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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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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非从中间的位置上迅速超了过去。他知道,现在下令卫兵们停止追击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几百米后,顾知非终于看清楚了,卡车陷在那段临时土路里,那本来是他计划做文章的地方。顿时,他的冷汗冒了下来。随着距离的缩短,他甚至已经能够听到卡车发动机执拗的轰鸣声。

1

高桥松趴在草丛里瑟瑟发抖。没办法,为了保持身体的灵活性他只能选择一袭单衣。当然,衣服的颜色和夜色一致。现在是凌晨四点,地点是重庆西北郊外公路边。不出意外的话,那辆给养车二十多分钟以后就会路过这里。

离开南京之前,他熟悉过“铁拳”的资料。这种火炮的最大优点在于其射程远,后坐力小,但二者依赖的都是德国工业最引以为傲的合金技术。尤其是该型火炮反后坐力装置的弹簧,即便是现在,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军事技术。不要说支那人,就是日本的顶尖级武器专家也无力仿造。可以断定,这种珍贵的材料一定会被小心地保存起来,以便技术成熟后再加以利用。目前为止,虽然从艾守成这里可以确认豹子岭打谷场确实是一个火炮阵地,但这毕竟只是一个间接证据,研究所从废墟里拣走的东西才是最过硬的铁证!

失去李建勋的帮助,高桥松不知道怎样潜入第三研究所。他预感如果把即将面临的困难电告南京,机关长很可能为了他的安全终止他的行动。但那样,他带回去的结果仍然算不上是确凿无疑。他太了解机关长了,哪怕有万分之一的疑点都不能让他放心。到目前为止,他的工作完成得还不错。不仅仅运送了电台,还成功地把李建勋玩弄于股掌中。但是他似乎依然能看到石井幸雄那充满不屑的冷笑。从完美中找出瑕疵,加以无限放大是他对付自己的一贯招数。不,不能给石井这个机会。现在,他已经走到了最后的关口,离完美只剩下了最后一道铁门。无论如何,他都要漂亮地、完美无缺地画上一个句号。

经过浅井几天的侦查,情况比他预想的要乐观得多。研究所的卫兵作风懒散,疏于防范。每天凌晨四点半的时候,会有一辆运送给养的卡车进入研究所,四十分钟之后才会离开。每一次,卫兵都是草草检查一下司机的手续就开门放行。幸运的是,在离研究所三公里远的一处路段正在修路。临时通道是公路旁边的一小段弯曲的凹凸不平的简易土路,卡车经过这里时速度接近于步行。唯一不理想的是,他只有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

2

在储水罐和外墙之间是一条方便维修人员工作的环形平台。平台上方的墙体,每隔三米的距离开了一个窄窄的窗口。正如任排长所说,站在水塔的上面,可以俯瞰研究所的每一个角落。

一接到高桥松异动的消息,顾知非就带着阿森提前赶到了研究所。这一次,他们仍然是以消防局工作人员的身份进入的。任排长曾提议,换上几个精明能干的士兵值守夜班,这样更方便目标顺利完成任务,前提当然必须让他们了解实情。顾知非坚决地予以否定,他不敢冒这个险。面对高桥松这种级别的谍报员,卫兵的表现稍有欠缺或过火都会出岔子。可如果把卫兵都换成他手下的特工,虽然可以表演得滴水不漏,但必然会在研究所内部引起相当大的反响,泄密的风险比前者更大。所以,今夜的成败完全押在高桥松的个人能力上。顾知非相信,高桥松有这个能力,除非他的运气太坏。滑稽的是,高桥松的运气也是顾知非自己的运气。

给养车的到达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左右。自它开进大门那一刻,顾知非就趴在架在窗口的高倍望远镜后面。汽车驶过大院,虽然缓慢,但因为熟悉路径,一直到达后面食堂的门口才停了下来。一路上,他都没有看到高桥松的身影。

“难道他没进来?”阿森在旁边小声念叨着。

顾知非飞快地掉转镜头,在汽车路径最黑暗的一段停了下来。一分钟后,一个身影从黑暗中快速地闪了出来,沿着小路无声地奔向材料储藏室。

“他已经看见路标了。”顾知非微笑着说。

3

高桥松在材料储存室门口的灌木里蹲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无人,他才蹿出来溜到大门处。而此时,他的手上已经多了两根顶端带钩的钢丝。看了看挂在门上的大锁头,他不禁咧嘴笑了。这几天,为了今夜的任务,浅井把重庆市面上各种牌子的锁头都买了回来。这方面,吉田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专家。在他的精心指导下,高桥松已经可以轻松地对付每一种锁。区别之处,只是时间的长短不同而已。而眼前的这一把,看起来挺大,但其内部结构并不复杂。

五分钟之后,他无声地推开了大门。这时,他收回钢丝,取出了一个笔形手电筒。材料储存室看起来好像一个大型的、改装了的车库,一排排铁质的架子占据了三分之二的面积。高桥松在最前面一排的架子顶上发现了一个标签,上面的产地标明是美国。他知道,支那政府的科技力量还停留在非常原始的层次。除了一些结构简单的轻武器能够自产,大部分武器装备都需要从国外进口。毫无疑问,随着美国的参战,以及租借法案的实行,美国已经成了他们最主要的武器输入国。但在中日战争爆发之前,他们的主要武器供应商却是德国。他沿着架子向里侧走去,发现标签上的字迹由步枪、机枪、重机枪这样的排列方式依次出现。他想自己已经找到了规律,于是从这一排架子间的空隙直接插到了第二排。他看到这一排产地的标签是德国,就毫不犹豫右拐向里面走去。都快走到墙根了,他终于找到了火炮的标注。

就在离墙倒数第二个架子的中间一格,他先是看到了几截粗大、长短不一的弹簧。他瞟了一眼挂在上方的标签,上面写着他日思夜想的字母——FLOK-19,这就是赫赫有名的“铁拳”野战炮的学名。

高桥松看了一眼手表,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消耗了十分钟。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从腰间摸出一把钢锉来。他拿起一根弹簧,发现末端的茬口有切割的痕迹。很显然,研究人员是从这里分离出做实验的样品的。他找到一个相对薄弱的地方开始用力挫。没过多久,他就已经相信,这的确是“铁拳”的零件,因为材料的坚韧程度远超一般的钢铁。每隔一段时间,他就停下来看看手表,同时也让酸麻的手指休息片刻。但是后来,他甚至连这几秒钟的时间也不敢浪费了。到了最后,他的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是在小臂的带动下做机械的往复运动。二十分钟后,他终于从拇指粗的弹簧上切下来一厘米长的一节。

他顾不得擦拭一下汗水,而是用一小坨发黑的黄油把弹簧的闪亮的新断面涂抹上。他不想让人家在事后发现任何疑点。接着,他用手一块手帕将那一小节弹簧包起来塞在胸口贴身的地方。收好工具,他用手电筒最后扫视了一遍,才快步离开。等他锁好储藏室的大门,原路返回到那片黑暗的角落中,食堂门口卡车上的粮食和蔬菜刚刚被卸完。司务长在出门证上签了字,交给了司机。司机上车发动汽车,掉头后顺着原路驶向大门口。

当前轮刚刚轧过高桥松头部旁边的路面,他果断地一滚就来到了卡车的下面。这种卡车的构造他了然于胸,一伸手就准确地抓住了底盘的槽型钢架。被缓慢地拖行了几米之后,他的两只脚成功地蹬在了后桥架上。手脚用力,他悬在了半空中。这都是他提前想好的。因为卸车后,车槽内空空荡荡,毫无隐蔽之处,因此只能藏身车下。虽然他的姿势很难受,但是只要汽车离开研究院,到达三公里外修路的地方,缓慢的车速足以让他安全脱身。这点时间,高桥松的体力还是撑得住的。

卡车摁了两声喇叭,躲在岗楼里的两个卫兵才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其中一个打着哈欠拉开了大门后,就抱着枪靠着门闩处等着再次把它关上。另一个走到司机这一侧把手伸过来。司机把司务长签署的出门单递了出来。但是就在交接的时候,出现了问题。卫兵的手指没有夹住那张薄薄的单子,等他发现时,出门单已经躺在了车轱辘旁边的土地上。他骂了一句,不得不弯下了腰。等他捡起来正要直起腰来,他的目光和高桥松的目光对在了一起。

卫兵惊呆了,直到那个黑衣人落到地上滚出车底,他才下意识地端起刺刀捅了过去。高桥松虽然人在地上,但身体却很灵活,拧腰收腹躲过这一刺。他左手抓住枪口的同时,右手闪电般卸下了刺刀。卫兵这时才想起拉枪栓,但为时已晚。高桥松一跃而起,把手中的刺刀插入了他的喉咙。这个时候,司机和靠在门闩处的卫兵虽然已经察觉,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都不知所措。高桥松将司机拉出车门的时候,另一个卫兵才拉上枪栓。但他只来得及开一枪,就被汽车撞倒在地。

4

当看到那张出门单飘落而下的时候,顾知非说了一声:“糟了!”他放下望远镜立刻冲向螺旋状爬梯。刚跳下几阶,就听到了那声枪响。等他跑到大门口,正看到警卫排的几个只穿着内衣的士兵驾着两辆挎斗摩托车追了出去,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跑在他身后的任排长叫停的声音。

“糟了,那两辆摩托车上面配置着轻机枪呢。”他气喘吁吁地对顾知非说道。

顾知非也明白,无论如何,大卡车也跑不过挎斗摩托。现在,连他也不知所措了。

阿森从水塔上下来后,先奔向了他们来时停在暗处的轿车。此时,他驾着车冲过来,一脚刹车停在了顾知非身边。

顾知非看了他一眼,突然上前拉开车门把他拽了下来,坐上驾驶位置的同时,他大声命令还处于懵懵懂懂状态中的任排长上车。

从一开始,顾知非就把油门踩到了底。但是直到跑出两公里外,顾知非才追上那两辆并驾齐驱地飞奔在公路上的摩托车。一个坐在挎斗里,还光着膀子的卫兵已经对着前方扣动了扳机。

“嗒嗒嗒……”顾知非看见黑暗中一溜光点飘向远处的卡车尾灯。按顾知非的指示,任排长探身车外。在他的命令下,两辆摩托车向两侧分开。顾知非从中间的位置上迅速超了过去。他知道,现在下令卫兵们停止追击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几百米后,顾知非终于看清楚了,卡车陷在那段临时土路里。那本来是他计划做文章的地方。顿时,他的冷汗冒了下来。随着距离的缩短,他甚至已经能够听到卡车发动机执拗的轰鸣声。

蓦然,他看到在车灯的照射下,几十米外有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横在路面偏右的位置上。

“抓紧了!”他向身边的人喊道。

跟在后面的两个摩托车手紧急制动。因为他们看到前面的小轿车右侧突然跳了起来,紧接着车头向左侧猛转,车身失去控制后,横着向前翻了个跟头,底朝上滑行了十几米才停住。事后他们分析,一定是司机缺乏经验,右轮弹起后,慌忙向左打方向盘的同时却把制动踩死了,才造成了那样的结局。

因为汽车阻挡了路面,摩托车只能停了下来。有两个士兵留下来抢救车内的人,剩下的端着步枪和轻机枪跑进了庄稼地里,抄近路向卡车奔去。遗憾的是,就差一百米的距离,卡车突然成功地从洼地里冲上公路。尽管他们把武器中的子弹全都扫了出去,它还是一溜烟地跑远了。

5

也许是出于纪念,高桥松把他和李建勋最后一次接头的地点定在了他们第一次接头的那个小酒馆里。

他们喝了两杯酒。高桥松脸色微红,兴致很好,他告诉李建勋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今后,联系他的会是另一个人。他把浅井的化名,以及联络他的方式都告诉了他;而他在金钱方面如果有什么要求的话也可以提出来。但李建勋阴着一张脸,始终一言不发。

“我说的话你都听清了吗?”

“今天凌晨,第三研究所有两个卫兵被害。”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射高桥松。

“没错,那是我杀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会是为小鬼子做事的吧?”

高桥松摸出一张钞票放在桌角,然后站起身来。

“跟我来。”他说道。

两个人出了酒馆拐进一条黑暗的小巷中。高桥松看看四周没有人,突然回身一记重拳准确地击中了李建勋的胃部。精于格斗的他知道,这个器官遭到狠击,会让人在瞬间失去抵抗、甚至喊叫的能力,剩下的,只有呻吟和呕吐的份儿!

他蹲下来,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痛苦地蠕动着的那个躯体。

“记住,从今以后在我们的面前,不许提‘小鬼子’这三个字。是大日本皇军知道吗?”他用力地拍着李建勋的脸说道,“皇军是高贵的,不是什么小鬼子。还有,因为你的协助,南京的皇军总部已经获得了重要的情报。从你给我办成第一件事情开始,你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汉奸。你已经成了你的同胞们的敌人,无可挽回了。除了我们,没有人会接纳你。为我们做事既是你唯一的出路,也是你最高的荣誉。”

高桥松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6

庆功宴是在“老板”的私人宅邸举行的,而宾客当然只有顾知非和苗副官两个人。

天气格外好,用人们把铺着雪白台布的桌子摆在了后院茵茵的草坪上。享受着正午的阳光,顾知非感到非常惬意。

“老板”执意亲自为顾知非将牛排切成小块,并将盘子摆在了他的面前。

“知非,我加入军统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局座为别人切牛排,真为你感到荣光啊。”苗副官说道。

“知非这一次玩了命,我为他切一盘肉又算得了什么。怎么样,胳膊还疼吗?”“老板”指了指顾知非吊在胸前的右臂,关切地问道。

“不过是些皮肉伤,早就无碍了。”

“这就叫艺高人胆大。”“老板”在把红酒倒进顾知非面前的玻璃杯里的同时,却对苗副官意味深长地说道。

“那是那是,知非的能力那是有目共睹的。”苗副官再次赔着笑。

“来,为高桥松离开重庆干杯。”在“老板”的倡议下三人碰了酒杯。

“这么说,我们的目的和高桥松的目的都达到了。”“老板”满意地看了看他的两个手下。

“是啊局座,这恐怕开了自抗战以来,中日双方唯一一次为一个目标而共同奋斗的先例啊。”苗副官总是能既得体又不乏幽默感地延伸上司话语的含意。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老板”这一次的笑声比刚才更加爽朗了些,黑黝黝的脸上泛出了红光。

“只是不能亲手逮捕这个高桥松,还得眼睁睁地目送这个家伙大摇大摆地离去,不解气呀。”顾知非用左手边为“老板”斟酒边说道。

“意气用事了不是?”

“这也是顾科长嫉恶如仇的本性使然嘛。”苗副官笑道。

“那好,我就给你另找个差事,让你眼不见心不烦好了。”

“别……别,局座。我也就是那么一说。您还是让我把高桥松礼送出境好了。”顾知非嬉皮笑脸地说道。

“我可没有和你开玩笑,”“老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些,“我记得你的档案里显示,军校毕业后曾在天津干过很长时间的秘密工作。”

“是的,从民国二十二年到二十五年,整整三年。”顾知非正色答道。

“不久前,我们在平津的力量再次受到日本人的打击。现在那边急缺有能力的人手。我组织了一批,目前正在开县受训,随时准备补充过去。前两天我去看了看,那个教官……我就不提他了。”“老板”厌烦地摆了摆手,“还好,这边的事情你们完成得干净利落。现在知非已经能抽出身来了。你准备一下,把手头的工作,包括和南京曲国才、王汉亭他们联络的密码本都跟苗副官交接好,赶紧到开县把那批学员给我训练出来。”

“局座,您就再给我几天时间,让我看着高桥松滚了蛋……”

“不行,今天才礼拜四,他的船票是礼拜六的。而你,礼拜五天黑之前必须给我赶到开县。”

因为顾知非的右手受了伤,所以在回程的路上就由苗副官来驾驶汽车。顾知非多喝了几杯,苗副官让他睡一会儿,可是他却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知非,我看你情绪不高呀?”

“我忽然想起那两个无辜的卫兵。要是我计划得再周密一些,也许他们就不会这么不明不白地失掉性命,毕竟他们也是父母所生啊。”

“嗨,这也是意料之外的事啊。回头我跟局座说说,等风平浪静了,支点钱慰问一下他们的家属。”

顾知非无言地点了点头。

“还是想想高兴的事吧。”苗副官接着说,“我敢打赌,等你从开县回来,怕是要直接到情报处副处长的办公室里上班喽。咱们可说好了,到时候,重庆的馆子,你得让我随便挑。”

“苗兄,你就会拿我寻开心。”

7

重庆陆军医院的马院长把听诊器从耳边取下来装进白大褂右侧的兜里,然后双手立刻伸向躺在诊榻上那位贵客的胳膊,想把他搀扶起来,但却被轻轻挡开了。

“马院长,我比你还小好几岁,怎么能让你搀我。”曾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坐起来开始扣上高级衬衣的扣子。

“哪里,哪里,到了这个地方,都是需要我们来服务的嘛。”马院长脸上赔着笑,上身微微向下弓着。

“怎么样,我的身体还过得去吧?”

“很好很好,就是肺部有些许杂音,我看曾局长这烟以后还是要少吸些为好。”

“嗨,不瞒你说,我也是早就想把这一口戒了。可是工作太忙了,不吸几口烟,这里简直就不转圈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是啊,局长日理万机、日夜操劳,令人感佩。不过若是身体累垮了,岂不是党国的损失。我看您不如在这里住上几天,让我给您好好调理调理。”

“不必了,”曾先生说着站起身来摆了摆手,立刻有随从将西装披在他的肩上,“比起前线的将士们,我这点小恙又算得了什么,把那些药品用在他们身上,比用在我的身上更有用。哎呀,我还真想到下面去看看弟兄们。”

马院长早就料到这一出了。但凡有军政高级官员到这里检查就诊,临走时总要到楼下视察一圈,到伤员那里嘘寒问暖一番,勉励几个在基层忙碌的医生、护士,从而显示出自己爱兵如子、平易近人的品格。

但是这一次,曾先生走完了这个过场却并没有离开。

“这些伤员需要治疗多长时间才能重返部队呀?”他转身问道。

“这可就因人而异了。送到这里来的,少则一两个月,多的需要大半年。重伤致残的,养得差不多,就安排退役回家了。”

“家在沦陷区的,就只能送到荣军教养院了吧。”

“是的。”

“还好,这两年我们又建起了几座荣军教养院。否则的话,真要在你这里住个三五年的话,你还能收治新的伤员吗?”

“长时间住在这里的也不是没有,极个别而已。”

“哦?他们的伤总也治不好吗?”

“有些伤是比较特殊的,经常复发,需要专业医生及时处理。”

“走,看看去。”

这座陆军医院,早在国民政府迁都之前就已经竣工了。按照当时的设计,正面的主楼用作门诊和手术楼。左右两座偏楼全部定为住院部。但是随着战事的全面展开,几百张病床很快就捉襟见肘。还好,最初的设计者早有先见之明,选址的所在,恰好毗邻一个当地富豪的宅院。那位富商也是个识大体的人。按照先前谈好的价格,政府立刻将这套大宅子出资租了下来。

“每次前方打得激烈,不要说病房,连这些廊道、亭子里面全都住满了伤兵。”马院长说道。

这时他们已经走在一条九曲回折的长廊之上。放眼望去,四周有假山、花圃、池塘,如果不是院落里晾满了床单、绷带、病号服,如果不是行色匆匆的白衣护士频繁穿行,这里的确是一处清雅别致的所在。

越往后走,人就越来越少。当他们进入了一道月亮门,从小院右侧的第一间屋子里立刻迎出来一位年轻的医生。

“张医生,曾局长今日莅临体察,你负责把这里的情况给长官详细汇报一下。”

这里的病号本来就不多,大多数卧床不起,曾先生很快就逐一看望了一遭。

“这么说,最早入院的是在民国二十八年了。”曾先生感慨道。

“不,应该是民国二十七年。那个……石二娃呢?”马院长转身问道。

“刚才还在这一片儿晃悠来着……”张医生惶急地四下张望,“在那儿!”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曾先生努力看过去,这才看到在院子最偏僻的角落,一个年轻的伤兵蜷缩在一片背阴处,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发现。

加上曾先生的秘书和两个随从,这一行人一共有六个人。他们的身影遮住了石二娃眼前的光线和景物,但他的眼睛仍茫然地注视着前方,仿佛能看到很远很远。

“他伤在哪里呀?”曾先生侧身轻轻问道。

“这里。”马院长指了指头部,他的声音也随着长官降低了许多,“一块炮弹片钻进去了。”

“取不出来吗?”

“太深了,我们不敢动。”

“班长!火……火……”石二娃突然大叫起来,淡漠的眼神刹那间充满了恐惧。

曾先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两个随从立刻挡在了他的身前。

8

高桥松拎着皮箱,走进了船票上显示的那间客舱。他立刻发现,除了他自己,这间六人客舱中还有两个国军下级军官。那两个人都是中尉,本来坐在靠近窗口的桌边聊天,一看到他走进来立刻起身热情地打了招呼。

高桥松不得不走过去,和二人寒暄了几句。然后他指了指脸上的伤口,说还不适应长时间说话,所以立刻得到了谅解。安置好行李之后,他一个人出了舱。本着言多必失的原则,他不愿意和任何人多做交谈。他趴在船尾的栏杆上,欣赏着两岸的美景。挨到晚饭时间,他就到餐厅吃了饭,又在甲板上闲逛了很久,等天色已晚才回到了舱房。

没想到,那两个家伙不但没有休息,反而谈兴正浓。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除了一个快见底的酒瓶子,还有半包花生米和一堆鸡骨头,显然这二位的晚饭也是在这里解决的。除了这三个军人,睡在其他铺位上的都是老百姓,虽然可能被吵得睡不着觉,但在这个世道,谁又敢招惹这二位军爷呢?

高桥松谢绝了他们的邀请,自顾自地爬到了铺上。他虽然闭上了眼睛,但那两个人的谈话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

这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同乡,一个是步兵,一个是炮兵。步兵埋怨的是,在战斗中总是得不到火炮的支援。

“……那可就怪不得我们了,我们手里的炮是德国货不假,可是炮弹早晚有打光的那一天啊。”

“我就不相信,咱国民政府连个炮弹都生产不了?”

“这你可就不懂了,有些炮弹能仿制,有些是仿制不了的……”

高桥松打了个激灵,渐渐浓厚的睡意霎时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早上,睡在舱房里的乘客醒来后没有发现那个疤脸军官的踪迹。其他人漠不关心,甚至早就忘了这个人曾经的存在。只有那两个军官相视一笑,他们甚至清楚,高桥松是在半夜的几点几分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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