩,以一種繁複的心情細細揣摩他的模樣,在他的春風笑意中無聲嘆息。
  那嘆息中,是難言的酸楚,一點點浸透在心房最脆薄的地方,化作一片苦澀的滋味,溢滿了每一個角落。
  終此一生,不能掙脫的牽絆,他們倆人都清楚,卻以不同的方式裝作糊塗。
  有些事,本就是難得糊塗。
  心中五味雜陳,她不願讓這感情泄出絲毫,面上漫不在乎的笑問:「就因為這些?」她將話題引偏,若有所指。
  殷采倩不知她為何總能如此坦然的談說此事,這態度偏又爽快的叫人不覺尷尬,被她一激,直言道:「當然,也因為你是凌王妃。」
  卿塵竟悠然而笑:「真巧,我以前也不喜歡你,一樣的理由。」
  「那現在呢?」殷采倩問道。
  「還好,你呢?」卿塵笑意不減。
  「也還好,那我們扯平了。」殷采倩不由得也笑了,她略一猶豫:「我可以替七哥問你一個問題嗎?」
  卿塵靜了靜,說道:「你問吧。」
  「如果,所有的都重來,」殷采倩說道:「現在讓你選擇,你會不會改變主意,嫁給七哥?」
  卿塵輕輕一笑,沒有絲毫的猶豫,搖頭。
  殷采倩皺眉:「為何?」
  卿塵眸中浮起清淡的溫柔,沉靜中淺笑的浮光,宛如明澈秋水,平靜卻炫目,她說道:「因為我是凌王妃。」
  「如果沒有凌王呢?」殷采倩立刻問。
  「那這世上便沒有我可留戀之處。」卿塵隨即回答。
  殷采倩似乎被這毫不遲疑的答案震驚了一瞬,過了一會兒,她才終於說道:「你這麼喜歡他。」
  卿塵看向她的雙眸,靜靜說道:「抱歉,我和他,再容不下任何人。」
  殷采倩在卿塵如水似墨的眸心默然,現在世上如果突然沒有了夜天凌這個人,她或許後有些難過,但也僅僅是難過而已。
  她抬頭,問道:「這麼說,七哥是註定沒有機會了。」
  卿塵以沉默做了回答。
  帳外忽然傳來侍衛的聲音:「見過澈王爺。」
  「免了。」劍甲輕響,橐橐靴聲入耳,是十一入了外帳。
  殷采倩柳眉一剔,急道:「不準進來!」
  此話唐突而有失禮數,卿塵微露詫異,卻見她俏面飛紅,滿是羞惱,咬唇隔著屏風幕帳怒視外面,低聲道:「……他……無恥!」
  無奈之中卿塵苦笑搖頭,起身轉出外帳,見十一也正有些怔愕。
  前方戰事緊要,幾日來十一與夜天凌一直不離軍前,此時兩軍一戰方息,各自稍事休整,他才忙中偷空前來後營。
  戰甲未卸,他劍上仍有鋒銳迫人的殺氣,袍擺袖口處亦帶著些暗紅的痕迹。卿塵細看他臉色略有些暗沉,緩聲問道:「怎麼了?」
  十一隻是微微搖頭,下彎的嘴唇自嘲一揚,將手中那張飛燕嵌銀角弓遞過:「這飛燕弓是日前落在戰場上的,我已命人修整了。」他顯然不願多留,言罷拂袍轉身,徑自出帳。
  卿塵舉步隨上,叫道:「十一。」
  十一停步帳前,面無表情,放眼之處深雪未融,薄陽微淡的光在雪地中映出冰冷晶瑩一片。
  卿塵帶著抹笑繞至他身前:「今天見識著了,原來咱們澈王爺發起脾氣來也這般駭人。」
  身後映著雪光,十一似是被她的笑照的一瞬目,嘴角勉強上牽,不語,或者是緣於那征戰的戾氣,他神情與往日天壤之別。
  卿塵邊笑著,伸手拽他踏雪而行:「正想著這時候也沒人一起踩雪看景,陪我走走。」兵緊馬嘶中,這話讓她說的自在閑散,似是真要拉十一悠然賞雪去。
  北疆的雪不似天都,少了份飄搖而下的輕軟,多了些堅深不化的凌銳,踩上去有種別樣的滋味。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身後遺出清晰的足跡,抬眼卻仍舊白茫茫一片大地素凈。
  十一心中微微一輕,順著她走了幾步,卿塵問道:「前方戰況如何了?」
  十一抬眼往遠處青灰色的山峰望去,神色稍帶凝重:「我正是來找你,明日左右定有大戰,屆時受傷的兵將必然猛增,你這邊得早有準備,莫要措手不及。」
  卿塵眉心輕鎖:「定了要闔軍強攻?」
  十一扶在劍上的手將戰袍一揚:「不錯。敵方虛實四處地形都有了計較,這祁門關毫無取巧之處,唯有強攻。你那救護隊確實不錯,只是敵我都救未免太過麻煩。」
  卿塵道:「醫者不能見死不救,他們以前都是天朝將士,救回來仍是我們可用之兵。」
  十一也未有反對,道:「這些你做主。」他手指微動,佩劍彈出數寸,耀出一抹寒芒:「這劍近年染了不少殺孽,總得有人救人不是?」
  「你們殺一個,我便救一個,都抵了。」卿塵眸色清遠,放眼雪天一色,卻陷入沉思。
  兩人緩緩走了會兒,十一步子略有些加快,前方仍有戰事未了。
  李步曾是夜衍昭的舊部,想必夜天凌不是沒有想過,卿塵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未開口,眸中不覺隱了一絲極深的波瀾。
  如果她,或是夜天凌和十一還有什麼不能說,便是有關文仁皇帝的一切。有時她覺得夜天凌站在一道混沌的邊緣,橫看成嶺側成峰,他要以怎樣的心情進退。
  迷霧後青峰一刃,平湖中的倒影,隱著深淵萬丈,如他,亦如他所處的中心,不是吞噬他人,便是被吞噬。
  「左先生到了合州嗎?」她見到了帥帳,便停下腳步:「或者他能去見見李步。」
  十一沉吟:「見也難,何況七哥那處已有不赦叛軍的軍令,無從可勸。」
  卿塵靜靜點頭,即便左原孫同李步有交情,也是見面容易,勸辭難。
  此時十一扭頭往帳前看去,長長舒氣,突然說道:「此事我必有個交待,待到回京即刻向父皇請旨賜婚。」
  他聲音略揚,想必便是說給帳內人聽,卿塵一愣揚眉瞪他,低聲道:「需得從長計議。」眼前這情形若是真指了婚,湛王府後院怕是要熱鬧。
  十一卻將手一擺,這已是他不能推卸的責任,這話也是深思熟慮過。
  雖說事出情非得已,但這般情形下他若再行拒婚,對殷采倩甚至整個殷氏家族都是一種莫大侮辱,便是天帝那處也無法交代。
  進退都是麻煩,先前殷監正借聯姻來探凌王之意,夜天凌不慍不火卻明白拒回了,擺明各走各路。澈王同凌王親近,人盡皆知的事,而近年澈王與軍與政日受重用,也是人人看著的。殷家橫插這一步棋,不是沒有道理。
  人家落了一子,你如何能不應?
  十一暗恨那夜一箭不如自己直接受了,省得此時不尷不尬窩心。然而事已至此,男兒丈夫他也敢當。
  卻突然見大帳掀動,竟是殷采倩慢慢走了出來。她臉上因血色未復而帶著些蒼白,只一雙眼睛眸色光亮,仍是俏艷神色,其中卻隱隱帶著些別於往日的情緒。
  她靜立著,忽然緩緩斂衽對十一深深拜下。
  十一皺眉不解:「你這是做什麼?」
  卿塵上前抬手扶她:「小心傷口。」
  殷采倩仍是行了一禮:「采倩年少不懂事,方才言語衝撞了澈王爺,還請王爺見諒。」一句話拉開尊卑之分,她抬頭,看向十一:「王爺千金之軀尊貴非常,采倩生性頑劣粗陋愚鈍,實在不配婚嫁,還請王爺收回方才所言,采倩不勝感激。那日之事……事出意外……王爺不必在意。」她貝齒輕咬本無血色的唇,反而浮起一層鮮明的紅。
  卿塵眼中微微一亮,十一愣了片刻,說道:「你何出此言?」
  殷采倩眼中既是迷茫亦存堅決,她瞬目稍許,說道:「……我也不知這樣對不對,但王爺若因責任而娶,采倩若因名節而嫁,比翼連理卻還得夾上些不明不白的牽扯,如此一生,如何相對?王爺也是性情中人,是以采倩斗膽,請王爺三思。否則……否則我不是白白離開天都?我不甘心!」
  雪靜,掩的天地無聲,帳前無聲立著三個人。
  卿塵唇角忽爾帶出若有若無的笑,不甘心?說了一通聽起來像模像樣的道理,最後竟是這麼三個字。
  十一打量殷采倩半晌,突然朗聲大笑:「真情真性,今日方識殷采倩。我夜天澈欠你一個人情!」
  殷采倩扭頭道:「兩清了,王爺救我在先,何況我去擋那一箭時並沒來得及細思。」
  「現在細思了不但心生悔意,怕是還想補給我一箭?」十一問道。
  「采倩不敢。」殷采倩微挑柳眉。
  「嗯,不是不想,是不敢。」十一道,前方隱有戰鼓響起,他扭頭一瞥:「我得先回軍中,卿塵,此處拜託你。」
  卿塵微笑點頭,十一目光往殷采倩處一掃,大步離去。
  殷采倩茫然看著眼前白雪皚皚,心中是喜是悲已渾然不清,眼淚便簌簌無聲的落下,悄然融入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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