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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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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远尧真是一个好boss,好得难以想象。

他给我适应时间,允许我犯错,从未责备我的手忙脚乱,时不时笑着说上一句“慢慢来”。

他身上似乎有种奇特的力量,能让人安心,让人充满底气。

起初我时时如履薄冰,唯恐犯错,他却说,“不犯错怎么知道什么是对。”

渐渐,我好像回到刚入职的时候,又觉得工作是一件快乐又充满吸引力的事,每天都有新收获,在纪远尧身边工作,像守着一个宝库,时刻能学到可贵经验。看他如何条理分明处理轻重缓急不同的事件;看他如何平衡各部门之间利益冲突,不偏不倚;看他如何周旋应酬,举重若轻,分寸永远恰到好处……乃至他时不时的调侃说笑,一句话、一个词,都有睿智的吸引力。

从前看习惯了父亲,我以为所谓的成熟男士和成功男人,也不过就是那个样子。

可纪远尧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总之,他有与众不同的气质。

要不是有个充满魅力的boss,聊可安慰,做秘书也太辛苦了。

每天早晨我得提早半小时到公司,将他当日日程排好,几点约见、几点会议、几点出行,一个也不能疏漏;还要在他到达办公室之前,将信函文件一一整理好,按重要紧急程度分类交给他。最头疼是每天下班前的工作简报,我必须跟进汇集各部门当日工作,检查各个会议交代下去的事情是否落实,再向纪远尧报告。

这迫使我不能只顾埋头做自己的事,而要事事关心,整个公司每天在发生什么,每个岗位上的人在做什么,都要像boss一样清楚——行政与营销方面还好,研发最头疼,我常常被他们搅得一头雾水,弄不清那么多门道,只好一有机会就问、就听、就看。

一时间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原来不懂的东西那么多。

这空虚感,刺激着我的求知欲,上班学,下班想,前所未有的勤奋。

方云晓说:“你总算,知耻而后勇。”

如果没有穆彦的轻藐,也许,我真不会这么“勇”。

自从那天之后,心里恨恨憋着一口恶气,非要做得好,好给他看。

他不是说我聪明吗,不是要我言行如一吗,我岂能辜负这么高的“期望”。

每天在这两层楼的狭小世界里,抬头低头可见,走廊、会议室、餐厅……总有不经意间撞进眼里的身影,总有避不开的熟悉目光。面对面时,我如常微笑,他如常礼貌;转身背对背时,我心有严霜,不知他作何感想。

渐渐习惯,渐渐无谓。

每天如陀螺般的忙碌,乱七八糟的心思不觉淡了。

能够专注地忙,也是一件痛快的事。

纪远尧非常重视效率,要求今日事今日毕,只要当日工作计划还有一项没完成,不管再累再晚他都会留在办公室做完再走;如果工作都完成了,他绝不在公司多留一分钟,还会赶我及时下班。

他在八小时之外的生活很简单,似乎除了很少的必要应酬,就是回家。

所谓回家,也就是回到和公司仅两条街之隔的30层公寓里,那是公司给他安排的住处。我在行政部时,曾有一次帮叶静送资料去他家里。那间公寓是黄金地段上的心脏位置,可以从30层俯瞰整个城市中心,颇有登凌绝顶的感觉,室内装修极简,黑白风格,整洁异常,看上去第一感觉是冷清,完全没有生活气息。

听司机老范说,他回家之后几乎足不出户,就一个人待在家中看看书,喝喝茶,周末自己开车去郊外钓鱼,或是一个人看电影。天气好的时候,他不让老范开车接送,自己一早步行半个小时来上班,像在怡然自得地散步。

听上去实在是个怪人,像19世纪英国小说里的绅士。

原本我还以为,做秘书会有很多应酬要陪同,但纪远尧很少在酒桌露面,只出席特别重要的,像客户、媒体之类的应酬都让程奕、穆彦替他去了。

听方云晓说,程奕很善于交际,短短时间就与媒体圈子里趋炎附势的那些人打得火热。她和沈红伟都在媒体,方云晓是一家报社的美编,沈红伟在广告部,往来风声总是灵通的。

在这不大不小的两层楼里,就像布下了一个珍珑棋局。以前看《天龙八部》里描写那棋局如何惑乱人心,如何金戈铁马,觉得十分夸张,现在想想身边的楚河汉界,走卒车马,只会比书上更夸张。

不管怎么说,我栖身在纪远尧办公室外的这一方桌子后面,就像置身平静的□□下,来自哪一方的刀剑暂时都不会威胁到这里。

这周一的晨会上,确定了公司一年一度的拓展训练时间。

从下周二开始,全员参加为期四天的拓展训练,各部门手上工作都暂时放下。纪远尧重视这次拓展,认为新项目启动在即,凝聚鼓舞士气是头等重要的事。

我猜想,程奕的空降,与穆彦的争斗,闹得营销部门人心浮动,或许也是纪远尧及时安排这次拓展训练的原因之一吧。

野外拓展总会把人折腾得很惨,但我喜欢,至少能让人暂时放下办公室里的明枪暗箭,在短短几天的特殊环境下,像“兄弟连”一样的团结起来,共同去完成各种挑战,换一种眼光和心态来认识身边的工作伙伴。

周二一早从公司出发,行车近两小时,来到了郊外山脚下的训练基地。

出发前苏雯就叮嘱我,这次纪总虽然也参加,但他身体刚好一点,有些项目就不适合参与了,我的主要职责还是跟在他身边,到时分组也会将我分在和他一起。

这种活动是完全打乱等级,不分上下关系,也不分部门,全部人员由拓展教练统一编成不同的小组。话是如此,苏雯照样动了不少手脚,私下和拓展方培训主任沟通过,有意将行政部的人尽量分在和重要高层一组,人事部的人则尽量塞到无关紧要的组里。

分组的时候纪远尧看出来了,有些不悦,当着大家没有发作,却把穆彦和丁晓航分派到另两个组去,有这两位压阵,场面总算平衡了很多。

苏雯在一旁神色尴尬。

程奕在纪远尧这个组,他是第一次参加公司拓展,兴致高昂。

从写字楼里释放出来的这些人,难得有机会挣脱高跟鞋与领带的束缚,一个个都像多动症儿童,早就在那里笑闹折腾,跃跃欲试。

上午是培训师的宣讲和一些室内互动的预热,拓展教练们全都在一旁不苟言笑地站着,到了下午才开始使出手段折磨我们。一听那些训练项目,我就知道,纪远尧这次是真要把我们往死里收拾,几乎全是强度极大、难度极高的。

而他自己倒好,只是象征性参加了轻松的一两个项目,就和拓展教练站在一起,笑微微看着我们像群猴子似的摸爬滚打。

缺乏锻炼太久,我很快就累得不行了,一路折腾下来骨头都快要散掉。

最后一个项目比较轻松,是两人配合着过独木桥,纪远尧也过来了,本来他要与程奕搭档的,不知是谁在旁边嚷了句“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活生生就把我给推了出去。

这个搭档是要有身体接触的,我看着纪远尧,纪远尧看着我,就听见程奕在旁坏笑。然后在我压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就被纪远尧一把拽上了三米高的独木桥。

对我这种有恐高症的人来说,即使地面有防护垫,即使只是三米高度的悬空,也是挑战。

站在桥上我腿软心慌,死死攀住纪远尧的胳膊,说什么也不松手。

可这万恶的桥必须两人配合,把未搭完的桥板搭好才能过去,一个人搭桥的时候,必须靠另一个人的全力扶持才能保持平衡。显然我这点力气,扶不住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纪远尧,只能是我去搭桥板了。

下面“加油”的喊声震得我越发心慌。

纪远尧原本抓着我的手,可这样根本无法平衡,我摇摇晃晃怎么也放不好那块木板。

“这样不行,你得腾出两只手,别怕……我扶着你。”纪远尧低声说,双手稳稳扶到我腰上。

我实在很怕,可当他的手心传来温暖笃稳的力量,莫名的,心神就定住了。

这双手一定不会松开。

我咬牙,重心往前一送,腰间的这双手果然稳稳托住我全部重量。

手中木板递出去,不偏不倚,一举搭对了位置。

欢呼声里,我们第一个通过独木桥,完成了任务。

所有人都在给我们鼓掌,程奕的掌声最为响亮。

输给我们的另一组也在有风度地鼓掌,他们的组长是穆彦。

我站在地面,膝盖仍发软,回头看纪远尧,他笑得温文明朗,漆黑鬓边有细密的汗。

晚上住的地方很简陋,就在训练基地旁的两层宿舍楼里,硬木板床,没有空调,12点前断热水。前次拓展也是住这里,好在整齐干净,所有人都住一样屋子,包括纪远尧。

想起他那公寓里一尘不染的雪白地毯和柔软得不可思议的黑色沙发,再看看这简陋的木板床,我有种恶劣的平衡感。

分配房间时,苏雯把我和孟绮分到同一间。

我实在不情愿,却又不能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举手说“老师,我不和她玩”。

孟绮一进房间就累得倒在床上不起来,我径自浴室冲凉。

冲掉一身的汗,换上棉布睡裙,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出来看见孟绮靠在床头发短信,看见我,她抬头就笑:“哇哦,美人出浴!”

我笑笑,坐在窗前拿毛巾擦头发。

如果我够豁达,应该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对她笑脸相迎。

可是方云晓的表述能力很好,我的想象能力也不错,每每想起孟绮和穆彦纠缠不清的一幕,就像是我自己亲眼见到一样——最耿耿于怀的,不是他和她做了什么,而是那时候,孟绮明明知道我喜欢穆彦,背后照样与他暧昧。我却还傻傻将她当做好朋友。

湿漉漉的头发绞在毛巾底下,绞在手心里,越绞越紧。

孟绮有一搭无一搭找话说着,倒是豁达得很,还问我最近有没有发现新的美食。

美食二字让我心里一动。

“那天晚上和方方吃饭,遇见一个和你挺像的女孩子,我们就聊起你,好久没一起去那餐厅吃饭了,那里的自助餐没以前好吃了。”

孟绮顿了下,“是吗,我也好久没去了,你们什么时候去的?”

“不记得了,幸好那天没冒冒失失打招呼,不然认错人可糗了。”

孟绮也笑,然后换了话题,问起我用的护发素。

她果然不承认最近去那里吃过饭。

敲门声传来。

孟绮去开了门,见是销售部的傅小然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探头问:“小安,孟绮,我可不可以和你们挤一下房间?”

我诧异,“怎么了?”

原来她被安排一个人住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本来就害怕一个人住,刚才灯又闪了闪,像是坏了。晚上找不到维修工,她不敢在那又暗又静的房间里睡。

“没事,我过去睡,这里小床挤不了三个人,我一个人住惯了,无所谓。”

我求之不得,正好避开孟绮。

傅小然感激不尽。

不过换过去我就有一点后悔了,走廊尽头的房间真是冷森森的,窗外树枝被风吹动。房间里的灯,时不时闪一下,最后啪一声真的熄了。我下楼找服务员,半天也不见人影,到底不是星级酒店,只好悻悻然回房间。

不巧刚上楼梯,熄灯铃响了,这里模拟军事化管理,宿舍说熄灯就熄灯。

顿时眼前一暗,只有走道里两盏昏黄小灯。

赶紧摸黑回房间,刚到门口,抬头就见里面一束光,照着个高大人影。

“谁?”我吓一跳。

“安?这是你房间?”里面那个拿着手电筒乱晃的人竟是程奕。

“程总?你在这干嘛?”我诧异莫名。

“我们查夜,来看看人是不是都在,差不多要熄灯休息了,只有你的房间空着没人。”

“灯坏了,我刚下去找服务员,没找着。”

“哦,灯有问题?我来看看……帮我拿着……有椅子吗?”

他热心得很,自己拖过椅子,把手电筒塞给我,爬上椅子就去折腾灯泡。

“小心点啊,会不会有电……”我物理盲,想到有电的东西就紧张。

“啊呀!”

程奕突然怪叫。

我汗毛倒竖,以为他触电了,顿时一声尖叫脱口而出。

他却在椅子上哈哈大笑,恶作剧得逞。

“你,你会不会修啊!”我气急败坏。

“第一次嘛,不要急,我研究研究。”

“你第一次修灯泡?”

“很奇怪吗?”

“不……不奇怪。”

“啊呀!”

程奕又一声怪叫。

这次不是恶作剧,是真的重心不稳,一脚踩空摔下来了!

还好是摔在床上,他身手又敏捷,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赶紧爬起,脸被一束手电筒的光亮照上,又窘又糗的表情,无比喜感……不过,等等,手电筒被我倒拎在手里,哪来的光束?

我猛然转身,看见那个站在门口的人,下一刻也被他手里电筒晃花了眼。

“喂喂,照什么啊你!”程奕嘟哝。

“你在玩杂耍?”穆彦反问。

“我修灯泡……”程奕明显中气不足地解释,“灯泡肯定坏了,修不了。”

“修理工呢?”穆彦走进来,站在我面前,在手电筒的昏暗光线里打量我。

“没找着。”我闷声回答。

“拿着。”他把手电筒也塞我手里,抬腿站上椅子,伸手旋了几下,轻松摘下灯泡,在耳边晃了晃,重新旋回原处。

“坏了吧?”程奕话音未落,屋里突然灯光大盛,死活不亮的灯泡就这么一下子修好了。

我仰头,怔怔看着长手长腿的穆彦从椅上跃下,不费吹灰之力的样子。

“厉害……”程奕一脸仰望。

“接触不良。”穆彦扫他一眼。

“哦……”程奕挠头。

我忍不住问:“你怎么也来了?”

“来给你修灯泡的。”穆彦不冷不热呛我一句,拿过手电筒,板着脸就走出去了。

程奕笑着道声晚安,也走了。

灯光明晃晃照着,我回过神,一低头发现身上还穿着碎花吊带小睡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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