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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人(第二部分)

 

皮人(第二部分)

“她叫他别去看屋子里的东西——你知道,他继父的尸体——他说他不会去看。也真的一眼没看,但他捡起了枪,插在腰间——”
“寡妇给他的四轮枪。”小比尔·斯崔特说道。他背靠着墙,坐在德巴利亚的粉笔地图下,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他很少出声,老实说,我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而我是把故事讲给自己听。但是,如此看来,他一直在听。外面的风刮得很猛,时而尖啸袭来,时而呜咽抽离。
“是的,小比尔。他捡起枪,插在后腰的左侧,之后几十年都这样带着这把枪。后来,他还佩戴过更大的枪——六轮枪。”故事讲完了,小时候,在我高塔里的卧室里,我母亲讲完每个故事时都用一句结束语,同样的话语此刻也从我的口中徐徐念出,这让我悲伤不已。“很久很久以前,你爷爷的爷爷还没出生的时候,发生过这样一个故事。”
外面的灯光黯淡下来。小分队要一路顶风赶到山顶,挑出会骑马的盐巴佬,再把他们带回来——我本以为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明天才能回来。说真的,早一点晚一点有差别吗?就在我给小比尔讲小提姆的故事时,我心里冒出一个让人不安的念头。假设我是皮人,假设治安官和一队副手(更别提还有从蓟犁特意赶来的一名年轻的枪侠)来问我会不会上鞍、骑马,我会承认吗?不太可能。我和杰米应该早点想到这一点,可惜,需要用执法官的思路去思考时我们还是太稚嫩了。
“先生?”
“怎么了,比尔。”
“后来,提姆变成真正的枪侠了吗?他成了枪侠,是不是?”
“他二十一岁那年,村里来了三个人,戴着大口径的长枪,他们要去塔瓦乐斯组建一支民兵队,但只有提姆愿意跟他们走。他们叫他‘左手枪’,因为他拔枪总是用左手。”
“他跟他们走了,表现一直很出众,因为他什么也不怕,出手又狠又准。他们称他为‘泰—友’,也就是泰特的朋友。又过了很久,他终于被称作‘卡—泰特’了。不是艾尔德传人的枪侠历来少之又少,但他是。不过,谁知道呢?人们不是说亚瑟有三个妻子,生了许多孩子,也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洒下了更多种子吗?”
“我不太明白。”
对此,我完全理解;仅仅两天前,我还不知道“长棍子”有另外的意思呢。
“没关系。他一开始被称作‘左手’罗斯,后来——在凯恩湖边那场大战之后——人们尊称他为‘勇者心’提姆。他母亲到蓟犁安度晚年,成了贵妇人,这也是我妈妈说的。但那些事都——”
“——都是另一个故事了,”比尔抢着说完,“每次我接着问,我爸爸也喜欢这么说。”他别开脸孔,嘴角抽动,又想起了工棚里的血腥惨景,以及,死的时候被围裙盖住了脸庞的厨子。“以前,他喜欢这么说。”
我再一次揽住他的肩膀,这次感觉很自然了。我已决定了,如果萨罗尼的艾菲琳娜不肯收留他——尽管,我觉得她不太可能拒绝——我们就带着他回蓟犁。他是个好孩子。
窗外的风呼啸着飞旋着。我侧耳等待叮铃话机响起来,但始终没有响铃。话机线路肯定在什么地方被风刮断了。
“先生,变成老虎的梅林被关了多久?”
“我不知道,但显然是很久、很久。”
“他吃什么?”
库斯伯特绝对能当场编出什么词儿来,但我就哑巴了。
“如果他在洞里拉屎,那他肯定有吃的。”比尔说道,听起来挺有道理的。“你不吃,就不会拉。”
“我不知道他吃什么,比尔。”
“也许他剩了些魔法在手上——即便变成了老虎——那就足够让他变出东西吃了。比如说,凭空变出来。”
“是的。是有可能。”
“提姆后来真的去了黑暗塔?有没有故事讲这段的?”
还没等我回答,斯特罗瑟——戴响尾蛇宽边帽的胖副官——走进了牢房。他看到我揽着小男孩并排坐着,傻笑了一声。我真想把那笑容活生生地从他脸上扯下来——用不了三秒钟——但听到他的话就把这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回来了。准有一大队人马,或是几辆马车,因为这么该死的狂风天里都听得到动静。大伙儿都出门了,宁可吃风沙,也要看热闹。”
我站起来,把牢门打开。
“我能去吗?”比尔问道。
“你最好在这里再待一会儿。”我说着,把门锁上,也把他锁在了里面。“我很快就回来。”
“先生,我讨厌待在这里!”
“我知道,”我对他说,“不用很久的。”
我希望自己没说错。
走出治安官办公室,大风就让我一趔趄,盐碱沙砾扑面而来。虽然已是不折不扣的狂风天,主路两边的人行道上却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男人们用绑头巾围住口鼻;女人们用手帕。我还看到一个女子把软帽倒扣在脸上,十足得古怪,但就挡风沙而言或许很管用。
马匹的轮廓从我左侧白茫茫的盐碱风沙中浮现出来。治安官皮维和杰斐逊的甘菲德坐在货车上,帽子都压得很低,围巾拉得很高,只露出眼睛。在他们后头,跟着三辆平板长马车,车上的人完全暴露在风沙中。车身漆成了蓝色,但两侧和平板的边缘都蒙上了白色的盐碱。侧面的车板上用黄色油漆写着德巴利亚盐矿司。每辆平板车上总共能坐下六到八个人,矿工们戴的草帽叫做“克劳蓬”(或“克兰蓬”,我记不清了)。杰米·德卡力、科林·弗莱伊和科林的儿子维卡骑行在几辆大篷车的一边。另一边是杰斐逊的斯尼普和阿恩,还有一个留着沙色八字胡的大个子,黄色的防尘外套和胡子挺合衬的。这个人就是小德巴利亚的现任警察……至少,在他没有坐在牌桌旁玩菲罗纸牌或“看我的”的时候。
新来的这批人没一个有好脸色,但盐巴佬的表情就更糟了。很容易带着怀疑和厌恶去看他们,但我必须提醒自己:这些人中间,只有一个怪物(前提是这次搜查没有漏掉皮人)。当他们听说这样做可以让事情有个了结,大多数人可能是自愿来帮忙的。
我迈步走上主路,双手举过头顶挥了挥。治安官皮维在我前方勒住了马,但我暂时没去关注他,而是去看平板马车上挤成一团的矿工们。匆匆一数,总共有二十一个人。也就是说,多出了二十个嫌疑人,但比我先前预料的要少。
我提高嗓门,确保自己的声音能敌过大风。“我代表蓟犁感谢你们,谢谢你们前来协助!”
他们应该听得很真切,因为我是在上风口。“滚蓟犁的蛋!”一人回应。“擦擦鼻涕,臭屁孩儿!”另一个喊道。“代表蓟犁舔我的小弟弟吧!”第三个人说道。
“您一声令下,我就可以教他们老实点,”留八字胡的大个子说道,“年轻人,只要你一句话,我是他们那个狗屎地儿的警察,所以这算是我的份内事。威尔·威戈。”他马马虎虎地把拳头朝眉间比划了一下。
“不用了,”我说着,又高声喊道,“你们有多少人想喝一杯?”
听到这句,他们立刻停止了骂骂咧咧,转而欢呼起来。
“那就下车,排好队!”我喊着,“如果你们愿意,那就两人一排地站好!”我朝他们咧嘴一笑,“要是不愿意,那就渴着下地狱吧!”
这话把大部分人逗乐了。
“德鄯先生,”威戈说道,“让这些混蛋喝酒可不是好主意。”
但我觉得是。我摆手示意科林·弗莱伊走过来,在他手里放了两块金币。他的眼睛都瞪圆了。
“你负责看管这群人,”我对他说,“你手里的这些钱应该足够给他们每个人买两份威士忌了,小杯的,我只要他们喝两小杯。你带着甘菲德,还有那边那个,”我指了指那个短工,“阿恩?”
“斯尼普,”那个人答道,“另一个是阿恩。”
“好的。斯尼普,你守住酒吧的一个出口,甘菲德守住另一个。弗莱伊,你站在他们身后,守在门边,看牢他们。”
“我不想带我儿子进‘倒霉运’,”科林·弗莱伊说道,“那个酒吧就是个妓院。”
“你不必担心。维卡和另一个短工在外面守着。”我扬起下巴,示意阿恩。“你们两个只需观望,看哪个盐巴佬想从后门溜出来。如果有,你们就大喊,然后跑走,因为那人很可能就是犯人。明白了吗?”
“明白了,”阿恩说道,“来吧,孩子,我们走。躲开这阵风,兴许我还能点根烟。”
“还没说完呢。”我说着,对那个男孩点点头。
“嘿,枪侠!”有个矿工喊起来,“你打算让我们吃风沙吃到天黑吗?我他妈都快渴死啦!”
其余的矿工齐声附和。
“别唠叨,”我说,“照我说的做,你就有的喝。我忙乎的时候你耍嘴皮子,那你就坐在马车后头舔盐巴去吧。”
这让他们都闭嘴了,我这才俯下身,凑近维卡·弗莱伊。“在盐矿山上,你应该对某些人说某些话。你说了吗?”
“是啊,我——”他父亲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力道大得几乎把他撞倒。男孩这才想起所谓礼仪,立刻以拳触额,重新说起:“是的,先生,如您吩咐的那样说了。”
“你对谁说的?”
“庞克·德龙。我是在收割节市集上认识他的。他只是个矿工的孩子,但我们一起耍了一会儿,参加绑腿跳比赛。他老爹就是夜班矿工的工头。反正,庞克是这么说的。”
“你对他讲了什么?”
“我告诉他,比利·斯崔特看到了皮人的人形。我说了,比利 [9]  如何躲在一堆旧马具下、如何捡了一条小命。庞克知道我说的是谁,因为比利也去了收割节市集。比利还赢了笨鹅快跑比赛。枪侠先生,你知道笨鹅快跑吗?”
“知道。”我答道。在收割节市集欢庆中,我自己也跑过不止一次,事实上,那也是不久以前的事。
维卡·弗莱伊咽下一口气,眼里涌起了泪花,轻轻地说道:“比利跑了第一名,比利他爹高兴得都快把嗓子喊破了。”
“我相信他一定会。你认为,这个庞克·德龙会把这话传出去吗?”
“不知道,我怎么能肯定呢?但如果换做我,我肯定扭头就跟大伙儿讲了。”
我觉得问得差不多了,拍了拍维卡的肩膀。“好了,去吧。如果有人要开溜,记得大声喊。要喊得大声点,否则会被风声盖过的。”
他和阿恩迈开大步,向巷尾走去,那儿是倒霉运酒吧的后门所在。盐巴佬们没有留意他们的去向,而是眼巴巴瞅着酒吧的推门,惦记着门后面那些劣质的烈酒。
“大伙儿听好!”我喊了一声,他们都转头看着我,“准备开喝!”
这话又引起一阵欢笑,他们起步迈向酒吧。没有人跑,而是两人一排地慢步走。他们被调教得挺好。我猜想,身为矿工,他们的生活比奴隶好不了多少,我也为自己感到庆幸,卡给我指明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不过,回首去看,我反倒要问:身为矿场的奴隶,身为枪的奴隶,两者之间会有多少差别呢?也许,是有一点:我总能抬头看到天空,知道神、人神耶稣和所有众神都可能高高在上,我说谢了。
我把杰米、治安官皮维和新来的威戈都叫到主路街道的另一端。我们站在治安官办公室门前伸出的廊檐下。两个不中用的副官——斯特罗瑟和匹肯——也挤在门口,好奇地瞪大眼睛张望着。
“你们两个,进去。”我对他们说。
“我们不听你的指挥。”匹肯说道,既然他的顶头上司回来了,他就像玛丽女王那样傲气十足。
“进去,关上门,”皮维说道,“你们脑子被枪打过啦?难道还没看出来这儿谁说了算?”
他们悻悻地进去了,匹肯瞪着我,斯特罗瑟瞪着杰米。门被重重地关上了,震得玻璃都快裂了。一时间,我们四人站在那里,望着风沙铺天盖地席卷主路,有一阵风卷着太多盐碱,盐矿马车都快看不见了。但没时间看风景了;马上就快天黑了,然而,皮人现在就坐在倒霉运喝酒的盐巴佬中间,可能很快就会变身了。
“我认为我们有一个难题,”我这话是说给他们每个人听的,但我注视着杰米,“在我看来,皮人知道自己是谁,那就不太可能坦诚自己会骑马。”
“我们想到了。”杰米答道,冲着警察威戈点点头。
“我们把所有能骑马的家伙都抓出来了,”威戈说道,“先生,您就放心吧。难道我没有亲自督阵吗?”
“我怀疑你并不知道每一个会骑马的人。”我说。
“我认为他确实知道,”杰米说,“罗兰,听他说。”
“小德巴利亚有个富人,叫萨摩·萨恩特。”威戈继续说道,“盐巴佬都管他叫‘肏逼’萨恩特,这个绰号名符其实,哪儿有女人他就往哪儿钻。盐矿司不属于他——蓟犁的大肥佬们才是真正的东家——但剩下的那些基本上都是他的:酒吧、妓院、窝棚——”
我看了看治安官皮维。
“小德巴利亚的一些简易房,给矿工们睡的,”他解释道,“窝棚不太多,但不是地下的。”
我又看着威戈,他提了提外套的衣领,看起来挺自得其乐。
“萨摩·萨恩特拥有公司的商铺,这就是说,矿工们都是他的。”他咧嘴笑了。见我没有咧嘴附应,他把手从衣领上放下来,朝上甩了甩。“世界就是这样的,年轻的先生——不是我规定的,也不是你能管的。”
“萨摩是个很爱玩的人……也总能靠玩乐赚到钱。每一年,他会举办四次矿工比赛。有些是赛跑,有些是障碍赛——他们得跳过木栏或是填满泥巴的水沟。看他们摔倒真的挺好玩的。妓女们都来看比赛,把她们乐得呀,傻鸟一样笑个不停。”
“说重点!”皮维吼了一声,“那些人喝两杯酒根本不费时间。”
“他也举办赛马,”威戈接着说道,“不过,他只肯放出一些老马,生怕小马在比赛中摔断了腿,那就只能开枪打死了。”
“要是哪个矿工也断了腿,他也开枪打死他吗?”我问。
威戈拍着大腿狂笑起来,好像我说了一个好笑话。要是库斯伯特在场,会告诉他我不是在开玩笑,但他不在。而杰米少言寡语,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开口。
“妙,小枪侠,你说得太妙了!不,他们只需修修补补,只要还能凑合用就继续用;萨摩·萨恩特的小赛事结束后,会有几个妓女留下来当护士,挣点外快。她们才不管呢,反正不是这么伺候,就是那么伺候,不是吗?”
“看比赛要付门票,当然,是从工资里扣,那就能抵消萨摩的开销啦。至于矿工,不管参加什么比赛——跑步、障碍跑、赛马——只要赢了比赛,就能免除一年在公司店铺买东西欠下的债。而对其他人,萨摩总是把利息抬得很高,他是绝对不吃亏的。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吧?要你说,这算恶毒吧?”
“和魔鬼一样恶毒。”我说。
“没错!所以,只要有老马围着他造好的跑马场开跑,任何会骑马的矿工都去骑!看着他们屁颠屁颠地骑老马,实在太逗趣了,我敢摘下自己的手表向你发誓。我去那儿是为了维持秩序。过去七年里,每一场比赛我都看了,也认得每一个参赛的挖地工。要说会骑马的人,统统在那儿了。倒是还有一个,但在今年新土季萨摩办的比赛上,那个盐老鼠从马上摔下去了,肠子都被踩出来了。撑了一两天,然后就挂了。所以,他肯定不是你们要找的皮人,你觉得呢?”
说完,威戈发自肺腑地大笑起来。皮维没有异议地看着他,杰米则是又鄙夷又惊讶。
我该相信他吗?这个人声称他们已把所有会骑马的盐巴佬都带来了。我拿定主意了,只要他敢正面回答一个问题,我就愿意信他。
“威戈,你自己会在那些跑马比赛中下赌注吗?”
“去年赢了好大一笔钱呢,”他骄傲地说道,“萨恩特只打白条,不给钱,抠得要死,但有那张白条,妓女和威士忌就够我用了。年轻的妓女,陈年的威士忌,才是我的最爱。”
隔着威戈的肩膀,皮维朝我看来,耸耸肩,好像在说:他是那一片的警察,不归我管,所以别怪我。
我不会为此怪他的。“威戈,进办公室去等我们。杰米,治安官皮维,你们跟我来。”
我们走过街的时候我作了一番解释。反正也没几句话。
“你跟他们说,我们想要什么。”当我们站在酒吧门口外面的时候,我对皮维这样说。我得把声音压低,虽然聚集在酒吧门口的那些人已被我们赶跑了,但整个镇子的人都观望着我们、支棱着耳朵,好像我们在嘀咕什么趣闻。“他们认得你。”
“他们更认得威戈。”他说。
“那你认为,我为什么要让他待在街对面?”
他咕哝着笑了一声,推门进了酒吧。杰米和我紧随其后。
酒吧的常客们都退到了牌桌边上,把整个吧台让给盐巴佬。斯尼普和甘菲德一头一尾地看守在旁;科林·弗莱伊背靠木板墙站着,双臂交叉抱在羊皮背心外面。酒吧有两层楼,据我猜想,上面才是寻欢作乐的地方。二楼的过道里站满了女士,都不怎么迷人,她们全都低头看着盐巴佬们。
“矿工们!”皮维说道,“转过身来,面对我!”
他们立刻照做了,没耽搁。对他们来说,皮维就像是另一个工头吗?只有少数几人还没喝完小杯威士忌,但多数人都喝完了。现在,他们看起来活分多了,脸颊上的红晕是酒精催出来的,而不再是沿着山坡一路追着他们、鞭打在脸上的风沙了。
“好好听着,”皮维说道,“你们要坐上吧台,每个人都得坐,然后脱掉靴子,让我们看到你们的脚。”
七嘴八舌的抱怨声立刻响起来。“你想知道谁在比利刑栏待过,干吗不直接问?”有个灰胡子盐巴佬嚷嚷起来,“我就待过,而且也不以为耻。我偷了一条面包带回去给老婆和两个吃奶的娃儿吃。结果呢,娃儿都没捞到好处,全死了。”
“要是我们不脱呢?”有个年轻点的盐巴佬问道,“难不成还开枪打我们?我也不在乎,老实说,好歹是不用再下那该死的矿了。”
好多人嘟哝着,附和他。还有人说了句什么,像是提到了绿光。
皮维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前推。“是他让你们少干一天的工,还送你们酒喝。如果他要找的人不是你,你他妈的凭什么害怕?”
回答这个问题的盐巴佬几乎不比我大几岁。“治安官先生,我们成天到晚都在害怕呀。”
这是实话,他们平日里甚至都不敢这么说,突然间,倒霉运酒吧里没人再吱声了。门外的风声呜咽,吹打在薄薄墙板外的盐碱粒听来就像冰雹。
“伙计们,听我说。”皮维开口了,现在,他放低了声音,语气也客气多了。“两位枪侠完全可以拔枪,逼你们照做,但我不想那样,你们也没必要受到那种待遇。算上杰斐逊农场,德巴利亚已经死了三十多人了。死在杰斐逊农场的有三个是女人,”他停了停,又说,“不对,我说得不对。一个是女人,另外两个都还是小姑娘。我知道你们活得艰难,拼死干活也挣不到几个钱,但我还是想请你们帮忙。为什么不呢?在你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藏有隐情。”
“好吧,管它呢。”灰胡子说道。
他倚着身后的吧台,蹬跳了一下,坐了上去。在这群矿工里,他一定算是老资格,因为他一坐,所有人都坐上了凳子。我观望着,看有谁不情愿,但没发现有人露出马脚。一旦开始配合,他们就把这件事看成某种玩笑了。很快,二十一个盐巴佬坐上了高高的吧台,靴子就像雨点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掀起锯屑地板上的一层土。哎哟,众神啊,直到今天我都能闻到那股味儿。
“呃,可把我恶心死了。”有个妓女说道,我抬头一看,楼上的女看客们一阵风儿似的散了,随之而去的还有晃动的羽毛和啪嗒啪嗒直响的拖鞋。酒吧的男招待也凑到牌桌那儿去了,捏着鼻子。我敢说,今晚蕾西小馆肯定卖不出几块晚餐牛排了;如果世间有倒胃口的偏方,一定就是那股味儿了。
“把裤腿儿拉上去,”皮维说道,“我们要看得到脚脖子。”
鞋都脱了,现在他们都很听话。我迈步向前,说道:“如果我点到谁,谁就跳下吧台,走到墙边去。你可以带着靴子走,但不用着急穿上脚。你只需要走到对街,光脚走。”
我走过这一双双垂下的脚,大多数都是瘦骨嶙峋、青筋暴突,只有几个年轻人除外。
“你……你……还有你……”
总共数出十个人脚上有蓝环刺青,表明他们在比利刑栏服过劳役。杰米不露声色地走在他们旁边。他没有拔枪,但两只大拇指都勾在交叉摆放的枪带上,手掌紧挨着六轮枪的手柄,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酒吧老板,”我说道,“给留下来的这几位再添一小杯。”
没有刺青的矿工们欢呼雀跃,开始把靴子套上脚。
“我们怎么办?”灰胡子老头问道。他脚踝上的刺青褪色了,简直都看不出来了。他那双脚就像老树桩那样疙疙瘩瘩。我真的无法想象,他怎么能用这双脚走路呢——更别说下井干活了。
“你们中的九个人将喝到大杯的酒,”我的这句话将他们脸上的阴郁表情一扫而空。“第十个人会得到特殊的奖品。”
“一卷吊脖绳!”杰斐逊的甘菲德低声说道,“我看到了农场里的惨状,所以我希望他临死前能在空中好好跳一段舞。”
我们把斯尼普和甘菲德留在酒吧,看着那十一个盐巴佬喝酒。另外十个人,我们亲自押送过街。灰胡子老头走在最前头,老树桩般的光脚走得挺轻快的。那天的夕阳仿佛被风沙吸走了颜色,变成我从没见过的怪异的淡黄色,马上就要入夜了。风在吹,沙尘在飞。我留意去观察,想发现某个人试图借机溜走——不如说,我是真的希望他暴露自己,只有这样,那个在牢房里等待的孩子才不用受折磨——但没人有异样。
杰米走到我身边。“如果他在这些人里面,他肯定指望那孩子没有看到脚踝以上的部分。他是铁了心要搏一下了,罗兰。”
“我知道,”我说,“因为那孩子确实只看到了脚踝,他也可能蒙混过关。”
“那怎么办?”
“把他们都关起来,我想只能这样了,等着其中有谁变身。”
“万一他不是被动的呢?万一他可以操控自己变或不变呢?”
“那我就没辙了。”我说。
威戈挑头,和匹肯和斯特罗瑟玩起了“看我的”,还下了三联赌注。我用手猛拍一记桌子,把他们用于计数的火柴棍震散了。“威戈,你要陪同这些人跟着治安官走进牢房。再过几分钟。还有几件事要交代。”
“牢房里有什么?”威戈问道,颇有几分遗憾地看着震开的火柴棍。我猜,他本来可以赢的。“要我说,是那个男孩吧?”
“男孩,以及这起悲伤事件的终结。”我的口吻很坚定,哪怕有点虚妄。
我握住灰胡子老头的手肘——没使劲——把他拉到一边。“先生,怎么称呼你?”
“斯泰格·卢卡。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那个家伙吗?”
“不。”我这么说,也这么想。没有原因,只凭直觉知道他不是。“但如果你知道谁是皮人——哪怕只是你猜测的——你应该告诉我。那里,关着一个吓坏了的小孩,为了保护他的安全而被锁在牢房里。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像巨熊似的怪物杀死了他父亲,只要有可能,我就不想再给他带去更多痛苦了。他是个好孩子。”
他思忖了片刻,接着,他握住了我的手肘……那只手就像铁打的一样。他把我拉到角落里。“我说不准,枪侠,因为我们都在矿井下面,在新矿的深处,我们都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盐矿里有一道裂缝,从里面射出绿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一闪一灭的,就像有颗心脏在里面跳。而且……它还会凑在你面前讲话。”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也不懂啊。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们都看到了,也都感觉到了。它会凑到你跟前讲话,让你进去。很难抗拒。”
“光,还是声音?”
“都挺闹心的。那是先民留下的,我毫不怀疑。我们对班德利说了——他是个霸道的工头——他就自己下去看了。他也看到了。感觉到了。但他打算因为这个把矿井封了吗?才怪,那个浑球。他还要应付他的顶头上司,而他们只知道下面有一大片盐矿。所以,他命令一队矿工用石头把裂缝堵起来,他们确实堵上了。我知道,因为我也被派去堵裂缝了。但是,堵上的石头是可以抽出来的,也确实被抽出来了,我发誓。石头起先是一个样子,后来又变了样子。有人进去过了,枪侠,不管另一边有什么玩意儿……它改变了那个人。”
“但你不知道是谁。”
卢卡摇摇头。“我只能说,那一定是发生在半夜两点到六点之间,因为那时候很安静。”
“回到队伍里去吧,我说谢了。你马上就能喝上酒了,我很乐意请你喝酒。”但是,卢卡喝酒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我们没法预见未来,不是吗?
他回到了工友们中间,我仔细地扫视他们。卢卡是年纪最大的。大多数人都是中年,还有两三个挺年轻的。看起来,他们都兴致勃勃的,与其说害怕,不如说是兴奋,这我可以理解:刚刚下肚的两口小酒让他们精神振奋,在日复一日的地牢般的掘矿生活中,这显然是一天例外。没人遮遮掩掩,或有愧疚的表情。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就是颓败不堪、铁路末端的矿山小镇上的盐巴佬该有的样子。
“杰米,”我说道,“和你说句话。”
我引着他走向门口,和他耳语了几句。我让他去办件事,尽快回来,决不能耽搁。他点点头,悄悄走进了风沙漫天的暮色中。也许,这时已该说是夜色了。
“他去干吗?”威戈问道。
“和你没关系。”我说着,转向那些脚踝上有蓝环刺青的人。“我希望你们排好队。根据年纪,从老的排到小的。”
“我怎么知道自个儿几岁!”有个秃顶的盐巴佬说道,他戴着一块腕表,表带都生锈了,还有修补链条的痕迹。他这么一说,有些人笑起来,连连点头。
“你们尽力排好就成。”我说。
我对他们的年纪不感兴趣,但他们争来吵去的就能耗掉一点时间,这才是主要目的。如果铁匠说话算数,那才是各就各位;如果他食言了,我就得临场发挥点什么。不会救场的枪侠死得早。
矿工们互相推搡、挤兑,活像小孩子玩抢椅子游戏,抢来抢去,总算排出了一个让大多数人满意的顺序,从老到小。这支队伍从牢房门口排到了大门口。卢卡是第一个;戴腕表的在中间;和我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在最后——就是他刚才说大伙儿整天害怕的。
“治安官,你能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吗?”我提出了请求,又说道,“我想先和斯崔特说几句话。”
比利站在关醉酒闹事者的牢房里,紧挨着栅栏。他听到了我们在外面的谈话,看起来很惊恐。“它在这儿吗?”他问,“皮人?”
“我认为他在,”我说,“但还没办法肯定。”
“先生,我怕。”
“我不会怪你的。但牢房锁好了,铁栅栏也很牢靠。比利,他不会逮住你的。”
“你没见过他变成熊的模样。”比利呢喃了一句,双眼瞪圆了,熠熠闪光,定定怔怔的。以前,我只在被人一拳重击打中下巴的人脸上见过这种眼神,就在他们双膝一软、倒地之前。外面的风飞卷在牢房屋檐下,发出尖利的啸叫。
“勇者心提姆也很害怕,”我说道,“但他挺住了。我希望你也能像他那样。”
“你会在这儿吗?”
“是的。我的伙伴杰米也会在。”
好像提到他的名字就把他召来了,办公室的大门开了,杰米快步迈进来,拍了拍衬衣上的盐碱粒。看到他,我很高兴。但随他而来的那股臭脚丫子味儿就不那么让人喜欢了。
“拿到了吗?”我问。
“拿到了。应该足够了。这是名单。”
他把两样东西都递给我。
“你准备好了吗,孩子?”杰米问比利。
“应该是吧,”比利答道,“我要假装自己是勇者心提姆。”
杰米严肃地点点头。“是个好主意。希望对你有用。”
一阵特别强劲的风吹过来了,顺着栅栏窗格的空隙,把苦涩的沙尘吹进了专门囚禁醉酒闹事者的牢房。诡谲的风啸声再次环绕屋檐。灯光越来越黯淡。我突然觉得,把这些等待着的盐巴佬全都关起来会好一点——安全一点,余下的事留到明天或许更好。然而,毕竟有九个无辜者。还有这个男孩,他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最好还是快点了断吧。如果可以的话,快点才好点。
“听我说,比利,”我说,“我会让他们走过来,慢慢地走。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
“那……好吧。”他听起来很虚弱。
“你需要先喝点水吗?或是解个手?”
“不用了,我很好。”说是这么说,他的模样却根本不算好。事实上,他吓坏了。“先生?有多少人脚上有蓝环?”
“都有。”我说。
“那怎么——”
“他们不知道你看到了多少。他们一个一个走过来,你只需看。还有,你应该往后站一点。”我的意思是,起码要站在一臂开外,但我不想说得太大声。
“我该说什么?”
“不用说话。除非你看到了什么,想起了什么。”对此,我基本上不抱希望。“杰米,带他们进来吧。治安官皮维负责领队,威戈殿后。”
他点点头,离开了。比利从栅栏间伸出了手。一时间,我没有反应过来他要什么。但马上就明白了,我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好了,该往后退几步了,比利。记住你父亲的脸。他会在空无境看着你的。”
他顺从地退后了。我瞥了一眼名单,扫视了一遍名字(好多大概都拼错了),那对我并没有意义,但我已把右手按在了枪柄上。右手边的这支枪已经上膛了,弹夹里有特殊的子弹。据范内说,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杀死皮人:用神圣金属制造的尖锐武器。我付给铁匠的是金币,但让他给我打造的子弹是纯银的——只要按下击锤,射出的第一颗子弹就将是它。应该会有用。
如果没有用,我会用铅弹继续打。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治安官皮维。他的右手握着一支两英尺长、铁木制的警棍,附带着的生皮缠手带在他手腕上绕了好几圈。他看到了牢房里脸色煞白的男孩便微笑了。
“你好哇,比利,比尔之子,”他说道,“有我们陪着你,不会有事的。别害怕。”
比利很想笑一下,但实在太惊惧了。
第二个进门的是斯泰格·卢卡,树桩般的脚一步一步挪,身体也跟着摇摆。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差不多年纪的老头,白胡子脏兮兮的,灰头发更脏,垂在肩膀上,眼睛有点斜视,因而显得有几分阴险。也许,他只是近视罢了。名单上,他的名字是鲍勃·弗莱恩。
“慢慢走过来,”我说,“让这个男孩好好看看你们。”
他们进来了,一个接一个,比尔·斯崔特的神情非常紧张。
“愿神保佑你,孩子。”卢卡走过时,说了一句。鲍勃·弗莱恩比划了一下,假装碰了碰帽檐以示敬意。有一个年轻人——名单上写的是杰克·马什——吐了吐被宾果烟熏得蜡黄的舌头。其余的人只是拖着脚步往前走。还有两个人低着脑袋,威戈冲他们吼了一声,他们才抬起头来,和男孩对视了一下。
比尔·斯崔特没有流露出想起什么的表情,只是又惊恐又困惑。我尽量不露声色,但心里却越来越不抱希望了。毕竟,皮人为什么会暴露呢?他尽可以放心走这么一遭,他一定是知道的,自己不会因此暴露身份。
现在,只剩下四个人了……两个……最后,只剩下那个在倒霉运酒吧里坦言害怕的大男孩。我看到他走过去时,比利的脸色有变,起初,我还以为有情况,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那不过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
最后进来的是威戈,他把警棍收起来了,但是在两只手上都套上了指节铜环。他朝比尔·斯崔特笑了笑,但让人不太舒服。“小子,没什么货色是你要的吗?好吧,我很抱歉,但我得说我毫不——”
“枪侠!”比利喊我了,“德鄯先生!”
“我在,比利。”我用肩膀撞开威戈,走到牢门前。
比利舔了舔上唇。“请你让他们再走一遍,可以吗?但这一次,要他们把裤腿提上去。我看不清蓝环。”
“比利,蓝环都一个样儿。”
“不,”他说,“不一样。”
风声忽歇,治安官皮维听到了他的话。“转过身,伙计们,往回走。这一次,把你们的裤腿都拽高点儿。”
“这还有完没完啦?”戴腕表的家伙叨咕了一句。名单上写着,他叫奥利·安格。“你们保证赏我们酒的。大杯的!”
“宝贝儿,你这是怎么了?”威戈问道,“你就不能往回再走一趟?你老妈是不是砸过你的头?”
他们低声抱怨着,开始掉转方向,从走廊尽头往办公室走,这一次是从年轻的到年老的,每个人都提拉着裤腿。在我看来,那些刺青都一样。一开始,我以为在男孩眼里也是如此。但我看到他的眼睛瞪大了,又倒退一步。但他没吱声。
“治安官,麻烦你让他们停一下。”我说。
皮维走到通向办公室的门口,挡住了去路。我走到牢门口,低声问道:“比利?看到什么了?”
“印子。”他说,“我看到了印痕。那个人的蓝环是断的。”
我没明白……但很快就懂了。我想起柯特一直说我思考的时候比别人慢好几拍,说我是榆木脑袋。他骂别人的时候也是不留情面的,甚至更难听,当然,那就是他的职责。但站在德巴利亚牢房的过道里、听着风沙热风暴在外面呼啸的时候,我认为他骂我骂得太对了。我就是个榆木脑袋。几分钟之前,我想的全是刺青之外的东西,以为比利会想起别的特征,然而,早在我催眠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告诉我了。我总算意识到了,我早就得到了新的线索。
还看到什么吗?我问过他,并自以为没有下文了,光惦记着快点把他唤醒,因为那显然让他很难受。可他提到了白印子——不确定的口吻,好像在自问——可愚蠢的罗兰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盐巴佬们有点不安分了。戴腕表的奥利·安格吵吵着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他想去“倒霉运”喝一大杯酒,顺便捡回他的靴子。
“是谁?”我问比利。
他凑过来,轻声耳语。
我点点头,向过道尽头的那群人走去。杰米正严密地监视着他们,双手搭在枪柄上。矿工们肯定从我脸上看出了端倪,因为他们突然不再嘀咕了,只是盯着我看。此时,只能听到风声,以及风沙持续不断飞撞在墙的声音。
接下去发生的事,我回想过无数遍,我认为谁也无法提前阻止。你们明白吗,我们不知道变身可以多么迅速;我觉得连范内都想不到,要不然,他肯定会提醒我们的。就连我父亲也这么说——当我完成报告,站在他的书桌前,数不尽的书本在书架上苦着脸俯瞰我,等待他评价我在德巴利亚的表现时——不是作为我的父亲,而是作为我的首领。
但有一件事令我欣慰,当时是,至今仍是。我差一点脱口而出,把比利告诉我的那个名字讲给皮维听,但话到嘴边,我改了主意。并非因为皮维在很久以前帮过我父亲,而是因为小德巴利亚和盐屋并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内。
“威戈,”我说道,“把奥利·安格叫过来,有劳你了。”
“谁?”
“戴腕表的那个。”
“嘿!干吗!”警察威戈抓住他的时候,奥利·安格粗声叫嚷起来。他身形瘦弱,不太像矿工,甚至可以说太文弱了,但他的胳膊很结实,我还看到他的格子衬衫下鼓起更结实的肌肉撑起了肩膀。“嘿!我又没干坏事!因为小毛孩想显摆自己,就把我一个人挑出来,这太不公平了!”
“闭上你的臭嘴。”威戈说着,把他从矿工堆里拽出来。
“把你的裤腿再拉上去一次。”我对他说。
“滚你的蛋,兔崽子!连你骑的马也一起滚远点!”
“闭嘴,要不然我帮你封口!”
他挥舞了一下拳头。“来试试!只要你——”
杰米迈步走到他身后,抽出一把枪,轻巧地举到半空,手握枪柄,用末梢轻击安格的脑袋。这一击很有分寸,不会把安格打晕,但足以让他放下拳头。趁着安格的膝盖一软,威戈抄在他的腋下,架住了他。我抓紧时机掀起他右边的长裤裤腿,看到了:比利刑栏的蓝环刺青被一道很深的疤痕割断了——用比利·斯崔特的话来说,是断的——疤痕向上延伸,直到膝头。
“这就是我那天看到的,”比利喘着粗气说道,“我躲在马具后头看到的。”
“他胡说。”安格说着,神色惶恐起来,说出的话也没了底气。一道细细的血痕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来,杰米的那一击蹭破了他的头皮。
我全明白了。比利没在牢房里正眼看过奥利·安格之前,早就提到了白印子。我刚张口,想让威戈把他送进牢房,但就在那节骨眼上,人群中的老人冲上来了。那眼神仿佛在说,他总算恍然大悟了。也不完全是彻悟,还有激愤。
我、杰米和威戈都没来得及阻拦,斯泰格·卢卡已经揪住了安格的肩膀,摁在牢门栅栏上,再把他从关醉鬼闹事者的牢房推到过道另一边。“我早该知道的!”他喊叫着,“几星期前我就该知道的!你这个该死的变形混蛋!婊子养的敢这样杀人!”他攫住戴着旧表的那只胳膊,“你从哪儿搞到这玩意儿的?还不是从发出绿光的裂缝里?还能是哪儿?哎呀!你这个挨千刀的混蛋,换层皮就杀人不眨眼!”
卢卡朝安格迷茫呆滞的脸孔上吐唾沫,又转向我和杰米,手里还抓着他的手腕。“他说他是在老矿山外的一个地洞里捡到这块表的!还说,有可能是黑鸦帮当年落下的赃物,我们都像傻瓜一样信了他!我们甚至在不当班的日子里也去到处挖宝贝,是不是!”
他转回头,面对神情呆滞的奥利·安格。在我们看来,他确实眼神空洞,面容呆滞,但谁知道那双眼睛背后正在发生什么变化呢?
“可你呢,我们到处寻宝的时候,我敢说,你一定抄着手在一旁笑话我们吧。你是在洞里找到它的,没错,但不是在老矿井那儿。你钻进了那个裂缝!进了绿光!就是你!就是你!你——”
安格的下巴是最先扭曲起来的。我不是说他开始狞笑;而是他的整个脑袋开始扭曲。好像在看一只无形的手绞拧床单。他翻起了白眼,直到一只眼珠子翻得比另一只高,蓝眼珠开始变成墨黑色。他的皮肤先是变得刷白,血色尽失,继而泛出绿色。仿佛有很多拳头在皮肤下击打出那种绿色,逐渐渗透晕入肤色。他的衣裤从身体上滑下去,因为那身体已不再是人形了。不是熊,不是狼,也不是狮子。我们多多少少有心理准备,能应对那些猛兽。甚至也想到过鳄鱼,萨罗尼的福尔图纳就不幸遭到鳄鱼模样的怪物的追袭,就算是别的生物,至少看起来很像鳄鱼。
大约就在三秒之间,奥利·安格变成了一人高的蟒蛇。大蛇。
卢卡抓着的那条胳膊已退缩进了那个肥鼓鼓的绿色身躯,当蟒蛇冲进老人的嘴巴时,他大叫了一声却被闷住了声音,此时的蛇头已抻长了,顶部还散落着一些人类的头发。随着一声湿哒哒的脆响,卢卡的下巴颏脱臼了,只有皮肉筋腱相连。那东西仍在变身,仍靠两条没变完的人腿站立着,当它像个钻子塞进老人的喉咙时,我看到他细弱的脖颈膨胀开来,皮肉上的皱褶都撑开了。
从过道那头传来的惶恐的尖叫声不绝于耳,别的盐巴佬都呆立在那里。我没去管他们。我看到杰米死死抱住大蛇那继续突变、不断肿胀的身体,徒劳地想把它拉出奄奄一息的斯泰格·卢卡的喉咙;我还看到,巨大的蛇头一路钻穿卢卡的脖子,吐出红信子,鳞片层叠的蛇头上沾染着血珠、挂勾着皮肉。
威戈挥动戴着黄铜指环的拳头,狠狠砸向它。大蛇灵巧地躲开了,又冲刺向前,露出骇人的蛇牙——粗大的利齿仍在变化,上排有两颗,下排有两颗,全都滴着透明的液体。它一口咬住威戈的手臂,他大声尖叫。
“疼!天啊众神啊!火辣辣的!”
卢卡的头已经被刺穿,当大蛇钉住他、挂着他,又把毒牙刺进狠命挣扎的警察的手臂时,他摇摇摆摆得像在跳舞。鲜血连着血肉溅落四处。
杰米眼神狂野地看着我。他已拔出了两把枪,但该往哪里射呢?大蛇盘拧在两个垂死的人中间。它的下半身——现在已经没有腿了——从堆落的衣物里抽出来,又粗又圆的蛇身卷住卢卡的腰,慢慢抽紧。蛇头下面的蛇身慢慢地从卢卡洞穿的脖颈里钻出来,那个洞被撕扯得越来越大。
我倒退一步,抓住威戈,拽着他的背心把他往后拖。被咬的那条胳膊已经发黑了,肿成了两倍粗。他瞪着我,眼珠子好像快从眼窝里暴突出来了,白沫开始从嘴角滴下来。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比尔·斯崔特的尖叫。
毒牙松开了。“疼。”威戈轻轻说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他的喉咙肿大了,舌头耷拉出来,就这样倒在地上,在痛不欲生中震颤。大蛇凝视着我,吞吐着分岔的红信子。那双眼睛是黑漆漆的蛇眼,但分明透露着人类才有的意识。我举起左轮枪,枪膛里已装载了特殊的子弹。我只有一颗银子弹,蛇头疯狂地来回甩动,但我毫不怀疑自己不会失手;我生来是枪侠,这就是我理应做到的事。它向我冲来了,毒牙闪着寒光,我扣下了扳机。这一枪很准,银弹不偏不倚地射入张大的蛇口。蛇头被子弹的冲力推得向后仰,四溅的鲜血还没落上牢门铁栏、再落到过道地板上,就已经变白了。以前,我见过这样豆腐渣似的白色血肉。那是脑。人的脑浆。
突然间,换成奥利·安格被损毁的脸孔在凝视我了,依然悬挂在卢卡后脖颈上血肉模糊的大洞之上,但下半身依然是蛇体。蛇鳞之间钻出粗乱的毛皮,不管那身体是什么,它都正在死去,仿佛已完全失控了,曾经变过的形体乱作一团。就在它倒地之前的刹那间,蓝眼睛发黄了,变成了狼眼。接着,它连带着不幸的斯泰格·卢卡,彻底倒下了。过道里,垂死的皮人之身发出诡异的微光,仿佛会烧起来,继而波动着变换形状。我听到肌肉弹出时怦怦作响,也听到骨头挪位时磨出瘆人的摩擦声。一只光脚突然伸出来,变作毛茸茸的脚掌,然后又变回了人足。奥利·安格的残尸痛苦地辗转扭动了一会儿,然后,不动了。
男孩仍在尖叫。
“到床边去,躺下来,”我对他说,我的语气不是很平稳,“闭上眼睛,告诉自己,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要你。”比利抽噎着,走向小床。他的脸蛋溅到了血,点点斑斑。有很多血喷溅到了我身上,但他没有看到。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我要你陪着我!求你了,先生,求你了!”
“我会尽快来陪你的。”我说到也做到了。
就在关押醉酒闹事者的牢房里,我们三个凑在简易小床上度过了那一晚:杰米在左边,我在右边,小比尔·斯崔特在中间。风暴渐渐平息,夜深时,我们听到主路上传来人们欢闹的声音,德巴利亚的城民都来庆祝皮人的死亡。
“先生,我会怎么样?”好不容易入睡前,比利问道。
“会遇到好事情。”我说着,希望萨罗尼的艾菲琳娜别让我的心意落空。
“它死了吗?德鄯先生,它真的死了吗?”
“真的。”
但在这件事上,我决定做到万无一失。过了半夜,风暴基本变成了轻风,精疲力竭的比尔·斯崔特睡得很沉,连噩梦都无法侵扰他了,这时候,我才和杰米去牢房后面的垃圾场找治安官皮维。就是在垃圾场里,我们在奥利·安格的尸体上淋上煤油。点火之前,我问他俩,有人想留下那块腕表当作战利品吗?不知该如何解释,那块表在殊死搏斗中竟然没有坏,精巧的小秒针还在转动。
杰米摇摇头。
“我也不要,”皮维说道,“搞不好会有鬼魂缠身呢。点火吧,罗兰,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当然。”我答道,然后擦亮火柴,扔向尸体。我们站在一旁看,直到德巴利亚的皮人的残尸烧成了炭黑的骨头。在灰烬中,腕表变成了一块炭黑的疙瘩。
第二天清早,我和杰米召集了一班人马——说是召集,其实人们都争先恐后地要跟我们走,直奔铁路线。到了目的地后,花了两个钟点才把脱轨的“小玩意儿”搬回双轨铁道上。火车司机特拉维斯负责指挥,我则向这些帮手们许诺:大家都能在蕾西小馆吃午饭、下午到“倒霉运”喝酒,所有账单我都包了,这让我一下子交到了不少朋友。
那天晚上,镇上会举办欢庆活动,杰米和我将成为座上宾。其实,我对这种事一向敬而远之,历来都不擅长聚会——我巴不得立刻回到家——但参加活动也算是任务的一部分。好处当然也有:会有很多女人,有一些无疑很漂亮。我不介意看到漂亮姑娘,我猜想杰米也不会反对。关于女人,他有太多东西要学了,在这件事上,德巴利亚算得上好地方。
我和杰米看着“小玩意儿”慢慢步入正轨,再一次朝我们慢慢驶来,方向也十分正确:朝向蓟犁。
“我们要不要回镇时在萨罗尼停一下?”杰米问我,“问问她们愿不愿意收留小男孩?”
“是的。而且,修道院长说过她有东西要给我。”
“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艾菲琳娜,山一般的女人,大步流星穿过萨罗尼的庭院向我们走来,双臂朗朗张开。我差点顺势跑起来;这让我想到库娜附近的油田,我仿佛站在车道中央看着超大卡车向我驶来。
她当然没有冲过来把我们碾倒,而是用一个宽大的、丰满的拥抱将我们两个同时揽住。她闻起来十分甜美:混合着肉桂、百里香和烘烤糕点的香气。她亲了亲杰米的脸颊——他脸红了;又亲吻我的嘴唇。那个片刻,我们完全被她那复杂而汹涌的裙袍包裹住了,也笼罩在堪比羽翼猎猎翻飞似的丝绸兜帽投下的阴影里。
“你们为这座小镇做了多么了不起的贡献啊!我们该怎么说谢了才好!”
我笑着说:“艾菲琳娜夫人,您太客气了。”
“这算哪门子客气!你们会留下来和我们共进午餐的,是不是?有牧场自酿的葡萄酒,虽然不多。你们今晚会喝个够的,我一点儿不怀疑,”她还狡黠地瞥了一眼杰米,“不过,大伙儿轮番敬酒的时候,你们应当小心点;豪饮的时候是很像男子汉,但喝完了就没那么多男子气概了,稀里糊涂干下什么事,说不定自个儿都不记得呢。”她停了停,咧开嘴笑出声,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和她那身长袍不太相衬。“噢……大概你不会。”
杰米的脸红得都快爆了,但他一言不发。
“我们看到你们过来了,”艾菲琳娜说道,“这儿还有一个人想亲自感谢你们。”
她让到一边,让身后那个年轻的萨罗尼修女福尔图纳露面。她依然缠着很多绷带,但今天看起来很有生气,露在外面的那半边脸明显带着快乐和轻松的情绪,我们看得出来,她变得神采奕奕了。她羞涩地向前迈步。
“我又能安眠了。再过些日子,我甚至都不会做噩梦了。”
她撩起灰袍的下摆,双膝跪下在我们面前——这让我坐立难安。“修女福尔图纳,昔日的安妮·克雷,说谢了。我们都要感谢你们,但这是我自己的肺腑之言。”
我轻轻搀扶她。“快请起身,信民。不要在像我们这样的人面前下跪。”
她用闪亮的眼睛看着我,用她依然可以亲吻的半边唇吻了我的脸颊。接着,她就飞也似的穿过庭院,跑向了厨房——我猜想那应该是修道院的厨房,已经飘出了香喷喷的气息。
艾菲琳娜带着欢喜的笑颜看着她离去,继而转身对着我们。
“有个男孩——”我提起了这件事。
她点点头。“比尔·斯崔特。我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的事。我们修女不去镇上,但镇上的人时常来看我们。友好的小鸟会把新鲜事儿嘀咕到我们耳朵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很明白。”我说。
“明天,等你们的脑袋清醒了、缩回正常尺寸了,”她说道,“再把他带过来。我们这儿都是女人,但很乐意接受一个孤儿……至少,在他需要刮胡子之前没问题,那之后,一群女人只会让男孩厌烦,或许他就不适合再待在这里了。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叫他认字、算数……如果他够聪明,我们就愿意教。罗兰,佳碧艾拉之子,你认为这孩子聪明不?”
她称我为母亲之子、而非父亲之子,这是很奇怪的叫法,却出乎意料地让我很舒心。“我会说他非常聪明。”
“那就成了。等他长大了,我们还会给他找一个去处。”
“一片田,一个家。”我说。
艾菲琳娜笑了。“没错,就要那样,像勇者心提姆的故事里讲的。好啦,我们去吃午餐吧?我们要向两位英勇的年轻人敬上牧场自酿的葡萄酒。”
我们连吃带喝的,总之,那是一场非常愉快的聚餐。修女们开始清理桌面时,修道院院长艾菲琳娜把我带到她的套间,办公室比卧室大得多,办公用的橡木大桌上,文件堆得像小山,一道阳光照在桌上,还有一只猫睡在阳光里。
“来到这里的男人少之又少,罗兰,”她说道,“其中之一,你应该知道。他的脸很白,总穿着一身黑衣。你知道我在说谁吗?”
“宽袍人,马藤·布罗德克洛克。”我答道。仇恨让刚下肚的美食突然变味了。还有嫉妒,我猜想,不仅是代表我父亲——也就是被阿藤的佳碧艾拉戴上绿帽子的人。“他是来看她的吗?”
“他要求见她,但我拒绝了,把他打发走了。一开始他不肯走,但我亮出了自己的刀,告诉他萨罗尼有好几样武器,萨罗尼的女人们也知道怎样用。我说,第一样是枪。还提醒他身在内陆荒漠的深处,除非他能飞,否则——我建议他最好赶紧跑。所以,他走了,但在走之前他诅咒我,也诅咒了这个地方。”她犹疑了一下,抚摸着睡猫,又抬起头看着我。“曾有一度,我以为,皮人的出现是因为他的魔法生效了。”
“我不相信。”我说。
“我也不信,但我们谁也无法完全确证这一点,不是吗?”猫想爬上她的膝头,对它来说那一定是片宽阔的游乐场,但艾菲琳娜把它赶下去了。“但有一件事我能肯定:不管用什么办法,他和她交谈了,也许是在夜里透过她房间的窗户,也许只是在她噩梦连连的睡梦中,这就没人知道了。她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可怜的女人。”
我没有回答什么。一个人又惊讶又心酸的时候,通常,最好不要说话,因为在那种心境下,说什么都可能是错的。
“我们把宽袍人赶走之后没多久,你母亲就决定放弃退隐生活。她说,她还有一个任务要去完成,还有更多要弥补。她说,她的儿子不久就会来这里。我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因为卡如轮,转不休’。她把这个留给你。”
艾菲琳娜打开办公桌下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那字迹是我非常熟悉的。我父亲应该比我更熟悉。写下这个名字的那只手曾翻动着漂亮的老书,给我念《穿过锁孔的风》。还有别的,许多许多故事。我喜爱那些书里所有的故事,但更喜爱翻动书页的那只手。当风声响起,我更钟爱念诵故事的那个声音。那都是在她被魔法蛊惑、变成一个可悲的、背叛丈夫的女人之前——她就那样慢慢走向另一只手握住的一把枪。我的手。我的枪。
艾菲琳娜站起来,抚平宽大的围裙。“我得去看看我的小王国的各个角落是不是都妥当了。我就在这里和你道别了,罗兰,佳碧艾拉之子,你离去的时候只需把门带上,门会自己锁上的。”
“你信任我独自待在你的房间里吗?”我问。
她笑起来,绕过办公桌,又亲吻了我。“枪侠,我绝对信任你。”说完,她走了。她是那么高大,过门时甚至必须低下头。
我坐在那里,盯着佳碧艾拉·德鄯的最后一封信看了很久。心里五味杂陈,恨、爱、悔恨、遗憾……我再也没能摆脱那些感受。我想过烧掉它,不去读它,但最终还是把信封撕开了。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纸。每一行写得都不太齐整,很多地方的墨迹都糊了。我相信,写下这些词句的女人几近崩溃,挣扎着,想抓住残留的最后一丁点儿理智。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得懂这些话,但我能懂。我相信我父亲也能,但我从未把这封信给他看过,甚而不曾提及过。
我享用的盛宴烂透了
原以为是宫殿,实则地牢
痛煞我矣,罗兰
我想起了死在大蛇毒牙之下的威戈曾那样大喊疼痛。
如我回头讲述我所知
我无意听闻之事
或能拯救蓟犁乃至数年
或能拯救你乃至数年
你父亲就未必,因他从不关心我
“未必,因他从不关心我”这句话被重重地几道线划掉了,但我还是看出来。
他说我不敢
他说“到萨罗尼隐居到死吧。”
他说“如你敢回来,死神会提早召唤你。”
他说“你的死亡将毁灭世上唯一爱护你的那个人。”
他说“难道你愿意死在亲儿子手里,看着他抛弃
所有美善
所有慈爱
所有爱心
如同泼出一盆水?
蓟犁不会在乎你
哪怕死亡在所难免?”
但我必须回去,我为之千祈万祷
日思夜想
我听到的声音一直重复同一句话:
这就是卡的意愿
下面还有一些字句,是我在恐怖的界砾口之战、蓟犁崩解之后独自漂流的多年里一遍又一遍用手追抚过的,直到纸页松散破碎,我才让它随风而去——你知道的,穿过锁孔的风。到最后,风会夺走一切,不是吗?为什么不呢?为什么还企求别的结局?如果生命中的甜蜜幸福不曾离逝,那就根本没有幸福可言。
我在艾菲琳娜的办公室又待了一会儿,等待情绪平复下来。然后,我把母亲的遗言——临终的信笺——收进我的包囊,起身离开,并确保门在我身后锁上。我找到了杰米,我们骑马回了小镇。那天晚上灯火通明,大家载歌载舞,好吃的东西吃不完,好喝的酒水喝不完。还有女人,就是在那天晚上,沉默的杰米告别了处子年代。第二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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