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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所属书籍: 天行者

  元旦之前,县团委正式通知,为界岭小学新建教学楼的捐款已到账,可以按计划动工了。

  万站长将余校长和邓有米叫到教育站,然后和专门下来落实此事的蓝飞一起拍板决定,将新建教学楼的事。

  改交邓有米负责。

  这也符合惯例,基建的事总是由副手管,而且邓有米又是公办教师,对纪律的约束性更为敏感。

  而且,余校长娶了蓝小梅,作为儿子的蓝飞,不能与继父发生经济上的直接往来。

  直系亲属回避,也是一种惯例。

  邓有米刚成为项目负责人,万站长就要他拿出主意,此项工程是交给乡建筑公司,还是交给刚成立的界岭村建筑队。

  邓有米想看万站长的眼色,万站长却不让他看,低着头,一心一意地看那些摆在桌上的文件。

  邓有米没办法,只好咬牙说:“还是交给界岭村建筑队比较方便。”

  “错了。”

  万站长站起来,在屋里转着圈,“余实赶紧成立建筑队,明摆着是冲着这项工程来的。你也不想想,他们白手起家,连只吊葫芦都没有,就等着用盖楼房的钱去添置设备。这些人从未搞过大工程,一个人就是一处穷窟窿,得花多少钱才能让他们吃个半饱。”

  邓有米喃喃地说:“我还以为熟人好说话。”

  “你要是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

  这一次是蓝飞站起来表示反对,“余实这样的老油条,为什么会长年累月对你们几个不冷不热。甚至对我大打出手?根本原因是老村长去世时流传的所谓政治遗嘱。其中说,叶泰安之后让孙四海当村长。要是你们三位不团结,余实早就会对孙四海单独下手了。因为你们很团结,所以他就和学校对着干了。”

  邓有米被这番话说得毫毛都竖了起来。

  好在他明白,蓝飞是在记恨村长余实当初的那记耳光。

  万站长和余校长也不同意蓝飞的说法。

  村长余实虽然有防范之心,以孙四海的清高孤傲,帮助叶泰安修改竞选的演讲稿已经是极限了,这一点想必村长余实比谁都清楚。

  大家一边讨论。

  一边说些看似无关的闲话,然后一致同意。

  教学楼工程交由乡建筑公司承担。

  具体合同,由邓有米负责签订。

  余校长觉得奇怪,如此大事万站长和蓝飞应当出现在现场才是,让这辈子只签过工资表的邓有米独自面对,万一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见余校长担心,万站长和蓝飞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安慰他说,这种事其实很简单,将房子盖好,可以使用就行。

  房子这东西不能掺假,十岁的孩子也能看出优劣。

  如果不行,就不付钱。

  万站长和蓝飞不仅自己不肯陪邓有米,也不让余校长去。

  邓有米突然显得有胆有识,独自同乡建筑公司的人接触几次,就将合同签了下来。

  冬天的界岭气温太低。

  一直等到春天来了,外面不再结冰后教学楼才正式奠基。

  这期间全乡的民办教师已经有四分之三以上交了工龄钱,成了公办教师。

  万站长已经习惯蓝小梅嫁给余校长的事实了,又像从前那样,有事没事都要到界岭小学看看。

  过年之前,张英才也来过两次,他在为余校长和孙四海着急。

  虽然离交工龄钱的最后期限还很远,可他知道,实在交不出这笔钱的人,就是再给十年时间,也还是没有办法。

  张英才不像万站长沉得住气,头一次来,他什么也没说。

  下次再来,他就忍不住问蓝小梅,余校长心里到底作何盘算。

  蓝小梅倒过来问他,难道上面真的就一点人情味也没有,就因为这该死的钱,将教了半辈子书的老师撵出校门?

  张英才让她想想界岭村的余实,一个小小的村长就能如此无情无义,别的人就可想而知了。

  能看出来张英才在替自己着急。

  孙四海也倒过来劝他。

  要说着急,孙四海比谁都着急,硬是烧得嘴里满是燎泡,还有一个接一个的溃疡。

  熬到年关,那些从外面打工回来的人,到学校来看孩子时,都说现在的老板越来越卑鄙,辛辛苦苦干一年,能拿到一半工钱就算不错,年后去复工,能不能发另一半,还是未知数。

  这样说话,意思很明白,就是防止别人开口借钱。

  幸亏孙四海没有找人借钱的念头,不然嘴里会生出更多的溃疡与燎泡。

  当老师的向学生家长借钱,不用说失去尊严,仅仅是债主与欠债人的关系,就让他们没办法好好教书了。

  当孙四海知道自己三五年内绝对无望凑齐八千元钱后,心里反而坦然了。

  万站长每次来界岭小学,都会面对正在修建的教学楼意味深长地说:静观其变。

  正式动工才三个月,两层高的教学楼就封顶了。

  主体结构完成后,蓝飞来看过一次,顺便带来合同规定的第二张转账支票。

  蓝飞还带来县团委方书记的指示。

  暑假期间除了要将内部粉刷装修弄好,外部环境也要改造一下,九月初开学时,方书记要亲自陪同捐款人来界岭,主持教学楼启用仪式。

  邓有米在满口承诺的同时,再三提醒蓝飞,第三张转账支票,也就是最后一张转账支票,一定要在完工的同时交给乡建筑公司。

  蓝飞说起话来已经非常像领导干部了,他将邓有米的肩膀拍三下。

  “你们的事也是我的事。你们着急,我会更着急。”

  八月中旬蓝飞再来时,教学楼里里外外都弄好了。

  他很满意地将最后一张转账支票交给邓有米。

  邓有米没有当场交给乡建筑公司的负责人,而是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那一天大家都很高兴,最高兴的是邓有米。

  按照习惯,甲方要请乙方主要人员喝竣工酒。

  因为邓有米拿着公办教师的工资,便主动将相关人请到他自己家,同时也算是自己转为公办教师的一种答谢。

  万站长当然不会缺席,村长余实明明在家闲着却不肯来。

  由于学校没有与村里专门成立的建筑队合作,这口恶气只怕要在心里憋成一块生铁。

  几杯酒下去,邓有米难得地说了几句豪言壮语,其中最让人惊讶的是,他预言再过两三个月,界岭小学就会彻底摆脱“村阀”禁锢,界岭小学的全体老师也将彻底与“村阀”分道扬镳。

  由孙四海和叶泰安在界岭村上次村长竞选时发明的“村阀”一词,尽管没有在正式演讲中说出来,私下里已有人在用这个词形容村长余实。

  余校长从一开始就反对这个词,邓有米也不说这个词,甚至在孙四海说起“村阀”时,他会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

  此时此刻,“村阀”这个词的出现,让蓝飞格外高兴。

  他说邓有米在这一点上的觉悟,其重要性远远大于这座花十万元修建的教学楼。

  他俩正高兴,冷不防万站长将酒杯重重一放。

  “老邓,你不要忘了吉训:言多必失!”

  此言一出,邓有米立即冷静下来。

  加上怀里还揣着一张转账支票,要趁乡里的农业银行关门之前进账,主人邓有米不劝酒了,热热闹闹的酒席很快就收场了。

  万站长他们走时,邓有米也跟着走了。

  大家都以为邓有米是去建筑公司结账。

  邓有米当天没有回来。

  第二天上午,才听成菊说,邓有米去县里办一件十分重要、能让界岭小学的同事们皆大欢喜的事情了。

  邓有米在县城住了一个晚上就回来了,一点也看不到他欢喜的样子。

  余校长问他去县城干什么,他简简单单地说,他要找的人请了假。

  到部队探亲去了,开学之前才能回来。

  成菊追问:“好好的,干吗要找一个军婚的女人?”

  邓有米笑着当众拉起成菊的手:“你是老邓家的福星,别说军婚,就是拿美国总统的女儿来换,我也舍不得!”

  在所有笑声中,孙四海笑得最冷静。

  “邓老师转正后,各方面的水平都上了新档次。前天才发现村长没什么了不起,到今天连美国总统的女儿都觉得不般配了。”

  “只要不说我是小人得志就行。”

  对这样的挖苦邓有米毫不在乎,“要不了多久,孙老师也会和我一样。”

  这天晚上,余校长和蓝小梅在操场上乘凉。

  界岭虽然山高,年年夏天总会有几天比较热。

  余校长并不是怕热,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事。

  两个人坐在月光下,听孙四海吹笛子。

  蓝小梅听了一会儿就发现,孙四海的笛声比从前平静了许多。

  余校长也奇怪,整个暑假,王小兰都没有来过学校,若在以往,孙四海的笛声会像刀子一样,要割别人的心尖肉。

  蓝小梅觉得这样好,男人心性平稳反而更加可靠。

  听到这话,余校长轻轻地拍了拍蓝小梅的手。

  他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是一直在为邓有米担心。

  他将前天在邓有米家喝竣工酒时,发现万站长、蓝飞和邓有米三个人,几次互递眼神的事说给蓝小梅听。

  蓝小梅听不明白,几个大男人,就算眉来眼去,也不会生出什么事情来。

  余校长说,他担心他们几个是在联手为他和孙四海的转正问题策划什么行动。

  蓝小梅说,真的如此,也是好事,界岭小学的刘关张,应当有难同当,有福同事。

  余校长最最担心的是蓝飞、万站长和邓有米三人联手,在捐款上做手脚。

  不等他说完,蓝小梅就用手捂住他的嘴,她很了解万站长和蓝飞,他们有些世俗,遇事会先考虑自己,正因为这样,他俩才不会冒这个险。

  余校长也觉得,邓有米当年虽然做过盗伐红豆杉的事,那也是一时糊涂偶尔为之,他还不是那种胆大妄为之徒。

  夜里,余校长久久不能入睡。

  万籁俱寂,几乎能听到流星划过的声音。

  直到远远近近的公鸡叫了,他才有了睡意,刚刚合上眼睛,忽然感到什么地方咔嚓地震动了一下。

  余校长猛地跳下床,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蓝小梅的声音。

  蓝小梅以为他在起夜,要他顺便看看余志睡得怎么样。

  余校长到隔壁屋里一看,余志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面前摊着没做完的作业。

  余校长将余志弄到床上后,竟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回到蓝小梅身边躺下,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上午九点。

  余校长刚将自己打理好,孙四海就过来问他,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东西的开裂声。

  余校长这才想起夜里听到咔嚓声,便拿了钥匙,打开教学楼的铁门,立即发现一楼教室的天花板上有一道新开裂的缝。

  建筑公司的人先前说过,因为赶工期,水泥没有干透,有可能在预制板之间出现裂缝,但不会影响工程质量。

  余校长和孙四海检查完一楼,再检查二楼,除了原先的那条裂缝,没有发现别的异常。

  第二天夜里,余校长一直很留意,却什么也没听到。

  他刚放下心来睡了两夜安稳觉,便又听到这种声音了,不过这一次孙四海没有听到。

  余校长到教学楼上检查,也没发现新的异常。

  再过几天,孙四海又听到这种声音。

  余校长觉得这事有蹊跷,就将邓有米和孙四海叫到一起讨论。

  说是三个人,其实蓝小梅也在旁边听着。

  邓有米对此另有见解,因为与建筑公司的人打了半年交道,那些人早就提醒过他,盖楼房和盖平房一样,有些规矩是不能少的。

  建筑公司的人悄悄地做祭祀,只是针对一般的对象,其他特殊对象,只能由甲方自行掌握。

  邓有米说,如此大事应该向老村长和明爱芬二位先行者报告一下,也算是感谢他们对界岭小学的关心。

  蓝小梅插话说,她早就提醒过余校长,自己与他一起过日子的事,也应该去同明爱芬说一说。

  余校长有些不高兴地说,这是开校务会,家属别插嘴。

  蓝小梅说。

  还是闲聊吧,界岭小学的三巨头聚在一起讨论如何祭神,万一被传出去,还不知会闹出什么风波。

  孙四海支持蓝小梅的意见,建筑公司的人做祭祀时,也要避人耳目,堂堂皇皇的学校,更应该如此了。

  余校长只好听大家的。

  商量妥当后,大家先去后山上明爱芬的墓前,由余校长将学校的变化说了一遍,然后让蓝小梅说点体己话。

  蓝小梅提起当年自己在望天小学当民办教师时,明爱芬曾去听过课,她还记得明爱芬临走时,在教室的意见簿上写了一句话:向蓝老师学习,用普通话讲课。

  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全乡的老师,只有自己和明爱芬是用普通话讲课。

  叙了旧,蓝小梅又要明爱芬放心,自己会尽其所能照顾余校长和余志。

  转过身来,再到老村长的墓地,则由孙四海主讲。

  孙四海开口就说,学校建新教学楼,可村长余实从头到尾都不来看一眼,老村长如果真的能够显灵,就好好想个办法惩罚他。

  大家都笑孙四海,到底是老村长心中的红人,什么时候说话都肆无忌惮。

  孙四海还在那里发泄不满。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怪怪的笑声。

  吓得蓝小梅靠到余校长的怀里。

  余校长告诉她,是老村长的大女儿、叶碧秋的母亲来了。

  果然,随着笑声,叶碧秋的母亲出现了。

  “你们来看我爸呀?我来背书给我爸听。”

  说着话,叶碧秋的母亲便旁若无人地朝着老村长的墓碑,背起课文来。

  蓝小梅的眼圈红了。

  事隔多时,只要想起这事。

  她还会伤心落泪。

  说来很奇妙,自从去明爱芬和老村长的墓地走了一趟。

  先前那些奇怪的咔嚓声全没了。

  那天李家表哥来学校转悠,余校长灵机一动,就请他到教学楼里看看。

  他人在楼里,心却在楼外,胡乱应付余校长的提问,眼睛一直盯着孙四海的屋子。

  李家表哥走后,余校长干脆将叶碧秋的父亲请来,楼上楼下、里里外外看了一下午。

  叶碧秋的父亲只做过普通的平房,对于楼房,他只能看看外表,垂直线很直,水平线很平,觉得非常不错。

  离秋季开学时间越来越近。

  万站长和蓝飞再次结伴前来。

  因为方书记和捐款者要来参加特别开学典礼,相关事情需要提前安排。

  趁此机会,余校长问万站长,喝竣工酒那天,邓有米悄悄去县城,是不是他的安排。

  万站长满脸错愕,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很坚决地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蓝飞那里,余校长也让蓝小梅问过。

  蓝飞不知道邓有米是不是真的去过县城,喝竣工酒那天,自己回细张家寨家中取东西,再到乡里搭车,邓有米已经不知去向了。

  余校长这才放下心来,天还没黑,就不停地朝蓝小梅做些亲昵动作。

  蓝小梅也会意地笑,趁着余志在操场上和孙四海打乒乓球,煎了两个荷包蛋让余校长吃过,就上床亲热起来。

  之后,蓝小梅怜爱地数落他,心里有点事就放不下,连老婆都顾不上爱了。

  余校长心满意足地搂着她,什么也不说,密密麻麻地吻了她身上所有能吻的地方。

  余校长以为自己真的放心了。

  不料当天夜里就做了一个噩梦。

  他觉得这是前些时太过多虑的反应,就没有告诉蓝小梅。

  想不到第二天夜里,噩梦又出现了。

  咬牙坚持到第三天夜里,那群被压在一堆瓦砾下,不是没有手,就是没有脚的小学生,又在梦中一声声哭喊着:余校长救命!

  余校长救命!

  余校长惊醒之后,伸手去搂蓝小梅,将蓝小梅也惊醒了。

  蓝小梅觉得余校长的双手冰凉,就像死人的手。

  余校长也不再隐瞒了,将三天来的噩梦告诉了蓝小梅。

  蓝小梅觉得奇怪,就趁着开学前的空闲,带余校长和余志回细张家寨住两天。

  虽然换了环境,噩梦还是如期而至。

  早饭后,正好有巡诊的医生路过,蓝小梅连忙将医生叫到屋里,对医生说,余校长这一阵梦特别多,总是睡不好觉。

  医生给他量了血压,试了脉搏,看了舌苔,一切都还正常,就问他是不是受了惊吓。

  余校长笑着说,活到这个年纪,哪怕真的走路遇到鬼,也会当成伴,没什么好怕的。

  医生也笑,并说,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人到中年,新娘子再迷人,夜里也要悠着点。

  医生走后,余校长说,饱汉哪知饿汉饥,都错过十几年了,好不容易遇上缘分,等变成老太爷和老太婆了,再悠着点吧。

  说着就将医生开的补肾药方扔到灶里烧了。

  余校长在细张家寨住了两天,夜里还是做噩梦。

  第三天早上,他对蓝小梅说,凡事能够再三,不能够再四。

  既然相同的噩梦出现五次了,无论如何他都要做一次验证。

  余校长到乡文化站图书阅览室,在一大堆破破烂烂的书中翻了半天,才找到一本工程建筑方面的书。

  他如获至宝地拿回细张家寨,然后同蓝小梅和余志一起回到界岭小学。

  那天夜里,余校长通宵没睡,一直趴在桌子上读这本书。

  天刚亮,就听到孙四海在外面叫门。

  余校长打开门,见孙四海惊慌的样子,还以为他与王小兰的地下爱情东窗事发了。

  想不到孙四海是来说自己夜里做了一个噩梦。

  余校长又以为是自己夜里没睡,冥冥之中的灵通转到孙四海那里去了。

  听他说完才知道,他不过是梦到自己被学校开除了,不仅不能转为公办教师,连民办教师都不让当了。

  余校长觉得,这个梦是长期存在的危机感造成的。

  不过,当老师的要有危机感,没有危机感就教不好书。

  自从余校长看过这本书后,噩梦就消失了。

  因为从未接触这方面的知识,余校长费了不少精力才弄明白他想弄明白的那些原理。

  等到余校长想出彻底破解噩梦的办法时,为界岭小学捐建教学楼的中年夫妇已经上界岭了。

  这一天是九月二号。

  界岭小学的学生已经在九月一号报到了。

  想着明天就要举行界岭小学有史以来最隆重的开学典礼,余校长不免觉得自己太笨,不过,这样也好,那些相关的主要人物都在场,验证起来更有说服力。

  余校长一早就将叶碧秋的父亲叫来,两个人在后山上忙得连午饭都没空吃,蓝小梅只好用碗盛着送上山。

  别人不明白他俩为何要用十几根竹子连接起来搭成竹涧,蓝小梅心里有数,等他们吃完饭后收起碗筷就离开。

  一会儿,蓝小梅又来叫余校长,说是来了贵客。

  余校长不愿下山,就要她全权代表,先将客人招呼好,回头自己再下去道歉。

  蓝小梅所说的贵客,就是那对声明永远不会透露真实身份的中年夫妇。

  两口子有事搁在心里,等不及县团委安排,自己先来了。

  既然九月三号就要正式开学,教学楼还上着铁锁,桌椅板凳等等一应上课必需的东西,还摆在破旧的教室里。

  这让他俩很不理解。

  问过邓有米和孙四海,都说是余校长发了话,开学典礼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教学楼。

  这时候,十几根连接好的竹涧,已经顺着山坡架起来。

  通到教学楼二楼的窗口上。

  余校长从山上下来,向中年夫妇说了声对不起,这才打开教学楼上的铁锁,将他俩请进去,看了一楼,再看二楼。

  中年夫妇越看越满意。

  余校长却不时摇着头,临下楼时,他故意拉着叶碧秋的父亲在二楼教室中间一起猛跺一脚,发出的一种不太实在的震荡声,让中年夫妇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余校长将中年夫妇请出去后,将自己和叶碧秋的父亲反锁在楼内,不知忙些什么。

  中年夫妇见到负责基建的邓有米,说起从二楼教室里发出来的那种不太实在的震荡声。

  邓有米解释说,这项工程是请当地最好的建筑公司修建的,质量绝对有保证。

  中年夫妇没有再说什么了。

  那件在心里搁了很久的更重要的事情,在悄悄地催促他们。

  中年夫妇就让蓝小梅领着,去了他们要求长久保存的那间屋子。

  夫妇俩在屋子里坐下不到一分钟,便亮出一封给余校长的信,说是孩子当初亲笔所写,要余校长在学校建成后再拆开看。

  邓有米一见,便去叫余校长,说客人有要紧的事等他。

  余校长按部就班地将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完,这才过来,接过信,轻轻地撕开封口,一边看,一边念。

  信是写余校长并邓老师和孙老师的,正文很短,从怀念界岭的大雪、界岭的笛声和界岭的国旗开始,中间没有过渡,便一下子提到自己此生最莺要的、也是最后的要求,希望在自己回报给界岭的新学校落成时,能尝一口由王小兰亲手炒的油盐饭。

  离开界岭小学多时,李子说起妈妈亲手炒的油盐饭时,那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快乐与幸福,仍然让自己馋得流口水。

  虽然自己无法亲临现场,只要将一碗热乎乎的油盐饭放在压着那张诗抄的玻璃板上,自己就会尝到。

  一直很平静的中年夫妇,依然保持着平静。

  到这一步,大家不用猜也明白,写信的人,只能是夏雪。

  还不知道夏雪到底怎么了,余校长就伤感起来。

  他怕别人去请,王小兰的丈夫会不给面子,便亲自去王小兰家,请她来炒这碗油盐饭。

  余校长也明白。

  以王小兰丈夫现在的心态,自己去都不一定能成。

  进了王小兰的家门,那个在床上躺了多年的男人在里屋恶狠狠地问了一声谁,余校长找不到借口,只能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如实相告。

  余校长穿着圆领汗衫站在床前,王小兰的丈夫盖着厚棉絮躺在床上,沉默地将一对深陷的眼睛盯着房顶,好半天才问,余校长是不是也要转正了。

  余校长摇摇头说,现在什么事情都要按经济规律办事,他交不了钱,就转不了正。

  王小兰的丈夫又问,是不是这次转正之后,民办教师就取消了。

  余校长点点头说,上面的政策是这样规定的。

  王小兰的丈夫长出了一口气,将脸一侧,冲着王小兰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叫她去。

  出门不远,王小兰就说,丈夫最怕孙四海转正,要不是听说余校长和孙四海遇上经济难题,他肯定不会放自己出门。

  余校长一回到学校,就看到万站长很不高兴地站在门口,不等走近,就指责他,怎么越老越爱装神弄鬼。

  “这么漂亮的教学楼,不让大家先睹为快,难道还想囤积居奇,转手卖个好价钱?”

  余校长说:“你怎么忘了,界岭小学最囤积居奇的货物是民办教师!”

  万站长问:“说好明天早上赶到就行,为什么要余志带信,非要我今天赶到?”

  余校长要他别着急。

  先看看王小兰如何炒油盐饭。

  炒油盐饭是当地人人人都会的手艺,由王小兰来炒,除了那身姿体态与别人不同,其余全是一样。

  王小兰从孙四海的橱柜里取出一碗剩饭,然后将灶里的柴火点燃。

  待锅烧得微热时,用水瓢舀了点水,将热气腾腾的铁锅刷干净,再洒半勺油在锅底,稍等一会儿就将剩饭倒进锅里。

  王小兰一边用锅铲在锅里反复炒着剩饭,一边用勺子撮了些盐放进碗里,加点水搅几下,直到锅里的饭快炒好,才将化开的盐水,沿着锅边倒进去。

  这时候,孙四海将灶里的柴火拨弄了一下,使其烧到最旺。

  一阵浓香扑鼻,油盐饭炒好了。

  炒好的油盐饭放在玻璃板上,冒着香喷喷的热气。

  中年夫妇沉默了一会儿,丈夫缓缓地垒起一只小勺子,轻轻地撮了一些饭粒,送到妻子的嘴唇边。

  妻子几乎是一粒粒地将一勺油盐饭吃下去后,从丈夫手里拿过小勺子,撮起一些油盐饭,送到丈夫的嘴边。

  丈夫将一勺饭全部含在嘴里,嚼了几下,突然泪水横流。

  妻子也放声大哭起来,嘴里还一声声喊着:“雪儿!我的乖雪儿!界岭这么苦,你都挺住了,为什么要走那一步呀!”

  中年夫妇难过的样子。

  让大家不晓得说什么好。

  还是蓝小梅善解人意,她对中年夫妇说,夏雪留下来的这首诗,第一个受益的是万站长和他的妻子李芳。

  蓝小梅将万站长和李芳的故事讲完,中年夫妇也平静了,然后告诉大家,他们就是夏雪的父母。

  别的话却没有再说。

  这时候,有人在外面大声地问:“界岭小学的人呢?”

  蓝小梅听出是蓝飞的声音。

  她往外走,余校长他们也都跟着出来了。

  见到余校长,蓝飞说的话与万站长差不多,先,前商定蓝飞和方书记上午十点以前赶到界岭就行。

  余校长却要余志到乡邮电所打电话给蓝飞,要他今天下午无论如何也要赶到界岭小学。

  虽然是继父,余校长还是对蓝飞说了声对不起,之后才说明自己这样做的内情。

  余校长本来只想将万站长和蓝飞叫来做见证人,没想到捐款人夏雪的父母也提前来了。

  他觉得这样更好。

  人家是真正的甲方,从县团委到乡教育站再到界岭小学,只不过是这笔捐款的执行人。

  余校长将夏雪的父母请到办公室,从那天夜里和孙四海一起听到教学楼内传出咔嚓声开始,一步步地说起自己做的噩梦,最后说到几个小时前,夏雪的父母上楼时。

  自己故意跺出来的那种不实在的震荡声。

  说完自己的担心,余校长又拿出那本建筑方面的书,并告诉大家,根据书上的专业建议,他让叶碧秋的父亲在二楼教室里砌了一个蓄水池。

  只要将水池放满水,经过十二小时左右的压力测试,没有问题的话,就说明这座建筑物是安全的。

  余校长说完之后,大家都将目光投向邓有米。

  邓有米有些心神不定,看看万站长,又看看蓝飞。

  见二人什么也不肯说,邓有米只好表示,虽然鬼怪一类的事情不可信,自己还是觉得余校长这样想、这样做是对的。

  建楼房自己也是外行,技术上的事情都是听建筑公司的,只要建筑公司说没问题,他就相信。

  其实心里也怕,万一报纸上说的那些劣质校舍倒塌压死学生的事在界岭小学重演,自己岂不是死有余辜。

  余校长和邓有米的话,让夏雪的父母很感动,他们说,难怪夏雪如此留恋界岭小学。

  见大家都没有意见,余校长就叫叶碧秋的父亲将后山上的水引到竹涧里。

  天黑之后,余校长拿着手电筒上去看了看,二楼教室中间的那座水池果然被竹涧引来的泉水灌满了。

  吃过晚饭,大家都在操场上坐着说话,说到后来,变成孙四海吹笛子,所有人都在倾听。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山里的风变凉了。

  余校长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伸手摸了摸,蓝小梅手臂上也是疙疙瘩瘩的。

  月亮很亮,看得见夏雪的父母也彼此依偎着。

  万站长触景生情,轻轻地叹了一声。

  突然间,地上微微一抖。

  紧接着一声闷响。

  眼前的教学楼应声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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