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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择妃

所属书籍: 瑶象传奇(瑶台)

       李诩清朗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啜下一口茶,慵懒悠然地说道:“贤妃娘娘,你也说满座嫣红,却要我当堂说出中意之选,可不是教我得罪人?”

  “早就听说舒王殿下聪明绝顶,长袖善舞。可没曾想到,连说出中意女子这样的事,也想得这么周全,真是难得啊——”一直静默坐在下首的崔景,含笑慢悠悠冒出一句话。

  李诩的笑容略僵了僵,很快回复过来,嘴角微勾,道:“想我仍然不够周全,不知哪里得罪了吴夫人,非得这么寒碜我。”

  崔景微笑,“殿下可是冤枉我了,没听出我在为你鼓捣,怕你错过心仪的好女子?”

  韦贤妃便道:“吴夫人说得甚是,从淮西来的若莘女郎,就是咱们大唐赫赫有名的才女,听说七岁能文,咏絮之才不下前朝的昭容上官婉儿,今日正当时候,若莘,不如当场作诗几句,让咱们的舒王殿下长长见识!可知闺阁之中也是有人才的。”

  李诩笑道:“娘娘又来替我招仇恨,我几时轻视过闺阁女子?譬如在场的郭家女郎瑶象,就是上马能战的女中英豪,丝毫不逊男儿。”

  他忽地提到我,我只能腹诽几句,轻抬眉目,平静接受他为我引来的诸位女子的审视目光。好在韦贤妃此时的关注点在吴若莘,李诩的话只让她的眉梢微闪,随即自动略过他的话语,仍满含鼓励地将目光落到吴若莘身上,吴若莘只得站起,恭敬揖礼道:“娘娘谬赞,娘娘和众位王妃、姐姐当前,若莘不敢卖弄。”

  崔景笑道:“若莘,贤妃娘娘点到了你,你若不吟出三两句诗来,可是拂了娘娘的面子。至于写得好不好,座中自有像舒王这样的高才评鉴,只管大胆些!”

  听崔景这样说,吴若莘垂首沉吟片刻,道:“娘娘,恕若莘大胆,应诏诗若莘可以信手拈来,不过辞法刻板无意韵,难以映衬今日隆盛欢喜的情形。倒是方才我跟郭姐姐从麟德殿过来,途经太液池和蓬莱山,见虽已入冬,仍培植得林木葱郁,实堪向往,心里便仿古乐府,默了两句,说出来让诸位作个取笑谈资吧。”一边说着,曼声吟出诗句:

  “风过林,逐水流,花树缤纷迷归途;

  云霞隐,绮翠竹,漂泊汉衣袖。

  安知峰壑沧海转,不疑灵境造化同;

  欢乐极兮乐其极,一曲千韵折箜篌。”

  一首吟毕,满座悄然。良久,但听韦贤妃清脆击掌,赞道:“好诗,好一句‘安知峰壑沧海转,不疑灵境造化同’,绝妙至极!”

  她一赞好,在座听懂没听懂的,都纷纷点头赞好。

  韦贤妃便侧首对李诩道:“阿诩,不如你来点评一下?”

  李诩啜了一口茶,眉宇温和地看向吴若莘,道:“诗是好诗,更难得诗中有隐世之意。所谓以诗存志,若莘令我心实倾慕。只叹我受父皇恩重,立志粉身碎骨以报皇恩,只怕无暇隐世求一已之独善安乐了。”

  包括我在内的殿中许多女子已听懂李诩话中含意,他委婉地否决了吴若莘,令她们暗自松了一口气。吴若莘垂眸流光暗转,与我视线相接,她放松地一笑。

  韦贤妃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嗔对李诩道:“可见你没福。这样好的女子,吴夫人,我得留她在宫中多住几日。”

  崔景站起欠身道:“多谢娘娘。如此我也可以多多赖在娘家几日,娘娘实在体恤我!”

  吴若莘得命回坐席上,神情轻松许多,她已遵韦贤妃指令当场献诗,至于能否被舒王瞧上,可由不得她作主,这样也算完成了任务。

  我暗中观察,韦贤妃首先将吴若莘拎出,似乎是为自己侄女打前阵,第一仗显然过关,似乎也为她把控此事增添了信心。

  又听崔景清越声音响起,“娘娘这般体恤我,我也该投桃报李,体恤几分娘娘。娘娘尽夸别家闺女,岂不见座中还有自家的女孩,也该给舒王引见一二。”

  她这样一说,众人目光便不约而同投向韦姜。韦姜恣然地娇媚一笑,风姿绰约地赶紧站起揖礼。

  我与吴若莘对视一眼,心道崔景也不含糊,这么快就帮韦贤妃切入到正题。

  只见韦贤妃怅然摇头,“我家的女孩儿既不能文,又不能武,惟一的好处和坏处都在性情开朗上,便是开罪了人也不自知,可令我担忧——”

  还未说完,韦姜便已晕红了双颊,娇声如莺语,嗔道:“姑姑,哪有这样贬低人的!”

  韦贤妃笑指她道:“瞧瞧,真是娇养惯了,这会儿就沉不住气。”

  崔景笑道:“韦女郎,你家姑姑主持今日之事,必得先贬自家闺女,才算尽到主人的礼数,你莫急,咱们和舒王都有眼睛呢,看得出你的好处。”

  牛熙也扬声雀跃怂恿,“正是,正是!韦女郎的美貌可是真正得了母妃真传,她本自聪颖,若能得舒王教化,定能日进千里,成为贤德王妃,给咱们作个昭懿示范。”

  “方才舒王还说忙于政务,恐怕没有时间教化吧。”坐在崔景下首的沈知柔忽地不冷不热地冒出一句话,也不瞧韦贤妃的脸色,将素手剥就柑橘递给身侧的沈知言,自顾自言道:“很甜,这柑橘有心,得尝尝才知道好不好。”

  牛熙微怔片刻,笑意满面将在座众女巡视一番,拍手欢声道:“哎,也难怪裴夫人不快。失敬失敬,差些忘记了,方才在马球赛场上,还有沈、杨两家的女郎特别出挑,母妃,恕我眼拙,总以为天底下除了母妃外再无美人,现下仔细看得清楚,当真艳若桃李,虽略比母妃逊色,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依我说,舒王殿下也不必格外烦心择妃,比着咱们母妃的模样,现场择一个,堪堪正好!”

  她一番奉承,令得李诩一直含笑的嘴角忽地一僵,韦贤妃指向她笑道:“你们瞧瞧,天底下再没有比牛昭训更巧的嘴,难怪太子把她当宝一样供着。昭训啊,你的小嘴每日必用天竺蜜果浸泡了的!”

  牛熙便纤手回指樱唇,道:“那也是母妃赏给我的果子!”

  围坐近侧的诸王妃见韦贤妃欢喜,又陪着奉承说笑,我也没有留意去听,其间不知讨论到什么,忽听牛熙脆声问沈知言道:“知言,听说你的母亲近日患病,可好些了?”

  “我阿娘没有生病!”沈知言脱口而出,随即省悟,怏然低下头来,“我,我母亲正在将养。”

  吴若莘凑在我耳侧,低声道:“牛昭训好生厉害,有意混淆沈知言的生母与嫡母之分,无非提醒庶出身份,让她在人前抬不起头。”

  我暗自思索,牛熙究竟是因为球赛时被沈知柔羞辱而施报复,还是本就与韦贤妃联成一路,有意排挤她人,促成韦姜?

  牛熙又笑盈盈道:“冰裁,恭喜啊,我刚收到你家送来的贴子,下月十三操办你的及笄礼?”

  王冰裁正乐悠悠地嚼着番籽瓜片,甫听牛熙叫到,惊得瓜籽呛进咽喉,涨红了脸连连咳嗽,好不容易顺下气来,摆手道:“贤妃娘娘,各位婶婶、姐姐,你们只当没瞧见我!阿爹阿娘非撵我来见世面,我就是混着顽的。”

  韦贤妃忍笑道:“那今日见到世面了?”

  王冰裁瞪大眼睛,“当然见到了,娘娘你美若天仙,更要紧殿里的茶点好吃得不得了,要能借用厨子几日就好了!”

韦贤妃乐不可支,“岂止借用,到你家府上住上一年半载也没有问题!”

王冰裁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家哪里用得起厨子,不过请他教授我两天,把手艺学到就好了!”众人又是一阵乐笑。

  “唉,怎么越扯越远,”崔景轻语叹息,“瞧咱们这群女人聚在一起,有的没有闲扯到哪里去了,教舒王这么一位上得戎马场,下得翰林院的昂扬男儿冷在那里,好不尴尬!”

  韦贤妃拍案,道:“吴夫人提醒的是,看我虽然一把年纪,听到有人夸赞美貌也得意忘形,可见我也是俗人一个!来来,阿诩你说说,可有什么想法?阿姜,诸位面前的茶凉了,替姑母尽地主之谊,将烹制的茶奉上来。”

  韦姜会意,连忙应声而去。就有年长王妃打趣道:“咱们不急,倒是舒王总在喝茶,恐怕已杯尽,先替他斟满吧——”

  韦姜已亲自捧了一盅热茶,盈盈纤步上殿,听到打趣的话语,毫不退缩,当真走到李诩跟前,眉目含情,欠腰斟茶,沈知柔看在眼中,恨恨推了一下面前果盘。

  此时,那名唤拓蓝的女史入殿,恭身将云英丸置于我面前的几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沈知柔正巧看见,谑笑一声,道:“噫,怎么娘娘还有私房的好东西赐给郭家女郎,我只道娘娘忒也偏心吴家女郎,原来还偏心郭瑶象,一颗心左摇右晃,莫不像荡秋千?!”

  她说话殊不客气,在场众人一时噤若寒蝉,不敢随意接茬。我笑道:“这是娘娘对今日球赛的嘉奖。”

  沈知柔啧啧道:“瞧,咱们真是疏忽,竟忘了还有一位球场上的英豪在此。今日若是殿试,郭家妹子当可高中状元郎!”

  牛熙便笑道:“嗨,咱们女人猴耍般的马球赛,也敢拿来跟殿试相较,可不教人笑掉大牙!况且我素来知道阿瑶,她何曾有意上场?姗姗应战,还不是因她重情重义,无奈之下替你们白队撑场。阿瑶,你说是不是?”

  是,或不是?

  众人的目光再度聚焦于我。

  韦贤妃赠我云英丸,说下那番话,意在暗示我不要掺合,置身事外。可是我既然决心前来,又上赛场,必得掺合进去,哪怕结果差强人意。

  我手执轻薄如绢的云英丸,面带感激,朝向韦贤妃恳求言道:“娘娘赐瑶象如此珍贵的丸贴,瑶象岂不知珍惜?方才娘娘私下也曾训诫,身为女子,不单应在马球场上逞英豪,也当爱惜容颜。容才并举的女子,更能得到男人的爱重。舒王殿下,你说呢?”

  我含笑将目光投向李诩,直接诘问,刹时令殿中气氛陡然凝重。

  李诩显然也是一怔,随即他嘴角下沉,眸底深邃殊无笑意。

  他紧盯着我,良久,吐出两个字:“不错。”随即,他突然间似乎放松下来,慵懒地斜视韦姜,看得韦姜娇羞地垂下头,听他说道:“方才我在麟德殿上观赛,韦姜女郎不仅艳压群芳,堪比贤妃娘娘,还能与郭瑶象这样的沙场女将一较高下,实堪可爱!”

  韦姜眼帘忽闪,显见心中激动兴奋。沈知柔的脸色阴沉如黑云。

  韦贤妃微微笑着,“如此,这事——”

  惟有崔景面不改色,甚至眸中掠过一缕疑惑。显然,她跟我一样,听出李诩所说的是“可爱”两个字。不知怎地,我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

  “不过,”李诩的声音中气深厚,轻易地将韦贤妃下面的话语压制,他说:“我经年征战沙场,更钟意力扫千军,不屈不挠的胜者。郭瑶象技压全场,智勇双全,令我爱重。”

  “令我爱重。”

  四字如有回音,在偌大宫殿久久回响。殿中乍然沉静,连空气仿佛也停止流动,缄默如深。韦姜的娇笑立时僵冻,韦贤妃眼睑赫地下沉。

  我更万万没预料,我此行参与球赛和择妃,只为扰乱李诩与韦贤妃的联姻联合,竟收捡到此种结果!

  震惊交加之余,凝眸与目含深意的李诩长久对视,唇边终勾起一抹微笑: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桥梯,我不怕你。

  “啪、啪、啪。”有人清脆击掌三记,打破沉寂,听她朗声道:“美事、美事!今日玉成佳缘!”我有些木然地寻觅到击掌的来源,正是崔景。

  “这——”韦贤妃如梦初醒,探询地目光直视李诩,“阿诩,你是这个意思?”

  李诩朝她拱手,潇洒自若,“阿诩谢过母妃。”

  韦贤妃脸色僵了僵,很快满脸堆笑,道:“如此甚好、甚好,皆大欢喜,我总算能跟圣上交代了。你父皇素来信重你,你择定的人儿,料他必不会反对。”

  连我也能听出她声音艰涩,而我更是收授来自四面的尖利目光,连沈知言看向我的眼光也掩饰不住嫉妒,遑论韦姜目光恶毒。李诩这招够狠,从初选到尘埃落定必还有时日,更少不了波折,我被他置于风口浪尖,谁知道哪家能收纳渔利,真正的舒王妃花落何处?

  可是,扰乱一池春水,不正是我想要做的?总归郭家已无退路,也没有更多可以失去的东西。乱起来吧,才能有所收获。

  却听崔景道:“有娘娘这句话,咱们可就等着吃喜酒了!来来来——”她端起面前茶盏,“咱们以茶代酒,先贺舒王和瑶象!”

  殿中恢复喧嚣,牛熙等人小心翼翼地琢磨着韦贤妃的心情,见她也拈起茶盏,才不声不响地跟随行动。

  我也端茶,添加姜蒜的茶水苦涩气味扑鼻而来,眯了眯眼,正待一饮而尽,忽听有人高声问道:“喂,喂,你们说吃谁的喜酒?!”

    我放下茶盏。

    李淳身穿一袭纯白的圆领常服,大摇大摆走进殿中,漫不经心左右巡视一番,一时或者没看见我,只扬声道:“我来晚了。看起来错过了好事!”

  韦贤妃嗔怪道:“可不正是错过好事?快来,坐你舒王叔身边。你舒王叔有意择你姑姑为妃,还不上前恭贺他们两位!”

  “我姑姑?”李淳刚走在李诩身边,闻言目光一凝,转眸便找到我,俊脸顿时板了下来,长袖一挥,落座,道:“舒王叔有意择我姑姑为妃?那我姑姑的意思呢?”

  “你姑姑当然也情愿。”韦贤妃笑着说。

  “不行。”李淳将我看了一眼,斩钉截铁地说:“此事,我不答应。”

  “嗨!”韦贤妃诧异地将我跟李淳各看一眼,道:“你这孩子,此事哪由得你答应不答应?”

  “阿鲤心性淳厚,有些执念也不足为奇。”李诩长探过手,抚了抚李淳的额头,淡淡地说道:“他们姑侄情深,大概担心阿瑶嫁给我会受欺凌。唉,真是傻气!阿瑶做了王妃,只会多一个人关爱她。”

  牛熙谑笑插言,“阿鲤,你这么不放心你姑姑,难不成想把姑姑娶回家做媳妇?!”

  这话说得殿中不少人抿唇窃笑,谁知李淳俊眉一挑,清清楚楚说道:“不错。我正有此意!”

  韦贤妃双肩微耸,疾声道:“浑说什么?任你胡顽,竟弄得没个章法了!”

  李淳蹙眉,仿若满含委屈,“娘娘,我哪里没有章法?今日可不是为我跟舒王叔择妃,我姑姑郭瑶象可不是也在择选名列?舒王叔选得,我凭什么选不得?”

  “这——”韦贤妃一时语塞。

  沈知柔笑声清脆,道:“所谓一马不配双鞍,今天却是两马争抢一鞍,可真有得热闹!郭瑶象啊,倒没瞧出你的好本事!只可怜我那小叔——”

  话未说完,被李淳嘻嘻笑着打断:“喂,沈家姑姑,我要有你这管闲事的功夫,必会回家好生地看住郎君。裴大人风度翩翩招睐青眼,姑姑好福气,听说又有几位女郎情愿为妾也要进门侍奉?!”

  沈知柔被呛得干瞪眼,霍地起身,草草朝韦贤妃揖了一礼,回首朝沈知言喝道:“知言,咱们走!”

  沈知言望了望端坐高堂的韦贤妃,大概觉得失礼,为难地低声劝解:“姐姐——”

  沈知柔冷哼一声,“你还没看出来,这是他们叔侄、姑侄的家务事,一出糊涂帐!人家已经下了逐客令,咱们这些外人还赖在这里作甚!”言毕,头也不回地昂首步出大殿。沈知言无奈,愧疚盈脸地朝韦贤妃和李诩、李淳及在座众人团团揖礼,快步跟随而去。

  沈知柔虽说是任性负气离开,可她所说的话却清清楚楚落到在座众人耳里,一时大家面面相觑,透出难言的尴尬沉默。

  不多时,崔景率先离座告辞,款款言道:“娘娘,我瞧今日事已毕,余下的确属叔侄家事,可巧我娘家也有些家事,母亲怎么看若莘这外孙也不够,叮嘱着早些带她回家呢!”

  韦贤妃笑道:“吴夫人,多时不见,你仍然这般进退有据。也罢,你们先回。不过,你应允过我让若莘留驻宫中几日,可不能反悔!”

  崔景笑道:“我是没话说的,不过,我这女儿性子执拗,也不知能否适应宫中生活。若莘,你说呢——”

  她连唤两声“若莘”,不见回答,有些诧异。我同样颇为诧异,看向身侧的吴若莘,见她像在想心事般怔怔发呆,面泛晕红,嘴角带一抹笑意。

  崔景嗤笑摇头,“唉,这个呆女子,又在发呆了!”

  我赶紧摇了摇吴若莘的肩膀,她回过神,羞红了脸,低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崔景叹了口气,“若莘,方才贤妃娘娘问话,留你在宫中盘桓几日?我瞧你近日漏夜整理你师傅历年文稿,在宫中不会耽搁功课吧?”

  吴若莘朝韦贤妃看了一眼,又往李诩和李淳方向匆匆扫视,垂首踯躅,竟显出娇羞之态,“那些,我已然整理出初样,想是无妨——”

  崔景明显有一瞬的发愣,“这样?”随即话速回复正常,“嗯,这样就好,咱们回家稍加准备,静候贤妃娘娘的留宫手谕!”

  吴若莘不知在想什么心事,竟没有与我悄声道别,就匆匆跟在崔景身后离去。

  有崔景开头,其他人等自然都坐不住,蠢蠢欲动。韦贤妃看在眼中,将手一挥,道:“天色不早,本宫困乏,诸位大概也倦了,今日到此为止,散去。”

当众人纷纷散去,我依着韦贤妃的眼神,与李诩和李淳一同留到最后。她我唤至跟前,细细上下察看,不客气地竖起凤眼,冷笑道:“郭瑶象,你这模样,也不像妖媚狐假,如今怎么竟成了妖孽!”

  从珠镜殿走出,李淳兀自俊脸泛红,气恼地对我念叨:“姑姑,你为何拉住我,不让我跟那老虔婆理论!”方才听到韦贤妃当面辱我是“妖孽”,李淳气得当即站起,要为我打抱不平,倒是我跟李诩一左一右将他拉出殿来。

  我瞧了瞧行于我们旁侧的李诩,叱道:“勿要胡言!”

  李淳不以为然,瞟一眼李诩,“怕什么?舒王叔表面恭敬,心里何尝不认为那女人才是真正的妖妇!咱们择妃,她非得指派来去,穿上翟衣,当真以为就成了则天武后!舒王叔,你说是也不是?”

  李诩忍不住扬唇微笑,侧首对李淳道:“阿鲤,你这板子挨得还不够,回去等着被收拾吧。”又回首视我,声音清朗,“阿瑶,今日择妃,我是当真。也必能成真。”言毕,也不理会李淳“哇哇”叫嚷,拂袖意态潇洒地离去。

  我拉住欲要追赶李诩的李淳,分散他的心神,穿行在回廊间,一边走一边问:“你今日特地跟贤妃作对,因而来迟的?”

  李淳扯了扯嘴角,“谁有耐心跟她作对!”他蓦地放低声音,“今日是我娘的忌日,我往城北拜祭去了。”

  原来如此,我倒忘记此事了,抱愧道:“你该叫上我陪你同去。”

  “我是先去了公主府,郭平说你不在,”李淳嘟囔着,“原来竟然来了这里!”

  我赶紧设法抚平他的忿忿不满,“出城一趟,既是祭拜母亲,怀想母恩,也算作散心,遇到什么新鲜的事,跟我说一说。”

  “能有什么新奇的事?总归以往每年祭拜时,除了你在长安时有你陪同,再没有其他人还能想到我娘,父王后宫有的是美女争艳,我娘算什么?!不过,今日竟然偶遇母舅和舅母。亏他终于调回京都,也还能记惦着还有我娘这个姐姐。”他所说的母舅,当是王冰裁的父亲。

  李淳语气平淡,大概自王良娣逝后,他与母舅的来往十分疏浅,彼此间亲情淡薄吧。草草提过这件事,马上又将话头绕回来,正经地说道:“姑姑,你不可嫁给舒王,他是你的仇人啊!你究竟在想什么?犯的什么糊涂主意?!”

  我目视前方,心怀平静,低声道:“阿鲤,此事你不要管,我自有分较,你别来添乱!”

  “我怎么叫添乱!”李淳焦急地提高了声量,“姑姑,既然要嫁,索性嫁给我好了,我必不会学父王那样,会像奉菩萨那像好好供着你!”

  我忍俊不禁,“那你得建好大一座庙将我供着。问题是,你供得起吗?”我沉下声音,平静看着他,直如看至他的眸底,“会不会一有难题,还来我跟前求菩萨!而我,也不过是一尊泥菩萨——”

  “我——”李淳还待再说,却听旁边有人脆生生地喊道:“淳表哥!”

  回廊旁的花道间,雀跃欢呼地跑来黄衫翠裙的女孩儿,颦笑之间,眼睛弯如月牙儿,溢出了灵韵,正是王冰裁。她仰首看着李淳,亲亲热热地说:“淳表哥,阿瑶姑姑,果真是你们,我一直想跟你们说话,还没赶上。”

  李淳叫我“姑姑”,我从未觉得不妥,可眼前的王冰裁乍地也唤我一声“姑姑”,我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仿佛突然间老了十岁。

  李淳对这位表妹倒还有好声气,浅笑道:“这位是冰裁妹妹?倒有好些年没有见过面。”

  王冰裁欢喜地答道:“是啊,我跟阿爹阿娘几日前才入京安顿下来,阿爹一直念叨往东宫请安,因太子殿下在外办差,一时也未能其门而入。皇宫门禁森严,哥哥若得空,几时到光德坊的宅第坐一坐,阿爹阿娘常念叨你。”光德坊靠近西市,赁租房舍相较官员聚居的崇仁诸坊便宜,看来王家的经济景况并不上佳,或者王家舅舅任上是清官。

  李淳点头,“今日祭扫母墓,我遇到了舅舅舅母,得空会去。”

  王冰裁瞧出李淳神色略有敷衍,上前拉住他的手摇晃起来,撒娇燕语道:“哥哥,你可不能敷衍我,我还想向哥哥讨教诗文呢!”又朝向我道:“阿瑶姑姑,你也一道去,我娘做的菊絮松仁酥最好吃,你必定喜欢!”

  李淳不自然地抽出手,咳嗽一声,“这个,诗文,我也稀松平常。”

  王冰裁怅然地垂头,情绪渐落,我看着有些不忍,道:“冰裁,我定会督促阿鲤去的!”

  王冰裁点头,道:“哥哥就算跟咱们家的来往不多,不过姑母留在阿爹那儿的遗物,也该去瞧瞧。”

  “遗物?”李淳目露诧异,“阿娘少小离家入宫,还留有哪些东西?”我曾听说王良娣不足十二岁就入选后廷,颇得先帝喜爱,很快封为才人,后来又指作李诵的嫔妾。所谓遗物,大概是幼年时的玩艺儿吧。

  “这我可不知,爹娘宝贝得很,我也是在回长安时偷听他们说来的。”王冰裁调皮地吐了下舌头,“要想知道还不容易,跟我回家去!”

  李淳蹙额,来回踱了几步,喃喃道:“怎么今日没听舅舅提起?”

  我见他一副心神难定模样,道:“择日不如撞日,眼下离关坊门还有两个时辰,一来一去回宫还来得及,不如去探望一下舅舅舅母?”

  我们从大明宫和东宫相接处的嘉福门出宫,李淳嘱咐吐突回东宫禀报行踪,再未带随从,和王冰裁一起登上我的马车。王冰裁与我们共乘,只因她竟没有专用马车,入宫是赁的车,虽给足了银钱,等到出宫时,却左右找不着那车了。李淳见到如此境况,倒生起怜惜之心,与她说话时神色和悦不少,零零星星问起这些年的景况。

  王冰裁笑嘻嘻道:“总归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呗。阿爹虽然是节度府的通事,可这官当得清贫,又受排挤,不肯拿太子殿下和哥哥你的名头来唬人,若遇俸禄发放不及时,短衣少食的时候也有,但也不曾让我饿坏。阿娘常做些绣活贴补家用,瞧,这是她亲手为我制的裙裳,不失礼吧!”她的一袭黄衫翠裙式样简洁,布料也是市面上平常价钱的绢纱,但委实做工精细,方才就算在一众莺莺燕燕中,也没有显出清贫寒酸。

  往年在河中府,虽说郭曜待我严苛,来长安也是租赁破车,其实更多出于自律克谨,我自问从未受贫寒所困,面前女孩儿必定经历过那种窘迫,却仍能乐观豁达,令我既爱又怜,轻声道:“冰裁往后若有为难处,只管来找我跟阿鲤就好。”

  李淳沉默良久,抿唇道:“真没想到舅舅一家过得这么艰难,也不传信给我。”

  “嗳!”王冰裁埋怨地叫唤一起,拉住李淳的手,笑道:“瞧我说的什么,哥哥不必自责,这是阿爹的脾性,其实他也无意来长安,不过圣命难违,再加上,他也记挂着你,记挂着要去姑母的坟头望上一望。”

  这一次,李淳没有挣开她的手。

  我们一路说说笑笑,王冰裁说些幼年时的趣事乐事,逗得我跟李淳都暂且放下心怀,欢笑声声传出马车,让驭车的小梁在前面喊道:“大女郎,你们是捡到宝了,这么开心!”

  从盐州回来后,小梁本该应命解甲归田,却打着要生计养活老母的名号,缠住我混进了公主府,成为一名真正的马夫。如今他驭马的本领突飞猛进,与几个月前不可同日而语。

  我说:“还有多久到光德坊?”

  “快了,再转两个巷口,这边路面破裂失修,看我的,坐稳了!”

  小梁呦喝一声,虽说路面坎坷,马车却走得平稳快捷,王冰裁满脸艳羡地看着我说:“姑姑这真是好马车,不像我来时,差些从马车里晃荡出去了。”

  说话间,马车嘎然止步,我问道:“到了?!”

  小梁说:“哎哟,前面走水,堵住了,咱们过不去!”

  我霍地掀开车帘,前方绯艳的火焰与黑色烟雾盘错交杂,往九霄云尘升腾而上,鼻端弥漫焦糊的呛人气味,劈叉的燃裂声时断时续。

  李淳问:“起火的是哪里?”

  小梁张望着,“似乎,就在光德坊?”

  王冰裁撅嘴,摇晃着小脑袋瓜子笑道:“光德坊这么大,我阿爹阿娘又谨慎,总不成是我家着火!”

  我便道:“咱们下车歇息片刻,透口气。前头武侯铺的兵丁运水救火,混杂不安,不可着急过去。”我言下之意,是马车上有李淳,不可让他轻易涉险,王冰裁眨眨眼,听懂了我的意思,乖巧地跟随我们下车。

  下车后尚未站定,瞧见几人从着火方向步履匆匆走来,我拉住其中一人,问道:“哪家着火了?要紧不?”

  那人摆手道:“唉,听说是新搬进的王大人家中起火,连带旁边的几所宅子跟着燃起来,作孽啊,怎么不好生看顾火苗!”

  一听这话,王冰裁立时呆若木鸡,讷讷道:“不,不会。你,你有没有搞错?!”

  李淳问道:“王大人和夫人怎么样?”

  那人不耐地摇头,“这我哪能知道?唉,不跟你多说,我得去叫人帮忙,我家亲戚也遭了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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