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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所属书籍: 破绽

寺尾谦一的灵感完全是上午路过“百思乐”夜总会门前时偶然获得的,这得益于他常常站在敌人的角度上设身处地考虑问题。那时他想,如果自己是霍胜的上级,得知霍胜已经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可是用常规的办法帮他摆脱困境又会使泄露这个消息的内线受到怀疑,他会怎么做呢?

1

顾知非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电话亭。在那里他先是拨通了军统的值班电话,通报了阿森的死讯以及遗体所在地。最后,他表示阿森是在协助他执行一个任务,阿森的死由他顾知非来承担。然后,他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号码。

一小时后,他在一家生意红火的小吃店里吃着早餐。趁人不备,他离开座位溜进了后面的厨房。他知道,厨房的后面就是小吃店的后门。果然,早有一辆轿车等在那里。他拉开后车门就坐了进去。

“我也一直在找你啊。”坐在他身侧的项童霄说道。

半小时之后,轿车停在了郊外一片空旷的野地旁边。顾知非走下来,点了一支烟。一路上他没有说话,项童霄也没有问。

“你没有睡好吧。”跟在他身后的项童霄问道。

“我为他守了一整夜的灵。”

“谁?”

“我欠他太多了,而且永远也没有了偿还的机会。”顾知非茫然地说道。

项童霄没有介意这个答非所问的回答。看得出,老同学的心情非常不好,于是他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道:“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和我见面?有人跟踪你?”

顾知非点了点头:“没有看到尾巴,但我相信肯定有。”

“那是什么人?”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顾知非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有些难为情地垂下了目光。

“出了什么事?”

“高桥松跑了,带着‘更夫’的破绽逃离了重庆。”

“怎么会这样?上一次你不是还说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吗?”

“这其中的变故……恕我不能透露。关键的问题在于,高桥松是从右营街的埋伏中脱身的。”

“明白了。”项童霄点点头,“这样他一定会怀疑是刚刚进入重庆就被监视了。包括你们之前所采取的种种措施,都会被他识破。”

“是啊。如果他能回到南京,寺尾谦一就会据此来调查了解高桥松入川执行任务的所有人,我怕会殃及我们的人的安全。”

“你觉得我们应该尽快把他撤出来?”

“是这样,我承认,这个损失完全是我们造成的。”

“‘更夫’撤出来了吗?”

顾知非摇了摇头。

“是你们内部有人想置他于死地?”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还需要你来回答吗?任何人都看得出,连你自己都处境艰难。”

顾知非叹了一口气:“看来当初把你们牵扯进来是一个很大的错误,我太高估自己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眼下最重要的是在高桥松到达南京之前找到并除掉他。”

“我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彻底的孤家寡人,力不从心啊。”顾知非苦笑着说。

“可是我们的人还不能撤出来,因为我们的一项计划正处在紧要的关头。”

“我接受你任何方式的谴责。”

“知非,你能够冒着风险将这个消息告诉我们,就说明你是一个重友情、有良知的人。也许事情并没有发展到无力挽回的局面,你我携手或有一搏。”

顾知非还是没有说话,但是认真地看了项童霄一眼。

“可前提是,我必须了解事情的真相。”

顾知非摇了摇头。

“我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不要说保住职位,恐怕连保住这个都成问题。”项童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接着说,“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在毛肚火锅店时的情景吗?你跟我说起了那么多为国捐躯的同学,我们为他们祭酒、为他们流泪。但是我们悲而不哀!因为每一个黄埔同学自从军的第一天起,就树立了抵御外侮、视死如归的决心。我项童霄到今天也可以不亏心地说,我,还是当年的我。另外,我们的人也不会撤出来。我们会想尽办法和敌人周旋到底,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在所不惜。”

项童霄说完这番话,头也不回地上车走了。

2

车队是在半夜离开重庆的。但是直到天亮,高桥松才透过帆布车篷的缝隙看到外面的环境。莽莽苍苍的山野,笼罩在冬日里薄薄的晨雾中。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此时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霎时间,强烈的倦意不可阻挡地包裹了他的身心,于是他把头枕在蜷起的膝盖上很快就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车轮碾压到了什么,车身突然一震。车厢里的大部分士兵都被惊醒了,他们纷纷咒骂了一番司机,换了个姿势,不久又各自睡去。但是高桥松却再也睡不着了。他摸了摸军衣的左胸。还好,那枚珍贵的弹片硬硬的还在。现在,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把自己的重庆之行仔细地梳理一遍了。

为了保持思维的清晰,他在头脑中想象着一座建筑。

就在昨天晚上,沉重的屋顶轰然砸了下来,这就是荣祥烟草行的覆灭。他怎么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李建勋反水后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就会有大批的宪兵埋伏在那里,除非烟草行早已处在监视之下。当然,他自己的一举一动也无时无刻不在人家的掌控之中。

在想象中,他把距离屋顶最近的砖一块一块抽出来端详着。最先令他疑惑的,是他潜入所谓的“地形勘测局”盗取“铁拳”弹簧的那个黎明。当时他驾驶的卡车陷在了土路中无法发动的时候,他的意志也同样陷入绝望而无法自拔。就在追来的轿车离他还有几百米的时刻,却意外地发生了侧翻。他的运气,是不是太好了呢?

还有,在那辆公交车上。当他的皮包被几个因为刹车而跌倒的乘客压在身下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判断出了自己的暴露,但是之后的平静又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么,那张出现在记录本中的借条跟乘客的跌倒有没有关系呢?

第三,当他在达县离开冯志家的时候,轿车的后轮胎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泄了气?更加诡异的是,冯志竟然在片刻之间成了一个疯子。

如果换位思考,站在敌人的角度上。高桥松可以总结出了两个汉字:一个是堵,另一个是疏。当他的调查方向对他们不利的时候,他们会采取各种办法干扰、欺骗他的判断;而有利的时候,他们就会精心策划、小心翼翼地引导他,甚至保护他。

但是这所有的假设必须有一个基础,那就是在高桥松从南京出发的时候,重庆就已经得到了密报,做好了种种应对的措施。也就是说,屋顶坠落是因为建筑的第一块基石就出了问题。

他趴在想象的基石前看了又看,忽然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中等身材,圆圆的面孔,在他面前总是挂着一副谦恭的微笑。当高桥松最先从石井幸雄口中察觉到这个任务的存在,而与机关长爆发争吵的时候,是这个人敲门后进入办公室的。

3

徐耀祖轻轻地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他才推开房门。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寺尾谦一合上了正在批阅的一份文件。

“徐科长,叫你过来是有几份文件要归档。”寺尾谦一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在身后的书架翻找着。

徐耀祖来到桌前,发现桌面上的那份文件的封面上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就在这时,从房间侧面敞开的窗子外面,忽然刮进来一阵劲风。寺尾谦一刚开始听到“哗啦哗啦”的声音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一份文件在书架中的去向。猛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转过身去。

没错,那份文件果然被风吹开了。但是此时的徐耀祖正站在窗前关窗子。寺尾谦一下意识地抓起一个镇纸压在了文件上面。

就在他把几份需要归档的文件交到徐耀祖手中的时候,电话铃响起了,是参谋长打来的,两件事:第一,催问关于春季战役纲要的意见书写完了没有;第二,谭世宁顾问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寺尾谦一一一作了回答:意见书还没有完成,但他会加一加夜班,明天一早交到司令部;至于谭世宁的身体嘛,恢复得很不好,还需要几天。

徐耀祖经过走廊的时候,碰到了谭世宁。他关切地询问了对方的身体恢复状况。谭世宁深表感谢,聊了几句洗胃等治疗手段的可怕。不过,经过几天的治疗,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了。

4

还没有到午饭的时间顾知非就已经喝得大醉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小酒馆,被冷风一吹,酒劲立刻就涌了上来。好在身边就有一棵大树,于是他扶着树干把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坐进车里,想了半天才明白自己应该去干什么。首先,他要把这辆吉普车还回去,然后乘坐明天早晨开往开县的长途汽车返回训练营。

59军办事处坐落在北碚区一处环境清幽、景色秀美的风景区内。半路上,顾知非在一个岔路口停了车。他的路线本应是直行,但路牌上的标识又让他改变了主意。于是他把轿车拐向左侧的岔路。这条路的前方通往梅花山。

他把车子停在了山脚下,沿着一道青石铺就的小路拾级而上。这一天,重庆的上空阴云密布,梅花山上连一丝风也没有。空气似乎已经托不住蕴含其间的越来越沉重的水分,似乎一场暴雨就要从天上泼洒下来。

顾知非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军长也是在这样一个阴霾弥漫的日子里。

自1930年军校毕业后,他没有像别的同学被分配到陆军的某支部队中,而是秘密地参加了一个由德国教官执教的情报官员训练班。一年之后,他的毕业成绩被当时的蓝衣社头子邓文仪一眼看中,由此他被编入了由邓文仪亲自领导的调查课,自此他长达十几年的特工生涯拉开了序幕。

当时,中日两国的谍报斗争在华北地区达到了白热化。顾知非被分到了斗争最激烈的天津站,他们的任务,就是严惩那些敢于和日本人合作的卖国贼,除掉远离日本租界的日本特务。他们化装成学生、工人,甚至地痞流氓,昼夜出没在天津的大街小巷中,用手枪、利斧斩断了敌人企图四处伸展的触角。一时间,日本人在天津的情报网被他们撕扯得支离破碎。

1935年,因为内部出了叛徒,导致了蓝衣社在华北的大溃退。而调查课的首脑邓文仪一年后也因为在西安事变中站错了队而遭到政治上的放逐。

作为一个小人物,顾知非度过了他人生最潦倒、最晦涩的两年,直到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

虽说中原大战之后,所有的地方军阀都站在了南京政府的军旗之下,但以黄埔学生为主的中央军还是难以把力量插到地方部队的内部中去,尽管中央政府千方百计想做到这一点。

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出现在了徐州会战的前夕。

年底,掌握着山东数十万兵马的原西北军将领韩复榘不战而退,致使日军板垣师团轻松越过黄河、泰山天险长驱直入。一时间,国军部队陷入了来自淞沪和山东的双重压力。在舆论的配合下,中央政府的政训干部顺利地进入各地方部队。除此之外,中央军还向各参战部队派出了督战队。顾知非就是以督战队长的身份进驻到了整装待发的59军。

报到的那一天,他们军服笔挺、皮靴锃亮,手上戴着雪白的手套,肩上挎着先进的德式武器。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无数衣衫褴褛、足蹬草鞋、身背大刀的将士。无数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射到了他们的身上。人群里有声音说:滚回去!我们59军没有孬种,不要督战队!同样的声音旋即从四面八方响起,很快就让他们陷入了愤怒的海洋。

在最初的日子里,没有一个人和他们主动说话。但顾知非并不恨他们,他知道,作为一个军人,督战队的存在意味着一种耻辱。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工作。虽然他曾经在天津亲手劈开亲日分子的头颅,但是即使这些军人们之中有人因为恐惧而退缩,他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有勇气开枪。

据说部队迟迟没有开拔的原因是在等候即将上任的军长。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后,他听到外面有人喊:“军长来了。”作为督战队队长的他当然要去露个面。

军长没有在司令部的会议室里,而是站在场院里一群士兵的中央训话。他个子极高,肩膀很宽。

“……国家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大家说为什么?就是因为中国人不团结!善于私斗、怯于公斗,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所以说,今天的危局都是我们军人造成的,这是军人之耻!我今日归队,就是带着大家找一个为国而死的地方。”

十几天后,为了驰援庞炳勋的40军,59军在沂河东岸直扑板垣师团。战斗一开始就达到了高潮。部队伤亡极大,连、排长统统换了一个遍,将士们杀红了眼,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军长高高的身影,一直伫立在前沿指挥部。

顾知非和他的督战队彻底失业了。

到了战斗的第四天,顾知非把队长的职权暂时委任给另一个人,但他却被队员们死死拉住。他将两个人踹翻在地,怒吼着说,一切后果都由他来承担。大家说,要承担就一起承担吧,于是几十个督战队员像出笼的猛虎直扑到了最前线。

第七天的凌晨,最终是号称“钢军”的板垣师团动摇了。他们丢下了数千具尸体仓皇而退。

站在早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色的沂河水中,顾知非很想抽一支烟。可由于几番厮杀都是在河水中进行的,他从口袋中掏出的纸烟盒早就成了一团不易辨认的东西。忽然从身后递过来一支烟卷,顾知非回头一看却发现是军长。

“我也只剩下这一支了,让给你小子吧。”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许多人都看着这一幕。从那时起,顾知非才真正成了59军的一员。

即使他后来调到了重庆,也一直保持着和59军的联系。驻重庆办事处的人有时会给他打电话,说咱们59军又在哪里打了胜仗、在哪里取得了大捷。顾知非得到的消息总比战报来得更快更详细,快乐之余他也始终担忧着军长的安危。军长平日粗衣糙食,但每逢大战,他总是穿着将校呢的军服坚守在前沿指挥所。任凭下级僚属怎样苦劝都不为所动。人们都知道,因为曾被人诬为汉奸,他心里一直埋藏着深深的苦痛。他也常常流露出非死不能谢天下的念头。

1940年五月下旬,他又接到了办事处的电话。他听不清,因为对方泣不成声,几乎无法说完一个整句。最后他才明白,军长没了。他像一个普通的士兵,死在最惨烈的肉搏战中!

墓地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块林木环绕的平地上。花岗岩构成的墓丘的前面有一块同样材质制作的墓碑,上面是冯玉祥将军亲笔题写的碑文——“张上将自忠之墓”。

顾知非来过很多回了。这一次,他发现墓碑下面摆放着几束野花。他仔细看了看,那花分明是采摘了不久,很新鲜的。他向四周望了个遍,可梅花山上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大雨很适时地落下来,顾知非抬起头来,让雨水冲去了他满面的泪水。

第二天早晨,在登上长途汽车之前,顾知非已经默默地把几个盯梢的从候车的人群中一一找了出来。这些人似乎并不介意被识破,在开车的一瞬间,他们同时转身离开了车站。或许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告诉顾知非,他猜对了,乖乖地回开县是最明智的选择。

汽车远远驶离了重庆的市区,再往前走就要爬上盘山公路了。顾知非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告诉司机他要下车。

他花了两个小时才走回市区。他找到了一个电话亭,拨通了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的电话。

“哪一位?”项童霄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是我,我要见你。”

5

寺尾谦一一直工作到很晚。司令部发给他的作战纲要在排版方面比较特殊,每一页文稿的正文部分旁边,都留出了一部分空白。这样,他可以把情报部门的意见很方便地注释在段落的旁边。这种方式,既便于寺尾谦一的思路不至于被前后文间隔过长打断,也便于参谋部的阅读者们不留遗漏地领会他的建议。

写完了最后一个句号,寺尾谦一才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他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同时捏了捏脖子后面又酸又麻的肌肉。

通常,这种绝密性的文件他从来都不会送往机要室保存,而是在第一时间内送往司令部。但是此刻实在是太晚了。谨慎是他的天性,即使对他从上海调来的机要科长徐耀祖,也保留着一分戒心。他的办公室的角落里,就有一个小型但却很坚固的保险柜,里面存放着的,都是他觉得不宜让支那人接触到的东西。他拿起文件,锁进了保险柜。

离开之前,他又觉得不妥。虽说那个人此刻正在受到严密监视,但毕竟机关内部的嫌疑分子并没有彻底摆脱嫌疑。于是他操起电话把石井幸雄叫了过来。按他的吩咐,石井随身还带来了一床毛毯。他指着沙发说,这就是石井今夜的卧榻。在明天早上纲要被送往司令部之前,石井需要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

石井幸雄毕竟是个年轻人,缺少寺尾谦一那样的沉稳。他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实在是百无聊赖。没过多久,他就扔掉了手中的报纸,抓起了桌上的电话机。但是他没有想到,在这座大楼里,还有一个人没有离开。

这个人借口加班留了下来,八点钟的时候,他关掉了电灯。此后,他一直守在窗口。他看到寺尾谦一走出大楼后,回望了整个大楼一眼才钻进了小轿车。又等了一会儿,他脱掉鞋子,出了门,无声地穿行在走廊上。

如果石井幸雄不是在打电话,他甚至能够听到门锁锁眼内轻微的摩擦声。

“蔡君,你那里有苏格兰的威士忌吗?……给我送一瓶来……”

门外的那个人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但是因为经验丰富,他的双手没有颤抖,而是平稳地把开锁工具从锁眼里抽了出来。像来时一样,他的离开依然无声无息。

6

第二天早上,寺尾谦一亲自把作战纲要送到了司令部。

返回的路上,寺尾谦一望着窗外花花绿绿的街景又一次陷入沉思。这两天他有点心神不宁。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重庆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上一次联络中,虽然电文很短,但可以看出高桥松的语气非常乐观,说是很快就可以查到“铁拳”弹药的下落。但是不知为什么,寺尾谦一越来越觉得不安。他说不清楚是在担心高桥松的安危还是恐惧真相的来临。

没事的时候,他画了一张草图。中间是那个人的名字,四周则是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和发生的事。有些可以用箭头连接,但更多的却总也连接不上。

忽然,他从车窗外看到了和草图上有关联的东西,于是赶紧命令司机停车。要不是身后的那辆轿车的司机反应快,差一点就追了尾。为了保证安全,后面的车子从来不敢在闹市区与机关长的座驾相离太远。

三个全副武装的保镖赶紧从车上下来,疾步上前看看是否出了什么状况。寺尾坐在车里摆了摆手,他们立刻退到了一边。

引起他兴趣的是马路对过的两扇西洋风格的大门,时髦但却俗气的门面上方悬挂着由霓虹灯泡组成的招牌——百思乐夜总会。

寺尾能够想象出到了夜晚,霓虹灯闪烁起来的样子。

坐在前排副驾驶位置上的小头目回过头来,但是看到机关长皱着眉头、眯缝着眼睛的样子他就没敢说话,机关长考虑问题的时候最讨厌被别人打扰。

寺尾谦一结束了思索,摇下汽车的窗玻璃打量了一番在外面警戒的三个人。然后,他命令小头目下车把中间那个高个子换上来。

汽车继续向前行驶。

“我看,你差不多是行动队里面外表最英俊的了吧。”

“机关长过奖了。”换上来的那个保镖有点受宠若惊。

“会跳舞吗?”

“会一点。”

“不要谦虚,实话实说嘛。”

“还可以吧。”

“对付女人是不是也很有一套?”

“机关长说笑了。”

司机森田平时因为很怕寺尾,大多数时间总是保持沉默,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机关长说起这样的话题。恰好在这方面,他对经常担任警卫任务的这几个人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在等候散会的时间里,他们几个聚在一起说的就是赌钱和女人的事儿。

“您还不知道吧,这小子还是个猎艳高手呢。”森田眉开眼笑地插进话来。

“哦,那真是太好了。对了,你有西装吗?”

那天晚上,一个身穿西装的高个子男人走进了“百思乐”夜总会的大门。他坐在吧台前面的高脚椅上,一边品着葡萄酒一边打量着舞池中一对对旋转着的红男绿女。很快,他明亮的目光就留在了一个舞女的身上再也不肯离开。那个舞女也注意到了,每次他们目光相接,那男子漂亮的嘴角就会挂上一丝微笑。

第二支曲子他们跳在了一起,此后,他们也没有分开。

后来他们累了,就坐下来聊天。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很温柔,对别人可就不同了,好几个前来邀请的顾客都被他凌厉的目光吓退了。他出手大方,点了店里最贵的一瓶酒。她的心里受用极了。

到了十点钟,舞女的眼神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些迷离,于是他决定把谈话切入正题。

“……原来你住在那个地方!好像不是很太平吧?”

“你也知道了?”

“也是听说的,前一阵子,那一带总是打枪?”

“听说为的是抓反日分子。”

“出事的地方,离你的住所还远吧?”男人关切地问道。

“远?要抓的人就住我楼上!”

“吓坏了吧?”

“可不是。”

“那时候你在干吗?”

“我也就是刚刚睡醒。”

“一大早就干起来了?”

“差不多九点多吧。”

“你这么晚起床?”

“头天晚上陪客人,所以回来晚了。”

“能让你陪到很晚的人,一定是出身豪门的阔少爷吧?”男人不无醋意地问道。

“哪儿呀,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寺尾谦一听到这里,一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这个晚上他一直留在办公室,等着结果。

“不错,她是这么说的。那个人穿着还不错,付给她的小费一点也不少。”

“他们在一起都干了些什么?跳舞吗?”

“不,这个客人不会跳舞,只是和她聊天。”

“她以前见过他吗?”

“从来没有。”

“那个人后来还去过吗?”

“再也没有去过。”

“茉莉还记得他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吗?”

“她说此人姓李,是个经营丝绸的商人。”

“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大部分都是茉莉在说,但话头都是他挑起来的。”

“唔……关于这个人,茉莉还知道些什么?”

“这个人自称老婆常年卧病在床,他是因为心情郁闷才出来散散心的。茉莉说,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一点淡淡的药材的味道,想必是家里的灶上常年都熬着药吧。”

“药材……药材……”寺尾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

等那个保镖退出去,他又吩咐副官把石井幸雄找来。

“你立刻去把‘百思乐’夜总会的舞女茉莉带回来。在那次抓捕行动实施的前一天晚上,她接待过一个身上有药材气味的中年男人。找一个画师,根据她的描述把那个人的肖像画出来。这些事情今晚必须做完,明天派人带着画像到全城的药店、中医诊所里查找一下,记得一定要秘密地查,不能打草惊蛇。”

石井幸雄领命而去,寺尾谦一拉开抽屉,找出了前几天他画出来的那幅草图。他用一根粗铅笔在“茉莉”的后面引出了一个箭头,写上“中年人”这三个字,又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

寺尾谦一的灵感完全是上午路过“百思乐”夜总会门前时偶然获得的,这得益于他常常站在敌人的角度上设身处地考虑问题。那时他想,如果自己是霍胜的上级,得知霍胜已经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可是用常规的办法帮他摆脱困境又会使泄露这个消息的内线受到怀疑,他会怎么做呢?

如果他和霍胜的关系足够密切,了解霍胜周围环境的许多规律,包括邻居茉莉变化无常的作息时间和因此与卖包子的多多可能发生的两个交易时间。那么他只需做一件事情就能让霍胜得到警示:到夜总会以客人的身份将舞女“茉莉”牢牢拖住,让她在很晚的时候才能下班回家,从而使她第二天的起床时间向后拖。

第二天早上,多多在七点和霍胜完成交易后,本来还会在九点钟回来与茉莉交易。但由于行动队的人员不了解这一规律,一定会将那天唯一和霍胜接触过的多多带回去审讯。这样,多多的行为规律发生了偏差,起了疑心的霍胜只要仔细观察,还是能够从那些伪装能力本来就不是很高的行动队成员身上看出破绽。

从常规的角度上看,那个男人似乎并无可疑之处。因为妻子常年卧病在床,所以偶尔一次到夜总会找一个女人聊聊天、喝喝酒,第二天酒醒后又深感愧疚。于是除了工作,还是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照顾太太的事上,从此再也不登那些风月场所的门。至于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在那个晚上出现在茉莉身边则完全是一次巧合,太正常不过了。

但寺尾谦一从来就不是一个从常规角度看问题的人,从那个保镖的口述中,他觉得至少在那个男人身上有一些异于常人的特征。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都是茉莉在说,但话头都是被他挑起来的。”

能够做到这一点,说明那个人精明、沉稳、老于世故、善于洞察人心。可即使在生活中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但在那样的场合下,这么做却违背了他到夜总会喝酒的本来目的。他应该发发牢骚,宣泄出压抑在他身上的苦闷才对,而不是对自己的不幸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可如果这个人怀着别有用心的目的就说得通了,因为他一定知道言多必失这个道理,越少说话,暴露自己真实身份的概率就越小。顺着这个假设挖下去,他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向反面理解。也就是说,他的家里并没有生病的太太,他撒谎的原因恰恰就是为了掩盖他身上的那种淡淡的药材的味道。寺尾知道,除了家里常年需要煎药,还有几种人的身上会带着这种味道,那就是郎中、药铺的老板和伙计。如果这是刻意的隐瞒,那么就说明他活动的地方就在南京城内。

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往往那些在理论上无懈可击的事情在现实生活中却很难发生,但寺尾谦一是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值得挖掘的假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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