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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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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里人人都知道,徐科长是机关长从上海带过来的人,是所有中国人中最受寺尾谦一器重的。即便专横如石井幸雄那样的皇军军官都要对他礼让三分。弟兄们有什么难处也愿意向他开口,能办的他也尽心尽力。另外,他为人谦和、行事低调,越是如此,就越让人摸不透。有些人是为了巴结他,但也有些人,尤其是受过他恩惠的人的确是出于发自内心的尊敬。

1

顾知非是傍晚接到项童霄的电话的。当他赶到那家毛肚火锅店的时候,项童霄已经在那里自斟自饮了。他把一个信封推到了顾知非面前。

“这里面有三个人的名字,他们已经被分别软禁了起来。另外,寺尾谦一昨天早上调取了他们的档案。你看一下,你们的人是不是在里面?”

顾知非抽出里面的信纸扫了一眼,冲着项童霄点了点头。

“还好,看来受到怀疑的并不止他一个人,你们还有化险为夷的机会。”项童霄说道。

“没想到消息来得这么快,童霄,你们的人很能干啊。”顾知非一边说着,一边把信纸塞进火锅的拔火桶里。

“那天回去以后,我就向上级作了汇报。上级指示,竭尽全力配合你们保护好这份‘财产’。我们会时刻留意敌人在这方面的一举一动并及时通报给你们。这段时间由我来负责与你接触,有什么具体行动需要配合的话,直接对我说就可以。”

“太好了!”

“但是上级谢绝了你们送给我们的那三个仓库,并且要我转达,我们的武器是要到敌人那里缴获的。在抗日救国的战线上,来自我方的帮助永远都是真诚的、无条件的。不过我个人还是会给你这个感谢的机会,这顿饭还得由你来结账,因为蒋委员长已经拖欠了我们的薪水很久很久了。”

顾知非不敢耽搁,他结清了账单,告别了项童霄,立刻赶回了龙家湾19号。因为接到项童霄要求见面的电话后他就已经跟局长打了招呼,所以“老板”一直在办公室里等待他的消息。

听完顾知非的汇报,“老板”笑着说:“知非啊,其实在你上一次约见项童霄之前,我就预感到你的这份礼物怕是送不出去的。”

“局座料事如神。”

“老板”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心里在说我是事后诸葛亮。”

“岂敢。”

“你呢,毕业后这些年来一直做对日谍报的工作,还不熟悉共产党的行事风格,他们是不会为这些小恩小惠所驱使的。你瞧瞧,这两年来很多我们党的优秀干部都成了周公馆的熟客,更不要说那些民主党派了。他们那套统一战线的工作搞得有声有色。比起笼络人心的手段,我们可是差得太远了。”

“是啊,这件事做得让我们简直无话可说。”

“我知道你为人忠义,适当的时候,也给他们几份有价值的情报,还了这个人情就好。”

“是,找个机会我去办。”

“现在,虽说有了‘更夫’的消息,但我们坐在这里终究是束手无策。还是尽快通知曲国才、王汉亭,毕竟他们才是一线的,看看他们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2

两个小时之后,在南京城的那家成衣店后面的密室里,曲国才看着那封电文在火盆里彻底燃烧殆尽,才用茶碗里的水浇在上面。

“至少这个消息能让我们有个喘息的时间。”王汉亭一边给茶碗里续上水,一边说道。

“汉亭,”曲国才忽然抬头说道,“重庆怎么会这样了解‘更夫’的处境?”

“莫非他们在寺尾的特务机关里还有连我们都不知道的人?”

“不应该呀。”曲国才摇了摇头,“不过,不该问的,我们也不能问。”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接着又说,“现在,你再把霍胜识破圈套的过程给我捋一遍。”

“好吧。其实很简单,那个叫多多的小孩每天都会在早上七点多出现在那条街上。除了霍胜,那栋小楼上还有一个叫茉莉的舞女也是多多的常客。茉莉有时晚上回家的时间晚,所以第二天起床也迟。多多在七点多钟没有看到茉莉,那么九点钟左右必然会再次出现,因为茉莉会为此给多多一点额外的赏钱。那时间,只要他在下面一喊,茉莉就会应声开窗。天天如此,那栋楼的住户们都知道。而霍胜明白,一旦他的住所被监视,那么任何一个和他接触过的人都会被逮捕。所以多多在九点钟还没有出现这一反常现象,使他清楚地判断出了当下的处境。”

“完全是一个巧合。”

“是啊。”

“这两天我就想,如果时间宽裕,找一种稳妥的方式让寺尾谦一了解到这个巧合,那么‘更夫’不就安全了吗?可惜除了‘更夫’,我们在那里没有别的人了。”

“您的意思,这件事让重庆来办?”

“至少,我们应该把这个问题反映上去。也许他们真的有另一个人、另一条渠道在寺尾谦一的身边。也许这就是使‘更夫’彻底摆脱嫌疑的最有效的办法。”

3

高桥松没有想到,决斗之后的第三天,他的老对头石井幸雄竟然登门赔罪来了。

作为一个优秀的文科大学生,入伍之后没过多久,他就总结出,从广义上讲,他和石井的矛盾并不是他们两个人的矛盾,而是日本社会的两个阶层之间的矛盾。自明治维新之后,贵族不可挑战的尊严渐渐被淡化了。尤其是在日俄战争之后,平民的子弟完全可以凭借军功获取显赫的地位。满洲事变则使由大多出身贫贱的军人组成的关东军的声望一时间如日中天,在“爱国”的理由下,他们甚至敢于杀害首相和大臣,敢于绕开政府自行决定与他国开战。

在读书期间,高桥松从情感上是完全站在他们这一边的。他曾经为那些杀死犬养毅首相的“忠勇”之士感动得流泪。从精神上,他彻底背叛了他的阶层,认为朝气蓬勃的军人早就应该将由贵族、文人组成的暮气沉沉的政客们赶下政坛,但是当他真正穿上军装,却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受到同僚欢迎的人。他们与他的鸿沟是永远都无法填平的。他的文采和学识不但没有为他迎来尊敬,反而为大多数人嘲笑。无论他怎么刻苦、努力,他都会被认为是公子哥、寄生虫。石井甚至在一次宴会上大声说:“开疆拓土还是要靠我们这些渔民、木匠、农民的儿子来完成啊!”他认为,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石井是从战斗部队调上来的,入伍比他早得多。但是现在两个人的军衔、职务不相上下。高桥知道,石井内心无疑固执地认为寺尾机关长对自己的赏识和提拔有他家族的原因。几年来,无论他怎样示好对方都毫不领情。

这几天,他一直在接受由机关长指定的军官的训问(对于寺尾没有指定石井作为训问官这一点,他是满怀感激的)。对方的态度还算和蔼,主要是了解在“苏小姐”事件中,他无意中泄露了多少军事秘密,并由此评估造成的情报损失。那天下午,他的头疼得厉害,征得同意后,他到水房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这时,他听到外面楼道里传来石井故意踩得很响的皮靴声。

“嗨,小野。我刚刚从宪兵队回来。我看到苏小姐了,真是个美人儿。即使受了重刑,依然是个美丽的女人啊。”从声音上判断,石井正站在训问室的门口,明摆着那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高桥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他的格斗术在受训期间曾达到过满分。猝不及防的石井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乒乒乓乓地滚到了楼梯下面。于是,也就有了后面的决斗。这两天,他幻想着各种杀死石井的方式,而他自己只有一种归宿——剖腹自尽。

石井盘膝坐在他的面前,昔日高傲的头颅深深地垂在胸前。

“好吧,我接受您的道歉。”高桥微微颔首道。他明白,石井的道歉必定是来自寺尾机关长的授意。他没有办法,只能做出一个姿态来。果然,当他抬起头来,高桥就感到自己再次被愚弄了。

石井的脸上挂着笑意,但眼神深处,依然透射出嘲讽、轻视的意味来。

“对了,高桥君,在一个星期的时间内,我们恐怕都要待在一起了。”

“为什么?”高桥内心一阵恐慌,莫非机关长指定石井担任自己的训问官?

“高桥君不要误会,机关长指示,对你的训问结束了。从今天起由你负责培训我的四川话。”石井故意把“训问”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但高桥此时无暇顾及。

“你要学四川话?”

“是的。当然,在一星期内这是不可能做到的,高桥君只要让我听明白日常口语就行了。”

“时间这么紧,难道你要到支那内地执行任务?”

“谁知道呢?”石井耸了耸肩膀,不无得意地说,“我们军人只能服从命令,谁敢打听长官的意思呢?”

高桥松下了榻榻米,蹬上皮靴、戴上军帽,出了房门,把石井幸雄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

4

“有什么事?”寺尾从眼镜片后面扫了高桥松一眼,继续浏览桌子上的一份公文。自从决斗事件之后,他还没有找过高桥谈话。

“机关长是否要派人到支那内地执行任务?”

“我好像没有义务和你商量吧。”寺尾的语气是冷淡的,他甚至连头也没有抬。

“您知道,学习一种方言,尤其是复杂的汉语方言,短时间内是无法做到的。”

“我自有分寸,你只管做好你的事就行了,石井给你交代的已经很清楚了吧。”

“可是石井是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的。”

“那你们就不要吃饭、不要睡觉好了!身为帝国军人,难道不知道什么是命令吗?”寺尾突然暴喝道。

“您知道,我是最合适的人选!”高桥松不甘示弱,声音竟也提高了八度。

笃笃笃,几声敲门适时地响起,打断了即将爆发的争吵。

“进来。”寺尾的声音立刻恢复了常态。

机要科长徐耀祖拿着一叠文件推门而入。

“机关长,这几份文件是需要您签字的。”徐耀祖恭恭敬敬地把文件摆在寺尾面前,同时他似乎也感到了房间内不愉快的气氛,但还是很得体地向高桥点头致意。

等徐耀祖出了房门,寺尾才说道:“好了,你出去吧,一切就按石井和你说的那样办。另外,这件事一定要保密。”

“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吗?”看到高桥竟然置若罔闻、一动不动,寺尾的脸色不禁再次阴沉起来。

“我只想问一问为什么,是因为工作的能力还是对帝国不够忠诚?机关长真的对我失去信任了吗?”

看到高桥的眼圈有些发红,寺尾也有些不忍。

“实话告诉你吧,我的确准备让石井潜入重庆执行一项特殊任务。由你来担任他的四川话老师,完全就是出于保密的需要。我承认,如果不是因为苏小姐的事情,这项任务还真是非你莫属。但是选择石井并不是对你失去信任,而是我有理由认为,重庆方面有可能掌握了你的资料,包括你的照片,毕竟苏小姐选择了你作为他们开展工作的突破口。这样的话,很有可能你一下船,就会被人家牢牢盯住,不要说完成任务了,连性命都不能保住……我说得已经够多的了,就这样吧。”

高桥松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默默退出了房间。寺尾感觉自己的话好像并没有起到宽慰的作用,以他对高桥的了解,这家伙离开时的表情好像并没有就此罢休。所以整个下午,寺尾都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果然,临近下班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机关长,我是高桥松,请您务必立刻到陆军医院来一趟,算我求您了。”

“出什么事情了?”

“我会在医院门口等您的,请您一个人来,这很重要。”高桥没有回答寺尾的问话,而是挂断了电话。

十多分钟后,寺尾的汽车停在了陆军医院的门前。他吩咐司机森田在车内等候,一个人下了车。这时天色已经变得有些昏暗了,他看到一个脸上缠着白纱布的伤兵向他走了过来。

“机关长,是我。”高桥松声音很低,但语调里透着一股兴奋。

“真的是你,你怎么穿着士兵的衣服?搞什么鬼?”

高桥松把寺尾拉到大门口的路灯下面,然后解开了缠在脸上的纱布。寺尾看见一道新鲜的刀伤从高桥松那原本俊朗的面孔上横亘而过。从左眼角直到嘴角,伤痕像趴着的一条歪七扭八的蚯蚓。由于刚刚进行了缝合,所以他的嘴角和眼角分别被牵扯着向上、向下,恍惚间寺尾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医生说了,伤口愈合后,脸部肌肉的变形会更大的。”

“这是谁干的?石井那家伙吗?!”

“石井?啊不,这是我自己割的,我特意找了一把很钝的刺刀。出发前我换上了一身普通士兵的军服,您放心,没有被一个熟人看见。”

“你疯了吗?”

“机关长,这样的话,我在重庆下船的时候就不那么容易被人认出来了。”

“……”

“还有,如果我再穿上一身敌人的军装,就是那种沾满硝烟和征尘的,那么所有人都会把我当作是从前线下来的伤兵的,这不是更加有利于身份的掩护吗?”

5

顾知非把汽车停在了临江路一段偏僻的路边。项童霄合上报纸,从路边的一条石凳上站起身来,走向汽车。虽然身处大后方,但是因为事关重大,两个人都觉得还是尽可能的隐秘些。更何况,身处在并不和谐的两个阵营里,过多的公开接触难免招来风言风语和不必要的麻烦。

“童霄,到底是什么情况?”一等项童霄坐进后座,顾知非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是这样,目前敌人也感觉到‘多多’是抓错了。负责审讯的向寺尾反映过几次,但寺尾显然怕走错棋,所以是杀是放也没有决定。这孩子吃了不少苦,但的确又什么都说不出来。眼下,就关在特务机关专属的监狱里,不定时地受到审讯,也真是够可怜的。”

“这么说,多多根本就没有想到要交代每天九点,返回小楼卖包子给舞女茉莉这件事。”

“是啊,这层窗户纸不捅破,寺尾就不会发现这个巧合。”

“寺尾现在还留意多多的审讯进展吗?”

“据我们的人汇报,这家伙是个工作狂,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即使没有什么进展他也会浏览一下审讯记录的。”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寺尾会有所察觉喽?”

“我相信这个老狐狸一定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童霄,我觉得有必要派个人打进那个监狱里面去。”

“你是说主动对多多进行诱供?”

“是的,你看呢?”

“这需要精心安排,一不小心,就有弄巧成拙的危险。”

“是啊,具体细节咱俩再商量。我的意思是,由我们的南京站派人与你们的人合作一次怎么样?”

项童霄用报纸卷轻轻敲着手心,想了一会儿才说:“这样吧,既然事情如此紧急,而双方并不一定很快就能达到默契的程度,这件事就由我们来做吧。”

“童霄,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6

高桥松在这个小房间里生活了三天了,每日三餐都是由司机森田送到房间里来。当寺尾谦一交代完任务,他就明白为什么不但要对外保密,即使对内也不能走漏半点消息的原因,他要调查的那个人的身份太敏感了。如果怀疑属实,结果又公布于众,那么对机关长、对整个部门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摆在他面前的三份资料,除了220号人事档案、当年空军轰炸豹子岭的示意图,还有一份回忆录。里面详细地描述了1939年秋天,那个人参加国民政府在四川达县设立的参谋培训班的所见所闻。

高桥松知道,他自称算得上是寺尾机关长的门生这件事令石井大为光火,但这并不完全是酒后狂言。他相信自己是最能跟上机关长思路的人,石井幸雄则要差得多,这次也一样。结合人事档案和这份回忆录,他很快就明白寺尾机关长的调查思路。首先,这个人一直在重庆的军政部工作,每天要和大量的人接触,只是在叛逃前有一个月离开重庆去达县的疗养院进行精神上的治疗。当然,档案上解释得很清楚,也很合理,以那样一种方式失去唯一的亲人确实会令人发疯的。但是,如果那个人就在那段时间被谍报部门招募,从而离开重庆,接受专业人员的谍报训练也是完全说得过去的。因为回到重庆不久,他就杀掉了老婆,远遁南京。因此,只要查明1939年年底他并没有在疗养院治疗过,那就相当于真相大白了。

但是,寺尾为什么把当年空袭豹子岭的线路图也提供给他呢?要知道,即使是重庆军方内部,对此事也是讳莫如深的,因为这种王牌武器被摧毁,会极大地挫伤军队的士气。如果从这方面来调查,高桥松简直就是无从下手。

傍晚,寺尾谦一准时来到了他的房间。高桥松首先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那就是让那个人把疗养院的经历写得再详细些,包括里面的房屋布局、作息时间,最好是一草一木的精确位置。

寺尾答应了。

紧接着,他又把自己的困惑毫无遮拦地表达出来,那就是如果疗养院的调查方向毫无结果,又如何找到调查“铁拳”真相的切入点呢?

寺尾谦一露出了久违的微笑。高桥松知道,寺尾机关长一定是早有准备了。他看到寺尾谦一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档案交给高桥松。

“了解一下这个人,这是我们能够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了。”

档案袋的封皮上写着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名字——李建勋。

7

当天晚上,石井幸雄就把寺尾谦一的指示转达给了谭世宁。

局势已经很清楚了,寺尾不查清真相是绝不会罢休的。当年,他的确在那个疗养院盘桓了两天,为的就是防止万一有一天有人查到这里,细节上他无法自圆其说。现在,“老板”的高明之处显现出来了,这都是由他部署、苗副官亲自执行的。他记得院长是一个名叫张焕之的老者。第二天傍晚,他换上病号服和张焕之在疗养院大门前合影留念,摄影师当然就是苗副官。然后,他离开达县奔赴梅州,在那里有一个专门为他自己开设的秘密训练营。在路上,苗副官说会有另一个人冒用他的名字住进单人病房深居简出。除了张院长,那所疗养院没有人知道真相。不久,该院的医生护士都会以各种借口先后被调离,因为该疗养院的解散已经迫在眉睫。那样,即使有人来这里调查,也不会找到线索。

可以说,每一个脚印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但是谭世宁还是有些不安,他站起身,来到窗边。夜已经深了,外面的哨兵依然坚守着岗位。他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将消息传递给曲国才。

8

自从1937年日军占领南京之后,为了防止重要的军事机关遭到渗透,占领军司令部先后制定了一系列的防范、保密措施。数年来,这些措施一直被严格地执行着,也不断地被补充和完善着。其中,鉴于南京特殊的战略地位,这座城市各军事部门口令的更换频率也要高于其他的日军占领城市。每星期二和星期五,口令由占领军司令部统一发放。为了防止电话被窃听,每到这一天,各单位都要派人到司令部领取口令。作为机要科长,徐耀祖是领取口令的不二人选。

为了不影响日常的工作,徐耀祖通常都会起个早,在八点之前把口令带回来。因为有些人可能一上班就要到别的部门公干,没有口令,他们连人家的大门都进不去。除了司机,寺尾还给他安排了一个保镖。由于后者不是固定人员,所以徐耀祖在头天晚上下班之前查了一下值班表。

早上六点半左右,汽车喇叭就在徐耀祖的家门口准时响起。和以往一样,这时的徐耀祖已经准备妥当。他拎起公文包,推开房门。汽车的后车门已经准确地对准了大门口,保镖就站在拉开的车门旁边。

后面这一项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机关里人人都知道,徐科长是机关长从上海带过来的人,是所有中国人中最受寺尾谦一器重的。即便专横如石井幸雄那样的皇军军官都要对他礼让三分。弟兄们有什么难处也愿意向他开口,能办的他也尽心尽力。另外,他为人谦和、行事低调,越是如此,就越让人摸不透。有些人是为了巴结他,但也有些人,尤其是受过他恩惠的人的确是出于发自内心的尊敬。

徐耀祖向站在车门边的赵猛点了点头,钻进了后车门。

对于特务队的行动人员,徐耀祖基本上都比较熟悉了。说起来,赵猛这个人也算是特务队的老人了。他能力虽然一般,但这么多年,枪林弹雨地闯过来,经验总是有一些的。加上这个人做事有眼力,舍得给上司送礼,所以队长蔡江就给了他一个组长的职位。但下面的人并不喜欢他,据说此人待人刻薄,稍有差池就会被他扣钱罚薪。前不久,在一次行动中,赵猛的小组三死一伤,被他们监视的那个军统分子却毫发无损地杀出了重围,跑了个无影无踪。赵猛倒了大霉,从组长的位置上被一撸到底,成了最基层的打杂人员。俗话说墙倒众人推,现在的赵猛每天都在受嘲讽和白眼中度过。

“徐科长还没吃早饭吧?”赵猛从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扭过头来,讨好地问道。

“还没有,你们二位呢?”

“这么早,哪里来得及,是吧小葛?”

开车的小葛是个寡言的人,只是点了点头。

“徐科长,今天兄弟做东。小葛,奔夫子庙。咱们吃鸭血粉丝汤、牛肉锅贴去。”

“算了,算了。”徐耀祖摆了摆手,“那地方人多,等的时间长,别耽误了正事。”

“科长,咱们兄弟还用得着等吗?只要您一句话,兄弟让夫子庙立刻清场,专门侍候您一个人。”

“小赵你胡说八道什么?就是机关长也没那么大的谱。”徐耀祖笑骂道,“小葛别听他的,直奔司令部。路上有合适的咱们对付着吃点就行。”

车子拐过了一条街,徐耀祖忽然指着右前方的路边说道:“这里不是有一个卖馄饨的吗?就在这里吃一点儿好了。”

卖馄饨的是夫妻两个:男的长得高高大大,一脸络腮胡子;女的虽然面黄肌瘦,但看那样子也是个干净利索的人。

三个人下了车,立刻感受到了清晨的冷意。他们拣了靠近炉子的一张矮桌围坐下来,身边就是一口滚开的锅。

“三位,这天儿最适合吃馄饨了。一碗热馄饨下肚,全身上下都暖和呀。大碗小碗?”络腮胡子笑嘻嘻地打着招呼,听他的口音应该是东北三省那边的。

赵猛做主,要了三个大碗的。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摆上了桌。徐耀祖捏着汤匙搅拌了几下浮在表层的香菜,却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下面飘了上来,他舀起来仔细看了看。

“呸!这是什么鬼东西。”

小葛和赵猛赶紧凑了过来。

“这,这好像是一只死蛾子。”小葛最先认了出来。

“伙计!伙计!”赵猛立刻跳了起来。

“咋的了?”那汉子把一双大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上前来。

“这是什么东西。”

“这……像是个蛾子。”

“你他妈的是卖馄饨还是卖蛾子?”

“你这话说的,我咋知道这蛾子是不是你们放进去的。兄弟,老哥我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你们这种小把戏我见得多了。咋的,弄个蛾子搁碗里想赖账?门都没有!”

“你说什么?!”赵猛遭了一通抢白早就恼了,他一把抓住了络腮胡子的脖领。

“去你娘的!”络腮胡子一拳把赵猛打了个趔趄,随后跟上一记窝心脚将他踹翻在地。得了便宜后他仍没有罢休的意思,随手抄起了一个板凳。但是还没有扑过去,小葛的枪口就指向了他的脑袋。络腮胡子的身体硬生生定在了原地,手里的板凳也掉在了地上。

“操你娘!”赵猛一跃而起。他抓起旁边桌子上一个醋瓶子正要砸下去。

“等等。”徐耀祖开口了,他走到赵猛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有证件吗?”赵猛压住怒火,把醋瓶子放了下去。

“有,有。”络腮胡子忙不迭地答道,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良民证来。

赵猛接过证件扫了一眼。

“假的。”他把证件撕得粉碎。

“你……”

“别废话,跟我们走一趟。”赵猛掏出铐子给他戴上。络腮胡子彻底傻了,脸色煞白,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他被押上汽车,那婆娘才回过味来。她扑上前去抱住了赵猛的腿:“长官,求求您放过俺男人吧……”

赵猛用力把她推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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