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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的游荡 第三章

所属书籍: 你在高原

  荒芜

  1

  我不能在城里继续待下去。凯平和那个古堡、帆帆的农场,更有我散在山地和平原上的新朋旧友,都一齐发出了呼唤。

  旷野和山岭充满了迷惑,叩问和寻觅像是刚刚开始。在这个特别的时刻,人的心身只能不停地游走……当背囊里的水和食物差不多都用尽了时,我正好走出了山地。河谷下游出现了疏疏落落的村庄——像所有山地村庄一样,这儿一律是矮小的石头房屋,十户或二十几户就组成一个村子,远看就像一群刚刚扑地的山雀。在离这儿不远的那座大山后面,可能还隐藏着另一个村子,它们看上去都大致差不多,所以路人常常会把它们搞混。

  越是大山深处的人越是好客,他们愿意接待过路的人,甚至以此为荣——当然这要是真正的大山才行,那儿消息闭塞,没有电视机之类。他们即便从外地人嘴里听到一点新鲜故事,都会非常高兴。大山里的孩子直到十*二十岁,完全长成了大姑娘或小伙子,还大多没有见过大海,没到大城市里去过。从这儿到东部海滩平原的直线距离只有五六十公里,可他们当中一辈子没有抵达那儿的却不在少数。

  傍晚时分走进一个小村。像过去一样,我希望在这儿补充一点水和食物。过去的经验里,山里人不愿让一个过路人花钱买他们的东西,最后我总要设法留下一点礼物以做补偿。可是这一次我发现这一切完全变了——他们对外来人并不欢迎,不愿留人过夜,不愿接近。最后是一个孤老汉把我怏怏地领回家去。

  孤老汉没有妻小,家徒四壁,几乎没有任何提防的必要。我想这大概也是他收留我过夜的原因吧。本来我可以在村外搭个帐篷,但这会儿极想找人聊聊天什么的。我想念这些小小的山村,因为关于它们我有太多美好的记忆。

  歇下之后,老人只顾在夜里奓着胡子吸烟,不太理我。我一再和他搭话,他才把烟杆从嘴里拉出来,咕哝了几句,大意是:这些年里人心都变坏了,流浪汉也是一样。“在俺眼里你这样的人,哼,十有*都是靠不住的……”他咂咂嘴,“前一段从外面来了几个人,戴着黑眼镜,打扮洋里八道的,手里还提着戏匣子,拿着望远镜。说是进村打打工,挣了钱再往南走。结果哩,他们在村子里干尽了坏事。狗日的,以听戏匣子为名招去了不少年轻人。归总呢,姑娘给糟蹋了,有一家婆娘也给骗走了……”

  我十分惊讶,不吭一声听下去。

  “还有一次,这儿来了一个冬天里穿裙子的女人……”

  我明白,在寒冷的冬天,如果在城里遇到个把穿裙子的女人并不会大惊小怪,可在这偏僻的山沟里,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了。

  老人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不断地敲打着烟斗:“你刚才听见我的话了?世道变了!冬天里都穿上了裙子!妖怪嘛!”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老人垂下眼睛:“年轻人哪,就得本分,蒙咱山里人有个什么好?山里人一天天混日子,也不是松快事儿……”

  我们两个一样,这样的夜晚都不想睡得太早。他不停地吸烟,咳,对我也不那么戒备了。其实我心里对他满是感激,因为是他把我领进了自己的屋子……夜晚的下半截他松弛下来,开始讲各种各样的故事——都是这座大山里的传说,其中照例有很多鬼怪故事。如果不是过去听得多了,伴着山风听来可真够吓人的。他说:“村子四周这些荒秃山上,出了什么事儿你都别觉得新奇,里面有骗人的狐狸,吃人的妖精——这一段还有了专门背男娃的野物……”

  最后一件事我倒从没听说过,简直吓了一跳。

  老光棍坐起来解释:“那都是山里好事儿的野物干的……”

  据老人解释,大山里有一些母狼或母狸到了一定年纪还嫁不出去,就渴望找一个伴儿了。它们渐渐也就打上了人的主意。“说起来,咱们这样岁数的,它们觉得个头儿大了些。那些男娃看上去小模小样和和顺顺,再说也背得动……”

  我摇摇头,笑了。

  老汉把眼一瞪:“这是真的!娃儿们给拖拉到山里,在野物窝里过上一年两年——最多能过四五年!野物折腾起人来也不是闹着玩的,几天下去一个个男娃眼凹脸黄,光剩下一个大脑壳耷拉着,能捡回一条命也就不错了,你当怎么!”

  我忍住笑说:“它们还没有咬他们,伤害他们,这已经不错了!”

  老头子不知为什么上气不接下气,大喘着说:“那倒不会。可是好家伙,野物出去找东西给他们吃,都是些血淋淋的物件,什么兔子啦,一只鸟啦。娃儿吓得不敢吃,恶心,野物还以为他不知好歹,就抡起巴掌泼揍。”老汉吸着烟,大股烟雾从鼻孔里冒出。他两腿使劲蜷起,上身却挺直了望着窗外:“人和人的账码不一样哩,我倒天天盼着这样的野物来背咱,盼了十年也没盼到。这两年倒是有不少野物来背咱庄里的女娃哩,嘿,风水转了……”

  我有点不明白,听了一会儿才知道,那是一些人贩子到村里行骗。

  “他们把女人招到平原上做媳妇,说平原上的人啊,一天到晚吃白馍,逢年过节还要杀猪吃肉,晚上就蹲在炕上看一个电影匣子。结果哩,”老汉伸出黑乎乎的巴掌,“像贩猪崽似的,三五个扎成一堆,牵到一个大河套子里,一捏手指头估个价,转手就给卖了!”

  这样的事儿我以前也听过。在那些贫穷地方,有些人家的媳妇就是人贩子弄来的。她们在这儿待了好几年,还要一天到晚用绳索捆着。其中有的日子长了生出感情,真想在当地安顿下来过日子,户主儿才会把绳索解开。当然也有不少冒着生命危险出逃的。

  我问老汉:“上面不管这些事儿?”

  “不管?人贩子还有不管的?可就是逮不干净哩,就像我破棉袄上的虱子。这不,前几天又一个女娃从外面跑回来,身上一道连一道血口子。问她怎么回事儿?她说是男人打的、牙咬的——你当怎么?原来那个男人夜里搂抱着女娃,一高兴低头就是一口!你看看,天底下什么人没有哇!”

  夜色乌黑乌黑。窗外刮起了大风,呼隆呼隆的声音像远远的雷鸣,又像巨石从屋顶上缓缓滚过……

  天亮了,我离开这个村子继续往前。我灌满了水壶,买了一点玉米粉和地瓜粉。山里人认真得很,与过去稍有不同的是,他们卖东西要按斤按两收钱,而且价钱高得吓人。

  2

  没人知道那个古堡。就这样走着问着,出了大山。

  随着接近平原,视野渐渐开阔起来。春色好像陡然加深了。我身上的衣服显得多起来,后来不得不换下一件装进背囊。路边草木泛出绿色,树叶长大了。丘陵与平原的交界处是以几座孤零零的、东西走向的山岭为界的,一过了山岭就是平展展不见边际的原野了。我的眼睛在急急搜索那两条有名的大河——界河和芦青河。没有,雾霭中一切都模模糊糊。我估计从这儿往东大约要走十几公里才会与它们相遇。两条河发源于东部的鼋山和砧山,这儿所能看到的只是近处的一些水流,它们看上去那么细小。从丘陵跟前经过的几道水汊弯弯曲曲,走了不远又要打一个回折;有的地方突然变得狭窄,拐过几道弯又重新变得开阔。这儿正处于几条水汊的上游,常见的是静止不动的水湾。一些湿地上特有的植物开始长起,一两只蝴蝶在旁边旋转。凤尾草、节节草和草问荆等都长得分外旺盛。这一带所有东北西南走向的水汊大致都要汇入界河。

  从我站立的地方往东看去,可以看到大山的余脉继续往北延伸。随着东去,鼋山和砧山的坡度变得和缓下来,它们一直往前,渐渐与平原融为一体。芦青河就是由那里向北注入渤海湾,上游由三条小河汇流而成。我以前曾在它们的交汇处待过一段时间,认真考察过这里的水文情况,给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个小村的变迁——它们四周茂密葱绿的林木变得枯黄,一些山里的淘金者把氰化物倾在小河里,小河又最终要汇入芦青河。

  我想下山跨过界河,然后顺着芦青河左岸一直往前。自踏上丘陵地区开始,这条河就让我牵挂起来。我不由得加快脚步走下山坡——可当我慢慢踏上平原,看到那一大片刚刚生出的星星草、碱茅,看到沟边田垄里茂长的散乱的千金子的时候,又变得犹豫起来。我停下来松松身上的背囊,一直向东北方望了好久,这才往前走去。又看到了远处的村落,矮矮的小屋,窄窄的街道,以及在屋顶上方笼罩的那些乔木枝桠。村边劳动的人很少,所有的人好像都对这个春天不抱什么希望,他们只是三三两两地活动着,无心无绪的样子。而过去的春耕时节总是那么忙碌,每到了这个时候田野里都有很多扛锨抡镢的人。我难忘那时田野上小伙子的歌唱,还有姑娘头上飘动的红纱巾;拖拉机嗵嗵奔驰,马车夫甩响了鞭子。而今这一切突然就没了,零零散散的人与满野的荒凉正好相配;偶尔有一只狗在村边上伫立,发出一两声懒懒的吠叫。

  天快黑了。这一次我没有走进村庄,只想远远地绕开。我甚至连那些路上的行人也要避开,只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搭起帐篷,点一堆火准备晚餐。地瓜粉和玉米粉合在一起,再掺上一点野菜,放上盐,就是丰盛的野地一餐……后来听到噼噼啪啪的雨声,接着头上也淋到了。我抬起头,这才注意到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天阴得正黑。雨渐渐大起来。天有点儿冷,但我宁可在野地里蹲一会儿,让啪啪的雨点打在身上。眼看着篝火一点点变得暗淡,接着冒出一股水汽,发出滋滋的声音。头发淋得半湿了,雨水像泪一样顺着鼻子两侧流下来,流进嘴里,又被我不断吐出。我听见有小鸟欢叫,在不远的沟渠那儿发出扑棱棱的声音。它们飞了起来,像为一场春雨欢呼。我此刻的心情和它们何其相似。就这样,我给淋得湿乎乎的回到了帐篷。

  天亮了。举目遥望,苍茫一片——此刻蓦然记起,在烟气渺渺处,在一百多公里之外,就是那座小城啊!一想起这座小城就让我心惊,因为林泉精神病院就在它的郊区,那是荷荷的进出之地。还有,我以前的一位挚友当年就是被捆绑了送进去的……我曾多次到林泉去过,对这里一直心存恐惧。

  海滨平原已变得千疮百孔。不知是因为地下开采的关系,还是其他原因,这里出现了许多洼地,水洼边上的茅草长得很高,蒲苇和小灌木丛疯长。原来还是肥沃的农田,这会儿沉到了水中一半、被荒草杂树棵子占据了一半。一些拉起的铁丝网和红砖围墙在其间不时出现,里面大多是空空的,不知将来要派什么用场。围墙外的水洼地边、脏脏的沟渠河岸,所有的蕨类植物都在狂长猛蹿,黑乌乌的像要流出油脂。一些水蕨长得肥肥嫩嫩,我忍不住揪了一些。对于旅人来说,这是上好的一种菜肴。粗梗水蕨漂在水面上,再就是槐叶蕨。沉在水里的还有角果藻和菹草。狭叶香蒲长得比人还高,走在露出水面的土埂上,就像走在一片小树林里。各种各样的野鸟在里面扑扑棱棱。水洼与水洼之间是凸出的一片片半岛形荒地,上面存留着上一个季节里干枯的玉米秸、谷秸和麦茬。显然,村里人匆匆收走了一茬庄稼就赶紧离去了。真使人难以置信,这儿几年前还是有名的“东部粮仓”。

  走在这样的地方我有忍不住的沮丧。偶尔还能遇到像我一样身背行囊垂头丧气赶路的人——他们好像不是一般的流浪汉,也不是匆匆的过客,更不像那些到外地打工的人。他们佝偻着身子往前,谁也不看。我知道这都是一些离开了家园的人——周围的村子由于土地下陷,他们只好出门游荡。

  3

  夜晚宿下,仰看星转斗移,常常陷入这样的疑惑:如此辛苦的地球日夜不停地艰难转动,难道就为了载上这么一大群六亲不认、刻薄贪婪、满脸涨满了欲望的家伙?我害怕这种严苛的责问也包括了自己,因为自己在许多时候并不比其他人好到哪里;我只是还愿意寻找,愿意印证,还没能彻底忘记自己的亏欠——对故园和乡邻还有那么一点挂念。也许我一路上什么都做不成,直到最后徒手而返……我已经四十多岁,两鬓斑白,眼睑浮肿,一夜连一夜地失眠。漫长的一夜过去之后,第二天照旧要身负背囊往前,脚步踉跄,平地跌跤,最糟糕时一个不大的坎坷就会让我匍匐在地。可我最后总是忍住了爬起来。我的腿不像过去那样有力了,踝骨被一块石头碰了一个口子,而后就常常发疼。奇怪的是它当时并没有流多少血——过去,特别是童年,记忆中身上稍有磕碰,鲜旺的血流就像水一样涌出。生命的汁液,逼人的颜色。是的,现在它们似乎不多了,快干涸了。

  一片水湾明净得就像一面镜子。我不由得蹲下来。水中的这张面孔虽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倔犟,可无论如何还是显出了落魄的样子。脸上没有一点光泽,皱纹细密而深刻,似乎还有一点虚肿。没有更多的时间怜悯自己了,抬起头时想到了那些异性朋友——几十年来,一些或多或少落进俗套的故事。嗯,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姑娘一般而言是比较势利的,她们会喜欢一个倒霉鬼、喜欢一个在内心里藏住了一点希望却又从来不愿示人的流浪汉吗?时至今日,但愿彼此还没有遗忘。至于你,我们还能一起走上多远?你又会在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我?你以后对我的失望会有多深?

  如果我从此驻足,和你待在一个温温的小窝里,说不定你就会像个司令官一样指挥得我团团转,让我左冲右突,去负起那可怕的、大山一样的沉重——那十有*是世俗物质的堆积。但是那样你就会高兴吗?要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古人说得一点都没错。不过我如果照你说的做了,你就会好好饲喂我,让我变得胖乎乎像一只慵懒的饱蚕……脑海里常常光影交错,使我不得不强抑着自己,在扑朔迷离中探求一条清晰的思路,就像脚下的芜草荒地一样,要从中寻一条弯曲的小路。我只是执拗地把脚踏上这块没人走过的地方,一直往前。背囊硌着肩膀,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汗水把一层层衣服都湿透,可还是要一直走下去……只有安歇的时候搭起帐篷,烧起热水和汤糊,倚在背囊上长舒一口气,才开始回顾甜美的往昔。童年如在眼前,金黄色的*耀耀闪烁,它代表了我在一个女老师身边度过的甜蜜时光。再往前想,想一个人在大山里奔波时结下的那些年轻伙伴,各种友谊,五颜六色的故事。我特别不能忘记的是一个山地老师和他的孩子。最后再想大学时代,丁香树旁……是的,这一沓子难以忘怀的东西时不时地涌上脑海,让我在旅途上慢慢咀嚼。

  在这儿采集食物简单得很。小香蒲的根茎富含淀粉,可以当最好的晚餐。这样背囊里的食物会完好地贮备。还有蕨类植物的茎叶,它们是可口的菜蔬。茫夜里看着一地荒芜,看着一个平原的衰败,忍受中又会滋生出一种绝望和决意的清美。对于它的未来,我要在心中小心翼翼做一个预测——这差不多成了最沮丧最痛楚的事情,还是不想为好。我此番往西,或许并不一定能找到凯平,可是他就和那个藏入深山的古堡一样,总像一道谜语那样吸引着我。

  两相对照,再也没有比在那个城市里空空等待更荒谬的了。那个城市有一道生机盎然的目光——记得每次出发,内弟小鹿,一个长得像梧桐苗似的可爱的小伙子,都要缠着嚷着跟上走。可爱的孩子还不知道远行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只是一个初中生,体校里的球类运动员。他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城市物种,交上的女朋友叫“小阿苔”,一个袖珍形的体操运动员,差不多可以站在大人的手掌上翻跟头。她美丽活泼,可爱得百里挑一,也像小鹿一样缠着嚷着要走,还说:大哥是个旅行家!她错了,她一辈子也弄不明白我是个什么家。想着小鹿和小阿苔,喝下了第一口蕨菜汤。“真鲜……”

  两个孩子都喜欢新奇的东西。记得有一次我到外地去,带回来的几件小礼物全被他们抢跑了。小鹿特别喜欢一个半透明的玻璃做成的小鹿,身上带棕色和白色斑点。他一直摆在小书桌上。有一次我发现它不见了,就问哪去了?他说给小阿苔了。

  “小鹿给了小阿苔吗?”

  “小阿苔给了小鹿。”他不无顽皮。

  4

  这里的街道也不例外,同样在用一些花花哨哨的东西掩盖自己内在的破败。所有临街的房子都用红粉和其他颜色涂过,或者干脆用瓷瓦重新贴了一遍。花花黧黧,亮晶晶的。好多窗子都被铝合金材料装饰一新,还吊挂了一些不伦不类的彩灯,镶了一些霓虹灯广告。原有的建筑拆掉了,新搞起来的又显得薄气寒酸。这是一座没有重量、没有历史的城市。一座小城从史书上看是一回事,从眼前看又是一回事儿。它有古老的文化,经历过几场有名的战争,在一两百年前就是一座好城市了。可奇怪的是它后来不是变得越来越庄重,因年龄的增加而稍稍地增添一点儿尊严,相反倒是越来越稚嫩、单薄和轻浮。它要慌忙不迭地追赶潮流,要拆毁,要装扮,要拼上老命去模仿,最后把自己弄得不老不少,看一眼都牙碜。我们从两千多年前就开始搞城市了,搞来搞去就搞成了今天这副穷酸模样。几乎所有的名城都毁掉了,废墟上长起的一座座新城可怜兮兮,面目猥琐。眼前的这座小城烟雾腾腾,到处都是垃圾,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大街上满是粗鄙的眼神,他们直盯盯地看着生人,看着女人。有人即便在傍晚也要戴上墨镜,还有的小小年纪拄上了手杖。到处都是喧嚷,是宣传广播车和高音喇叭的鸣叫。当地方言和普通话掺杂一起的号叫简直能让人发疯。

  我不知怎么闯到了一个自由市场。刚看到拥挤不堪的人群后边有一排排蔬菜摊和肉摊,一股恶臭就扑过来。幸亏这座城市不大,顶多有半个多小时就可以横穿过去——究竟是一个什么念头在左右我,使我走进了这样一座小城?没有多想。拐过一个巷子,人流疏了。可是刚出巷口就看到非常熟悉的一个场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太太伏在垃圾箱上,想尽力找出一点有用的东西。前边,另一个垃圾箱前又是一个男人在翻找……摩托车飞驰而过,速度快得让人颤栗:如果这时从巷口走出一个人,那就必定遭殃。没人管束飞车,无论哪座城市都有一些无知而得意的狂少:可怜巴巴的摹仿者,戴着闪亮的头盔,穿上特制的铁钉皮衣,剃了光头或束成马尾。摹仿的狂潮淹没了整个第三世界,到处都不缺痞子。摹仿是对尊严的腐蚀。从世界的一角到另一角,处处都留下了摹仿的强酸侵蚀的斑痕。现代传播工具使这一切迅速而有效。时下到处是复制出来的文化标识,如服饰和发型,如露着半个屁股上街的女子。

  我记得这个城市的十字路口左侧有一座历史悠久的剧院,至今不少人还记得一些最负盛名的角儿在这个剧院演出的盛况。当时就是这一类场所维持了一种城市的魔力,培植了一大批口味刁钻的人。据说在这个地方,任何一个有名的角儿都必须绷紧神经,不敢露出一副来到小地方的那种松弛劲儿。两年前我在这儿转车,实在闲得无聊,想去看一场戏。还好,里面正上演一场有名的京剧,而且演员都来自外地,其中至少有两个名角。我虽然晚了一点儿,把门的人还是让我进去了。进场后刚刚落座就吃了一惊:偌大一个剧场只在前排那儿坐着五六个人,离开几排座位又坐着三五个人。台上依旧很认真地演着,让人为他们难过……后来有人告诉我:电影院的情况略好一点,但观众仍坐不满场子的十分之一。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电视,他们断言:无论是影院还是剧院,往后的日子都很难维持了——谁不愿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大仰着身子看电视?电视里什么都有,没有的还可以买一盘带子、一张光碟回去播放。剧场经理是个满脸黑胡碴的家伙,他恶狠狠地盯着我说:“电视上,驴配人的片子都有了,谁还来买票看电影?我日他八辈祖宗!”

  事情当然容易理解。记得以前有个朋友面红耳赤地与我讨论,说现代通信传播工具推动历史有不可取代的巨大功用。他一直在使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我那时一声不吭,心里却有一百个否定。我想说,我们太追新趋时了,对现代声像技术对世界的致命危害讨论得少而又少。它作为一种公害倒是不可抗拒的,简直是一场轰炸。我们所置身的这个世界正在经受现代传媒劈头盖脸的轰炸,每个人每寸土地都无法幸免。它如此残酷地改变了这个世界。几乎在每一座城市,电视机都比做饭的煤气灶和淋浴的莲蓬头、卫生间的马桶更多。如今的电视机有几十个频道供人选择。当今的地球几乎没有一个角落能够阻拦卫星的光顾。就因为有了卫星,所以也就有了无边界电视,它们正迅速介入个人生活,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工作方式和娱乐方式。成十几亿台的电视机涌向城市和乡村,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据说全世界卫星传送的电视服务项目已经超过了上千种,还在飞速上升。真正的全球性超级频道正在深入数亿个家庭,而且几十颗通信卫星又将在今后几年内发射升空。这就意味着太空电视频道的数量又将大幅度增加。这是一场全球性的电视革命,对于文化、政治和经济的影响将是致命的,它必将引起一系列复杂的问题和争端。再加上正在兴起的互联网,它们将使整个世界变得可怕地浮躁、浅薄,越来越多的人会整天泡在荧屏跟前,走进集体性的精神恍惚。

  人们在放弃深入阅读的同时,也将放弃深入的思索。起码的判断力从此丧失,他们将迫不及待地去为三四流和不入流的货色喝彩。与这样的精神世界相匹配的,只能是这样的一个物质世界:人人对不择手段的争夺不再存任何心理障碍,满足自己的消费欲望将是头等大事。这个世界在一天早晨醒来会突然发现,人们花费长达几代几十代的时间建立起来的堤坝已经完全崩溃,伦理准则将不复存在。悠久的文明史从此改写。除了消费至上主义、享乐主义和物质主义,其他都失去了魅力。作为一个民族和国家,面对这么多信息蜂拥越过自己的边界,已经束手无策了。各种奇迹伴随着图像正在势不可挡地扩散。政治家们也许会从政治集权和经济利益方面来谈论这个命题,可是对于具体生命而言,却是一种创造力的戕害,是个性的泯灭和丧失,是过分放纵和浮躁引起的空前危机,最后是——对人性进一步失去信任感,精神进入普遍的荒芜和颓丧……

  过去一种文化渗入另一种文化也许需要几十年或几百年的时间,而今却可以在几秒钟内完成。人们或许希望这种迅速传播携带了精美和深度——起码是有这种可能性;但实际上它们提供的总和,也不过是各种污脏,连一顿像样的“快餐”都算不上。冷漠呆板的屏幕除了有效地播撒欲望之外,实在难以承受思想的重负。于是它们就索性加入野蛮的不加掩饰的掠夺——对时间和空间的掠夺。在这种侵占之下,谁还能葆有自己完整的、不带深刻损伤的心与身?

  街道越来越宽,人也越来越多。路边的房子太年轻了。这个古老的小城竟然羞于保留百年以上的房子。翻翻书本就知道,这儿还曾是一个宗教圣地,曾经有规模颇大的佛教和基督教建筑。可是现在连一座琉璃瓦顶和尖顶都看不到,它们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拆毁了。这个小城的历史不过是向后来者简要地说明:它和其他地方一样,同样也曾拥有自己的极度繁荣,只不过早已毁掉罢了——两千年来不断有人试图建立新的繁荣——接着却是另一场毁坏。人类发现自己如此地倒霉:总是劳而无功,总是从零开始,从废墟再到废墟。

  至此,劳动者发现了一个永恒的哀伤:我们不能够积累。

  巷口上有一棵死去了半边的老槐。我停住脚步。它将我一下吸引,因为它是这样熟悉。我终于想起,这是多么熟悉的一个巷子!我记起进入这条巷子一百多米,有一座残破的小房子,那里面住了一位中年教师。

  他是一个十分有意思的人,当年曾是我们事业的积极拥护和参与者,但由于身体不好很少出门,也很少到我们那儿去。我们并没有见面,直到有一次我路过这座城市时在这儿留了一宿,有过一次彻夜长谈。

  我突然高兴起来。在旅途上见到一个朋友,这是多么让人愉快的一件事。我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真的是那条巷子,我又看到了那个青砖小门。门虚掩着,我跨进了小小院落。院子当心还是那棵半死不活的小柏树。我在院里问了一声,屋内竟然没有一点声音。但我料定会有人的,因为门没有锁。

  老羚羊

  1

  这是一个奇怪的人,嗜读而多思,个子很高,脖子很长,戴着一副黑色圆框眼镜。人们从来只喊他的外号,不叫名字,都说“老羚羊”怎么怎么。

  “老羚羊!”

  我后来不得不站在院子当心大喊了一声。一个面色蜡黄、瘦干干的女人出来了。她四十多岁,包了头巾,先是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叫了一声就把头巾抹下来。我这才认出是老羚羊的老婆。

  “哎呀,是你呀!”她叫着,又回身喊,“老羚羊,快,你看看谁来了!”

  里面是我熟悉的懒洋洋的唉声叹气。

  我随着她进屋。原来老羚羊躺在小屋靠北窗的一张床上,床的四周都是书籍。他卧在那儿,这时探起身,想努力坐起。女人赶忙去帮他。他扶扶眼镜,看清了是我,立刻“噢”了一声,算是发出了欢迎。

  我发现他更瘦了,颧骨高耸,老得令人难以置信。我还注意到,他眉头之间的那道竖纹已经深达半公分。

  女人在旁边对他说:“你看,你看看,你想不到吧!”

  老羚羊扶着窗框站起,咳着,伸出一根枯指点了我一下,示意我坐在旁边的一个破沙发上。小屋子太阴了,人住在这样的地方当然不会舒服。我记得过去好像没有这么阴暗。

  我们几乎没怎么寒暄就直接询问起来。我告诉他这一段在城里没有别的事情,正好出来走一走;当然了,主要还是想回来看看老朋友,特别是要到过去的地方处理一下善后事宜。老羚羊咳着。他说他一直在做这样一件事:写一本了不起的书,“咱用它,咱……要整整总结一代人的呀!”他张大的嘴巴空荡荡的。

  “写了多少?”

  老婆在一旁撇着嘴:“你听他讲,他是光说不动手……”

  老羚羊缓缓摇头:“我想的问题很大、很远,当然,痛苦……它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我必须完全想好再做。”

  老婆在旁边抹了一下嘴,然后转身去弄菜了。老羚羊一边谈话一边把旁边的那些书推了推,随手抽了一本翻两下,又放下。这个人善古诗,还会写一点杂文,文笔非常老到,只是不够流畅。分手这么多年,我发现他仍然处在过去那种生活节奏和状态中。可他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这似乎不大妙。眼前的这个人不用说很有教养,可惜就是病得太厉害了。我想喘息一下,谈一点轻松的话题,可是他不愿饶我,上来就是一顿感慨,紧接着拉出一副讨论大问题的架势。他弓着腰坐在那儿,硬硬地挺着脖颈。他那么衰老,又那么得意洋洋,望着我,那模样好像已经活过了七八百年,成了一个千年龟。

  我又一次把话题引向轻松的地方。我想起了这座城市里曾经活跃着几个写东西的人,他们当中还有一两个在我们杂志发过东西。我打听他们,他却不愿正面回答,一手撑着下巴,说:

  “不要以为一个人一旦走入了诗人的角色,就会成为永恒。”

  我不太明白,但还是点点头。

  他又说:“生与死,都是一个短暂的生理现象。”

  我仍旧点点头。

  他站起来:“到处都可以见到走向了反面的诗人!你知道诗情很容易退化……”

  最后一句我听明白了,在心里承认他说得很对。可是我发现他站起来的模样很让人担心。腰弓得那么厉害,背更弓,只有头是倔犟的,用力挺住。我四下看了看,发现他的屋子里除了一些书、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外,竟然没有一件家用电器,也没有电视机。

  “你不看电视节目吗?”

  “我从不看那些粗俗之物。我只读一些很严谨的东西。”

  我点点头。看来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时代,都会有一些很有个性的人,这也许才是我们不必悲观的理由。出于真实的感动,我想对这个倒霉的家伙赞扬几句。

  他却把手一摆打断了我的话:“你来了我很高兴,从心里高兴!”他摆手的姿势和弓腰的样子,特别是我刚刚注意到他蓄着的两撇胡子,让我想起了一个可爱的、了不起的人。我想起了某位老哲人的形象……无论我怎样把话题往别的地方扯,他还是极力地省略两个老熟人见面时的那些过程,快当而直接地进入了重要的实际性问题——他说目前正在思考“知青方面”的问题,并将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来一个全面的总结和评价:

  “我读了很多书,我在思考。以我个人的亲身经历为例,想探讨一些别人从来没有达到的一些深度、一些问题。”

  我期待着听下去。

  “老宁,你知道我的历史。我在上山下乡的那个热潮里,热情是多么高涨,唱着战斗歌曲,第一个报名走到广阔天地。我在那儿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交了很多朋友。你知道只差一点我就在那儿真的扎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门外的妻子。

  我笑了。

  他却一点笑意没有,“现在我才发现,我们都被骗了……”

  我抬头揶揄一句:“你发现得并不算早。”

  “但我一旦发现就很……痛苦。我觉得那一段青春,再也不能返回的青春,被白白浪费了。我要控诉,我将告诉所有人,我的那段坎坷历史!”

  我有点儿惊讶:“老羚羊,你不就在下面劳动了几年吗?”

  “是啊,劳动!冬天我们改造荒滩,挖十几米深的土,把下面的土层翻上来。还有烧荒、砍柴,睡地铺……”

  “当地人不也是这样干吗?”

  “是啊,可是我们这些城里人谁见过这些。我们当时都有一颗火红的心,要建设新农村,学习贫下中农的……”

  “学到了吗?”

  他不再理我的话茬,继续下去:“反正我是太天真了。我们太激动,情绪高昂得很,过节都不回城。那时穿着旧军装,身上背一个搪瓷缸,扎一条白手巾,就这样到田里做活。后来,第一批回城的人有我,我却拒绝了。反正那时我一心想的就是在这个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那时候真想改变整个世界,洒尽一腔热血。我现在痛恨的,就是那个时代的幼稚和狂妄,我为丢失的那段青春而……痛苦。我现在正给这种残酷的生活来一个回顾,一个总结,还有最深刻的抨击……”

  可惜关于这一段历史的抨击早已经汗牛充栋了……我问起分手的这段时间他都在干些什么?因为我知道他身体不好,已经脱离工作岗位,大致算是病休,只拿很少一点工资,可见日子不会富裕。

  他老婆听到了,这时跨进里屋:“他什么也不能干,病歪歪的,一天到晚就是唉声叹气。他在想事儿,老跟我讲那帮人下乡时干了些什么,怎样唱歌,干活,中午吃窝窝,再不就会餐一顿,村里杀一口猪……他想得又苦又累,天天想。天哪,书还没有写就苦成了这样……”

  看着他那因痛苦而变得格外衰老和丑陋的面孔,我真有点心凉。我发现他的所有痛苦都是依照世俗的要求适时而至的。类似的痛苦有人已经在电视和报刊上表达过一千次了。总之在他这儿仍然有吐不尽的委屈。我从他的痛苦当中听不到一点点真正属于个人的东西。我不愿就这个问题与他讨论下去。

  他还在叹息:“那时候我多么年轻。我年轻的时候长得比现在好多了,村里的姑娘常送我一点儿什么小东西……”

  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既然这样,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他抬起眼睛,像受了惊似的瞪我。

  我又问:“一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年轻人,到农村去干上几年,他的损失到底在哪儿?要这么撒了泼地控诉、一波接一波地控诉?”

  “你难道在——在赞扬那个运动?”他抬起弯弯的食指,点着我的胸口。

  我没有回答。我讲不清,只是觉得,我厌恶一切适时而至的痛苦。如果一个人的痛苦也总要合乎时宜,那么这种痛苦就一钱不值。我想在这个“思想者”面前听到一点新鲜的东西,可惜没有。倒有一股臭皮子的气味,这使我深深厌恶。当然,我不想也不会跑到另一个极端里去。但我现在面对的是一个非常具体的“老知青”。我想问的是:从那时到现在——从农村里回来到现在,你到底又干出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业?就我了解的而言,你什么也没干,除了回城安窝、找老婆、参加工作,再就是满腹牢骚。你靠骂自己的过去过日子,除此而外就什么都没有了。相反,我觉得面前这个人所经历的最辉煌的时期,倒是他葆有那种纯真和热情、今天又为他所猛烈攻击和控诉的那些日子。他这一套唬别人行,唬我就未免太过分了。在一些人的回忆中,那一段热腾腾的生活突然就变成了地狱般的折磨。果真如此,那些没有任何希望离开土地的人就算是打进了十八层地狱……“知青”撒在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的故事说也说不完,悲凄的故事,幸运的故事,惨不忍睹和侥幸的王子,这一切都掺和在了一起。让我感到悲愤的是,我面前的这个人对于那段不能泯灭的回忆,对于那片土地,竟然没有了一点点感激。农村就算他的后妈吧,他也不该这么诅咒吧。

  真的,也许上山下乡运动是一个了不起的动议——恰恰由于这个动议太“伟大”了,也就足以把人逼疯。眼前的朋友不知怎么让我想到了小鹿的女友小阿苔——这个小家伙那一段日子竟然帮助自己的爷爷搞起了*,尔后又想根据这些材料搞一点什么“纪实文学”。我一开始不知道小阿苔的爷爷是谁,看了看才知道,他原来就是这个城市里顶有名的一个当权者。

  这个人在那些年里可算是臭名远扬了。一个胖子,秃顶,肚子很大,外号“老瓜子”。他在六十年代初曾经借工作之便盖了好几幢别墅,他自己就长期占有一幢,而这与他的身份是远远不相称的。这个人失去了遏制,住宾馆奸污服务员,住疗养院就奸污护士。“*”起来了,这家伙理所当然地要被揪斗,挂牌子戴高帽……这个过程看起来和其他老干部没什么区别。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能有小阿苔这么一个小孙女,可真是天大的奇迹。小阿苔在做什么?如今她也在替这个流氓爷爷控诉了,把那些造反派骂得体无完肤,她爷爷俨然变成了一个道貌岸然的人物、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不得不告诉她:

  “你爷爷是个流氓。”

  “可是,可是……”

  她委屈极了,蹙着鼻子,但就是找不出反驳的话。

  “你是多么好的一个小姑娘,你如果再长上一副自己的脑子就更好了。”

  她看着我。那个时刻她惊讶、美丽。我敢说,她像一个受惊的小猫那样看着我。她这个年龄,对于那一场急风暴雨和那一段历史该是多么陌生……

  老羚羊在屋里弓着腰踱来踱去。这个小小的空间根本活动不了这么大的一个动物。我好几次从沙发上站起,因为我坐在那儿,两腿老要碍他的事儿。他瞅瞅窗户外面那棵半死不活的柏树,说:

  “好在一场噩梦总算过去啦!”

  我苦笑了一下。我在想,人和人多少也可以是不同的,比如对我而言,一场噩梦才刚刚开始呢。我惊奇的是他竟然一句也没有问归来的我、还有我们的过去、小茅屋里的所有朋友。他只沉浸在深深的痛苦之中了。可怜的人。

  2

  我在老羚羊这儿宿下。

  我发现这个人头脑里装满了书籍和思想,惟独缺少人世间的欢乐。他对窗外的事情所知甚少,但有时说起更远处发生的事,却又头头是道。后来我才看到他有一个收音机。那是一个脏腻腻的带皮套子的东西,就放在枕头边上。

  “我们终于在大踏步地前进了!”他这样说,伸手拍打那个小半导体收音机。

  老婆在一旁做手工,一边忙一边说:“他只听新闻,文艺节目是不听的,只要一唱起歌来,他就把它关了。我老跟他说,你也该出去走走啊,买买菜呀,听听戏呀什么的……老这样会闷坏的,身体怎么会好!”

  我很赞成她的话,就极力鼓励他出去散散步,吸吸这个城市里的空气。这个屋子可真憋闷。他多年订阅的那些杂志也从不处理,悉数捆起来,堆在那儿都发了霉。床下,柜子下,所有的空间都给塞满了。他一直坚持订阅的杂志很多,但只有一小部分是文艺类的。他坚持研究所谓的哲学已经很久了。我问他最近这方面的动向,他却答所非问,说道:“贝特兰·罗素,很反动。摩尔与普里查德也是资产阶级的代言人。”

  我故意问:“你知道摩尔怎样批驳那些唯心论者吗?”

  “摩尔的道德观是有闲阶级的道德观,这并非是对他的致命反驳,”语调板板的,像背书,“我现在更多地在看墨子和孔子。庄子是滑溜溜的鬼芋头,抓不住。萨特唬过我一阵,现在不看了。海德格尔、斯特劳森、维特根斯坦全不看了。”

  我逗他:“你怎么看待斯大林呢?”

  “极左;总体而言还要三七开吧!”

  “赫鲁晓夫?”

  他不假思索:“那个人不让人喜欢,不过还总应该有点儿道道吧。思想比较解放。”接下去他又说起另一个领袖人物,说这个人最好只领导打打仗呀,经济建设多听别人的呀,不要搞阶级斗争啊,无比伟大又犯过严重错误呀,等等。

  我发现尽管他深奥的表情痛苦不堪,说起话来语重心长,伴着连连叹息,却实在没有一点自己的见解。

  “好啦,还是听你老婆的话,我们到外面走一走吧——哎,你能陪我看一场戏吗?我路过了那座有名的大剧院,生出了点怀旧的情绪。你看我现在是一个流浪汉了,好不容易转到你这儿,你也该请个客,陪我看一场戏吧?”

  他像一个刚刚被人摇醒的孩子,打个哈欠,眨巴眨巴眼,又搓一搓:“那走就是了。”临出门他又叮嘱老婆:在家好好准备饭菜。

  我们俩走出去。一踏上街道,好多人立刻打量起我们。他们的兴趣更多地在老羚羊身上。阳光下我认真看了看,发现他的样子真是怪异极了:面庞蜡黄,皱纹深刻,从脖颈开始是黄中透青的皮肤。那双眼睛不敢见光,太阳一照上去就用力眯着,真像一头老公羊……痛苦衰弱的兄弟/你何时才能走出那个精致的囚笼/我想引你回忆童年/偷到的那枚酸杏/你从此将我判为异己/那么,以后谁是你的兄弟……

  街头两旁常能看到一些古里古怪的招贴,其中有的广告画是极其*的。不仅如此,那些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的男女,有的竟然当众做着一些下流的手势。高级轿车很冲,人多的地方也不愿减速,常常是呼啸而过。而那些用草绳编起的大杂物包,被一些捡垃圾的人背着,移动起来像一个缓慢的蜗牛。

  我自语:“这个城市比前几年见到时更可怕了……”

  老羚羊的目光却越过人头去看在街道旁边正在兴建的一座二十几层大楼,说:

  “这个问题,我早就思考过了。原始积累阶段,淌脓流血是无须大惊小怪的。”

  “如果脓血汇流成河呢?”

  他紧紧盯着盖起的那个像水塔一般的灰楼,重复着刚才的话:“无须大惊小怪。”

  戏院到了,买票的人居然很多。我觉得有点儿怪,“今天是怎么了?”

  老羚羊去摸衣兜掏钱,我还是先于他挤到了买票口。这时我才发现旁边贴着几张剧照,剧照上居然有一个赤身*的女人。我觉得这不可能,因为正上演的是一出非常古老的剧目,怎么会有这样的剧照呢?最后就带着一分疑惑,我和老羚羊走进了剧院。

  里面乱哄哄的,通道上的剧场工作人员推着卖零食的车子,上面有瓜子,各种各样的点心,甚至还有电子游戏机。他们吆喝着,在戏剧正式开演前紧张兜售。后来我才发现车子上似乎还有些杂志,看了看,都是些不堪入目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剧场里嘈杂得很,一角有人在纵声大笑,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笑:

  “你的手真狠哪,真狠哪!王八羔子日的!”

  又是一阵笑声。各种各样的口哨,谩骂,浪笑。有几个老人愤愤站起斥责什么,但无济于事。再没人听他们的了。他们坐下来,拐杖砰砰捣地。

  灯光暗下来,报幕小姐出来。她穿的衣服单薄到了极点,在强烈的灯光下几乎肌肤裸露。立刻,剧场里有人吹响了口哨。报幕小姐似乎在口哨声里才格外满意。她扭动着,哼哼呀呀,先赞扬了几句这座城市有多么可爱和美丽,接着又赞扬这座乱哄哄的剧院,甚至历数起它了不起的历史,昨天的辉煌;接着就谈他们马上就要开演的这一出经过大力改革、推陈出新的古典艺术。经过她的介绍我算是明白了,参加这场戏剧演出的演员都在国内各种“戏曲大奖赛”中拿过奖。

  大幕徐徐拉开,演出开始了。由于是古典京剧,所有的扮相仍然还是按照传统模式——但这样不久,下面的人终于不耐烦了,连一些老头子也站起来。许多人到通道一端卖零食的车子跟前索要什么。他们嗑着瓜子,大声讲话。舞台音响开到了最大音量,还是压不住嘈杂。音响震人耳膜,嘈杂却一阵高过一阵。这一场戏可真是难以受用。可是观众闹归闹,还是迟迟不走。

  这样直挨到中间一场,皇帝和他的爱妃出现了。饮酒,举案齐眉,彬彬有礼,旁边是一个纱帐——传统剧目中,皇帝和爱妃手扯手走入锦帐之中,大幕也就落下了。可这一次皇帝和爱妃手扯手走进透明的纱帐中,纱帐里更加灯火通明。一国之君动手给爱妃宽衣解带,脱下一层,观众叫一声“好”——最后爱妃脱得只剩下了少得不能再少的一条短裤……皇上把她抱起,在纱帐里旋转。古典音乐伴奏,下面满是口哨、掌声……

  好不容易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我刚闭上眼睛,老羚羊就用拐肘推我。原来中场休息只是那一出古典戏的中断,另一种娱乐却刚刚开始——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报幕小姐又出来了,她说为了使大家轻松一下,在中场休息时剧团里的小姐们要给大家跳一场现代舞,让大家好好轻松一下……

  马上又一阵猛烈的掌声,大幕再次拉开。这个舞蹈的名字叫“快乐的赶海姑娘”。她们背着鱼篓上场,旋转了几圈就把鱼篓放在旁边,接着就要下海。她们怕湿了衣服,理所当然地统统脱掉。本来就单薄的衣服脱下去,再脱下去,最后仅剩下一条小得不能再小的短裤。强烈的灯光照着她们闪亮的肌肤。下面的人又是一阵狂呼。赶海姑娘被水浪推来涌去,一会儿仰着蹬水,一会儿又趴下。最多的一个动作还是朝向观众,大仰身子躺在那儿,伸着两条腿不断地蹬啊,蹬啊……你要想象海水不断抚摸着她们的身体、从肚腹那儿漫去……这时我觉得有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用力之大差点让我喊起来。抓我的人正是老羚羊,他这个动作是情不自禁的,因为他的眼睛一直盯在台上。这只手越抓越紧,还不停地颤抖。后来我发现他的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儿。他终于喊了一声,一下子仰在那儿。

  我推他晃他,掐他的人中。

  他微微睁开眼睛:“不要紧,不要紧……”可是他的嘴唇发紫,大口呼吸,汗珠刷刷落下。老羚羊挣扎着坐起,闭上眼睛躲闪什么,但终究还是看下去……谢天谢地,光色暗下来,赶海姑娘们回渔村里去了。

  3

  晚上,老羚羊把老婆赶到了另一间屋里,让我和他睡在一张床上,说这样“拉呱儿”方便。我们这一夜果然有谈不完的话。该好好谈一谈过去的事情了,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一点也不明白。他好像只对我离去的那份杂志有说不尽的痛惜,一口气骂出了许多脏字。说到我失去的那个园子,当时与矿区关于赔偿的争执,他立刻愤愤攥起拳头:

  “不能饶他们,不能饶他们!”

  老羚羊坐起来,像一个准备争斗的老公猴,头探过来,让我看到了一双凶凶的眼睛。他强调:“经济问题,不可忽视……”

  他的不依不饶的神色让我也有点茫然了。因为这之前他还是一个仅仅为精神痛心疾首的人,这会儿却突然爆发出另一种欲望……当然,对于这个“经济问题”我也不愿放弃,只是这里面有着难言的苦衷。周围的那些权势人物都瞅上了这笔土地赔偿费,看准了这是一笔大钱。他们千方百计要找出我原来购买土地的契约,指出土地是不能“买卖”的,土地不能私有——这是个基本的法律问题——赔偿费又怎么能私自独吞?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闭口不提当初是怎样嫌脏似的把一块荒地扔给了我,也不提矿区赔偿村子的土地费与这有什么不同。矿区难道赔偿的不是一片土地使用期内的损失吗?土地的确不是我的,但使用权是我的。我只是如此强调。我想找个律师,后来才发现,在这儿依法办事是最蠢的一种选择。我渐渐明白:解脱的惟一办法,就是把它转给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必须是个大胆的主儿,是俗称“滚刀肉”那样的人,由他来跟矿区和村子打交道才行。结果我物色的这个人物跟那个矿区的头儿早已达成了某种默契,这样我就将所剩无几了。这是一种难言的欺骗和屈辱……老羚羊这个夜晚给我出了好多主意,当然全不顶事。最后他又叹起气来。

  谈到下半夜,他开始回顾自己的童年和少年。从他的话里判断,他的过去不仅英俊,而且还是一个万里挑一的人才。他说着说着竟放肆地吹嘘起来,说什么他从七八岁的时候起就瞄上了“真理”,一直坚持到现在。他说如果身体好一点儿,早就陪伴我到老家去了——那时节哪会有后来的熊事儿——由他给我出主意,跟那些王八蛋来一番理论。说到这儿他不解地问:为什么还要继续往西走?为什么还不赶紧回老家,回那个地方去?

  没法跟他讲得清楚,当然也不必提到凯平。我只说:“我先走一走……到最后,还是要回那儿去的。我想先看看散在这个平原上的一些朋友,比如你……”

  老羚羊听到最后一句点着头,非常感动。最后他问我最近写了什么没有。

  “很少,几乎没怎么写。随口想起几句,也没有记下来,也就扔在野地里了。”

  第二天我与老羚羊告别。他一直把我送到巷口。又是喧闹,是汹涌的人流。上午的阳光照在浓妆艳抹的少女脸上,一个个显得莫名奇妙。这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不太正经的人——他的几句歪诗——这真像为这座城市发出的感慨:“那个城市/嘿,如花似玉的少女可真不少/她们个个慷慨大方/婷婷袅袅/把个城市搅得/风雨号啕……”

  不知为什么,分手时又有点舍不得老羚羊。但我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走,我想快速穿过这条大街。老羚羊伴我走了一截,气喘吁吁。我让他回去,他不肯。我的心软下来了……我一抬头就能看到老羚羊那双又干又大的眼睛。我这天一直想说的一句话就是,请他到医院去查一下,是否患了甲亢。我觉得他眼睛的位置和形状都有些不对劲儿。他低下头时,让人想到一匹正在咀嚼的马;抬起头,又让人想起一头正在沉思的老狮子。

  我们好不容易分手了。一路回想与老羚羊的相处,我们热烈交谈的一些内容。我想记住什么有意义的话,结果发现极少,几乎一点也没有。我惟一记起的,是他谈一个人沉浸在读书生活中的那种“特别的享受”。他说:

  “享受也是需要能力的呀……”

  诚然。不过我并不认为他在享受,他现在倒更像是一个养病的老知青。

  我由他又想起了这个年龄段的另一些朋友,很多杰出的人物、浅薄的人物,他们分别干出了大事业和下作的事情……是的,什么人物都出在他们这一茬,很怪。你不得不佩服他们进入过“广阔天地”,他们毕竟磨炼过那么几年,获得了藐视和嘲笑的某种资格,想象力也大大加强了。那个岁月不仅锻炼和开阔了一副发达的胸肌,而且其中的某些人还练就了一双豹子眼,圆圆的像灯笼一样亮。这双眼睛如果盯住了猎物,猎物大半是逃不脱的。

  他们正伏在角落里休养生息呢。

  痴唱

  1

  我离开马路,一直走向了那些被沟渠切割的田间小路。随着往西,下陷的洼地水湾开始减少,令人心醉的绿色又出现在眼前。一片片浓绿的花生棵铺展开去,个别干旱地块夹在中间,就像巨兽身上脱落的一处处毛斑。水肥充足的玉米地油旺旺的,玉米叶在风中发出刷刷的响声。野兔旁若无人地在田垄上蹿跳,一只只蚂蚱飞起,彩色的羽翅在阳光下闪烁。麻雀在路边喧叫,人往前走一段,它们就追赶一段。玉米地深处总有吭吭哧哧的声音,说不清有什么动物在那儿折腾。偶尔闪过长满了荒草的地块,它突兀地出现在眼前,会让人的心沉下来。土地的主人把它扔下,自己到远方去了……我们又面临了一个大迁徙的时代,人们纷纷离开故园,开始了漫无边际的游荡。

  我亲眼看到南部一座座城市的车站广场总是聚集了一些扶老携幼、带着大包小裹,甚至还带着简单炊具的人。他们就在城区偏僻一点的角落里生起了炊烟,娃娃光着屁股伏在那儿吹火……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办啊?何处才是他们的归宿?如果到了瓢泼大雨或大雪纷飞的日子,他们又往哪里躲藏?无论何时,一个旅人只要在车站广场上一驻足,立刻就有讨要的人从四下围拢过来。他们当中有各种各样的人,老的少的,残废者……一个独腿老人向我伸出了手,无论如何让我不能漠视。可当我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钱交给他之后,旁边立刻过来一个小胡子,说你上当了,他是一个伪装的残废!我盯着那个离开的老人——他真的只有一条腿啊,他怎么伪装呢?

  小胡子说这只是他们的“一种手段”,是“职业化行为”,“他们这一伙都有自己的头领,他们在以此致富——有不少已经成了大富翁……”是吗?可我们怎样拒绝伸来的手,残疾人的手?你如果找不到他们背后的那个大富翁,不能把他揪来揍一顿,说别的全是白搭。也许你可以冷酷地对待残疾人颤抖的一只手,却对他们身后的大富翁毕恭毕敬。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有人以最残忍的方法成为大富翁,却赢得了最大的尊敬。

  谁能揪来那个残忍的大富翁?不能了。我们大家正忙着为他们张罗鲜花呢。

  就此我又想起凯平,我的这位朋友目前正服务于一位举世闻名的大财东。我对那个人的声誉充满怀疑。

  其实人的声誉是一种很时髦的东西,它不过是一个时期的组成部分,是一个鸡蛋的家当。在嗜血的一群中,大刽子手就享有盛名。在拜金时代,老财东就熠熠生辉。究其实,这当中十有*是恶贯满盈的家伙。

  我回想起那个痛苦的朋友,那个正为自己的知青生活而痛心疾首的老羚羊,发现他像很多人一样,只把紧紧跟从时髦当成了深刻,而没有从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获取任何灵感。这使我想到了斯宾诺莎说过的一句话:“人的被欺骗,是因为他们自以为他们是自由的。人的最大的困难,是不能够自由地思想。”记得那还是我得意的时候,有一次我随一个文化团体到欧洲旅行了一个月,在一个有名的*而自由的繁华港口城市,有幸参加了一次“自由思想者协会”入会式。整个场面庄重得很——据说一个人长到了十七八岁,就有资格加入这个协会,但条件是他“不能被当代任何一种哲学思想的隧道所吸入”。也就是说,他必须有自由展开自己思想的能力和条件……整个仪式给我留下了极其独特的、深刻的印象,同时非常沉重的感觉也留了下来,并且难以消除。我在想:自由思想作为一种现实是多么困难,但作为一种取向又是多么美好……记得那天我在门口遇到了这个协会的负责人,他胖胖的,系着斜纹领带,头发很长,说话极愿做手势。有人说“自由思想”的主意就是他出的,我不太相信。因为我面前这个人站立的姿势不太美观,屁股用力地往后撅起,腿也很粗。就是他,能够“自由思想”吗?

  我在向着海滩平原的西北方走去——这儿是一片冲积平原,南、西和东南三面都被山地包围,只有北面临海。那些山地我走过多次,最高的山头在海拔一千米以上。顺着山地往东南走下去,就是更有名的一座大山,它的海拔高度达两千多米。整个的地势是中心下凹,四周渐渐高起。所以这儿在很早以前曾经有一个小小的湖泊,后来由于河流改道和干旱才慢慢消失,变成了大片的壤田,与整个平原融为一体。所有的河流都是北短南长,属于季节河,在旺季水头可以凶猛地一路冲刷到渤海湾,但在整个冬天和春天却只有涓涓细流,在河心留下大片白白的河沙,上面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成了野物的乐园。从山地辐射出来的河流在脚下这片平原上开始汇流,往北成为几条大河。这片河谷平原是很久以前水流从南部山地携来的沙土淤积起来的,地形极其单调,海拔几乎全都在五十米以下,是很适宜耕种的潮土类型,除了很少的一部分盐化潮土,大部分是褐化潮土和黑潮土。盐化潮土多属靠近海边的洼地,那儿长满了盐角菜和灰绿碱蓬,蒲苇和一些蓼科植物也长得相当旺盛;但那儿有很多珍奇动物——许多大鸟,长腿白鹭,灰鹤,鹳,牛背鹭……

  2

  我走入了一个熟悉的镇子。这个镇子南北各有一条宽宽的街道,商业相当发达。记得那一年就是在这里,我一踏上街道就被一个算命的女人缠住了。她老远指着身负背囊走过来的我说:“你的机会眼看来了!”当时旁边还有两个人,我在中间。可她惟独指着我。她说个不停,罗列着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事情,让人摸不着头脑。到后来我发现她所指的“机会”,就在与我同行的几个人之间——这是什么古怪的机会?那一次她向我索要了二十元钱。

  她伸手接钱的那一幕我到现在还记得:右手生满了鳞状皮屑,完全是一只巫婆的手。

  镇子好像比过去更热闹了,街道两旁烧起的沸滚油锅冒着刺鼻的香味。到处都在烹炸,锅边摆满了鸡、生肉和鱼、揉好的面团。他们甚至把绿色的青菜直接丢进油锅——这儿什么东西都往沸滚的油锅里扔。整个镇子都在煎熬和烹炸,那气味让人难以忍受。这样的场景我见得很多,好像在我居住的那个蜂巢般的大城市里,自从上边接二连三号召大搞“第三产业”之后,大街上沸滚的油锅也就陡然增多了。后来一提到“第三产业”,我立刻就会想到“下油锅”。而我一看到那些活鲜的动植物被如数推到沸滚的黑油里,就有说不出的恐惧。在我们的传统故事中,所有做了坏事、伤害了别人的恶人,到了阴间都要“下油锅”。

  大街上,在油锅旁操作的大师傅穿的衣服已经脏得不能再脏了。奇怪的是每一个这样的大师傅旁边都围着好多顾客,这里的生意全都不错。一个个油锅旁常常站了一些描得花花绿绿、戴了金耳环的少女。她们嗑着瓜子,一双尖利利的眼睛扫着街上的行人。她们身后,不远处的墙上写着“佳丽美容店”、“欢乐发屋”、“按摩发屋”、“快活宫理发店”等等。一团团油烟扑面而来。

  踏上生满了茅草的田间小道,心里的那团浊气一下呼出,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由于走得太急,我大口地喘息。太阳再有不久就会落山,我想了想,决定就在野外找一个地方过夜。

  沟渠旁有一块空地,那儿的茅草长得浓旺。我在厚厚的草地上搭起了帐篷。天不冷不热,这个时刻野宿是多么惬意。离帐篷不远处就是大片的玉米田,玉米正抽出了红色的缨穗。有的穗子颗粒刚刚形成。玉米地旁还有一块花生田。我想,如果掰下几穗嫩嫩的玉米,再拔一点花生放到小锅里煮一下,该是多美的一顿晚餐。可惜这儿找不到它们的主人,不经他们同意似乎不能这么做。

  天就要黑下来了。我掏出一点小米,然后点火煮起粥来。稼禾新鲜的香味一个劲儿涌入鼻孔,我贪婪地盯着那一棵棵长得壮硕的玉米。有几次忍不住想过去掰下一个穗子。当年我在南部山区一个人游荡的时候,绝没有现在这么多讲究。那时我可以随手取走菜园里的黄瓜和西红柿,拔一棵葱,摘一个辣椒。那时活得可真自在。

  草丛中有几棵长得油旺旺的地肤菜,我采下嫩嫩的尖叶。这种菜让我想起了出生地:小茅屋旁、果园的空地上,到处都长了这样的野菜,外祖母把它们采下来,直接做成咸饭,或掺在玉米粉里做成甜窝窝。那时即使没有一点粮食我们也能活下来,因为有外祖母和地肤菜,还有各种各样的果子;北面的灌木丛里,一条条赶海人踏出来的歪曲小路旁还有无数的桑葚、蘑菇、松果,有彤红的浆果。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花花绿绿的小鸟抢着来啄桑葚,人们必须和它们争抢……

  我往锅里放了一点盐,很好的一餐就算成了。

  我开始吃饭,刚端起碗,就听见旁边传来了脚步声。从玉米田旁的小路上响起了“扑通扑通”的声音。果然,有个人拐过一片玉米田,我们立刻相互看到了。他发出了“嗯”的一声——这人像我一样背着一个小背囊,只不过年龄比我大得多,像五十多岁的样子。他身上穿得破破烂烂,脚上是一双老式黑布鞋。令人惊讶的是,他怀里还斜抱着一把胡琴——琴筒被一条破旧的围脖捆在腰上,一只手就按紧了琴杆,好像随时都可以取下弓子拉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和他打招呼,他老远就伸出手,笑吟吟地、极其友好地走过来:“我从老远看见冒烟了……”

  我不无警觉地看着他,点点头。他在锅旁盘腿坐下,两眼直盯着喷出的白汽。

  “我们一块儿吃饭吧。你饿不饿?”

  他摇摇头,摸摸嘴巴:“吃过一点儿东西啦,这会儿还能饿得着?满坡里都是好吃物哩。”说完倚在小行李卷上:“你吃吧,我看着。”他真的盯着我的嘴巴。这使我很不自在。他看得那么专注,就像在端量一个从未见过的什么怪物似的。我尽快把饭吃完了。

  我发现面前的这个人瘦瘦的,腰像女人一样细。他坐在那儿,胡琴还仍然撑在腰上,笑容可掬。看上去他十分和善,不像一个品行不端的人。

  3

  接下去的交谈令人愉快,这人非常有趣。

  他问:“你也是一个人‘赶场子’吗?”

  “赶场子”这个说法颇为新奇。但我很快明白这可能是指赶路、到处走动的意思。我点点头。

  “怀里没揣上点什么吗?”

  他这样说的时候就看着我的胸部。这使我有点不安。我以为那是指钱。在路上,那些谋财害命的事时有发生。我不由得四下里瞥一瞥。天色灰暗,这儿一个人也没有。不过我想,我对付这么一个瘦干干的人还是绰绰有余的,要知道我背囊里就有一把刀,这会儿伸手可及。可是看看他包在皱纹里的那对细长眼,又觉得他不会是那一类恶人。

  谈下去我才明白,他的意思是:一个男人在路上走“怪闷得慌”,应该有一点消遣的东西,比如说像他一样,带一把胡琴——“俺高兴了就随拉随唱”,说着伸手摘下了胡琴上的弓子,吱吱呀呀地拉起来。那调子说不上好听,但却流畅连贯。

  拉了一会儿他就唱起来,润湿的嘴唇口水丰富,边唱边流,让人想起一个老太太。不过他的牙齿非常整齐,不知为什么吐字却极其含混。他一唱歌的时候就把身子转向了东方,看着那儿,笑吟吟的。他这副表情总是不变。

  不过那调子却在不停地变化。那是一种怀念的调子——有时简直不是唱,而是念。

  我不得不怀疑这个家伙的脑子多少有点毛病。不过后来我想:流浪汉当中什么人都有,他们一个人走惯了,放浪形骸,已经不能用常人的眼光去打量他们了。我对他们的判断标准应该换一下才是。

  他这样唱了一会儿,又把身子转过来:现在他的歌才是唱给我的。但他唱了些什么,我还是听不明白。不过我总能从中感受到一点暖融融的情谊。他越唱越来劲儿,慢慢虚汗从额头那儿流下来,鼻尖上也沁出了米粒大的汗珠。

  唱了约有半个钟头,他把弓子往上一甩,右手把琴杆一揽,这才算告一段落。

  他揉揉鼻子,收收嘴巴,说:“怎么样?我一个人到了晚间就这样拉拉唱唱。也有人听我的歌,唱到心里去了呢,就扔下几个铜板;唱不到心里去呢,就一转身走开——就算是唱给自己听的吧。”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他是一个流浪艺人。我于是去掏衣兜,掏出了几块钱。他却连连摆手:“哎哎,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指走街串巷的时候。咱伙计两个怎么能闹这一手?”

  我不好意思地把钱收起。接着谈了一会儿我才知道,他几乎从来不从事田里劳动,谋生的手段就靠这一把胡琴。有时候在人多的地方他可以唱上半天,一口气可以收好几十块钱呢。进村过市,他都是一边走一边拉胡琴,身后总是跟着一群孩子。我问他唱些什么词儿?他说他从来不唱词儿。我吃了一惊:还有这样的歌手吗?他说只是随便唱,唱的都是自己的心事……我说:“那也总得有词儿啊,没有词儿怎么能唱出心事来呢?”

  他听了,长长的眼角瞥着我,有点不以为然:“我不识字哩!我哪有词儿?”

  原来他都是把看到的一些东西,比如把一些名儿串在一块儿,随着曲子调门哼呀出来。看到什么唱什么,“唱的时候想着自己的心事——心事也就唱出来了……”

  这是多么奇特的一种表达。我觉得有点好笑,但笑不出,因为我感到这其中有什么更深奥的东西。他又问:“你知道我是怎么弄了这把胡琴?”

  我看着他。

  “俺那个伴儿‘羞羞’走了的时候,忒难受,就琢磨出这么件家伙什……”

  我想“羞羞”大概是他老婆,问了问,才知道那是一个镇子上数一数二的美女。他开始絮叨:他十七八岁的时候在镇子上打工,猛地看见了“羞羞”,两眼顿时一亮。“我那时真想伸手把她抢走。那时候我年轻,身上的肉一棱一棱的,刀都砍不动!你想一想,打工的人,哪个不是野性子?这女孩家像个皮球一样,一戳乱蹦,摸一摸软软的也像皮球。那头发呀,油亮亮从肩上披下来,然后又拖到屁股。你想拍她的屁股,一伸手是乌油油的头发,你就攥住用力一拉,‘吭哧’一声,顺劲儿把她拉倒在怀里……”

  年过半百的汉子笑起来,像个小孩儿。

  “‘羞羞’这闺女见了谁都敢骂,皮打皮闹,和她这名儿可全不一样。她哪里知道害羞!后来问了问才知道,她是镇上头儿的闺女。我一听害了怕,头儿咱敢招惹?然后我就想躲着‘羞羞’了。可是越想躲越躲不开,晚上睡不着哇。那时候我给镇上的窑场脱坯,咱力气大干活麻利,一人抵他仨俩。我把想念‘羞羞’的劲儿全掺在了土坯里,呼啦啦脱下一大片。嘿,我听见‘呱哒呱哒’有人走路哩,回身一看,‘羞羞’头上绑着个花手绢,一跳一跳和蝴蝶一样过来了。我心里说一声:‘糟!磨难当头!’吓得直吸冷气儿,天哩,你想想头儿知道了,一场磨难你还逃得过?正琢磨着,那祸害走过来,手抄在胸口上……哎呀妈呀,我一点也不敢看她。她端量着我,胡乱骂起来,说昨儿个晚上你哪去了?我知道她到我住过的草棚子里去找了。那是我躲了,躲到房东二大娘家去歇着了。我不告诉她。我知道这孩子被我三拍两拍拍出了火星,离不开我了。说心里话,我这辈子也不打谱娶老婆了。咱娶不上女人,身上有躁气。干脆就拼着劲干活,脱土坯!这是一个好办法。吭吭哧哧干一气,蹲在那儿像头憋气的牛。到了夜间全身骨节一疼,哼哼呀呀一叫,仰着一躺就睡过去了。谁知道后来有那么几个贱种,把‘羞羞’到窑场里找我的事儿报告了镇头儿。镇头儿长得,哼,说起来你不信,像我一样细细高高,小腰只一拃粗——怪不得能生出这么好的女妖来。他眉眼怪好,活像女人,说起话来还比比画画,一点也没有火气味儿哩。可是你要从面相端量人,你也就大错特错了。待一会儿你就知道我这个‘岳父’下手有多么重、心有多么辣!”

  我听到这儿笑起来。“岳父”两个字用得多好。

  “镇头儿说起话来三分笑,指点着我说:‘身上发痒,早早告诉连部。’他的话我听不明白。琢磨了一下才知道,‘连部’就是镇上的‘民兵连’。所有绑人打人、最后往局子里送的事,一开始都是‘连部’接手。我一听吓得脸变了色,连连哆嗦,说:‘头儿饶我,凭力气吃饭的穷汉,胆剜出来才有高粱粒子大……’镇头说:‘空口说话不算,等有一天给你剜出来看看。’我吓得一身冷汗。他背着手走了。我老长时间不吱一声。后来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个镇头儿是演员出身,早年在剧团里唱旦角。你看看,他走路就像个女人……‘羞羞’后来又找我,我求她说:‘饶了大叔吧,大叔腰细,禁不得你爹一锤哩。’说是这样说,我搂住‘羞羞’不愿松手。有一天半夜里正这么搂着,‘连部’的人不知怎么嗅到了味儿,一根绳子捆住了我俩。只半天工夫,放走了她,勒住了我。他们把我绑在一个破家庙里,一连打了三天。我昏过去两遭。我大声喊叫说,‘天哪,天下乌鸦一般黑’,喊过了他们又打。后来我挺过来了,他们也折腾够了。有个人吓唬我,把我用绳牵着,牵到镇子东头的一个水湾那儿,说:‘我这回把你掀进去,你死了谁也不知道。’我吓得大哭大叫,说:‘天地良心,可怜可怜俺这打工的汉子,再也不敢了。’那个人嘿嘿一笑说:‘谅你也不敢,要不这么着,我把你‘废’了吧?’我不知道‘废’了是什么意思,只吓得哆嗦。回头看他,他摸出一把刀子,照着我的下身就捅。我躲得飞快,大腿根还是挨了一刀——眼下这儿还有个疤哩——半路上的老哥,伸手摸摸不?”

  我谢绝了。

  “我疼得撒丫子就跑,扯断了绳子。就那样,我一头钻进了高粱窠子里,趴了三天三夜才敢爬出去找零食吃。我腿上的伤口好不容易养好了,一天到晚看天上的星星。也就这么个季节吧,吃的倒不愁,可是心里馋得慌。我知道这一辈子如果不能扯上‘羞羞’的手,我就得给活活馋死。这么琢磨着,豁上了一条命,又把头一低,趁着黑夜拱进了镇子里。找啊找啊,专找高房大屋。后来我算是摸到了‘羞羞’的小厢房里。那闺女正在床上两手盖脸哭哩,头拱在花被上,哭的时候直踢腿,像在河里游泳。我急了,把外面的门闩给别开,走进去。她刚要喊叫,我捂住她的嘴。我把她扛在肩膀上,像扛一口袋地瓜,扭头就跑。天哩还没亮,露水汽儿把脚背和一截裤腿都打湿了。一口气跑了十里,放下来一看,‘羞羞’正哭呢。‘羞羞’说:‘还不赶紧……’我知道她是急着让我亲她。半路上的老哥你知道,亲嘴是个老法儿啦,咱庄稼人、咱赶场子的人也会哩。俺俩就站在那儿,一亲亲了一个时辰。后来亲累了,就扯着手开走。走了一会儿,在沟沟坎坎里划拉点草,烧了一点野味儿吃,然后又是一顿急走。走啊走啊,逢山过山,逢河过河……就这,一走走了十几年。‘羞羞’和俺真是一对恩爱夫妻,从那会儿到现在,俺们没吵一句嘴,没打一场架。夜里她的小手都伸在俺怀里,俺逮个知了猴儿也烧了给她吃。她抓个大油蚂蚱烧了给俺吃。后来她怀上了俺的娃,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俺琢磨着在野地里跑来跑去也不是个办法,就把她领到一个大娘家。大娘是个接生婆,六十多了,满村里的小孩都是她捣鼓出来的。她说生孩子的事俺包了,你只管出去捉鱼打食儿,等你转回来的时候听着‘哇呀’一声,就是你的后代落土了。我那个高兴啊,‘羞羞’也让我快走,她大概是怕到了那时候喊疼什么的我听不下去。我走了,我去逮大鱼、找野物,想赶紧回来给‘羞羞’补身子。我那天高兴得差不多疯了,日头彤红彤红,眼看烤煳了地我才往回走……一进门就知道出事了:那个接生的老婆子满衣襟子是血,大张着两手,见了我吐了两口气说:‘啊,啊……’她身子一仰想装死。我一把把她揪住,问到底怎么啦?她往里撇撇嘴。我一看,天哪,‘羞羞’死了……”

  汉子说到这儿竟然仰天大哭。他把搂在怀里的胡琴摇动着,吱嘎吱嘎拉起来。拉着拉着又把头转向了东方,唱着刚才的那种调子。

  他这样拉拉唱唱一会儿,一点点站起来。那个小背囊卷儿也背在了肩上。

  我说:“伙计,天黑了,你往哪里走?”

  他听也不听,就那么拉着唱着,往前挪动着。我喊他,他不应,只叫着“羞羞”,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去了。

  直过去了很长时间,他的胡琴声还隐隐约约透过庄稼地传来。我心里真难过……我好像刚刚明白过来:这个人的精神已经有点不正常了。

  这个夜晚我一直在想他。原来一个真正的流浪汉都心怀了一个想念。这想念或遥远,或切近,但它必定是放不下的。是的,放不下,就是它让我们流浪,让我们不停地走下去……

  淡水鱼的名声

  1

  走进了青纱帐,就是走进了最好的季节。在记忆中,小时候的那片丛林就是这样的一片碧绿。它养活和藏匿了无数的野物,它们顽皮的性情和欢快的生活、不停的奔波,给了我多少幻想和依恋。后来它再也没有了——也就从那时起,我真正的不幸来临了。它本是我生命的摇篮,离开了它,我就变成了另一种人,一切从头开始,一切独自迎送。后来我遭逢的所有春天和秋天,都被肢解得支离破碎。如果说我的童年寄托于一片碧绿的世界,那么我的少年则依附于那一片重叠的大山……再后来青年滑走了,中年降临了,我却一直没有找到另一片可以信托之地。生命失去了基底,没有了赖以生存的背景,也就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我不知该把自己交给谁。中年啊,原来是寻找和徘徊的时刻。

  我的平原和山地是一片纯朴自然的土地,我相信美好的天堂也应该如此。对于我,这里是剩下的惟一一块陆地。狂浪四面拍击,这儿该有我驻足的一片泥土。我最恐惧的,是脚底的板块在漂移、抽走……

  这种险境可想而知。我一直记得小时候冬天的大海、记得那个残酷的日子:所有的打鱼人都藏起来了,连那些冬天看鱼铺的老人也躺在他们的窝里烤火。海滩上静静的,没有一个人。海岸上是冰雪垒成的一个个岭子。我好奇地从洁白的岭子上爬过,一眼看到了海边漂着的一片片冰块:它们就像一条船那么大。我爬上了一个巨大的冰块,感受着它在水中轻轻摇动的那种快乐。我被上下翻飞的海鸥给吸引了,远处的海水中,是一闪一闪的五颜六色的海草。多么奇妙啊,海中没有一只帆,只有海鸟,太阳把一切照得灿亮。这是一个又安静又喧闹的、洁白和瓦蓝的世界……正看着,突然听到了“嘎吱”一声,天哪,脚踏的这个巨大的冰块碎裂了!而且不知什么时候,浪涌已经把它拖到了离海岸很远的地方……我惊呼起来,心噗噗跳。很明显,这一块巨大的冰块不一定什么时候还会在浪涌里继续碎裂,最后我就得落到冰冷的深海里,一切也就完了。恐惧攫住了我,我一声不吭地蹲下。一时吓懵了。冰块还在吱吱嘎嘎响着,吓得我毛发直立……后来我灵机一动,伏在冰块的边缘,用掌划水。我划,划,就像摇动了小小的橹桨。冰块开始往海岸移动了,一丝一丝移动。

  最后终于抵达了海岸。我获救了。

  啊,那一刻,那种奇特的感觉永远留在了心里。

  眼下这个正在漂移的、随时都能够断裂的“冰块”就是这片原野。

  随着往西,土地变得越来越干旱了。这儿竟有好多地块因为上一个季节墒情不好而没有播种。荒芜的土地,沉默的村庄,一眼望过去让人揪心。来年的春天怎么办?偶尔看到一片庄稼,是那些蔓子又黄又短的红薯,秋末的收获一定非常可怜。长得比较旺盛的是沟边路旁的粟米草、假稻、雀麦之类。如今这儿连一朵小野菊都开不好,地黄花早早枯萎了。那些菊芋,往常在渠畔路边长成了茂密的林子,美丽的金色花瓣总是在阳光下闪着灼人的光彩,可眼下它们的秸秆只长成小拇指粗,顶多有二三尺高。干渴折磨着每一种生命,无论是人还是植物。

  一进村子,遇到的全是一些淡漠的眼神,这表明了他们已经不再企盼。他们瞅着一个外来人,就像瞅着一株草那样无动于衷。如果上前与他们搭讪,拉几句家常,他们也待搭不理。街道上大半是一些上了年纪的男人和女人,青壮年大都到外边找事情做了——到很远的南方,千里之外;或者到东部,到年景好一些的平原,给人种地或下矿打工。男的到南山去开矿、闺女被招进各种公司。老婆婆们双手拍打膝盖喊着:“天哪,这是怎么了?水都哪去了?俺打记事起也没遇上这样的大旱天……”

  水都到那些暴雨成灾的地方去了。南边,更远的地方,那儿的乡村和城市正在经受历史上最大的水难,大水漫过了河堤江堤,涨满了沟渠,城市和村落都被水淹没了,成千上万的人流离失所……

  说到了南边发大水,老婆婆们就叹息:“天哪,作孽呀,把南边的水匀点给咱多好,哪怕一个缸里匀上一瓢也好。”

  她们盛水的缸都干了,只有到了半夜才能到村边的那口深井前排队,弄来一点点水。“我家里呀,提水的瓦罐砸破了三个……”老婆婆伸出了三根枯长的手指。原来井太深了,拴瓦罐的绳子要很长很长,还得有个好体力、打水手不抖才成。“作孽呀,作孽呀。”她们用衣袖擦着眼睛……

  从村庄里出来,心情恶劣到了极点。老婆婆的呼叫不断回响在耳边。我心里一直在问:老天到底是怎么了?不是干旱就是铺天盖地的大雨,忽冷忽热,寒冷的冬天飘起了温暖的细雨,再不就是秋天里一场连一场的霜冻。我亲眼见到有一个秋天的早晨,东部平原上那些发着咸味的污水沟突然结成了黑色的冰块,有一条鱼冻在其中:鱼长期生活在这儿,竟然适应了浓黑的污水。有一个流浪汉不听劝阻,在水沟捉了一条鱼烧了吃,结果肚子疼得打滚。不仅沟渠里的鱼不能吃,就连大河里的鱼吃了也要出事。不知多少人因为吃了有毛病的鱼给拉到医院里抢救,几乎每年都有人死于受污染的鱼。“咱这里的鱼过去多么有名啊,如今完了,咱淡水鱼的名声坏了!”村里的人说。

  在金矿和化工厂附近的那些村庄,一连几年都生出一些怪模怪样的孩子,他们一出世就把人给吓个半死——满村里的人都传开了,说“生了个妖怪……妖怪!”一个俊模俊样的小媳妇临盆了,结果在两个接生婆惊惧的目光下生出了一个青蛙似的东西,而且一落地就像青蛙一样“哇哇”大叫,还不停地蹿跳。接生婆用木盆把它扣住,这才算完结——因为这个故事在平原上流传很广,我后来走进那个村庄还特意印证了一下:令我惊讶的是,那真的是一个谁都不能否认的事实。我还见到了两个接生婆中的一个,她也频频点头,言之凿凿。老太太张着缺少牙齿的嘴巴,一口接一口吸烟,像说一句谶语似的:

  “丢下个良心,换来个青蛙。”

  我一路上不断地打听:“你们听说过一个新开的、叫‘顺风’的大农场吗?老板娘是女的……”

  “农场?这工夫还有人顾得上干那事儿?种地是一件害人的麻烦,要水没水要人没人,哪有像样的地连成了一大片儿?也许你该去别的县份?”

  “县份”就是以县为单位的不同区划。连它的位置都搞不清,这怎么会呢。我相信岳贞黎告诉的不会错——它就在这个平原上,在界河边。而且农场的名字十分响亮:“顺风农场”。

  “界河?那河长了不是?它的上游还是下游?再说河边也大了去了,往东下去也是河边!”村里人对我的解释仍旧不以为然。他们固执地认为,如今这一带是不可能有农场的,也不会有人干这样的傻事。

  我后悔当时在城里没有问得更细——一方面我并没有确定马上要来这个农场,另一方面也从不担心偌大一个农场还会漏掉。

  继续往前吧,一路找下去吧。

  2

  我面向了东方,所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身上的背囊似乎也变得轻飘了。许多天来我没有吃上一口像样的食物。我一直处在焦渴之中。有一天我甚至伏在一道渠汊的死水湾里饱饮一顿,当摸摸嘴巴站起的时候,才发觉喝的是一团污水。谢天谢地,好在没有中毒腹泻:我认识一些中草药,在不祥的时刻就采来一把咀嚼,或者煎一些汤汁喝下。我知道匆匆的脚步完全是因为那个巨大磁力的作用——是它在吸引。我将一直走下去,穿过一片又一片荒原……

  偶尔的一刻,我会茫然四顾,大声询问自己:你站在了哪里?当我为此而恍惚的时候,就会有什么从头发梢凉到脚后跟。可是啊,我现在要说的是,我仍然踏在一片实实在在的泥土上,我仍然要回来,要赴约,要使自己有一个落定。思前想后,全是没有尽头的回忆。我的思绪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从过去到未来。我只能再一次认定:徘徊的最后还是归来,跋涉的极处仍是起点——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一片泥土比得上这里。我因此要再一次说出:我的出生地真的处在了大地的中央。

  这是我埋在心底的爱恋。爱有时真是神秘无解,当然不在乎任何挑剔。人人都可以寻找自己的铃兰和玫瑰,而在我这儿,只愿长久守护一朵小小的地黄花。

  路边上那一丛紫色的马兰花正殷殷迎候。大约就为了这个期待,烧荒的火蔓延过来,却在你的脚下熄灭。当地人指点着灰烬,叹为神奇。谁也不知道远方有一个身负背囊的人,怀揣着你的隐秘。在这无边的游荡之中,我无论如何不能不去想那些早行者,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又一个朋友不辞而别。而你,还有他,是必会赴约的,你们正是我的榜样。你们匆匆赶路时,引得乡村老大娘驻足观望,她们两手抄在袖口里发出由衷赞许:“嚯咦,真是好样的!”

  我也听过这样的赞许。也许就为了赢得这样的一声,我才上路。

  一只沙锥鸟在旁边的灌木棵上跳动了一下,然后贴着地皮一阵机警小跑。它跑一会儿立住,回头看我一眼,然后又是一阵小跑。我心里不由得问:你是我的向导吗?你是故地派来的一个使者吗?我将顺着你可爱的足迹走下去。无论徘徊多久,绕上多远,最终我还是要去你的地方。

  半下午时分,我抵达了这个村子。荷荷她们几个女孩就是从这儿离开的。在一个人的指点下,我终于亲眼看到了庆连给我描述的那个堂皇簇新的院落:青砖大瓦房一溜五间,还有两幢厢房,都很高大,被青石做基的白灰院墙围住。这个院落在整个村里都是极出眼的。有人话里有话地说着那个院落:“人家生了个有本事的闺女嘛!”我问:“和荷荷一样去公司里做的还有多少?”对方吸口烟,扳着手指:“三个,不,五个;还有几个是去了别的公司。”“她们都经常回来吗?”“她们?发了大财了,胖了!回是回的,不过都比不上荷荷赚钱多……”

  在村边鱼塘那儿,我找到了庆连的同学宾子。庆连以前每次来这儿都要找他,他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友。这个鱼塘是借助一片下陷地筑起的,水面阔若十亩,水边有几间简单的小屋,既是他的住处又是放工具和饲料的地方。谈到庆连,宾子马上沮丧起来:“得了,他别学养鱼了……”

  “为什么?”

  “唉,咱淡水鱼的名声完了,”他指指这片水塘,“以前从来不愁销售,现在……****饲料都没人要。我收过这一茬鱼也要吹灯拔蜡,走人了。”

  “你准备干什么?去煤场还是进公司?”

  想不到“公司”两个字立刻让其双目圆睁。他愤愤地骂道:“别说它不要我这样的,就是要,我也不去!我,我……他妈的!”他抖着手,鼻孔因为气愤而翕动,绝望地看着我。

  我好像记起了庆连以前告诉的事情:他的未婚妻叫小华,就是与荷荷她们前后脚走开的。我刚要问什么,他已经开口:

  “这个村的代代、细细和北北,都是和荷荷她们一块儿走的。多好的闺女啊!你没见她们在村里的时候,一个个水灵灵的,本本分分,都是老叔老婶看着长起来的。如今可好,脸上的粉有二指厚,穿金戴银的,进了村子没人敢看……”

  我注意到他闭口不提小华,就说:“小华现在好吗?我想向她打听一下荷荷……”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吭一声。一只甲鱼从一旁走了过来,他提起它的后腿扔进了水里。“她们都差不多,”他盯着水溅,气冲冲的,“小华也快了,她也快了。”

  我听不明白,又怕问得孟浪冒犯他。我只是看着远处的水。正在偏斜的太阳映出一片银亮,有些刺眼。偶尔有鱼跳一下。斑驳的光点跃动不已,像一串巨型珍珠,看去真是美极了。我突然觉得庆连长时间向往这片鱼塘有着足够的理由——一个人从事这样的工作该是多么好啊,在岸上,或泛舟水上——我看到水畔那儿有一只小巧的船。我不由得想,眼前的宾子曾经多么着迷于这种生活啊,现在却面临着弃水而去的结局。那等于毁掉了自己的希望和安逸,从此需要重新安顿和寻找了。

  “荷荷痴了——村里人都知道。小华也差不多了,村里人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和她打小在一块儿嘛,她变一点点我都知道。她是我老婆,尽管还没办喜事儿,那也是我老婆!告诉你吧老兄,我现在后悔都晚了,当初真不该让她随上荷荷走啊,只想挣钱了,没想搭上了老婆——我和庆连一样,算了反账,这个买卖赔大发了!我俩都成了穷光蛋,比叫花子还不如……”

  “小华?她也病了?”

  “她没像荷荷那么大吵大叫,可也差不多了——老出神儿,老发怔。她拿回家里一大把钱,村里人说,‘这样的钱也能花吗?’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样的老婆谁还敢要?庆连是个憨子,人家荷荷家里把女儿挣的那笔钱留下了,把个痴闺女送给他了!你想想这是什么年头啊!不过换了我是庆连又能怎么?把她扔到街上?看着她痴跑野拉?前村里有个闺女也痴了,光着身子满坡跑,谁都抓不住,家里人干着急……”

  宾子突然噎住了,把头转到一边。我发现他咬紧了牙关,眼里闪着一层泪花。

  我心里痛惜起来。我能体味他此刻的心情。

  这声音里有一种绝望的嘶哑,越来越低,就像一只疲倦的鸟从空中划过,留下一缕淡弱的尾音:“……再说咱淡水鱼的名声坏了,没人敢要了,只要是咱这儿出来的鱼,人家就说有毒……”

  “真的有毒?这水里的鱼?”

  “一时还毒不死。他们的鱼就好?好鱼身上就有记号吗?”

  这真是复杂棘手的问题。

  宾子站起来,锁上门:“找小华去吧,你亲眼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一条好鱼!”

  3

  宾子将我领到小华那儿就离开了。他傍黑时分再来领我,我要在鱼塘那儿过夜。

  小华家的房子也是新盖的,虽然院落没有荷荷家的大,但房子一点都不比那儿差。眼前的小华完全不像个农村姑娘,打扮和举止都似曾相识——在一些宾馆里有许多这样的姑娘。我甚至觉得她的长相也是如此,是这个时代里成批生产出来的,眉眼脸庞以及化妆——连指甲上涂的油都一样。她身上散发出的劣质香水味儿一下就能让人想起那些场所。与宾子说得不同,我一点都没觉得她有什么病,一切正常。宾子为什么会得出那样的结论?因为她的这种打扮,包括音容笑貌,在他看来已经完全变得陌生甚至离奇。以前她可能是愿说愿笑的,而现在含蓄多了;以前是紧绷的面庞,现在因为没完没了的熬夜,已经变得松弛,而且不像过去那么红润;脂粉的确多了,因为浓妆艳抹已成习惯。像过去那样没完没了的田野欢闹——扯着嗓门说话、哈哈大笑、皮打皮闹的模样,已经是一去不再复返。对宾子来说,这真的是换了一个人。村里人对她敬而远之,议论纷纷。“那么大的房子,庄稼人盖不起。”“可荷荷小华家就盖得起。”“人家挣钱就容易了,看,就这么着,钱就哗的一声来了。”他们说着做一个动作:双手放在腰际那儿,迅速往下滑动一下……所有人都笑。

  小华是回来度假的,她对拥有这样一个假期颇为自豪,说老板好,“他对我们够体谅的,人家很文明。”“老板,就是那个叫‘秃头老鹰’的家伙?”她惊得瞪大了眼睛:“啊?不是的,不是的!”我解释:“那是外号——听说这个人年纪很大了,住在一座什么老古堡里。”小华想了又想,还是摇头:“那可能是最大的老板。我们是下边的公司,有自己的老板。最大的老板谁也见不着……”我说:“这就对了,我说的那个人就住在古堡里,外号叫‘秃头老鹰’,可能是光头吧。”小华笑了:“我们老板头上也没有多少毛,他们有钱的人一般都这样——听说这叫‘钱多发不旺’。”我也笑了。

  终于说到了荷荷,她的表情严肃起来:“她可不得了,她跟我们不一样啊,一开始就不一样。因为上边的人喜欢,就当了领班,四处都去。她在两个海岛上都有办公室,常坐飞机去那儿。下边的人都怕她——现在不行了……”

  我听着,尽量不打断她的话。可她有时要长长地停顿,说得吞吞吐吐。我不得不问:“两个什么海岛?”

  “粟米岛和毛锛岛,都是总部买下来的,建得啊,像外国!我们第一次看见都惊呆了,没想到海里还有这么好的地方。荷荷常去,她要管许多事儿。”

  “像外国——哪个国?”

  “就这样说嘛,不知道。荷荷坐飞机来来去去,人长得天仙一样,是公司的宝贝。岛上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们才去一次,办完了事就回……”

  “岛上是旅游胜地吧?”

  “嗯哪。接待任务蛮重的。累。海外来的人啊。我知道荷荷就是给累坏的——谁那样也受不了的——忙起来简直没工夫睡觉,有工夫也睡不着啊,只好喝酒抽烟往肚里猛灌……可着劲儿来,时间一长人还不垮下来!我们不像她那么累,再说也用不着那样卖命,她啊,就不行了,她得好好干,老老实实干……”

  说到这儿小华又不吱声了。我问:“为什么?”

  “因为知恩图报啊!老板待她太好了,重用她,她就得为人家卖命。就是这么个理儿吧?你想想,她一个村里孩子什么也不懂,人家老板手把手教她,她才成了这样,除了拼命还能怎么?就这样累坏了……说到底那也不是人遭的罪,没白没黑地干、干。老板也忙啊,她和他最后各忙各的,结果就成了眼下这样儿……”

  “那个‘大鸟’——我是说飞机,是去海岛才用的吧?”

  “去别的地方也用。主要是去那两个岛。毛锛岛远些,去那儿要一个钟头呢。如果时间来得及俺就坐船,正好要在船上服务——有一次我们进了一个豪华包间,才知道这是荷荷在船上使用的。你能明白她和我们不一样了吧!”

  “她享有这样高的待遇?”

  “长得好呗!你不是见了吗?俺老板送她个外名,叫她‘华东一号’。记得小时候有一种地瓜就叫‘华东一号’……”

  小华说到这里哈哈笑了,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回到宾子的鱼塘边已经有些晚了。他为我们的晚餐做好了准备:一桌的鱼!我惊了:“你不是说这鱼有毒吗?”

  “哪里!主要是名声坏了。没有他们外地人说的那么玄乎,我就常吃,没事儿!再说咱们这些人天生就皮实,哪有那么多穷讲究……”

  我只好坐下来和他一起用餐。鱼有几种做法,大鱼小鱼,加辣的不加辣的,做汤和煎——丰盛极了也好吃极了。我们喝了酒,白酒,真是痛快!他说得对,不过是这鱼的名声坏了,吃起来好极了。

  夜晚我们有一场好聊。我们谈到了将来——是否要娶小华?他因为酒的缘故,坐起来摇动着我的肩膀,泪水哗哗流下来:“我怎么能不要啊!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们几个人的钱都不是好来的,可我怎么能不要啊!好歹都是咱的人,咱的姊妹啊!谁让咱穷呢——就像这一塘的鱼,毒倒是有一点,可吃了还不至于死人,咱怎么就舍得扔了它?我舍不得,全村里哪一个又舍得呢?”

  我的眼窝一阵发热,很长时间不再吱声。

  屋外一片虫鸣。还有鱼的跳水声。透过窗子一看,好大的月亮啊。宾子说:“就是这样,月亮一大鱼就跳腾……”

  “扑通、扑通……”我看到一条条鱼跳起很高,一个个漂亮的跃动,然后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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